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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庄周晓梦迷蝶衣
世人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苏州府五月未央,四月芳菲又未尽,花木乱放,是姹紫嫣红,可谓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又有暮烟细雨,迷迷蒙蒙醉了芙蓉。

也莫去说漫步烟雨青石路,撑把油纸伞,单说卧轩听细雨,满室新茶香,便足以让人目眩神摇。

按说在这苏州城内生活之人,该是天堂云端一般的快活洒脱了。

然而李秘的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狭窄逼仄的街道上污水横流,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苦哈哈们东搬西运,也有牵牛拖马的,赤脚踩在满是牲口粪便的泥泞地上,光屁股的穷苦小孩四处玩耍,仰着头,如蛤蟆一般张大着嘴,接着天上的雨水。

这哪里是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根本就是苏州府身上的一块烂疮!

这里便是苏州府的牙行所在,奸商往来,各色牙人经纪四处走动,目色精明狡黠,仿佛处处透着商机。

李秘见着这等光景,也只有轻声哀叹,站在牙行的主厅屋檐之下,颇有“望洋兴叹”的无奈。

他李秘也是刑侦专业的高材生,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他的命运并没有照着理想中那般发展,他终究没能走进体制内部。

李秘是个轻易不服输的人,便与老同学一道,开了一家情感顾问公司,说白了就是抓奸公司。

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好歹是个起步,可谁知生意没做多久,搭档便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物,李秘也是救人心切,一路狂飙,结果车子走到半途,却被一辆泥头车撞入了江中。

待得李秘醒来,已是改天换地,来到了大明的万历年间。

李秘不是物理学家,也不是神学家,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穿越了还是重生了,又许是庄周晓梦迷蝴蝶,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李秘更不是历史学者,对大明朝的历史也没有太多了解,但他好歹是个侦探,搜集信息的能力非常过硬,克服了语言障碍之后,他很快便熟悉了这个时代的背景情况。

万历年是个非常特殊的时期,神宗皇帝躲在深宫之中三十余年不上朝,有望赶超他的先人嘉靖皇帝。

由于皇帝不理朝政,官场腐败,百姓艰苦,内忧外患,李秘这么一个穿越客,想要混口饭吃,还真不太容易。

好在这牙行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人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似牙行这种灰色行当,只要你有钱,还真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秘将全身行头都投入到牙行之中,凭着身上西装和钥匙之类的小玩意儿,换得一吊半的铜钱,唯独脚上这双皮鞋,李秘是如何都不愿出卖。

在李秘看来,脚是人的根本之一,想要活命,就要走路,脚磨坏了,就甚么事情都干不了了。

虽是连绵小雨,但地上泥泞脏污,李秘又无处可去,也就留在屋檐下避雨,望着这雨水,李秘不由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一个牛皮纸袋。

那里头是他的户牒和路引。

所谓户牒,算是古代的户口本,而路引就当是身份证件吧。

为了弄到这两样东西,李秘可是费了身上绝大部分的铜钱。

可别看古代动不动就流民四窜,饿殍遍地,户籍管理还是非常严格的,毕竟封建统治者要防备百姓四处串通,以免有人啸聚造反。

李秘是个穿越客,若没有户牒和路引在身,便是黑户,是流贼,混迹一时还成,想要在大明安身立命,这身份证明就非常必要了。

也好在牙行就是这么个只认钱的地方,眼下倭寇屡屡侵犯国朝沿海,以致于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人纷纷往内陆来避难,官府就不得不谨慎安置这些流民。

为了防止倭寇混迹于流民之中,潜伏到内陆来当细作,发放户牒也是尤为谨慎和严格。

李秘装束怪异,发型又少见,牙行的人也不需费什么手脚,便将他定为琉球良民来入了贱籍。

早先牙行还分私牙和官牙,可到了大明朝,牙行基本上都是官牙,想要开办牙行,除了有钱,还必须在官府有门路,这样的官牙,想要办个户籍,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琉球可不是后世那个岛国,而是琉球群岛的泛称,琉球一直将华夏奉为宗主之国,持续了五百多年,直到晚清,才被并入那个狗皮膏药旗的岛国。

搞定了身份之后,李秘也算是正式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份子,接下来便只有为生计操心了。

明朝锦衣卫横行,官民都深受其害,李秘对当官也没什么想法,再者说了,明朝的科举制度已经非常成熟,科举考试几乎成为当官的唯一途径,李秘对八股文一无所知,想要考取功名是不太可能的。

虽然对古诗词还是比较感兴趣,电视上的诗词大会也没少看,可想依靠诗词来过活,也是不现实的。

思前想后,李秘还是决定干自己的老本行。

在现世之时,他算是命途多舛怀才不遇,如今到了大明,老天爷又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李秘也是燃起雄心壮志来,即便成不了青天大老爷,也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

然而摸了摸身上仅剩的几十个铜钱,仿佛从天堂掉落地狱,李秘又是一阵心虚,他也不是第一天明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大道理,所谓知识改变命运,他这个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刑侦高材生,难道还会饿死在这大明朝不成!

如此想着,雨水也渐渐小了,李秘揣好户牒,便来到了牙行外头的霜花祥。

这是一处专卖饴糖糕点的店铺,这东西在古时根本就是奢侈品,寻常人家吃饱饭就不错了,谁还有钱吃零食?

那店掌柜见得李秘穿着粗布衣,也很是怠慢,直到见着李秘脚上的皮鞋,才热情了些许。

李秘也不是来充阔的,买了十几个最便宜的“果食将军”,便离开了店铺,来到了牙行东头的棚户区。

这果食将军其实就是糖人,用劣质的糖和面,捏成各种甲胄门神或者传说神仙的形象,乃是居家旅行,坑哄小孩的必备良品。

李秘来这棚户区,便是骗小孩来了。

他已经混迹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要干自己的老本行,为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到县衙去当差!

胥吏虽然没有流品,只是官府的雇佣工,社会地位也不高,更是上下遭人嫌弃,上官认为胥吏狡猾市侩,平民又痛恨胥吏媚上欺下,但好歹是条终南捷径。

只是胥吏捕快之流也是有家传的,通常都是父子承袭,名额也有限,似李秘这等户籍都是假的,想要通过正经途径当差,那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既然没法子走正途,李秘也只能出奇制胜了。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等待公差办案之时,觑准了时机,参上一脚,凭借自己的破案能力,帮着破个案子,再毛遂自荐一番,终究会遇上开眼的伯乐。

只是他人生地不熟,对公差何时外出公干也不甚了解,守了几天,要么匆匆赶去,人家已经打完收工,要么听说了命案,却又跑错了地方。

观察了几日之后,李秘的目标终于锁定在了牙行棚户区这群孩子的身上!

这些孩子都是流浪街头的孤儿,整日如山狐舍鼠一般,在牙行周遭地域谋求生计,便是最低贱的草民,也看不起这些邋遢孤儿。

但李秘心里却非常清楚,牙行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人贩子的大本营!

莫看这些孩子整日里光屁股四处晃荡,可没被人贩子拐走卖掉,就说明这些孩子有着极强的生存能力,而且对牙行知根知底,甚至对整个苏州府的底层社会,最是了解!

李秘想要一鸣惊人,混入公差的行列,目今最缺的就是情报,而这些孩子,便是他的情报来源!

更重要的一点是,虽然这些孩子精明坚强,但到底只是孩子,与其他牙人和经纪人不同,他们的价码很低,投入小,收益大,乃是孑然一身的李秘,眼下的不二选择!

棚户区里更是脏乱差,李秘走到最“豪华”的一间草棚前,便见到一个小胖子,正撅着屁股在拉屎,一条掉毛土狗,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小胖。

那小胖憋得小脸通红,随着啊一声大叫,脸上的红色快速褪去,那土狗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可见小胖心头是多么畅快了。

李秘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也没那么多顾忌,朝小胖问道:“九桶,青雀小哥可在里头?”

那小胖见得是李秘,顿时笑得只剩眼缝,朝里头大喊一声道:“兄弟们,那穿亮鞋的冤大头又来了!”

李秘不由脸皮抽搐,而此时棚户区仿佛瞬间燥了起来,脏孩子们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很快就将李秘围住,眨眼功夫,李秘手里便只剩下半根竹签子和满身的脏手印,抢到了糖人的小孩喜滋滋地走了,而没抢到糖人的,都过来踢李秘两脚,嘴里还嘀嘀咕咕骂着小气鬼,也不知道买多一些。

李秘已经不是第一次遭到这样的“袭击”了,他也知道这些小孩没有恶意,所谓踢打,不过玩笑,能跟你开玩笑,说明内心已经接纳了你。

九桶小胖子眯着眼缝,美滋滋地舔着糖人,裤子也没来得及拉上,露着屁股蛋子,不过还是朝旁边的一丛竹林指了指。

李秘知道那个名唤青雀的孩子王,应该是在竹林里,便拍了拍身上的泥手印,走到了竹林这边来。
第二章 浅滩小蛟意崛起
李秘虽然只有一米七六的个头,但面色白净,轮廓很深,带着一股稍显忧郁的气质,放在这古代背景下,卖相还是不错的。

与之相反,在竹林里头看着天边云朵发呆的孩子王,便显得很是瘦小。

这青雀儿也就十二三的年岁,却显得格外的老成,眸子里透着一股超乎同龄人的冷静与智慧,既不跳脱,也不顽皮,反而有种淡淡的文气。

李秘早先也试探过他,这孩子是读过书的,想来该是有些身世,只是不知为何,流落到了牙行的棚户区里头。

青雀儿听得脚步声,也没有扭头,径直问道:“喂,你为何这么想当差?那些当差的都是狐假虎威的走狗,是被人戳脊梁骨的贱人,真不知道当差有什么好...”

李秘虽然来讨好这些孩子,却并未提起过自己的意图,只是让他们帮忙留意县衙的动向,随时汇报情况,这孩子王青雀儿突然问起,李秘也不由来了兴趣。

“你又如何知道我想当差?”

青雀儿轻哼了一声,有些傲慢地回答道:“若不是想混个公差,要咱们盯着县衙作甚,别个避之尤恐不及呢。”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这孩子的聪明,眼下也不多辩解,只是从怀里取出仅剩的铜钱,递给了青雀儿。

这孩子王不同于其他孩子,他对吃食和衣裳从来没甚么迫切的渴求,他跟牙行里那些经纪人一样,眼里只认钱。

见得青雀儿接过铜钱,李秘也不再多说什么,正要离开,那青雀儿却突然问了一句。

“喂,你也是读过书的,可知这石竹甚么时候会开花?”

李秘愣了愣,不由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秘也是下意识的反问,可没想到青雀儿却没来由气恼起来,收了铜钱,忿忿地走了。

李秘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见得九桶小胖子还在一旁吃糖人,便问道:“九桶,青雀儿这是唱的哪一出?”

九桶一边舔着糖人,一边伸出胖乎乎的脏手来,李秘也是咬了咬牙,摸出怀里私藏的一块方糖来,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九桶看着痴肥,但也是个精明的,否则大家都瘦不拉几的,为何独独唯有他是胖的?

以李秘看来,若论智慧,九桶不如青雀儿,可要说到谋生,只怕整个棚户区的小孩,都不如眼前这个九桶。

九桶收了好处之后,便压低声音,朝李秘说道:“青雀儿有时候会说梦话,他爹娘丢下他之时,曾经许诺过,哪天这石竹开花了,就回来接他走...”

李秘闻言,不由皱了眉头,心里发堵,说不出的悲凉。

要知道,竹子是一种极其奇特的物种,寻常竹子最少也要二三十年才会开花,桂竹更是一百多年才开花结实,而这石竹,也要六十年一开花!

李秘内心正感慨,此时青雀儿却去而复返,许是听见了九桶的言语,他气冲冲走过来,一巴掌便清脆打了过来!

“啪!”

九桶小胖脸上顿时多出了一个通红的手掌印!

有那么一刻,适才憨厚痴肥的九桶,双眼之中竟然流露出狠辣之色,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让精于察言观色的李秘给看在眼里!

“怎么,不服?”青雀儿更是目光如剑,颇为居高临下,而九桶也收敛了眸光,低下头去,乖乖将那方糖给献了出来。

青雀儿并没有接那块方糖,而是转头朝李秘说道:“早些时候,龙须沟那边出了一桩命案,县衙推官带着公差过去了,你现在过去的话,估摸着还能趁上,往后别再往这里跑了!”

李秘看着满脸愠怒的青雀儿,已经知道父母之殇是这孩子王如何都不能碰触的逆鳞,也就不再多说甚么。

他虽然有心照顾这群孩子,但目今是自身难保,想要有所作为,还是想方设法当上公差,这才是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九桶,你反正也是闲着,给我带带路吧。”

李秘一来不熟悉地方和路线,生怕再错过这次机会,二来这两个小孩刚刚发生了冲突,留下来也是尴尬,不如把九桶带走,让他们也有个缓和的时间。

九桶也是聪明人,李秘对他又有特殊待遇,他自然是乐意的,见得青雀儿不说话,知道他是默许了,便带着李秘离开了棚户区,往龙须沟方向去了。

这苏州府乃是江南重地,枕江依湖,食海王之饶,拥土膏之利,百姓殷实,富贵遍地,这苏州之于天下,便如家之有府库。

眼下是大明万历年,苏州府辖下七县一州,治所就在苏州城,不过吴县和长洲县衙都在苏州城内,城西南属于吴县管辖,东北则归长洲县。

这也是李秘为何蹲守这么久,却屡屡没有收获的原因之一,因为两个县衙经常会相互推诿或者争抢,容易的案子,大家都争着抢政绩,命案死案又相互推脱。

好在今次有孩子王青雀儿指点迷津,又有九桶小胖带路,李秘总算是赶上了。

龙须沟位于苏州城外西南郊区,早先是一条小河,连接护城河,上头有座名唤红娘的小木桥,乃是野鸳鸯们最为青睐的地方,偶尔也有文人雅士在此举行诗会雅集。

可惜苏州城内太过繁华,大家都往护城河里倾倒生活垃圾和污水,龙须沟臭不可闻,渐渐也就鲜有人迹了。

九桶感恩于李秘替他解围,腿脚也勤快起来,很快便出了城门,踏上了官道。

不过由于刚刚停雨,官道上泥泞得紧,李秘走了一段,皮鞋便沾满了烂泥,惹得他一阵阵肉疼。

到了半路,便见着一名黑衣老者,赶着一辆牛车,车辙已经陷在了烂泥坑中,正在鞭打那头老牛。

“两位小朋友,且过来搭把手,把这车轱辘给拉出去!”那老者见得李秘二人,如同见了救星一般。

小胖子九桶如同见了神经病一般,挖着鼻孔就走了过去,嘴里还嘀咕着,这老儿脑子被这牛踢过吧,没些好处还想别个给你白出力?

李秘也是心急着赶到命案现场,毕竟青雀儿已经下了禁足令,错过了这次命案,往后想要再获取孩子们的情报,可就难了。

正当李秘要走之时,他却看见车上竟然有一口箱子!

李秘对这等样式的箱子实在太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蹲守了命案好几次,每次都见着仵作们挎着这么一口箱子!

“老丈可是仵作?”李秘不由有些激动地问道,他心里正愁着该如何介入这场命案的调查,撞着这仵作,可不就是天赐良机么!

那老仵作也是心急,不由朝李秘答道:“小哥你是个有眼力的,老朽干的都是下贱活计,也不值一提,只是前头发生了命案,老朽这牛车本来就慢,若去得迟了,少不了要吃太爷的板子...还望小哥能够拖一把...”

这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李秘心里也是惊喜,不过面上却平淡,有些难为情地朝那老仵作道。

“实不敢瞒着老丈,小子我是个贪眼的,横竖就爱看个热闹,回去也好跟伴当们好生吹嘘一番,今日也是听说城外有命案,才赶着过去瞧一瞧...”

李秘嘿嘿一笑,继续说道:“只是官差大哥也不准寻常人等靠近...若是老丈能够提携则个,让我靠近些看个热闹,漫说搭把手,就是把老丈背过去,小子也是没个二话的!”

李秘好歹是个侦探,这侦查与反侦查也是基本功,伪装潜伏,跟踪目标,更是不在话下,眼下装成虚荣心极强的小捣子,真真是十足市侩,奥斯卡都差他一座小金人了。

那老仵作也是火烧眉毛,当即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有何难的,你便跟着老朽,替老朽抱着这口箱,公差若是问起,你就说是老朽的学徒便罢了。”

李秘得了应允,心头不由大喜,朝九桶道:“小胖,过来帮忙推车!”

前头的九桶不由扭头,朝李秘不满地骂道:“说你是冤大头,是一点都不假!这世道好人能有个好报?”

虽然如此抱怨着,但他到底还是走了过来,李秘与老仵作在后头推车,九桶却是用糖人吃剩下的那根竹签子,一下扎在了老牛的屁股上!

那老牛吃了痛,惨叫一声,便拼命往前头使力,车子瞬间冲出了泥坑,推车的李秘和老仵作猝然失去平衡,李秘堪堪站得稳,可老仵作却噗通摔了个狗啃泥,满脸满身都是泥水!

“也是晦气!”老仵作起得身来,不由大骂了一句,不过也顾不上这许多,带着李秘便坐上牛车,不多时便来到了龙须沟这厢。

李秘在牛车上一看,但见得皂鞋青衣的衙役们拎着水火棍,正在驱赶附近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而场中挺着一具女尸,旁边则是嚎啕大哭的家属,男女老少都有,边上站着一个粗布短打衣裤的汉子,双手交握,低垂着头脸。

女尸边上还站着一个绿色官服却无补子的吏员,得益于好几日的蹲点,李秘也认得,此人正是吴县的刑房司吏吴庸。

见得此情此景,李秘也不由皱起眉头来,发生命案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来了个刑房司吏,这也着实不像话!

要知道这刑房司吏连官员都算不上,在大明官制之中,主管刑狱的乃是推官,直隶府的推官是从六品,而地方府的推官则是从七品官,与知县的官衔差不多。

即便苏州府的推官不能来,再不济知县也该过来瞧一瞧,知县不能来,起码也让县衙典史过来,这次竟然只是小小的刑房司吏,而且这吴庸竟然还一脸的不耐烦!
第三章 巧扮学徒探女尸
出了如此命案,县衙竟然只派来一个小小的刑房司吏,李秘不由心头愤怒,而老仵作见得刑房司吏,也是有些头疼。

“果是晦气,怎么来的是他!”

听得老仵作嘀咕,李秘也不由问道:“老丈缘何如此说话?”

老仵作也直言不讳:“这吴庸为人狭隘,睚眦必报,早先有桩案子,老朽得罪过他,今日只怕是不好糊弄了...”

虽然如此说着,但老仵作还是硬着头皮到了前头来,此时刑房司吏吴庸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了,朝老仵作骂道。

“怎生来得这般迟,县衙养你这等老朽有何用处!”

老仵作正要辩解,那司吏又厌烦地看了看仵作的满身泥水,掩着鼻子往旁边挪了挪,不耐烦地挥手道。

“你也莫要多嘴,上去看看这妇人是否错脚落水,若是意外身亡,便可就地结案了。”

司吏这么一说,李秘也不由恍然,原来他们早就认为这是一起意外死亡,所以连典史和知县都没来,只是让司吏来走个过场。

“是...”老仵作难得这司吏不再为难自己,赶忙上前去,那些个家属见得仵作来了,也停下了哭泣,其中一名男子,约莫三十岁,留着一部短须,抓住老仵作便叫道。

“你给我看个仔细!我家娘子出身钱塘,打小就熟悉水性,又怎会溺死,一定是有人害了她,这才弃尸水中的!”

这男子虽然语气有些不甚谦逊,但仍旧抬起手来,旁边的家属当即递过半吊钱来,男子接过,硬塞到了老仵作的手里头。

仵作虽然身份卑贱,被认为肮脏下作,但他的检验结果至关重要,所以被害人家属通常都会施以钱财,希望他能够认真对待。

这在行当内叫做开检钱,检验结束之后还要给一次,叫做洗手钱,这也是仵作行内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仵作的主要经济来源。

仵作虽然也是县衙雇佣,但每年也就三四两工食银,开检钱和洗手钱,才是他们收入的大头,其他胥吏的状况也相差不多。

通常来说,大明的县衙,最不济也要配备两到三名仵作,这吴县却只有这么一个老仵作,可见其他两个仵作的空缺,都被县衙吃了空饷。

李秘听得中年苦主如此说道,心头也起疑,不由伸长了脖子,往那女尸看了过去。

这妇人也就二十来的年纪,虽然面色死白,双眼怒睁,但依稀还是能够看出,颜色着实不差,该是个美貌的,虽然穿着粗衣,身段却是丰腴,也难怪这丈夫这般悲伤。

她的双手微微弯曲,尸僵已经出现,通过脖颈和手臂上的皮肤,能够看到鸡皮样的变化,手指发白发皱,是典型的“洗衣妇手”,手指和指甲能够看到明显的淤泥和水草。

从这诸多迹象来看,都非常符合生前溺水而亡的法医检查。

老仵作安抚了几句,便做了简单的检查,这妇人口鼻处有蟹沫,抹去之后仍旧会冒出来,这也是生前溺死的表现。

若是死后抛尸,尸体的指甲就不会有淤泥或者水藻之内的东西,因为肺部没有了呼吸,也不会出现蟹沫,也就是蕈样泡沫。

古时仵作对尸体检查也非常的表面化,想要进行进一步检查,只能拉回停尸房,或者让稳婆之类的妇人来进行私密检查。

不过这女尸的迹象非常明显,老仵作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便对苦主丈夫说道。

“这位老爷且节哀顺变,从表面迹象来看,尊夫人确实是溺死...”

见得老仵作得出结论来,刑房司吏吴庸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朝他说道。

“老耿头,你麻利填好尸格,本司拿回刑房,交给书吏备案,这案子便算是了结了,尸体由苦主领回去,大家伙儿都散了吧!”

这吴庸的语气连李秘听了都气恼,更何况这妇人的丈夫!

“尔等当官便要为民做主,眼下某妻死因未明,又岂可草菅人命!拙荆乃是钱塘人士,打小会水,又怎么可能被淹死!”

吴庸被那丈夫这般一骂,心中也有些恼怒起来,便朝那丈夫斥道:“虽然你新丧妻子,心头沉痛,但也不得如此纠缠!此桩案子有仵作检证,乃是意外溺死,你若继续胡搅蛮缠,冲撞公差,可就要吃官司了!”

吴庸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不过老仵作好歹是个善心人,便朝那丈夫解释道。

“这位老爷且看,尊夫人的脚踝有几处瘀痕,想来该是被水草缠绕,以致于无法自救,这才溺毙了的...”

那中年男子赶忙抢过去,也顾不得这许多,抓起妻子脚踝一看,果然有两圈紫黑色的淤痕,不由如遭雷击,跌坐于地,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

众人见得如此,也不由惋惜,吴庸挥了挥手,就要带着公差离开,而围观群众也在议论纷纷之中,准备散去。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的李秘,此时却有些义愤填膺,因为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妇人根本不是失水溺毙,而是被人谋杀的!

李秘本想暗中提点老仵作,让老仵作出面,自家坐镇幕后,可见得刑房司吏如此强势,即便暗中提点仵作,这老仵作估摸着胆小怕事,也不敢节外生枝,到时候难免又是囫囵了事。

横竖自己就是为了展现能力,施展才华,要入得县衙的法眼,若不高调一回,又如何能够成事!

念及此处,李秘再无顾忌,眼见着众人都要离开,李秘便大声开口道:“诸位且慢!”

众人心头正失落,听得李秘如此,不由又转回头来,那刑房司吏吴庸却是大皱眉头。

李秘趁机开口道:“以鄙人愚见,这妇人并非失水溺毙,而是遭人谋害了!”

李秘此言一出,果然震撼全场,那苦主丈夫猛然抬头,连滚带爬地过来抓住李秘道:“这位朋友何出此言,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刑房司吏听得李秘此言,不由怒叱道:“你是甚么东西,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此时老仵作果然如李秘所料一般,龟缩在一角,却是如何都不敢挺身而出,说李秘是他带来的小学徒了。

李秘早已做好了计较,也不在乎刑房司吏的嚣张姿态,这刑房司吏或许在百姓眼中有些权势,可在李秘看来,他只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临时工罢了!

“司吏老爷,各位差爷,诸位乡里乡亲,鄙人在老家也是干仵作行的,适才仵作老哥哥所言也不差,只是却漏了几个疑点,而这几个疑点,足以证明这妇人并非意外溺毙!”

李秘说得掷地有声,那刑房司吏也有些心虚起来,而李秘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继续开口道。

“这第一,死者若是落水溺毙,又被水草纠缠,必定挣扎自救,仓惶之间,衣裤必然要凌乱,衣裤吸水之后,也必然会发生变化,然而死者衣衫太过整齐,严丝合缝,根本就是被人整理过的!”

那苦主丈夫双眸一亮,往妻子尸首看时,果是如此,她的头发凌乱,手上全是水草淤泥,连脚上都沾满河泥,可衣衫却扣得极其完好!

众人也都有目共睹,此时已经开始有些相信李秘之言了,而李秘趁热打铁道。

“其二,仵作老哥哥的推论看似没有错,却忽略了其中一点,死者脚踝上确实有淤痕,但这淤痕只在脚踝外侧,内侧却没有,这说明甚么?”

“若是水草纠缠所致,那么脚踝内侧也该有淤痕,眼下这等状况,只能说明有人将死者双脚绑起来,将之投入水中,那淤痕根本不是水草造成的,而是绳索造成的!”

“也只有绳索捆绑双脚,才会形成外侧有淤痕而内侧清净的迹象!”

“再者,死者溺水之时,脚上有绳索,如今却不见绳索,只能说明她被人捞起之后,绳索被取走,而取走绳索之人,想来也该是顺势整理衣物,意图制造假象之人!”

“最后一点,死者若是溺毙,双眸该是微微睁开,死后会出现肌肉松弛的死亡现象,可她的双手紧握,说明死前曾经出现过尸体痉挛!”

“若是出现尸体痉挛,那么她的眼睛该是紧闭才对,可如今她的双眼却是怒睁着的,这只能说明,在临时之前,她曾经惊恐而愤怒,该是与凶手进行过撕扯与搏斗!”

李秘一口气说完,掷地有声,斩钉截铁,他的切入点都在仵作检查范围之内,在细节上却又绝非寻常仵作能够做得到,短短时间内,便牢牢抓住了这些人的心!

“如此说来,我家娘子果是被人害了!我吕崇宁好歹也是县学廪生,今番必要告诉到公堂之上,替我娘子报仇雪恨!”

如此说完,吕崇宁不由狠狠地瞪了吴庸一眼,谁也没想到这苦主吕崇宁原来竟是个秀才,那吴庸只不过是个胥吏,可吕崇宁却极有可能会成为官员,吴庸也就更加心虚了!

吴庸当即迁怒到了李秘身上来,朝李秘道:“这些都是你的片面之词,你可拿得出证据来!”

李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吕秀才前番也说了,他娘子打小会水,可见是个不服软的性子,必定不会束手待毙,而是与凶手撕扯打斗,只要查验她的指甲,该是能发现凶手留下来的皮屑头发之类的东西!”

刑房司吏好歹也是刑名吏员,并非一无所知,此时不由冷笑反驳道:“这死者手里全是淤泥水草,又如何查验出皮屑头发来,即便查验出来,又如何确定是凶手的,而非是死者自己的!”

李秘闻言,也不由心头一紧,因为目今的刑侦技术水平可不比后世,这等微观检查,还真不容易做到!

而就在李秘迟疑之时,又有一个声音传来:“这位朋友言语也忒差了,小的可以证明,这位夫人确实是意外溺毙的!”

李秘扭头看去,竟然是一直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的那个汉子!
第四章 不畏强硬戏司吏
对于高调行事,顶着刑房司吏的压力,也要施展手段,展示自家才华这件事,李秘其实早已权衡过利弊。

他也不怕刑房司吏,反而希望越闹越大,因为只有关注度足够高,县衙的上层才能够注意到他,只要博得青睐,他进入府衙当差的机会也就更大了。

所以他将自己心中的推理都一一列举出来,也算是合情合理,想要搜集证据加以验证,想来也是不难,唯一的缺陷就是,自己所用的现代刑侦理念,未必能够被这个时代所接受,到时候难免要费些心力,用古时仵作的切入点来阐释一番。

刑房司吏的反驳听起来极其荒谬,若死者指甲里头的皮屑来源于自己,那么死者身上必定会有抓痕,只要一验便知晓了。

真正让李秘感到意外的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垂头不语的汉子,却在关键时刻,提出了反对的意见,而且语气确凿且坚定!

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黑瘦壮实,看起来像农夫泥腿子,有些憨厚,着实不像骗人的。

李秘不由谨慎起来,朝他问道:“老哥哥如何敢这般说?”

那汉子还未开口,刑房司吏便已经抢先道:“便是这陈实到县衙首告举报的。”

名唤陈实的庄稼汉赶忙给刑房司吏行了个礼,而后有些战兢地给李秘解释道。

“俺是周边的农户,庄田就在那边...”如此说着,陈实便用手指了指那片水稻田,而后继续说道。

“昨夜俺在田里下了个网笼,今早起来,指望着收些稻花鱼,这才到了半路,便见得一人慌慌张张往外跑,见着我就急切说,前头龙须沟有人落水,正在呼喊救命,可他不会水,便拉着我去救人...”

“俺听说有人落水,便撒开腿脚跑了过来,到了这里,发现这位夫人已经趴在岸边,也没个出入的气儿了,那个求救的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只好到县衙去报了案...”

陈实如此一说,吕崇宁的眸中不由升涌愤怒,可这种愤怒,很快又晦暗了下来。

而刑房司吏吴庸的嘴角却露出不可察觉的笑容,而后朝李秘说道。

“你可听清楚了?这可是有目击人的,足以证明死者乃是意外溺毙!”

众人听得如此,不由替李秘感到惋惜,而老仵作和其他人也同样在为李秘捏了一把汗,因为他们都清楚吴庸那睚眦必报的为人,今日李秘让他当众难堪,今后只怕很难在苏州城立足了。

从一开始便在一旁沉默着的九桶小胖子,此时也低声朝李秘说道:“说你是个冤大头,还真不冤枉你,这苏州城里里外外,每日里冤死之人岂会少了?”

“别的地方也漫提,单说咱们牙行周遭,多少人便无声无息地死了,官府又何尝认真追究计较过?这许许多多人,哪个不是烂了肚肠也无人问津,为何你偏要这般较真?”

九桶全无戏说之意,可见也是真心劝慰李秘,然而这也更加激起李秘的义愤,他中气十足地回道。

“这人世间最金贵的并非权势金银,而是人命!或许这世道人有贵贱,但死者为尊,生前不能平等视之,起码死了要得到一样的尊重!再者,每个人都该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李秘已经足够收敛,他要的是关注度,要的是高调,要的就是让人注意到自己,他完全可以说出一番离经叛道的平等论调来,可他并不想别人将他当成疯子或者傻子。

这番话确确实实是由衷的肺腑之言,因为他从未看不起牙行窝棚区那些孩子,更不会蔑视任何人的尊严!

然而他也终于体会到时代的隔阂,即便他说得够低调收敛,但将为妻子报仇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吕崇宁,也都下意识退避了一步,微微皱起了眉头。

吴庸这个刑房司吏也是读过书的,但他自持身份,此时不由嘀咕道道:“恁地那么多废话,若人人如此,还要我等公人作甚,有些事情只需官面上的人知晓便成,身为百姓,就该顺天听命才是!”

然而九桶却死死地盯着李秘,他知道没有一个正常人愿意接近和善待他们这些贫民窟的孤儿,为了生存,这些孩子都非常早熟,沾染了牙人最阴暗最邪恶的气质,甚至会有些不择手段,为人所不齿。

但李秘却知道能够看出他们的本性仍旧善良,仍旧愿意将他们当成朋友,仍旧会买些小吃食给他们,因为李秘知道,他们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啊!

此时李秘说出这番话来,使得九桶心中久久无法平静,他开始觉得这个冤大头有些可爱了。

李秘也不想这些人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于是便指着陈实道:“我自是知晓的,就怕他并不知道!”

“且让我问你,你可曾亲眼见到这娘子失足落水?”

陈实怔怔地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你可曾亲耳听到她在水中呼救?”

陈实又摇了摇头,继而辩解道:“虽然我未曾看见,可跑过来求救那个人却是这般说的...”

“那么我再问你,那求救之人你可认得?他的话是否可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人,胡乱说了一句,你们就能够将之当成证词么?那个人姓甚名谁,如今又在哪里!”

“这...”

李秘连珠炮一般的发问,非但陈实,连吴庸等人也都哑口无言,而李秘此时再度抛出让人震惊的话来。

“你到河边之时,这娘子已经被拖到岸边了,是也不是?”

陈实又点了点头,李秘继而问道:“也就是说,那人不是你拖的,那么我想问你,那娘子可会自己爬上岸来?她的衣衫是谁整理的?她脚上的绳索是谁松绑带走了?”

“你觉得这个人最有可能是谁?”

李秘如此一问,陈实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在场之人也都脸色大变,因为大家都知道,所有的嫌疑,如今都指向了那个求救之人!

这也意味着,陈实有可能错过了那个凶手,还照着那凶手的指引,发现尸体,而后报案,最后还替凶手证明这是意外,而非凶杀!

李秘知道这些人都被自己震慑住了,但他并未打算就此收手,他继而朝众人高声道。

“那人口口声声说听到落水者呼救,但我要告诉大家,溺水之人是不可能大喊大叫的,甚至于连挥手求救都做不到!”

“因为他们只能像站立在水中一样,不会平躺在水面,也不可能倾斜身子,他们就像在水里垂直地攀爬着一个隐形的楼梯,头会浮在水面上,嘴巴有时候在水外,有时候又在水里,一上一下,就好像在吐泡泡!”

“他们之所以不会呼救,是因为他们必须先能呼吸,才能够说话,而只要他们说话,水就会冲入嘴巴,中间根本没时间呼吸,又如何谈得上呼救!”

李秘的这番话,乃是来自于他刑侦方面的经验之谈,没有经历过溺水的人,根本无法体会,许多人都以为溺水者一定会大声呼救,甚至于挥动双手,可惜这些根本就无法做到!

李秘的话果然使得鸦雀无声的人群再度骚动起来,他们如同沙滩上的小螃蟹群一般沙沙议论着,许多人都在喊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那刑房司吏吴庸打从李秘开始说话,便一直被李秘压着,尤其适才李秘那番大逆不道的话语,更是激怒了他,此时吴庸便怒指李秘,大声叱责道。

“这些都是你信口开河胡编乱造,谁知道是真是假!”

没想到吴庸的话,竟然引来了不少附和,想来大家都怀疑李秘的这套理论。

李秘也从未预想过他们能够接受,但李秘早有法子让他们去接受,因为他决定做一件更加大胆的事情!

“司吏大人,敢问你可会水?”

吴庸不明李秘用意,下意识老实回答道:“不会...”

李秘呵呵一笑道:“既然不会,那就好办了,溺水者到底是怎么个光景,大家一看便知!”

李秘话音刚落,人已经闪到了吴庸身前,他好歹是刑侦出身,警体拳也是经过实战考验的,那刑房司吏不过是个弱鸡,当即便被李秘抓住了腰带,一把掷入了水中!

“噗通!”

水花炸开来,白晃晃地,把在场之人都给惊呆了!

这个衣衫破旧却穿着锃亮皮鞋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竟然把吴县县衙的刑房司吏,丢进了刚刚淹死过人的沟里,而刑房司吏还不会游泳!

“救!”

那吴庸在水里冒出头来,刚刚开口呼救,河水便灌入他的口中,他只能咳嗽,而后拼命踩水,双手在水面下乱舞,果真如李秘所言那般,如同呆头鹅一般仰望着天空,眼里涌着泪水,满脸惊恐,却如何都无法抬手或者开口呼救!

所有人都被这一验证过程给惊呆了,以致于那些公差都过得许久才反应过来,慌忙跳下去把吴庸给捞了起来!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般盯着李秘,连那些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公差,都不敢靠近李秘!

吴庸大口吐着水,过得许久才缓过来,指着李秘便骂道:“好你个作贱的贼人,竟敢袭击公人,还不给我拿回县里!”

此时那些公差才鼓起勇气,取下腰间牛皮索和捕网,朝着李秘这厢围拢了过来!

吕崇宁虽然是个秀才,也被李秘适才那番离经叛道的话给惊了,对李秘也是敬而远之,但李秘所做的这一切,其目的都是在为他的娘子伸冤,他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吕崇宁好歹是个廪生,此时出面干涉,又是苦主,眼下经过李秘的解说,大家也都已经知道,这绝对不是意外,而是一起凶杀大案!

不过李秘却淡然若泰山,只是朝吴庸洒然笑道:“司吏大人,鄙人不太懂大明律,不过作为刑房司吏,敷衍应付,玩忽职守,差点误判冤案,以致于良人枉死,真凶逍遥,若是青天大老爷知晓了,你这司吏还能不能保得住?”

吴庸听得此话,彻底颓了。
第五章 受聘客卿查玄机
李秘虽然已经尽力在搜集信息,但对大明律法还真的不是很了解,以致于他都有些难以置信,不知道刑房司吏为何彻底怂了。

那是因为大明的律法在古代历史上,是出了名的严酷,朱元璋所谓的严刑峻法,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大明律本来就比唐律更加严酷,唐时已经废除了墨、劓、非、宫和大辟等肉刑,改为笞、杖、流、徒、死,而大明却恢复了这些肉刑,动不动就腰斩枭首等等。

又比如,唐时对于谋反大逆的人,通常来说,只是处死祖、父以及十六岁以上的子孙,不再处死其他人,而朱元璋因为是起义领袖当上的皇帝,对涉及皇权稳定的事情,基本上是零容忍的态度,株连九族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

而且大明律法不仅仅对百姓严酷,对官员同样严厉非常,除了《大明律》之外,朱元璋还亲自参与制定了《大诰》等律法,对贪官污吏更是剥皮填草,安置在衙门里,以警示这些官员。

试想一下,你这才刚刚上任,结果前任就被剥了皮,制成稻草人,立在你的官位旁边,做甚么公事不得提心吊胆?

明朝的死刑可以说到了滥用的地步,似刑房司吏吴庸这样的例子,若认真追究起来,事情闹大了,只怕知县老太爷会毫不犹豫就将他推出去让人给斩了,他自然是怕了的!

可惜李秘并不太清楚这一点,见得吴庸怂了,他也只是心里暗喜,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李秘让吴庸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而且仇怨还不是一般的大!

吴庸此时也只能忍气吞声,朝李秘讪讪道:“也亏得这位朋友善意提醒,本司差点就耽误了这桩案子,敢问朋友尊姓大名,往后也好多多报答才是。”

虽然吴庸阴阳怪气,便是李秘都能够感受到话语之中的阴冷,但李秘既然敢得罪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县衙的人知道自己么!

所谓树的影,人的名,李秘也不避讳地报上姓名来。

吴庸点头致谢,而后朝秀才吕崇宁说道:“既有凶案嫌疑,那么我等便只能将尊夫人的尸首请回义庄停放,以待县太爷拨付人手,严查细访,务必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吕崇宁本就悲愤于妻子之死,对敷衍了事的吴庸也没什么好感,此时也只是拱了拱手,便不再多言。

吴庸也不想自讨没趣,便指使公差,将尸首好生搬运了回去,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吕崇宁这才过来感激李秘,李秘便趁机朝吕崇宁道:“吕茂才可切记今日之事,若他日得以高中,不可忘了本心,让这些无知皂隶,祸害了乡里...”

虽然李秘颇有口出狂言之嫌,但却也着实在理,再者,他吕崇宁已经三十多岁,算是个老秀才了,家境也渐渐式微,别人也不如何看得起他,如今李秘非但帮了他的大忙,还有如此浩然正气,他也是虚心受教。

“小生切切记在心里了,只是不知李小哥家住何处?某也是信不过这些胥吏了,往后调查案子,我想请李小哥一道参详,还请李小哥再帮一帮我!”

李秘也是早有所料,因为吴庸等人这般昏聩无知,自然要失去吕崇宁的信任,而自己表现如此抢眼,完全就成了吕家的主心骨,吕崇宁担心这桩案子会成为死案,凶手一日抓不住,他的亡妻便一日不得安宁,他自然会求到李秘这厢来。

李秘自然是愿意帮忙的,这可是他当上第一神探的第一桩案子!

不过事情可不是这么办的,若自己痛快答应,又无偿帮忙,反倒显得有些居心不良,李秘是混过社会的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当即有些为难道。

“某虽然在老家曾经也办过案子,但早已改业,如今在牙行开了一间小铺子,做些小生意,着实有些抽不开身,这案子有县太爷过问,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茂才还是安心等待官府结果吧...”

旁边的九桶听得此话,才知道自己看错了李秘,一直以为这大亮鞋是个冤大头,岂知他比青雀儿还精明!

“骗鬼呢这是!什么小铺子!还小买卖,卖个球蛋子啊,自家住在破庙里,三餐都没着落,还给人家吹什么牛气!”九桶在心里嘀咕着,偷偷朝李秘翻白眼。

不过那吕崇宁却是相信了李秘的话,因为李秘虽然穿着简单些,但看人得看脚,李秘穿着那双皮鞋,无论是款式还是材质,都不是轻易能够见到的东西。

再者,李秘气度不凡,连刑房司吏都不怕,又是个有才华的,自是个有本事的人!

一想到官府的做派,吕崇宁是真的急了,他是县学廪生,可以说半只脚踏入了官场,对官场上的弯弯道道,也是一清二楚。

吴庸虽然看着让步了,但李秘到底折了他的面子,这个案子虽然已经确认为凶案,但想要找到凶手,并非三天两日的事情。

这吴庸若是借故拖延,妻子的尸身就停在义庄里头,又如何能够入土为安,又如何能够尽快为妻子报仇雪恨!

念及此处,吕崇宁赶忙朝家人递过去一个眼神,旁边的家仆赶忙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袋来,伸手在里头摸索着,吕崇宁却直接抢过银袋,一把塞到了李秘的手中!

“我也知先生商业繁忙,但亡妻死不瞑目,为夫的求告无门,还请先生为我做主,这些许银子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权当补偿先生的生意,求先生帮我吕家伸张正义!”

吕崇宁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李秘再拿捏的话,这戏也就没法再演下去了,当即叹了一口气,朝吕崇宁道。

“吕茂才情深义重,李某也是钦佩不已,好吧,李某今番也舍命陪一回君子!”

吕崇宁自然也知道,案子自然要由县衙来调查,李秘和他暗中调查,多少会受到官府的打压,尤其是李秘,刚刚得罪了吴庸,面临的压力甚至危险,都不会少。

“先生放心,在下好歹也是廪生,士学多年,虽未中第,却也结下不少人脉,与府学的提学也有些交情,先生尽管放心查案,在下是如何都不会让先生受委屈的!”

有了吕崇宁的保证,李秘也就安心了不少,应承下来之后,吕崇宁就要请李秘一道回家,客居吕家,也方便往后查案子。

李秘原本住在破庙里,也不是人待的地方,如今有了住处,自然是乐意的,不过他还是走到九桶身边来,从银袋里摸了几个银锞子,塞到了九桶的手里。

“小九,你回去让伙计们帮忙看着店铺,我不在的时候,且不可偷懒耍蛮,知道么!”

九桶也知道,李秘这冤大头鬼精得紧,这是在封他的口,让他帮忙圆谎了,当即装成痴傻小厮的姿态来,喏喏点头答应下来。

吕崇宁见得此状,更无疑虑,赶忙让家人简单收拾一番,就要打道回府去了。

李秘趁机给九桶叮嘱道:“回去告诉青雀儿,让他帮我把那个人给找出来,只有找到那个人,这个案子才算有些眉目,切记了!”

李秘想起青雀儿早先给他下的禁足令,又从银袋里摸出一块大一些的银锭,偷偷塞到了九桶的手里。

九桶不是蠢人,他也见证了整个过程,自然知道李秘说的那个人,便是误导陈实的那个人,那人即便不是凶手,也是目击证人,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他的疑虑并不在那个人身上,而是朝李秘问道:“喂,冤大头,你真的要掺和这个案子?跟那些公门里的狗贱人搅和在一处,可没甚么好下场的...”

李秘微微一笑道:“小胖,我适才可不是做戏,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好人坏人,公门里也并非全是狗官,无论如何,总归有人站出来,保护你和青雀儿这样的底层百姓不是?”

“再说了,我可是立志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的男人!”

九桶上下瞥了李秘一眼,这男人也就二十来岁,长相倒是不错,尤其一双眼睛,深邃如海,头上扎着纶巾,身上虽然是粗布衣,又不伦不类地穿着亮头鞋,适才又让九桶见识到他比牙人还要鬼精,但不知为何,自己内心之中竟然真的相信了他的话!

不过九桶表面上却鄙夷万分,挖着鼻孔道:“就你这冤大头,还干个屁的神探,放心地去吕家混吃混喝吧,这苏州城里头,就没有咱们找不着的人,不出两天,咱们一定给你揪出来!”

九桶如此说着,一边抓着屁股,一边吊儿郎当地走了,倒是李秘看着这背影,没来由觉着这九桶或许也是个人物呢!

吕崇宁见得李秘交待清楚了,便请着李秘回到了吕家,又带着李秘见了家族的老太爷,将事情都说了一遍,老太爷也将李秘当成客卿一般来敬重。

这吕家在苏州城西南有一处庄园,虽然有些破落,但仍旧能够看出鼎盛之时是多么的雄壮豪迈,可见吕氏的家底还是有的,颇有一种瘦死骆驼比马大的观感。

李秘之所以答应来吕家,自然不是像九桶小胖子所言那般,来这里混吃混喝,想要调查这个案子,就必须要做背景调查,到底是激情凶杀,还是情杀仇杀,首先要了解的,自然是死者的情况,而想必没有人比吕崇宁更了解他妻子的事情了。

在吕崇宁的盛情款待过后,李秘也终于开始进入了调查的正题!
第六章 吕家娘子身是谜
早先吕崇宁说自家妻子出身钱塘,打小会水,李秘就感到非常的惊诧,因为古时妇女无才便是德,妇女们有女诫,除非穷苦人家或者草民百姓,否则女子是不会这般胡闹的。

再者说了,吕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古时讲究门当户对,吕秀才的妻子,应该也不是一般人家。

很多人认为明朝的女人会裹脚,其实这是个历史误解,明朝女人并不裹脚,出土的鞋子也是正常尺码,只有那些大家闺秀,可能会出现裹脚的情况。

但这种裹脚绝不是清朝那种变态的裹小脚,这种裹脚只是让大家闺秀们的仪态更加端庄典雅罢了。

吕秀才的妻子身为大家闺秀,竟然会水,李秘想不感兴趣都不成。

吕崇宁仍旧沉浸在丧妻之痛中,谈起妻子来,难免有些哽咽,李秘也理解,一直保持着足够的耐性。

“拙荆乃是钱塘张氏的族女,这张氏一直协助官府抗倭剿匪,在钱塘方圆也是小有名气的大族,只是受制于家世渊源,一直无法得到官府的承认和接纳,在下不才,十四岁的时候中了秀才,张家想要通过姻亲,与官府走进一些,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吕崇宁这么一说,李秘也就恍然了,明朝皇帝对武将很是警惕,而放眼整个明朝,农民起义似乎从未间断过,对民间势力,朝廷也时刻保持着警戒,张氏无法得到官府进一步认可,也是情理之中,通过与吕家结亲来达成目的,也是合情合理。

但李秘不由听出了话语中的疑点来,当即朝吕秀才问道:“原来尊夫人出身抗倭的张氏,也难怪打小会水,敢问茂才,尊夫人可曾习武?”

吕崇宁听得李秘问话,不由惊讶,不过很快就点了点头道:“先生所想不差,内子确实懂武,也是命运玩耍,不怕先生笑话,我跟她,这一静一动,倒也相得益彰,这种默契也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吕崇宁说到此处,难免动情,又是潸然泪下,李秘生怕他情绪激动,便赶忙抢话问道。

“且恕鄙人冒昧,尊夫人可有甚么仇家?贵府虽然也在苏州城西南,但距离龙须沟有段不小的距离,那地方又是僻静之处,尊夫人怎会到那里去?”

吕崇宁抹了一把泪,讪讪说道:“让先生见笑了...”

“内子虽然懂武,但只有我一人知道,她是个爱笑的人,无论家里头还是街坊邻里,没有不称赞的,并未与人结仇,平素里也很少出门,昨夜在下漏夜温书,睡在了书房里头,夫人则在内宅睡下,确实不知她为何会跑到龙须沟去...”

“这么说有人诱了尊夫人出去?贵府上下可有人察觉到什么动静么?”

如果说张氏昨夜还在,今早却死在龙须沟,那么目的性就极强了,加上她又暗藏武功,无论是杀人动机还是案子性质,都变得更加的复杂起来!

李秘这么问,也是有着目的和针对性的,张氏出身抗倭望族,身手该是不错的,若是被人强绑,必定会闹出动静来,再者,虽然吕秀才没有跟她同房,但身为吕家大妇,张氏的卧房外间,是有通房丫头在伺候着的!

“早上事发之后,老太公就责问过家丁和仆役,昨天夜里并无什么异常...只是不知道内子为何会偷了出去...”

李秘不由皱眉沉思起来,若是这等说,张氏该是自己偷溜出去的,也只有这样,才能悄无声息,没有引发任何动静。

想要知道平素足不出户的张氏,为何会半夜偷溜出去,李秘也毫无头绪,只好对吕崇宁道。

“我想到尊夫人的房间查看一番,不知是否方便?”

吕崇宁估摸着也是怕睹物思人,不敢再进那个房间,便朝李秘道:“我让通房丫头带着先生进去看看吧。”

吕崇宁出门喊了一声,那通房丫头便走了进来,却是个十三四的小女孩子,脸盘倒也不错,身材也颀长,只是太过单瘦,搓衣板的身材,顶着一个大脑袋,像个豆芽菜。

通房丫头想来与张氏的感情不错,眼眶红通通的,该是因为主母的死而哭过一场的。

李秘一路上问起张氏平素的习性,通房丫头也是有问必答,听起来这张氏简直就是无趣到极点,除了偶尔上街采买,跟着老奶奶到庙里烧香,几乎是足不出户的。

李秘也问不出甚么有价值的信息来,只好作罢,来到房间之后,李秘便搜查了各种痕迹,可惜都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吕崇宁夫妇的房间摆设极其简单,但仍旧能够看出一些别出心裁的布置,想来吕崇宁是真的很爱这个妻子。

李秘又搜查了窗台等处,仍旧没能找到什么疑点,便朝通房丫头问道:“昨夜你何时入睡?可知道主母几时出去的?”

那通房丫头眼眶顿时红了起来,朝李秘回答道:“奴婢这几天...身子有些不舒服,晚饭过后便喝了药汤,睡得迷迷糊糊的,却是不知主母何时不见了...”

李秘见得她身子骨羸弱,脸色惨白,依稀能够嗅闻到一股淡淡的麝香和薄荷的味道,想来这少女该是来了月事,便也不再追问。

张氏是个带武功的,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应该不是甚么难事,通房丫头没有察觉也是正常,更不会在房间里留下甚么踪迹,那么调查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李秘不由坐了下来,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之中,那通房丫头只是垂头伺候在一旁,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空气之中仍旧残留着一股淡雅的香气,仿佛夫妻恩爱的氛围仍旧没有散去,让人徒添惋惜。

李秘冷静下来之后,便开始分析起来。

张氏外出的目的性极强,甚至主动避开了家里的人,她一定是做过了充足的准备。

而昨夜下着雨,她必定会准备斗笠蓑衣之类的雨具,但这些东西寻常东西,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

李秘不由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皮鞋!

是的!

张氏虽然懂武功,但毕竟是个女人,平日里无论是装出来的还是其他原因,都保持着端庄大妇的风姿,一定穿着绣鞋,而大雨天外出,穿着绣鞋是非常不方便的,也走不了多远的路,懂武的她是一定清楚这个道理的!

也就是说,她出去之前,必定是要换鞋的!

李秘为何如此在意鞋子?

那是因为鞋底通常会附着泥土,而通过泥土的特性,能够推测她到底去过哪些地方!

李秘禁不住从座位上跳起来,走到床边之后,果然发现一双绣鞋,就放在床底下!

李秘如获至宝一般将鞋子取出来,旁边的通房丫头却是面色古怪,因为女人的鞋子与脚,在古时是非常私密的东西,她又不懂探案,见得李秘如此欣喜,估摸着已经将李秘当成变态了。

李秘仔细翻看了鞋底,果然发现上面黏附了一些泥土,用手指揉搓一番,这黑色的泥土竟然散发一股臭味,还有淡淡的尿素气!

“是花肥!”

李秘不由欣喜万分,因为早先他已经与通房丫头确认过张氏今日的行程,由于下雨,张氏在房里刺绣,午后说是累了,便回房小憩,正好让通房丫头去熬煮药汤去了。

也就是说,张氏制造了在房间午睡的假象,更支开了通房丫头,却偷偷出去了一趟,鞋底才会黏上了花肥!

她这一次外出,会不会跟夜间的外出有关?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张氏午后外出,遭遇了些什么,才导致她不得不夜里偷溜出去?

李秘感觉自己距离真相又进了一步,兴奋地朝通房丫头道:“花园子在哪里?”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兀,那通房丫头还傻站着,过得片刻才哦哦了两声,在前头带起路来。

吕崇宁许是有些放心不下,正在房间外头来回踱步,想进房又不敢,见得李秘出来,听说要去花园子,便一同跟了过来。

听李秘分析说自家妻子曾经到过花园子,吕崇宁也不由疑惑道:“内子喜动不喜静,让她整日里绣花做女红便已经足够委屈她了,我可从未见过她伺弄过花花草草,又怎会到花园子里去?”

没有经过调查,李秘也不好妄下结论,沉默着没有回答,到了花园子之后,便开始四处搜查痕迹。

吕家的花园子倒也不算太小,眼下正是花开时节,百花齐放,也真真是美极了。

可惜刚刚下过雨,便是脚印足迹都被冲刷干净,只能地毯式地四处探查。

但李秘也不是全无头绪,根据他的推断,张氏是个极其严谨的人,毕竟是练武的,既然外出都做足准备,连鞋子都换了,到花园子来却没有换鞋,说明她的目的很明确,但当时也很心急,这花园子里头肯定有她很想要的东西!

或许这东西可能已经被她取走了,但想要藏住这个东西,就必须有个藏东西的地方,找到这个地方,说不定能够找到意外的线索!

而张氏在花园子取走东西之后,夜间便溜了出去,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有人在花园子里给她留了什么讯息,那么这偌大花园子里,哪儿能藏东西呢?

李秘放眼看去,当即锁定了目标,那便是不远处那座小亭子,因为只有这座小亭子,能够避雨,所藏之物才不会被雨水淋湿淋坏!
第七章 凉亭上签巧解密
李秘是搞刑侦出身,对这种暗藏小东西的机关,有着异于常人的灵敏触觉,考量的角度也有所不同。

不过这个小亭子实在太过简单,柱子横梁之类的木头没有中空暗格,中间是实心的石桌,地板是青石,也没有甚么奇特之处。

李秘找了大半天,结果是一无所获,累得满头大汗,只好坐下来,又细细整理了一下思路。

正没头绪之时,有风起,李秘顿感清凉,此时却听到一阵清脆的竹响,抬头看时,这亭子四周却是悬着一根根竹签子,如同风铃一边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这是甚么?”

吕崇宁想来也没怎么到花园子逛过,便将目光转向了通房丫头,那大头娃娃一般的小丫头当即解释道。

“这些都是少夫人与老奶奶一道去庙里求回来的签子...”

李秘对古时民俗也不太了解,不由问了一句:“还有这等规矩?”

那通房丫头摇了摇头道:“别个是没有的,少夫人对老奶奶说了,若是求到头等上签,便挂在这亭子里头,图个吉利...老奶奶是个迷信的,所以每次求得上签,都会让人挂在这里...”

李秘闻言,不由一阵失望,许是睹物思人,通房丫头不禁感慨道:“少夫人虽然不喜欢来这花园子,但每次都会挑一些好签字,让老奶奶唤人挂着,少夫人可是真心体贴的...”

吕崇宁闻言,也是悲从中来,不由拍了拍通房丫头的肩头,主仆二人也是眼泛泪光。

李秘起初不觉意,后想了一下,不由陡然激动起来,朝通房丫头问道:“你适才是说,这些签子都是少夫人精心挑选的?”

那通房丫头不明所以,迷茫地点头道:“是,少夫人说了,有些签子虽然也是上签,但神明有意,挂上了反而不好,这些签子都是少夫人花费心力挑出来的...”

李秘不由心头大热,纷纷将那些签子都取了下来,在石桌上排列开来,不过这些签子上的谶语都牵强附会,明面上狗屁不通,却模棱两可,方便解签之人东西南北地乱说,正反都能够说得通。

“一号签,周公假梦点白衣,他日打马御林池。”

李秘拿起一根签子,不由小声念了出来,旁边的通房丫头却带着些许喜色在一旁解释道。

“这是早两个月,少夫人给少爷求的上上签,希望少爷能够考试高中...”

李秘又拿起一根,却是六号签,上头写着:“剑眉星目似宋玉,丰神俊逸气蹁跹。”

那通房丫头又笑道:“这是给三房叔叔的小姑娘求的姻缘签,叔叔给小姑娘说了长洲县贾茂才的公子,也确实是个俊俏的少年人...”

李秘下意识觉着这些签子肯定蕴含着某种信息,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些签子实在太多,想要筛查也有些困难。

听得通房丫头如数家珍一般说着这些签子的来历,李秘不由喜从心生,微笑地盯着通房丫头,那丫头不由面红耳热。

“丫头,你且来找一找,这签子里头可有你不认得的!”

“不认得的?”通房丫头不由疑惑,可还是照着李秘的吩咐,来到了石桌前。

她对这些签子实在太熟悉,一根根挑选着,还能说出签子的来历和寓意,甚至连具体日子都记得,经过她的解说,李秘几乎能够看到,这张氏根本就是个完美无缺的儿媳妇!

过得半天,眼看天都黑了,李秘都有些耳烦了,那通房丫头也不再说话,只是埋头挑选,终于是惊诧地轻咦了一声!

“先生,这里有个新的签子...”

李秘闻言,不由激动地跳了起来,抓过那签子一看,上头刻着:“新葫装陈酒,老树发青枝”。

又是模棱两可的老套路,只是通房丫头却认得仔细,这签子是早先没有的!

李秘一看抬头,上面用朱砂写着,四号签。

张氏难道来这花园子,就是为了这根新签子?这签子会不会是传递信息的密码信?

如果是密码信,必须具备两个部分,一个便是信息池,而另一个则是提取信息的钥匙,这签子实在太简单,如果要解密,那么签上的谶言便该是信息池,而能够作为钥匙子的,便只有抬头的签号了!

“一号签,周公假梦点白衣,对应的该是个周字,六号签,剑眉星目似宋玉,对应的就是个宋字...四号签,新葫装陈酒...是个陈字...”

李秘将这些签子都排开来,让吕崇宁找来纸笔,那纸上不多时便列出几十个字来。

只是一个字能够传递的信息又能有多少?

李秘放眼看去,这些字也没什么太多的营养,一时半会儿也没能看出个究竟来。

李秘甚至尝试着将这些字组合起来,可即便有吕崇宁这个老牌秀才帮忙,一时间也是无有所得,词句搬凑,毫无内涵。

李秘也是一阵头疼,本以为找到了张氏出走的原因,却被这些疑似密码信的签子给挡在了真相的门外。

吕崇宁自然也是心急的,若不是李秘进行调查,他还不知道妻子原来为全家人祈福了这么多次,更不知道这些生活中的小细节。

他对妻子是真心疼惜,这些小细节仿佛让他再度认识了妻子,对于李秘,他也更加的认同。

其实他认同李秘的另一个原因是,李秘让他参与其中,而且类似这样的文字工作,会体现他这个秀才的价值所在,就好像他也有能力为妻子报仇一般!

“李先生,眼看天色也晏了,咱们且把签子收了,回去吃过饭再推敲不迟。”

李秘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便点了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三人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去吃饭,此时却有一名家丁,急匆匆跑了进来,朝吕崇宁道:“少爷,外头有个官差,说是有案子上的事情要通报...”

吕崇宁本以为官府会拖延,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人了,当即朝那人道:“把他带进来吧。”

那家丁又跑了出去,不多时便带进来一名青衣皂鞋的衙役。

“小人见过吕茂才。”那衙役倒是有礼,伸手不打笑脸人,吕崇宁虽然对官府失去了信心,但还是回了礼,朝那衙役问道:“公差哥哥今次又有甚么事情?”

那衙役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递给吕崇宁道:“本县太爷让小人过来给茂才送牌票了,尊夫人的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太爷通告茂才,明日到县衙去结案...”

“甚么?结案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凶手是谁!”这次非但吕崇宁,便是李秘也是大吃了一惊!

“是这样的,咱们回衙之后,便派人张贴文书,海捕那目击之人,可早些时候有人告发,那庄稼汉子陈实出于畏罪,已然悬梁自尽了,在其留下的遗书之中,对谋害尊夫人的罪行供认不讳,所以案子自是了结了。”

“陈实!这不可能,他一个庄稼汉子,又哪里懂写甚么遗书!”眼看着就要揭开迷雾,此时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李秘也有些坐不住。

那衙役带着嘲讽道:“怎么?难道咱们整个县衙也比不得你一个李秘不成?这天底下就许你最聪明,别个都是蠢蛋子?眼下有证有据,案子便该了结,岂容你半点质疑!”

吕崇宁听得此言,不由涌出泪水来,喃喃自语道:“查了半天,没曾想到,竟然是这个天杀的狗才,如此说来,那所谓的目击者,都是这挨刀杀的狗才编造出来的了!”

吕崇宁还在痛哭大骂,李秘却心思飞转,口中喃喃自语道:“陈实...陈实...陈...陈!”

李秘似乎抓住了什么,当即跑回亭子,抓起了适才那个新签子,签子上解密出来的,可不就是个陈字么!

再往那纸上一看,他终于找到了这些字的共同点!

里头大部分的字,诸如周、宋、郑、陈,全都是姓氏!

莫不成这个新签子上的陈,暗指的便是陈实?可这个庄稼汉子,与张氏又有些甚么秘密?

李秘脑子里涌出大量的信息来,如同蛛网一般杂乱,却仿佛只要轻轻一拨,就能够全部理清一般,可却又不知道该拨哪一处!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放下,又抓起了一支签子来,这通房丫头也是个精细的,早将这些签子按着时间顺序排列好了。

李秘拿着签子,朝通房丫头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签子?”

通房丫头看了一眼,稍微回忆,便答道:“是二月十五...”

李秘看了一眼,签子上写着:“无缘对面不相逢,有缘月公牵红线。”

“十二号签,是个红字...红...洪!”

李秘仿佛抓到了关键,朝那衙役问道:“二月中旬可有命案发生?苦主可是姓洪!”

那衙役被李秘的气场给震住了,回忆了一番,结结巴巴道:“命案是没有的...咱们这里也没姓洪的人...”

李秘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仍旧不气馁,又抓起一支签子,问了通房丫头,又转向衙役道:“年前可有苏姓之人受害?”

“年前的事情...我又不是刑房书吏,哪里记得这许多...”

李秘不由狠狠地瞪了那衙役一眼,衙役本就是个低贱的人,最是欺软怕硬,李秘连刑房司吏都不放在眼里,强硬起来之后,那衙役也就老实了。

李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正想着要去刑房书吏那里查对,此时那衙役却拍了拍脑门子道。

“啊,我想起来了,姓洪的苦主确实没有,但长洲县的范举人家,有个女儿名唤红姨,才十四五岁,二月中的时候失了踪影,如今都还没找着...”

李秘心头陡然一震,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一张纸,仿佛挖出了一座宝山,今次可不止要到吴县的刑房,只怕连长洲县也要走一趟了!

吕崇宁见得李秘双眼灼灼,胸脯起伏不定,入了神一般,不由问道:“先生,先生?”

李秘这才回过神来,也不忍当场说破,只是朝他说道:“没事,明日我陪你到县衙走一遭便是了。”

那衙役看着李秘,低声嘀咕了一句甚么,便告退出去了,吕崇宁带着李秘离开花园子,而此时,花园子的外墙上,一道黑影快速闪现,仿佛错觉一般。

夜色笼罩下来,乌云如浸透墨汁的大棉被,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将整座吕宅都给毁灭了,让所有秘密都无法宣扬出去一般!
第八章 雨夜追寻蛛马迹
大雨前夕,风暴在乌云之中酝酿着,却又迟迟没有降临人间,那潮湿的水汽将地面的热气压下来,使得整个人间都异常闷热。

李秘思考着案情,心如乱麻,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情,草草填饱肚子之后,便由吕崇宁带到了客房来。

客房并不大,但很干净,吕崇宁是个秀才,房里也摆了不少书,李秘不由翻了翻,里头竟然有几部不错的话本。

这些话本贴近生活,乃是了解大明社会风气的最佳读物,李秘是个擅长搜集信息的人,对杂说话本又非常感兴趣,坐在油灯下看起书来。

然而才坐下不久,他的身体开始燥热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直冒虚汗,视野模糊,仿佛中暑了一般!

李秘对身体状况很清楚,自己又没有伤风感冒之类的小病,此时突然出现这样的症状,只有一个解释,只怕自己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这个不干净可不是指食物不干净,而是有人在他的饭菜里头下了药!

果不其然,这药物的效力发作起来,李秘连坐都坐不稳,刚要呼救,便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就好像灵魂被禁锢在身体里头,但整个人却又半梦半醒,只是身体失去了控制,连眼皮都睁不开,却又恍惚能够感知到外界的动静声响。

浑浑噩噩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秘听到各种声音,就如同在水底听着别人敲锣打鼓一般,虽然模糊,却又真实存在。

他察觉到有人在拖动他,后背与地板摩擦,很是痛苦,却又叫不出声来,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他的灵魂很清醒,眼皮却如何都睁不开,手脚也不能动。

这般持续了一阵子,李秘感觉有两根臭烘烘的手指粗鲁地搅到嘴巴里来,抠着他的喉咙,李秘终于是忍不住呕吐起来。

也因为这一阵呕吐,李秘终于转醒,却发现自己靠着廊柱坐着,外头已经开始下雨,而九桶小胖子正一脸嫌弃,在李秘身上擦着手指上的口水。

“小胖你怎么会在这里?”李秘不由疑惑,环视一圈,竟然发现青雀儿也在这里,身边还带了七八个流浪儿,这些孩子一脸凝重地沉默着,都没有说话,而是在大口喘着气。

“你不是让咱们寻找那个疑犯么,那人就住在附近,牙行的高老四告诉咱们的,因为那人曾经在阜仙楼住过两日,曾托牙行找船出海...”

“你们追到了这里?”李秘不由惊了一把,虽然头还有些晕乎乎地,但还是站了起来,此时才发现,青雀儿的手臂正在淌血!

这些个流浪儿虽然顽强且阴狠,但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孩子,那疑犯能够杀死懂武功的张氏,可见身手不凡,这些孩子适才是多么的凶险也就可想而知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不由心头温热,青雀儿虽然对自己不冷不热,但关键时刻,终究还是来救了他一回!

“你没事吧?我帮你看看。”李秘走过来,抓起青雀儿的手,想要帮他查看伤势,青雀儿却触电一般缩了回去,有些阴冷地盯着李秘道。

“好好查你的案子,把那狗贼抓住才是正经,还有,你给那几两银子只是找人的钱,救你小命的钱另算!”

虽然他的语气很冷,但李秘心头却很暖,朝他笑了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他跑了的!”

李秘言毕,便朝九桶问道:“他往哪边跑了?可曾报官了?”

九桶撇了撇嘴道:“那贼子滑溜得很,翻墙出去了,报官什么的可别问我,咱们都是戴罪之身,有甚么事自己解决,谁报官谁是孙子!”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想了想,这些在牙行里讨生活的孩子们,都是游走在灰色地带,排斥官府也是理所当然。

“也对,剩下的交给我吧,帮青雀儿包扎一下。”李秘撕下半截袖子,递给了九桶。

古时老百姓穿什么?最早是穿麻衣,到了明朝之后,开始大规模种植棉花,太祖朱元璋鼓励生产,有田地的人,能够种桑麻和棉花,就必须要种桑麻和棉花,所以百姓的衣服也大多是棉麻粗布。

这种布料用来包扎止血是做好不过的了。

九桶接过布料,似乎又想起什么来,朝李秘道:“对了冤大头,虽然咱们没报官,可那穷酸秀才被吓得不轻,估摸着他该是报官了的...”

这话音才刚落,秀才吕崇宁便与家中小厮挑着灯笼寻了过来,一脸紧张地朝李秘道:“李先生没事吧?”

他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里头又没钱雇佣护院拳师,身边小厮拎着一柄菜刀,抖得筛糠也似,胆气还不如这群孩子。

李秘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大碍,眼看着外头的细雨越发大起来,李秘也不及多想,生怕雨水会把痕迹给冲刷了,便走出去勘查去了。

这才刚刚走到墙边来,外头一阵杂乱脚步和叫喊声便传了进来,那些个官差倒也及时,竟然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凶徒在哪儿!”

为首一人嗓门粗亮,未见其人而先闻其声,嗡嗡如打雷也似,李秘扭头一看,但见得一个五短身材的肥胖中年人,给人感觉有些像蛤蟆,身子虽小,叫声却很大。

“邢捕头,劳烦了。”吕崇宁上前来,朝这邢捕头,以及他身边三个捕快感谢道。

李秘嗅闻了一下,这些人身上都有浓重的酒味,想来该是在喝酒,是以没有睡下,难怪来得这么快了。

那邢捕头很是不耐烦,见着青雀儿等人,又满脸厌烦,吕崇宁在场,他才没有爆发,只是与吕崇宁交谈着,了解现场情况。

李秘也不去理他,抓紧时间来到院墙边上,很快便找到了一串脚印,虽然细雨在脚印上打了很多麻点,但痕迹还是非常清楚的。

李秘顺着脚印走了一段,而后突然趴倒在地上,用手一撑,又站了起来,而后弓着腰,如同豹子一般冲出去,踏踏踏便踩在墙上,攀上了墙头!

邢捕头正跟吕崇宁说着话,见得这等动静,不由大喊道:“你是甚么人,竟敢在此胡来!破坏了足迹,我等如何追查贼子,再不停下可就抓你回衙了!”

邢捕头倒是没心没肺地叫嚣着,可青雀儿和九桶等一帮小孩,此时都有些目瞪口呆了!

因为他们看得一清二楚,李秘适才那一连串动作,与嫌犯逃走之时几乎一模一样,就好像李秘亲眼见到那嫌犯逃走一般!

李秘在墙头上停留了片刻,想了想,便跳了下来,此时邢捕头和三个捕快已经围住李秘,满脸的不善。

吕崇宁赶忙过来打圆场道:“邢捕头,这位是李秘李先生,是我家的客人...今夜贼人入宅来,李先生可是苦主...”

吕崇宁也不敢道明李秘的身份,只要不是傻子,谁会当着查案捕头的面,说自己请了一个不知来历的人来给妻子查案,这不是打了邢捕头的脸吗?

李秘微微拱手:“邢捕头来得正好,烦请捕头带着诸位公爷往西边追击,这女贼约莫六尺身长,形体纤瘦,会武功,左腿受了伤,应该走不远的。”

九桶听得此话,不由上前一步,想要张嘴,却被青雀儿拦了下来,朝他摇了摇头,九桶只好作罢。

邢捕头盯了李秘片刻,这才慢悠悠开口道:“你就是连刑房司吏吴庸都敢顶撞的那位?”

李秘微微皱眉,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以免错过了追捕的最佳时机,以此看来,邢捕头怕也是不上心的人。

“鄙人并未顶撞任何人,只是跟司吏讨论一下溺水之时的表现罢了。”

邢捕头闻言,不由哈哈大笑道:“好!有种!”

李秘见得此状,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估摸着这捕头与刑房司吏有怨隙罢了。

邢捕头稍稍昂头道:“李先生安心歇息,且看我等拿人的本领!”

如此说完,邢捕头便带着那三个捕快,匆匆离开了。

邢捕头这么一走,九桶便走上前来,朝李秘道:“喂,冤大头,你刚才分明是昏迷不醒的,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女贼?又怎知她是个瘦子,怎知她受了伤?而且连她的身长高低竟然都说得分毫不差,连她的走向和步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九桶等人是见过那个贼人的,只是天色昏暗,除了青雀儿,他们都没有跟女贼正面冲突,很难判断那人是个女子。

吕崇宁听得此言,不由吃惊,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识李秘的本事,但只靠着推理,竟然能如临其境,这种本事简直如神人一般,他对李秘也就更是敬重了。

李秘朝九桶等人解释道:“人的脚掌与身长有着一定的比例,虽然有些人脚大身矮,但只是个例,通过脚印是可以判断身高的。”

其实李秘是不想解释太多,因为涉及到现代的知识,说出来也是吓人,脚印与身高的关系严格来说是统计学归纳总结出来的,通常脚掌与身高大概是1:7的比例,确切来说脚掌长度乘于6.876,就得出身高了。

九桶摸了摸脑袋,似乎有些理解不了,但青雀儿却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朝李秘问道。

“那又如何知晓是个女贼?”

李秘又解释道:“男女步态有别,脚印自然也不一样,男子雄赳赳气昂昂,步子跨得大,路线笔直,女子脚步细碎,足印距离较短,而且稍稍弯曲,,再者,男子走路带风,昂首挺胸,所以后脚跟的凹印要深于前掌,女子羞涩内敛,收胸驼背,前掌却是比后跟要深...”

李秘如此一解释,众人不由走近了看那脚印,果真如李秘所言一般,不由惊为天人!
第九章 女贼出没巧推理
李秘仅仅只是通过一串足迹,便推理出这么多信息来,而且有理有据,理论又新奇,不由让人惊叹,青雀儿向来自诩聪明,对李秘也没太多好感,可如今却被李秘的言论给深深吸引住了!

“那你又如何知道她的形体纤瘦?这个总不是猜的吧?”

李秘看着青雀儿那充满了求知欲的表情,也不急着去追贼了,笑着解释道。

“每个人的体重不同,留下的足印深浅自然也就有异,我在她的足迹旁边踩了几个脚印,虽然我比她高,足迹也比她深,但二者间也是有比例的,通过计算,就能够大概知道她是什么体型了。”

青雀儿听到李秘说竟然能够计算出来,双眼更是露出灼灼光芒来,朝李秘继续问道。

“那先生又如何得知她已经受了伤?”不知不觉之中,连青雀儿也都喊了李秘一声先生。

李秘看了看青雀儿,压低声音道:“我非但知道她受了伤,还知道是你伤了她,而且我还知道她是怎么伤的哦...”

青雀儿等人想起适才李秘模拟女贼姿态之时,在墙边摔了一跤,不由恍然。

李秘接着说道:“人若受伤或者有残疾,那么左右足迹必定一深一浅,路线也不可能是笔直的,步子间距小而乱,这并不难看出来,这女贼早先步态正常,可到了后头,却突然凌乱,而且摔跤的痕迹太明显...”

吕崇宁在一旁听着,惊诧得嘴巴都忘了合拢,青雀儿的表情却有些凝重,似乎又在迟疑着什么。

李秘指了指院门,朝青雀儿问道:“其实女贼想要从院门逃走的,对不对?”

青雀儿猛然抬头,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李秘接着说道:“那就是了,女贼从院墙翻进来,想要进屋伤我,却发现你们已经在这里守着,早先我醒来之时,嗅闻到一股火药味,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你们的杰作了?”

青雀儿已经没有太多高傲,仿佛李秘将他所有一切都看穿了一般,九桶却激动地说道。

“冤大头你可真厉害!咱们用偷来的炮仗,制成了土炮,放在竹管里点放,那贼子以为中了埋伏,就被吓跑了!”

这话似乎印证了李秘的推测,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女贼想往院门逃,因为折返回去要更加费时费力,而且会暴露她的来路,可这个时候,有人当了诱饵,将她引到了这里,那个诱饵,应该就是青雀儿你吧?”

李秘扫了一眼,青雀儿的手臂已经包扎起来,但绑布上还是渗出点点血迹来。

这也解释了为何只有青雀儿一人与女贼正面交锋过,其他人都看得不甚清楚,因为青雀儿当了诱饵,与女贼发生了冲突!

“你把她引到这里来,而后让她踩了你们预先设置好的捕兽夹,才伤了她的脚,对么?”

青雀儿颓败下来,向李秘低头道:“先生如何知道是捕兽夹?”

李秘笑了笑:“虽然你们胆子大,但还不敢私藏违禁刀剑,所以能用上的工具并不多,我时常见你们吃野味打牙祭,有捕兽夹也就不出奇了。”

“再者,女贼翻墙的时候,捕兽夹磕在土墙上,留下不少痕迹,如果是寻常机关或者夹子,她应该当场就能够解开卸下,可捕兽夹力气很大,她一个人掰不开,只能拖着夹子逃走了。”

青雀儿听得如此分析,不由有些灰心丧气地叹道:“原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许是因为自家头领在冤大头面前抬不起头,九桶有些不服气地出头道。

“冤大头你可别得意,还有一件事你说错了,而且还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吕崇宁等人对李秘早已由敬重变成了崇拜,此时听得这脏兮兮的下胖子质疑李秘,不由忿忿瞩目。

九桶哼哼一声道:“你也说了,那女贼从院墙翻出去,绝不会原路返回,因为这样会暴露她的踪迹甚至老巢,所以她应该往东逃了,你怎么反倒让邢捕头往西边追?”

诸多孩子听得九桶如此说,也不由聒噪起来,毕竟青雀儿是孩子王,他们也知道青雀儿一直是最聪明的人,如今李秘这个冤大头竟然比青雀儿要聪明,青雀儿如此失落,他们又岂能坐视!

李秘自然是看得出孩子们的心理,但他有心要将他们当成朋友,有心要让他们跟着自己,就必须要确立自己的威信,早先许以好处是为了表达善意,但一直只许好处而不加以震慑,那么自己只能成为真正的冤大头,而成不了孩子王!

“那邢捕头和捕快身上酒味浓重,即便洗了脸面,仍旧掩盖不住,值守之时还聚众喝酒,还指望他们抓人?我让他们到西边去,为了表现自己工作卖力,他们必定会劳师动众,挨家挨户地骚扰,西边动静必然不小...”

李秘这么说着,青雀儿不由接口道:“这是在麻痹女贼,让她放松警惕,而后再声东击西...”

“你想自己去抓那个女贼!”青雀儿得出这个结论来,不由吃了一惊。

李秘朝他竖起拇指来,夸赞了一句道:“不愧是聪明的青雀儿!”

若是以往,李秘如何夸赞,青雀儿是不会表现出喜色的,只是李秘今夜施展推理的本事,惊为天人,如今得到李秘夸赞,青雀儿不由一扫失落。

“不过不是我一个人去抓,而是我们一起去,你们可敢跟我一起去?”

青雀儿还未开口,九桶与那些孩子就扬起拳头道:“这婆娘敢伤了青雀儿,我们自然是不会放过她的!”

青雀儿却是迟疑起来,此时李秘却朝他说道:“青雀儿,我知道你心里有件大事,只要你跟着我,往后我一定帮你把那件大事给办成了!”

青雀儿猛然抬头,仿佛见了鬼一般,然而李秘却眼神灼灼,充满了真诚与期待,他终于咬了咬牙道:“说吧,如何才能抓住这女贼!”

九桶等人听得青雀儿答应,不由惊喜起来,因为青雀儿对这次行动一直都是反对的,他甚至向李秘下了禁足令,不准他再踏入棚户区。

九桶带着银子,将李秘的要求说出来之后,看在银子的份上,青雀儿发动了孩子们,很快就找到了那嫌犯的位置。

只是当他们得知了嫌犯想要害李秘之时,却出现了分歧。

九桶和其他孩子都坚持要暗中保护李秘这个冤大头,青雀儿却不太愿意,可最终正是青雀儿冒险当了诱饵,才伤了那个女贼。

如今孩子们对李秘都产生了崇拜的心理,青雀儿却大受打击,本以为青雀儿会更加讨厌李秘,没想到李秘三言两语便说服了青雀儿,大家伙儿自然是异常开心的。

李秘见得此状,知道人心士气皆可用,当即分析道。

“那女贼受伤,是如何都走不远的,必定会找个地方止血,否则她会死在路上,所以我才没有急着追击,她沿途留下了血迹,想要找到她并不难,咱们等她彻底放下戒心,就容易抓到她了。”

李秘这么一说,众人也终于明白过来,难怪李秘有这么多闲工夫给他们解释这许多,原来早已筹谋好了的!

吕崇宁见得他们组成了联盟,不由热血上头,朝李秘道:“先生是为了给亡妻查案,才差点被这女贼给害了,某也愿意一道前往!家里花匠木工马夫都有些力气,咱们带着并肩子上,就不信抓不住一个受伤的女子!”

李秘见得连懦弱的吕崇宁都热血沸腾了,不由哈哈笑道:“好!咱们就一起抓贼去!”

吕崇宁也哈哈大笑,只是这个时候,青雀儿却朝李秘问道:“虽然那女人受了伤,会留下血迹,但雨水越发大了,血迹会被冲掉,咱们又如何能抓住她?”

李秘还未来得及回答,九桶已经走上来,朝青雀儿道:“别忘了,咱们还有老黄呢!”

老黄便是一直跟着九桶的那条老土狗,狗子对血腥气很敏感,用来追踪确实可行,但九桶的那条土狗不知道有没有经过训练,估摸着平日里他们打猎,将这土狗当成猎犬来使唤,撵撵兔子什么的还是可以,用来追踪只怕也难。

“你可别吹大气了,就老黄那模样,只配跟着你屁股后头吃热乎的!”

小伙伴们都笑了起来,九桶却涨红了脸,气呼呼地争辩道:“怎地还看不起老黄了,这些年你们吃的兔子,有多少是老黄撵出来的?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众人见得九桶认真生气了,反而笑得更欢,李秘却摆了摆手,朝青雀儿说道。

“这个不需要担心,她受了伤,逃不了多远,雨水确实会冲刷血迹,但也会让她无法继续前行,她继续失血的话,就会很危险,所以她一定会找个地方避雨疗伤,但她不可能贸然闯进别人家里,所以只能寻找一些无人或者荒废的藏身之处...”

“若说到这种地方,你们该是比我更清楚的吧?”李秘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可是苏州城的山狐社鼠啊,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知道的!

群情激奋之时,李秘却听得吕崇宁问道:“先生,我有些不明白,这女贼为何要对你下手?她跟亡妻之死又有何关联?”

这句话不由勾起了李秘心中那团团谜云,不过他已经有了一些脉络,想要验证,也只能先抓住这女贼了!

“吕茂才,只要咱们抓住她,就什么都清楚了!”李秘如是回答道。
第十章 深夜抓贼无收拾
夜色阑珊,大风起兮卷尘土,金豆子一般的雨珠啪嗒啪嗒落了玉盘,将尘头压下,而后便似瑶池倾倒一般,哗啦啦倾盆而下。

李秘在青雀儿和九桶等流浪儿的带领下,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走在滂沱的雨幕之中。

吕崇宁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秀才,哪里吃得这等苦头,好在几个青壮家丁亦步亦趋地护送着,这才勉强举步。

到了城西青衣坊,雨水倒是小了些,这青衣坊乃是苏州城最靠边的一个住宅区,过了这青衣坊,外头周遭便再没人家,再出去就是荒郊了。

“冤大头,那贼子若要躲藏,这里是最好的去处了,过了这青衣坊,便只有山魂庙一个去处...”青雀儿手臂受了伤,又在雨中走了这般久远,眼下脸色苍白,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九桶便主动接手了带路的工作。

李秘朝前方看了一眼,迷蒙的夜色雨幕之中,那一座座民居如同连绵的丘陵,四处漆黑,若要挨家挨户地寻找,只怕贼人早就逃了。

青衣坊住户不下一百之数,这深更半夜的,想要揪出一个人来,实在有些困难。

再者,那贼人熟门熟路,是个惯犯,必定懂得潜藏隐匿,李秘这边只有青雀儿与她打过照面,她若随意换身衣服,试问谁能找得她出来?

吕崇宁好歹是个三十多的人,自然也想到了李秘的难处,此时不由忧心忡忡地问道:“李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李秘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而九桶又建议道:“青衣坊里头住的都是做买卖的,无利不起早,只怕没人敢收留这贼子...”

“九桶说得没错,早先咱们调查过,这贼子早先在牙行找船出海,说明她在苏州城内并无根脚,若是有人接应,也不必求助于牙行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

青雀儿对九桶的推测也表示赞同,而后又朝李秘建议道:“适才雨大,她身上带伤,即便藏匿,也只是暂时停留,只怕最大的可能,还是藏在了山魂庙里头...既然青衣坊无法搜查,咱们不如直接奔山魂庙去了吧...”

吕崇宁也在一旁附和道:“这位小朋友所言不差,咱们毕竟不是官差,可不敢挨家挨户搜查...”

李秘闻言,终于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往四处扫视了一番,但见得远处便是一处通往山魂庙的山坡,坡上落着一座凉亭,以供行人歇脚,当下便有了主意。

“这样,我和青雀儿到那凉亭上守着,你们散入坊间,放肆了大喊大叫,只示警有贼,动静越大便越好!”

李秘如此一说,吕崇宁不由皱眉了:“李先生,早先你说过,公差们往东面去,就是打草惊蛇,让这贼子放松警惕,咱们才好下手拿她,可如今咱们大张旗鼓,岂非要吓跑了她?”

青雀儿细想了一番,朝吕崇宁道:“我想先生的意思并非打草惊蛇,而是打草赶蛇!”

“那贼子若在青衣坊里头,听得动静,必定会逃出来,她不可能往回跑,只能逃到山魂庙去,我和先生在凉亭扼守要害,正好来个守株待兔!”

“先生,我说的可对?”青雀儿不愧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李秘却只是笑了笑,朝青雀儿投去一个鼓励的目光,而后开口道。

“不错,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咱们不可能将她揪出来,便只能让她自己显形,只要大家聒噪起来,她必然警觉,但她不会立刻逃出来,而是尽力藏匿,希望能够瞒天过海,因为一冒头就会被抓,她是不可能冒险的...”

“先生怎么越说越糊涂了...”吕崇宁不由迷惑起来,继而说道:“若她认真藏起来,咱们岂非适得其反?”

李秘却是摇头一笑,意味深长地盯着青雀儿,朝他问道:“青雀儿,你可想明白了?”

青雀儿知道李秘在考他,此时也严肃起来,认真思考之后,不由双眸一亮,看着李秘的眸光也有一种钦佩的光芒。

“我知道了!若是咱们示警,那么这些住户就会躁动起来,纷纷点灯起来,那贼子却要尽力藏匿,所以她不敢点灯,而先生在凉亭处,能够俯瞰整个青衣坊,哪家是黑的,便说明那贼子躲在里头!”

李秘呵呵一笑,朝青雀儿竖起大拇哥赞道:“聪明!”

吕崇宁和九桶等人也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李秘的机智,但同时,也被青雀儿的智慧惊诧了一把。

“事不宜迟,咱们且开始吧!”

李秘如此吩咐,众人便散入到青衣坊之中,而李秘则带着青雀儿,来到了山坡的凉亭处。

九桶等人也是爱胡闹的,这种玩耍一般的事情,他们最是拿手,破罐破摔,敲门打户,又是走水,又是遭贼,各种嘶喊,天地都搅翻了,整个青衣坊的人纷纷点起灯来,开了门缝来查看,口中免不了骂骂咧咧。

李秘与青雀儿在凉亭处俯瞰下去,见得那灯火如星光一般亮起,却着实有不少是灭了灯的。

“先生,这青衣坊都是商家的住处,这些奸商都不算穷苦,不该点不起灯,为何还有这般多是黑的?”

李秘看了一眼,朝青雀儿道:“这些人并非点不起灯,只是觉得没点灯,自己就是安全的...在我的家乡,见过一种大鸟,叫做鸵鸟,它们遇到危险之时,就会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躲过灾难,却露出后背,让猎人轻易抓走了...”

“越是逃避的人,就越容易一事无成...青雀儿啊,你真的要一辈子躲在贫民窟子里?”

青雀儿微微一愕,而后眼中爆发悲愤,紧紧捏着拳头,过得许久,才正视着李秘的眸光,朝他说道:“不会的,我青雀儿总归是要一飞冲天的!”

李秘欣慰地点了点头,朝他鼓励道:“好,很好!”

青雀儿胸膛起伏,仿佛坚定了内心某种信念一般,对李秘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此时青衣坊之中越发闹腾,想来九桶他们已经开始盘查那些黑灯瞎火的人家了。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整个青衣坊都被翻了过来,九桶等人却汇聚到一处,来到了凉亭这厢,朝李秘摇了摇头。

“那贼子看来是躲到山魂庙里头去了...”吕崇宁如此说着,往山上看了一眼,难掩眼中的忌惮。

李秘想了想,便朝他说道:“吕茂才带着两个人留在这里吧,山路难行,你这身子骨可吃不消,再者,咱们也要留有人手,堵住她的生路。”

李秘如此说着,吕崇宁不由感激他的体贴,还给了他足够的面子,当下便答应下来。

李秘也不多停留,带着另外两个家丁,还有这七八个孩子,便往山上走去。

虽然雨水不小,又打不了灯笼,但青雀儿和九桶等人经常上山来狩猎,轻车熟路,倒也不需要担心太多,不多时便来到了山魂庙前。

古时野庙淫祠可是不少,祭祀各种神祗的庙堂遍地都是,这山魂庙里头到底供奉着那尊神仙,老百姓也不是很清楚渊源,庙子已经凋零,也没庙祝之类的,算是彻底荒废。

孩子们狩猎之时,时常在庙里停歇,倒是比其他人更加熟悉,带着李秘便悄无声息走进了庙里。

这破庙并不大,众人生怕那贼子暴起上任,也不敢分散,毕竟这里头大多是孩子,有个闪失的话,李秘心里也过意不去。

可如此小心翼翼搜了一遍,却如何都不见那贼人踪影,第二次搜查之时,倒是在庙后头抓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来。

那乞丐正在后头熬煮翡翠白玉汤,青雀儿等人也是见过的,便问了几句,那乞丐却道无人上山入庙,如此一来,李秘一开始信心满满的抓捕行动,竟是以失败告终了!

李秘不断思考着每个环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这贼人只怕还有接应者,否则不可能就这般消失了!

至于青雀儿等人的推论,却有着不小的破绽,在他们看来,因为贼子到牙行找船出海,所以证明她在城中没有根基,但如果她的内应想要隐藏身份,低调行事呢?

无论如何,抓不住这贼子,到底是让李秘感到非常的气馁,从山魂庙下来之后,便回到了吕崇宁家中。

邢捕头和那几个捕快早就回到了吕家,虽然两手空空,但还是装出劳苦的姿态,吕崇宁不得不又打发了些碎银给他们,这些公差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吕家之人对青雀儿等一众流浪儿异常警惕,青雀儿又是有骨气的,连吕崇宁的酬谢都没要,带着九桶等人便回去了。

李秘独坐在房中,却是如何都睡不下。

从那些签子,他已经隐约推断出,张氏竟然与起码十几桩大案有牵扯,具体还需要明日到县衙刑房去印证,但李秘心中其实已经确认了七八成的。

在自己查出这个关键信息之后,马上就有人要对他动手,想要杀他灭口,只怕这里头牵扯着更大更深的内幕!

原本张氏的案子就足够扑朔迷离,如今还牵扯出这么多大案和内幕,李秘苦恼的同时,也感到非常的兴奋和激动,因为这才是神探生涯该有的节奏!
第十一章 义庄失火惨烧尸
虽然没能抓住那个女贼,但经过一夜的思考,李秘的思路也清晰了不少,他隐约抓住了些什么,只是还需要加以验证,于是一大早便与吕崇宁来到了苏州城的吴县府衙。

李秘对县衙还是比较感兴趣的,毕竟他的目标就是要进入县衙当差,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这县衙就是他的起点!

虽说如此,但李秘对县衙的布局也不是很清楚,好在吕崇宁是个廪生,所谓廪生就是秀才里头排前列的,能够领取官府生活补贴的那一小撮人,所以吕崇宁倒是非常熟悉,一路上也给李秘讲解起来,毕竟读书人终究还是爱卖弄的。

苏州乃是富庶之地,县衙也比较气派,县衙前面有座牌坊,穿过牌坊才是仪门,仪门过后便是张贴着各种公文和告示的八字墙。

人都说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说的就是这八字墙了。

李秘对大明时期的各种告示也很感兴趣,只是今日是跟着吕崇宁来结案的,所以他也只能忍住心中好奇了。

过了八字墙之后,便到了一个大院落之中,里头还有个戒石碑,而后便是月台,月台上面就是大堂了。

这县衙里头虽然只有县令,主簿和县丞、典史是正经有编制的官员,其他都属于雇佣工,但似苏州吴县和长洲县这样的大县,单单衙役就五六十人,分成两三班来倒值,各种胥吏更是名目众多。

为了防止这些胥吏徇私舞弊,利用职权勾结外人,以权谋私,所以胥吏一般都住在县衙里头,县令老爷等等也都住在县衙内宅。

想要外出办事,通常会发放牌票,支使衙役和行走之类的出去帮办。

今日是放告的日子,幕厅以及六房里头全是人,熙熙攘攘跟后世的便民办政大厅差不了多少。

所谓幕厅,就是大堂旁边的典史办公室,是典史帮县令受理各种事务的地方。

李秘与吕崇宁也不好进去,便绕了个弯,穿过大堂,来到大堂与二堂之间的左首处,这里是六房的办公之地,也就是签押房了。

刑房司吏吴庸正在签押房里头办公,好几个书吏抱着公文,四处走动,显得非常的忙碌。

处理好的公文,会让书吏送到总铺,也就是快递铺里,而后传发出去,再将上头的公文接收回来。

虽然没有走进二堂和内宅,但李秘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办公的氛围,整个县衙如同严丝合缝,环环相扣的机器,快速却有序的运转着,并未出现偷懒或者闲散的情况。

由此看来,这县衙也并非如李秘印象之中那般尸位素餐。

吴庸见得吕崇宁来了,不由双眸一亮,只是见到吕崇宁身后的李秘,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吕茂才,你来了,我这签押房太乱,就不请你坐了。”吴庸头也没怎么抬起,更没有搁笔,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打着招呼。

吕崇宁好歹是个秀才,而吴庸说到底只不过是个胥吏,如此做法难免有些托大,但吕崇宁是个与世无争的,也只能忍耐下来。

吴庸见得吕崇宁并未发作,便有些得意了,朝书吏道:“来人,将张氏一案的卷宗取了过来,让吕茂才过目一番,若无异议,咱们签字画押,便算是结案了。”

吕崇宁来此之前已经得到过李秘的授意,此时也不紧不慢接过了卷宗,粗略扫了一眼,便将卷宗交给了李秘。

吴庸见得此状,不由皱了皱眉头,朝吕崇宁道:“吕茂才,我可提醒你,这李秘一来不是亲属,二来不是公人,这卷宗可不能随意让他看!”

李秘早知道吴庸被自己当众羞辱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让自己插手这个案子,所以李秘早已做好了准备。

“吴司吏说的哪里话,陈实算不算这个案子的证人,还有待商榷,如今连这么模糊的疑似证人都死了,吕茂才作为苦主,对案子有疑虑,也是理所当然,他对刑侦一道并没太多了解,所以聘我来帮他看一看,聘书就在我这里,吴司吏要不要过目一下?”

“若陈实之事坐实了也便罢了,咱们自是签字画押,但若果另有内情,吕家必定要勾搭一个好讼师,如何都要讨回一个公道!”

李秘如此一说,吴庸也横眉怒视,将手中笔杆一丢,朝李秘道:“好你个贱民,怎敢在县衙里头如此无理!我吴县公人一心为民,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怎么到了你的嘴里,说得好似我等囫囵结案一般!”

“这陈实畏罪自缢,所留遗书已经对罪行供认不讳,铁证如山,这案子便该早早了结!”

“尔等也该看到,县衙里头忙得热火朝天,每日里不知多少案子要过堂,县太爷也是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又如何在一个铁案上,浪费这么多人力和时间!”

吴庸说得公义凛然,若非李秘早已与吕茂才叮嘱过,这秀才还真让吴庸给说得无地自容,仿佛自己是无理取闹一般了。

李秘盯着吴庸,虽然他一脸的问心无愧,但李秘还是能够看出他的心虚。

人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情,便是一心为公的青天老爷,也有自己的目的,这吴庸三番四次想结案,究竟真是为了县衙公事,还是另有图谋?

关于吴庸的动机,李秘也不想过多揣摩,因为他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与这司吏吵架,更不是为了揭露这个司吏是如何一个人物的。

“吴司吏所言甚是,既然大家都这么忙,咱们也就不再多费唇舌,劳烦司吏带我等查验陈实的尸体,若他果真是自缢,那便爽快结案,毕竟吕茂才也希望夫人能够入土为安...”

李秘不再纠缠,按说吴庸该大松一口气,可他却皱起了眉头,朝李秘和吕崇宁道。

“李秘,你虽然受聘吕家,想要查验尸体也是合情合理,但...昨夜义庄走水,停尸房遭受损失,里头的尸首已经面目全非,实在没有查验的必要了...”

“甚么?义庄走水?!!!”吕崇宁不由大惊失色,双手按在桌子上,双眸变得冰寒,这个温文儒雅,仿佛甚么时候都不会生气的书生,此时逼视着吴庸,脸色苍白地急问道。

“我家娘子...”

吴庸也有些怕了,往后缩了缩,叹气道:“尊夫人的尸首也...”

“忘八蛋!”

一向非礼勿言的吕崇宁骂出一句粗鄙的脏话来,双眼血红,饱含悲愤之泪,嘭一声砸在桌子上,文房四宝乱跳起来,墨汁都糊了桌面,溅射到了吴庸的脸上!

这些个胥吏最是欺软怕硬,而老实人发怒,通常更让人惊惮,吕崇宁生起气来,吴庸便怂了,抹了抹脸,那墨汁顿时涂了个乌黑,可他却冷汗直冒,朝吕崇宁赔罪道。

“吕茂才,你也是个斯文人,咱们也是动口不动手的好,这失火的事...谁也不想...只是事已如此,如之奈何,倒不如结案,尊夫人也好早早安息,若早结案,尊夫人的尸首也不至于被烧坏了...”

吴庸虽是刑房司吏,但惊慌之下,说话也就露了怯,不说还不打紧,说出这等话来,更是让吕崇宁大怒!

吕崇宁从李秘手中抢过卷宗,一把就丢在了吴庸的脸上,纸张撒了一地,他却骂道:“结你个狗杀才的大头案!这分明有人毁尸灭迹,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你这狗胥吏如何当的差!”

文人骂架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吴庸本来就理亏且心虚,早先还想着蒙混一番,只要故作镇定,让吕崇宁签字画押,往后木已成舟,也就这般了结了。

谁想吕崇宁听了李秘的怂恿,竟然硬气起来,一番言语劈头盖脸骂得吴庸是狗血淋头!

正当此时,签押房外头却传来一个声音:“吕崇宁,你好歹也是个生员,为何如此咄咄逼人,竟敢咆哮公房,圣贤书都白读了不成!”

吕崇宁十几岁上便中了秀才,甚至一度被誉为神童,可也不知怎地,这么多年都未能再进一步,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他白读了这么多年书,听得这等话语,吕崇宁更是气愤!

可当他转头之时,脾气却全都没了。

因为走进刑房来,乃是吴县的县令老太爷简定雍!

明太祖朱元璋是穷苦人出身,即便当了皇帝,对官员也有些憎恶,所以对官员最是严厉,但对底层管理者却非常的宽容,诸如粮长之类的基层干部,他是每年都要亲子召见,在大明,县令是最中坚的管理人员,朝廷对县令非常重视,县令的权柄也极大。

县令那是西瓜芝麻一把抓,大小事体一应做主,别的不说,单说吕崇宁这廪生的身份,县令就有权剥夺!

而明朝的科举制度也有着各种规矩,照着这个规矩,县令简定雍就是吕崇宁的老师之一,即便没有真正教过他什么,吕崇宁也必须规规矩矩叫一声老师!

“明府在上...烦请明鉴,拙荆秀外慧中,素来贤惠,学生与拙荆相敬如宾,如今却遭此大厄,连尸首...连尸首都惨遭损毁,老父母如何让学生再容忍则个!”

简定雍也就四十出头,虽然身材发福,人却高大,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个精力充沛,正是年富力强之时,隐隐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度来。

“向安啊,你也是个老子了,该知道我简定雍勤于政务,从未敢放松,义庄失火,那是天灾,谁又想这般,你且看看,为了救火,我县衙的胥吏衙役,烧伤了几人?”

简定雍如此说完,便招了招手,外头便走进几个衙役来,手脚脸面上果然有着新鲜的烧伤,敷涂药膏之后,更是骇人。

吕崇宁也是一时气愤,被简定雍这么一说,连对他都称呼表字了,再看看那些烧伤的衙役,不由心软了下来。

然而一直在旁观的李秘,此时却说道:“县太爷,这两日一直在下雨,便是昨夜,也是大雨不断,细雨不停,就这样的天气,试问义庄又怎可能意外失火?”
第十二章 悲恸茂才领妻子
义庄失火是在昨夜,而李秘受袭也同样是在昨夜,李秘随后与青雀儿等人上山搜贼,可都是冒着大雨,这样的情况下,义庄失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者,义庄乃是县衙停尸房所在之处,为了更好的保存尸体,义庄夜里都不点灯火,又怎么可能失火!

这里头的疑点实在太明显,便是简定雍都有些说不过去,他朝李秘看了一眼,有些不悦地问道。

“你是何人,怎地如此不知规矩!”

吕崇宁听得妻子尸首受损,又有县太爷出来调和,此时也是心灰意冷,李秘也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李秘一直想要进入县衙,如今县令老太爷就在眼前,而且看起来此人并非昏庸之辈,起码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精明强干的,李秘又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

“回禀太爷,是鄙人无礼了,某姓李名秘,乃吕家客卿,在家乡之时也做刑侦的勾当,算是有些小心得,吕家主母之死疑点颇多,如今又有毁尸灭迹之嫌,又岂能草率结案!”

李秘说得不卑不亢,简定雍却问道:“你现在可还是公捕?”

李秘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趁机朝简定雍毛遂自荐道:“虽然鄙人背井离乡,但对侦缉之事从未忘怀,也不瞒明府,鄙人也希望能够为官府效力,为百姓维护公义!”

李秘虽然说得真诚,但简定雍却不为所动:“既然你已经不是公差,即便张氏死因蹊跷,也该官府来调查,你一个平头百姓,胡乱插手,妨碍公务,是想着蹲班房不成!”

李秘就是要激怒这简定雍,如果自己是应声虫,只懂溜须拍马,这种事情他做不来也罢了,县衙何时缺少这样的人,似吴庸可不就是一个么。

既然认定了简定雍并非昏庸狗官,也是个干实事的,那便要展现出不一样的精气神来!

李秘抬头看时,见得简定雍有意无意扫视着自己的皮鞋,知道这县太爷对自己已经有些感兴趣了,当即往前一步,朝简定雍问道。

“有明尊这句话,鄙人也就放心了,却是不知明尊接下来如何措置此事?毕竟苦主就在此处,横竖也要有个结果不是?鄙人不才,受聘吕家,经手此事,眼下东家六神无主,鄙人也不得不得罪明尊,问个清楚明白。”

简定雍摸了摸嘴角的短须,耐人寻味地打量了李秘一番,而后才说道:“这案子已经无从可查,即便不结案,也只能暂时搁置,搜集新的线索,这些都有捕快公差去做,只是你们能等,只怕张氏却等不了,如何措置,还得看你们的表态。”

听到这里,吕崇宁又是一脸的悲伤,张氏死在水中,尸体本来就浸泡了大半天,如今又遭火毁,若再不入殓掩埋,只怕更是难看。

李秘见得吕崇宁有些意动,赶忙抢过话头,朝简定雍回答道:“照着章程,张氏已经有仵作进行检验,没必要再停尸义庄,不如让吕家领了回去,在鄙人看来,这与查案并无冲突,还望太爷成全则个!”

李秘如此一说,吕崇宁也赶忙过来求道:“明府,还请看顾学生,让学生领了尸首回去吧...”

简定雍沉思片刻,朝吕崇宁道:“领回去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案子越拖会越糊涂,时效一过,调查起来更是千难万难,你是我县生员,可不好三天两头过来闹腾,若不想结案,就老实等着公差的调查结果,你可愿意?”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有些恍然,这简定雍也知道案子有蹊跷,只是无从着手,生怕吕崇宁来闹罢了。

吕崇宁见得简定雍让步,果然有些松动,朝简定雍道:“一切但由明府做主!”

李秘心里也是无奈,此时只能试探地问道:“明府,这义庄极有可能是有人纵火,鄙人不才,可否查验一下陈实的尸体以及火场的痕迹?”

简定雍不由呵呵一笑,朝李秘道:“张氏只是个寻常民妇,又有谁会处心积虑要谋杀她?又有谁够胆烧了县衙的义庄来掩盖罪行?事有天定,谁能料个周全,终归是有意外的,这案子确实无从可查,你要是不死心,便去看看又何妨。”

李秘闻言,不由大喜,抬头看时,简定雍的笑容却有些戏谑,李秘心里又有些不详的预感了。

“谢明府成全...”虽说如此,李秘还是道谢了一句,简定雍也摆了摆手,朝二人道。

“一道过去看看吧,顺便把张氏领回去。”

如此说着,简定雍便往签押房外头走,吕崇宁赶忙道谢,带着李秘跟了上去。

县太爷亲自出马,刑房司吏吴庸等一干人,自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县官通常是不会到义庄这种地方来的,因为会沾染晦气,这种事情,一般交由仵作来干,连捕快都不太乐意。

只是简定雍今次却亲自来到义庄,众人也都有些戚戚,连吕崇宁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秘对大明官场的规矩并不是太了解,为了成为公差,继续干老本行,他确实调查过不少背景,也尽力在熟悉和适应这个环境,但时间到底是短了些,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了解那么全面。

所以他对简定雍的举动倒是一脸的理所当然,毕竟案件最终是要县官来核定的,如果不亲自过手,又怎能棺盖定论?

然而来到义庄之后,他终于知道简定雍为何一脸的戏谑了。

因为简定雍只是在义庄外头的铺子里坐着喝茶,让他与刑房司吏以及捕快们进入义庄,那老仵作正在里头收拾残局,见得李秘这个“老熟人”,也并不太意外。

“怎地又是你...”老仵作皱着眉头道,似乎他每次愚见李秘,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李秘嘿嘿一笑道:“老哥哥辛苦了...”

吴庸在一旁也是不耐烦,朝那老仵作道:“老耿头,带他们去查验陈实的尸体,顺便让吕茂才把他夫人的遗体领回去吧。”

老仵作闻言,不由迟疑,朝李秘道:“你真的要查验陈实的尸体?”

李秘还没回答,吴庸已经瞪起眼来:“让你带路就带路,啰啰嗦嗦的作甚!”

老仵作也不再多言,倒是李秘感到有些不太安心,跟着老仵作进入临时停尸房之后,他终于简定雍那戏谑的笑容是何意了。

临时停尸房的地板上铺着防潮的草席,尸体用白布盖着,但地面上黄绿色的尸水横流,这才刚刚开门,便熏得眼睛都睁不开,这种尸臭几乎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

吕崇宁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若非李秘接受过训练,早就夺路而逃了!

吕崇宁只是扫了一眼,便蹲在门口处狂呕,可那吴庸却微微皱眉,泰然自若,看来这司吏即便没有真本事,但也确实出过不少力,若非见惯凶案,还真没法子呆在这停尸房里头。

吴庸本等着看李秘笑话,结果发现李秘只是取出一方白帕,捂住口鼻,神色再无慌乱,十足真金的老手一个,不由有些失望起来。

吕崇宁在外头天人交战,一方面极度渴望领会妻子的尸首,一方面实在吐得站不起来,为自己的懦弱而气得流泪不止,李秘也有些于心不忍,便朝老仵作道:“老哥哥,先让吕茂才领会夫人,再论其他吧...”

老仵作不由苦笑道:“我倒也想,只是这里头有一个难处...”

李秘心想,难不成这吴庸还敢刁难?亦或者说这老仵作还想要些钱财贿赂?

李秘不由有些气恼,朝老仵作道:“老头儿,眼下可不是伸手的好时候,死者为大,还是积些阴德吧!”

老仵作闻言,嘴都气歪了,朝李秘道:“你把我老耿看成甚么样了!你想领回去,便让他自个儿来认!”

老仵作如此说着,便将眼前两具尸体的白布给掀开,但见得尸体早已烧得面目全非,皮开肉绽,露着黄色黑色红色,脂肪筋骨等让人胃部发寒。

“眼下是夏收时节,信风又起,海船归家,百姓都有钱,凶案也就多些,义庄里头统共停了一十三具尸体,有无人认领的,也有案子悬而未决的,这一把火烧下来,全都没了模样,实在难以辨认...”

“老朽根据尸格的外形描述,初步已经排查出来,毕竟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皆不同,只是城北有一桩情杀的案子,受害妇人无论年纪体态,与吕家娘子一般无二,老朽实在无力辨认,还是让吕秀才自己进来看一看吧...”

老仵作如此一说,李秘也不由叹气,谁能想到就这个事情,还弄出个一波三折来?

“那妇人的亲属为何不来认尸?”李秘也是同情吕崇宁,若另外一家辨认出来了,那么剩下的一具也就只能是张氏了。

老仵作只是摇头,那吴庸却像看白痴一般瞥了李秘一眼,在一旁冷笑道。

“城北这妇人私通邻里,做的是娼妇的勾当,家人皆以为羞耻,避之犹恐不及,娘家人更是不认,谁还屑于认领,牌票发了好几通,人家只说不是,你能奈何?”

李秘听得此言,也只能走出门外,将情况与吕崇宁说清楚,后者听了之后,也是心急,却如何都进不来,一进门就要吐。

老仵作也是看不过眼,找了两片生姜,让吕秀才护住了鼻子,这才进得这门来。

吕崇宁对自家妻子该是知根知底的,可那妇人与张氏高矮胖瘦几乎一个样,又都是二十来的年岁,皮肤都已经烧烂,痦子红痣胎记瘢痕都没能留下,又如何能够辨认得出来?

吕崇宁这下可是急了,若是认错了,将那娼妇当成自家娘子葬了,便是给吕家蒙羞啊!

到了这个时候,吕崇宁也只能朝李秘投来求助的眸光,恳求李秘道:“还请李先生帮我!我吕家上下必感激不尽!”
第十三章 见微知著巧辨尸
诚如老仵作所言,停尸房之中虽然尸体不少,但根据男女老少的差别,再加上尸格的资料,想要辨认出来并不算甚么难事。

但难就难在,竟然有个妇人与张氏身形相肖,表皮又被烧毁,连头发腋毛之类的体毛都被烧光了,如同剥皮烧烤过的青蛙一般,眼皮都烧没了,眼珠爆开,惨不忍睹,这该如何辨认?

李秘也终于明白,简定雍为何答应他过来了,原来是有心要考校他的本事!

吴庸冷眼旁观,许是也等着看李秘的笑话,而吕崇宁却是心急如焚,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李秘的身上。

这事儿对李秘而言却是是个挑战,但却又燃起了他的雄心来。

他可不就是为了继续当侦探,不就是为了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么,如果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往后还如何安身立命,如何实现抱负!

“老哥哥,适才言语上多有得罪了,劳烦让我看一看尸格...”

老仵作适才让李秘说他伸手要钱,本来是有气的,可对这李秘,却是如何都气恼不起来,也是十足的怪事了。

一来在龙须沟之时,他没有依言声称李秘是他学徒,对李秘是有着一份歉意的。

再者,李秘虽然二十出头,但气质沉稳,皮相又长得不差,面色不算白皙,却充满了健康的光润,身材颀长高挑,虽然穿着粗布衣,一双皮鞋也有些不伦不类,但一双眸子却精光闪现,给人一种睿智而深沉的不凡气度。

老仵作将那妇人与张氏的尸格挑了出来,便递给了李秘,李秘细细看了两三遍,情况也算是熟悉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秘的灵魂仿佛都被吸入到尸格之中了,短短两篇尸格,区区百来个字,他却反反复复地看着,生怕漏过甚么重要的信息。

吕崇宁却是脸色苍白得要紧,看来生姜片都不太顶用了,而吴庸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嘲讽道:“李秘,你老觉着我县衙无人,自以为是,不把咱们这些吏员当人子来瞧,如今该有所体会了吧?”

“并非我等无能,实是事发凑巧,案情又蹊跷,往后你也不要这般高张了,若你真能解决这事儿,我吴庸要服气你也不是不行,就怕你没这个本事,只如那大嘴蛤蟆一般,口气是大,却只是空心蒙皮罢了。”

对于吴庸的嘲讽,李秘并不在意,他微微闭上眼睛,习惯性地摸了摸裤袋,想要抽根烟,可惜空空如也。

有那么一刻,当他沉下心神思考之时,他仿佛又回到了后世,仿佛正在实现自己的梦想,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

这种恍惚被吴庸看在眼中,这位刑房司吏不由冷笑不止,朝门外走了出去,朝那树下喝茶的县太爷简定雍摇了摇头,似乎已经给李秘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简定雍也不由叹息,就好似可惜了一块上好的璞玉一般,此时也有些兴致缺缺了。

李秘对此也浑不在意,他终于睁开眼睛来,朝吕崇宁道:“吕茂才,我想仔细查验一番,若有冒犯,还请你谅解则个...”

吕崇宁对李秘是言听计从,如今事情可不仅仅是对亡妻的哀恸,而关乎家族的荣辱,若辨认不出来,难道便不收尸了?若错将那娼妇的遗体领回去,可不是让祖宗蒙羞么!

也正因此,他也顾念不得这许多,毕竟这难题可不是稳婆之类的妇人能够看得出来的,于是他便朝李秘道。

“先生哪里话,先生能做到这个地步,吕某人已经感激不尽了!”

若以往他称呼李秘一声先生,还存在客套,此时此刻却是发自肺腑了。

仵作行当是贱役,又脏又下作,寻常仵作是得不到太多敬重的,李秘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仵作贱人,可为了查案,他却愿意亲自检验尸体,单是这份恩情,就足以让他吕崇宁心生敬意了。

李秘得了苦主应允,也不再迟疑,向老仵作借了一双皮手套,给尸体烧了一炷香,拜了拜,便开始检查起来。

老仵作见得李秘懂得行规,也不由另眼相看,而外头的简定雍已经有些不耐烦,喝了一口茶,便站起来,拂了拂官袍,就打算离开义庄。

而此时,临时停尸房里头却传出一道声音来!

“吕茂才,左首这个,便是尊夫人了。”

吕崇宁没想到李秘如此快速就辨认出来,不由激动道:“先生可是确定了?”

李秘信心十足地点头道:“是,铁定无疑。”

老仵作是行当里的老人,尸格从来都写得很潦草,内容也是模棱两可,这些都是行当的规矩,以免往后出现冤假错案,也有托词和退路。

上司经常让他们背黑锅,这些仵作也学会了狡黠精明,行文措辞都异常谨慎,越是重案大案,就越是模糊,极少像李秘这般,斩钉截铁信誓旦旦。

听得李秘如此说着,老仵作心里直摇头,心说李秘虽然气度不错,但终究是年轻气盛了。

而外头的简定雍听得动静,也不顾污臭,走到了门口处观望。

李秘指着左边那具尸体道:“虽然这两名死者外形相肖,年纪相仿,都是细碎贝齿,连后槽牙磨损程度都差不离,但这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终究是有差别的。”

“吕家娘子常年习武,身材健美,肌肉紧凑,脂肪含量非常少,皮肤容易绷开,而另外一位却是养尊处优,皮肉松弛,灼烧之下,皮肤并非紧绷而开,而是萎缩甚至是烧焦...”

“再来,油脂助燃,右边这位燃烧更厉害,体表溢出的油脂,以及燃烧程度,也足以成为判断依据...”

李秘如此一说,吕崇宁自是信了,不由大哭起来,老仵作也不由为李秘所震慑。

然而简定雍可不是寻常昏庸碌碌的官员,他是真切办过不少案子的,此时有些听不下去,不由提出自己的质疑来。

“李秘,你的阐析也有三分道理,只是你要明白,这两个人停放位置不同,承受火烧自然也就不同,右边这位或许位于火口,所以烧得更厉害一些,而张氏极有可能停放在里头,所以才得以幸免,这又如何能铁板钉钉?”

简定雍一开口,吴庸自是马屁如潮,连老仵作都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显然也是改变了风向,站在了简定雍这边来。

如果只有这么一个判断依据,李秘又岂敢如此笃定,此时听得简定雍质疑,李秘也当即解释道。

“若只是依据肌肉和油脂,鄙人自然不敢胡乱下定论,但明府且看这一行描述。”

李秘将尸格呈递上来,指了指那妇人尸格上的一行,严格来说,只有四个字。

“已育二子?”

简定雍不由念了出来,李秘微微一笑道:“不错,这妇人已经生育过两胎,而据我所知,吕茂才与张氏虽然伉俪情深,然则仍旧未曾生育...”

“这能说明什么?”吴庸不由撇了撇嘴,显然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感想,然而简定雍却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秘也没有抢先回答,而是在等待简定雍,仿佛启发了后者,就等着简定雍的答案一般。

虽然吴庸等人都没有察觉,但事实看起来,反倒像是李秘在考校简定雍等人了!

简定雍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忍不住走到了尸体旁边来,别有深意地往尸体下半身扫视了一眼,而后朝李秘道。

“你是说...妇人生育前后有所不同?”

李秘点了点头,知道简定雍不好开口,便适时地解释道:“明府所言不差,妇人盆骨本就与男子有异,便是无肉之白骨,亦能够通过盆骨,来判断骸骨性别,而生育过的妇人,盆骨张开,与未曾生育之女子,同样有着不小的差别...”

“因为生育之时,骨盆的耻骨联合处会张开,导致骨盆会变宽变大,以利于胎儿的产出,虽然产后会慢慢恢复,但这妇人已经生育了二胎,骨盆与未曾生育的张氏,对比就非常明显了...”

虽然他们不懂耻骨联合处这种生僻词汇,但对李秘的说词,还是听懂了,简定雍不得不投来赞赏的眸光,而老仵作更是大开眼界,没想到竟然还能够通过这种细节来判定和辨认!

仵作行人都有规矩,做事流程也都有章法,墨守成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极少有创举,更无人想着要上进,要改进仵作行当的技术。

在官吏的眼中,仵作行人与其说是法医,不如说是收尸的入殓者,他们的工作重点在收敛尸体,而不在于检验尸体,这是许多人对仵作的共识,所以才认为仵作行当很脏又晦气且贱格。

然而李秘通过这小小细节,便产生了拨云见日的效果,不得不让人另眼相看!

简定雍的态度也说明了一切,老仵作赶忙重新填写尸格,总算是将尸首给确认了出来。

吕崇宁的难题得到了解决,对李秘和简定雍千恩万谢,而后便让守在县衙外头的家丁进来,哭哭啼啼将妻子张氏的尸首给领了回去,好生安葬不提。

倒是李秘留在了县衙里头,因为他还要查验陈实的尸体!

有了这番表现,简定雍也不敢再小瞧李秘,这个穿着布衣,却又踩着皮鞋的年轻人,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一股高深莫测的气度,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胎!

陈实是个庄稼人,照着尸格上的记录,也不难辨认,早已让老仵作给挑了出来。

只是皮开肉绽,想要辨别他是自缢,还是被人勒死,再伪装成自缢,已经无从查验,李秘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到底还是放弃了。

毕竟他是个侦探,但并非法医,太过专业的东西,他也力有未逮,见得李秘并无所获,吴庸又有些阴阳怪气起来。

适才李秘施展本事,得到了简定雍的肯定,却也让他这个刑房司吏很是难看,他自然不希望李秘再出甚么风头。

然而李秘却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此时朝县令简定雍道:“据我所知,陈实是个老师庄稼汉,按说是未曾读过书的,又如何会留下遗书来?那遗书何在,可否让我看上一眼?”

李秘如此一提,吴庸和老仵作都看向了简定雍,而这位县令老太爷却看着李秘,一言不发。
第十四章 彻查到底不言弃
李秘提出要查看陈实的遗书,是调查的一个新方向,也是所剩不多的线索,按说也是无可厚非的,但他终究不是公差,这种关键性证物,能否给他这个权限,全看简定雍这个县令。

此时简定雍意味深长地盯着李秘,吴庸和老仵作也有些不明所以,但李秘却没有心怯,反而淡然地看着简定雍。

明朝的官场制度有些奇葩,县官有着极大的权限,别个对县令都要尊称一声老父母,李秘分明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缘何如此淡定?

这是简定雍想不通的事情,更令得吴庸和老仵作有些匪夷所思,但想想李秘将刑房司吏吴庸丢入水中的大胆举动,也就有些释然了。

简定雍也没有让李秘久等,视线终究还是移开,而后朝李秘道:“按说这证物至关重要,你一来不是公人,二来又非亲属,原是不该让你查验,但既然你有心要查明真相,本县就给你个机会。”

李秘闻得此言,也不由欣喜,朝简定雍称谢:“明府明镜高悬,乃吴县百姓之福,李秘何其幸也!”

简定雍却摆了摆手:“你也别高兴太早,本县且问你,你既不是亲属,又非公差,缘何如此在意此案?”

李秘早已想好了说辞,此时便开口道:“实不敢隐瞒明府,鄙人家中也是六扇门的人,只是牵扯了一些冤案,家道中落,从此沦为草民,我李秘虽然不才,却希望再入公门,重振家声...此案悬疑,若能破结此案,明府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公门效力?”

这番话说出来,吴庸和老仵作都有些恍然大悟,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个胆气,又下得了手去查验尸体,既然有这等动机,也就完美解释了李秘为何如此执着了。

可这次却轮到简定雍迟疑了,他似是而非地看了看李秘,而后直言不讳道。

“你说得倒是像模像样,但本官却是不信,无论如何,本官暂不追究,且跟我来,去看看陈实所遗证据吧。”

简定雍倒是个官场老狐狸,他这般一说,李秘便有些吃不准了。

他明明看出李秘不过是说了一场借口,明言是不信的,却也不追究,若是他追究起来,则说明他有心要纳李秘为己用,毕竟对自己人那必须是知根知底的,他不追问,说明他并不想收拢李秘。

但他却没有拒绝李秘的提议,而且说了这只是暂时决定,并未封死了李秘的路子,这般吊着拿捏,也算是官场中的伎俩了。

李秘在后世并未进入体制之内,对官场也一无所知,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职业规划,绝不参合政治,只想着破案,追寻真相,成就神探之名罢了。

故此,李秘对简定雍的心意,也不好揣摩,但无论如何,简定雍同意让他查验证物,便是一个好的开始,李秘也就再度打起了精神头儿来。

再度回到刑房,书吏们都紧张地迎了上来,因为寻常时节只有典史会过来,六房工作大多有书吏和各种快手快脚的胥吏衙役去做,司吏抓住方向,也就各司其职,县太爷很少会过问。

可今次却是县太爷亲自来视察,书吏和贴目等自是战战兢兢,纷纷从签押房里头走了出来。

古时官场通常是三年轮换,期满考核,或迁或调,所以官场素不修衙,毕竟从政时间有限,谁会浪费时间和人力财力来修葺衙门,等修好了,自己也走了,岂非便宜了下任,所以衙门也就有些破旧了。

签押房里头老旧又闷热,格子间里头更是蒸笼一般,书吏们也是辛苦非常。

也亏得苏州城有钱,吴县和长洲县的县衙环境还算不错,若是换作他处,条件就更是糟糕了。

简定雍落座之后,竟然也让人给李秘看座,这就让人有些诧异了。

古时尊卑有别,阶级森严,身份地位不同,自然不可同席而坐,似吕崇宁这样的廪生,有着秀才身份,见到县令可不跪拜,而李秘是个白身,连草民都算不上,哪里有他坐的份!

这草民可不是一般人都能自称的,似仵作和牙人这类,就不能自称草民,所谓草民,必须是有田可种的农民,才能叫做草民,所以李秘连草民都算不上。

简定雍本来就是试探,然而李秘对这些规矩全然无知,竟然大咧咧便坐了下去!

吴庸等人自是目瞪口呆,心中满是愤懑,不知这李秘何以如此狂妄自大,其先就将他这个刑房司吏丢到臭水沟里,如今又在县太爷面前不知尊卑。

吴庸被人丢水里,已经成为县衙的大笑话,六房其他胥吏乃是第一次见到李秘,但见此子气度不凡,沉稳老持,虽然扎着纱巾,却仍旧能够看出他髡了发。

最惹眼的当属李秘脚上那双古古怪怪的短帮皮鞋,这皮鞋制作极其精细,皮面竟然锃亮耀眼,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可就是这样一双鞋,却又配上李秘一身的穷酸气,着实让人看不透,想来这李秘该是什么世外高人,否则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再加上李秘查案的种种事迹都经由议论而传出来,六房司吏和书手们也不禁多看李秘两眼。

简定雍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李秘一眼,便混不觉意,让吴庸取出陈实的证物来,摆在了案面上。

这陈实的证物也没有太多,最关键的便是那封遗书,所以李秘的重点便放在了遗书上。

遗书是写在淡黄色宣纸上的,墨染比较严重,不过还是能够看清楚内容。

李秘只是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陈实果真将他如何将张氏诱骗出去,又如何谋害的过程都写了下来,甚至还提到用绳索将重物捆绑在张氏脚上,本想沉尸水底,却被人目击,不得不将张氏捞上来的细节。

若李秘没有发现张氏的秘密,没有解密张氏留下的那些签子,不知道陈实早已被写入了张氏的黑名单之中,只怕这遗书的说服力会增强百倍,甚至足以定案。

然而李秘却解开了张氏的秘密,知道但凡被写上签子的姓名,主人估摸着都已经死了,那些签子根本就是死亡名单!

若如遗书所写,陈实与张氏素未相识,他只是觊觎张氏姿色,想要诱骗到僻静之处施暴,那么他的名字又为何早早出现在了张氏的死亡竹签之上?

李秘完全可以想象,若张氏不死,只怕现在死的已经是陈实的,只是如今陈实之死,不知是因为竹签的作用,还是另一股势力杀死了他,让他做了代罪羔羊。

“明府,据我所知,陈实并不识字,这遗书分明系伪造的,这案子漏洞百出,明府不可能看不出来,为何还要草草结案?”

李秘此言一出,众胥吏又是一阵皱眉,皆以为李秘有些小聪明,但在为人处世方面,简直如白痴一般。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李秘的用意,李秘就是为了得到简定雍的赏识,若唯唯诺诺,根本不足以让他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是个中性词,不一定都是好事,才会让人注意你,有时候剑走偏锋,反而让人印象深刻。

县衙里头应声虫实在太多,李秘若也泯然于众人,又如何能够在县令面前出彩?

让人印象深刻,即便记得的是你的差处,也比平庸地讨好要来得更加猛烈且有效,这就是李秘的方略。

果不其然,简定雍先微微皱眉,而后却平淡地回道:“谁说陈实不识字,他虽是草民,却是个识字的,而且字还不差,至于何时学得,却是不清楚,他是个好赌的,家里留了不少借据欠条,经过比对,这遗书确实是他手笔,并无伪造嫌疑。”

“借据?”李秘将桌上一沓皱巴巴的纸张一一展开,内容果真是陈实手书的借据,上头还有他的画押。

画押这个东西,也算是古人的创举,用以识别个人身份,其实就是简单的一些符号,并不是很靠谱的东西。

但中国古代就已经开始字迹鉴别,因为华夏民族的书画是一绝,许多时候需要鉴定珍品的真假,就衍生出了鉴别字迹这个行当。

只是一开始并未用在刑侦之上,即便到了大明朝,刑侦上对字迹鉴别的运用仍旧不多。

李秘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伪造,或许有人仿冒了陈实的字迹,又或许有人威逼着他,胁迫之下才写下这份遗书。

前者倒也容易些,找个书法名家,就能够比对出来,而想要证明陈实是受人胁迫才写下这份遗书,那就千难万难了。

也难怪县衙想要结案,或许真的如简定雍所言那般,这案子根本就无从查起!

李秘是侦探出身,但对字迹对比和鉴别也只是半个内行人,眼下他也是人生地不熟,想要找个书法名家来比对鉴别,更是苦难重重,难不成真要放弃?

他倒是想要将实情告诉简定雍,以换取查看卷宗的权力,只要确定张氏挂起来的竹签,乃是死亡黑名单,竹签上解密出来的姓氏,与对应日期的凶案有牵连,那么这个案子就有新的思路和突破口了。

可事关张氏清誉,若是弄错了,难免在死人脸上抹黑,这种事情没有确凿的把握,李秘倒是无所谓,简定雍身为县令,却是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案情进展到这一步,似乎每条线索都能够拔出萝卜带出一堆泥来,可每个萝卜都不敢去拔,或者不能拔,又或者拔不出来,眼看着真相与自己仿佛只隔着一层纱,却如何都揭不破,这种感受实在让李秘非常的憋屈。

但李秘既然发愿要成为大明神探,又如何能够轻言放弃!
第十五章 县堂对辩坐论字
简定雍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李秘知道,他这是在等待,等待着他李秘做出抉择,是放弃这个案子,还是继续追查。

李秘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上天给了他这个重来的机会,他绝不会再颓废和浑噩蹉跎!

他努力回想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到头来却只有一个念想,那便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好在他终于想起来,早先他看过一个法制节目,里头正是介绍刑侦技术里头的字迹鉴别。

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李秘终于开口道。

“明府,有种说法是,字如其人,想必明府应该不陌生,所谓质直者则径庭不遒,刚狠者不倔强无间,矜敛者弊于拘束,孤疑者又溺于滞涩,鄙人是见过陈实的,其人忠厚内敛,不善言辞,其字便该拘谨而内敛,可这遗书和借据上的字却挺拔如枪,怒张如剑,更像是江湖武夫的字啊...”

“明府可曾派人查过这陈实的底细?只怕此人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字迹比对鉴别并非明面上的技艺,对其内容也需留意,明府可否注意到,这些借据动辄数十上百两,试问一个种田的草民,如何敢放开如此大手脚去赌博?”

李秘如此一开口,简定雍不由眸光一亮,稍稍前倾身子道:“你读过《书谱》?”

李秘闻言,心头不由苦笑,上面那几句,他也记得不牢靠,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长篇大论他背不下来,剩下这几句,还是他照着大意含糊其词的,没想到这简定雍竟然能说出它的出处来。

事实上也是李秘少见多怪,打从宋朝开始,科举考试的第一道关卡,便是考生的字,字写得好,那是非常加分的,官场之中有正经出身的官员,即便算不上书法大家,字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毕竟这才是士人的基本功。

简定雍是科举考试出身的官员,对书法自然是有着不浅的研究,能够说出李秘这番言论的出处,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这次却轮到李秘有些尴尬了,因为他只是依稀记得这么几句,理解了个大概意思,眼下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朝简定雍道。

“明府,鄙人的意思是,这陈实这遗书明显是字合非人,若能够继续调查,说不定能够找到新的突破口...”

李秘也知道,照着古时的办案章程,只凭着这份遗书,便足以定案,所以想要翻案,只能证明这遗书是伪造,或者陈实是受人胁迫才写下这遗书。

后者验证太过困难,李秘的重心便放在了字迹鉴定上头,

简定雍见得李秘又扯回案子上头来,不由有些烦了,朝他摆了摆手道。

“你也看到了,就是这么个情势,想要查清也不容易,这字迹比对是个法子,可刑名上却并无定律,这字迹是不是伪造,谁说了算?我说是假就是假?亦或者你有这个本事?”

简定雍也算是够坦诚,足见他对这个案子也并非毫无兴趣,只是苦于没有明显的成效罢了。

李秘也是恍然,原来大明虽然已经有了字迹比对用于刑侦的先例,却无具体实施标准,也就是说,没有司法鉴定的能力,到底谁才是权威,谁才能够判定这遗书是伪造的,谁的话才是最可信的?

这就戳到李秘的难处了,他是人生地不熟,又如何寻找这样的书法鉴定权威人士?

简定雍见得李秘犯难,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朝李秘道:“这样吧,只要你能够证明这遗书是伪造的,或者说陈实是受人胁迫,这遗书并非他的本意,那么本官就重启这个案子,若你无法做到,也只能到此为止,往后你可不要再胡乱纠缠了。”

“只是明府...鄙人背井离乡,与人不熟...明府能否指点迷津?”李秘还想争取,然而简定雍却挥了挥手,朝门外的衙役下令道。

“来人,将李秘送出县衙!”

简定雍如此一说,早已不耐烦的衙役们便快步而入,架着李秘便往外头送,根本就不给李秘再度开口的机会了。

到了县衙门前,衙役们将李秘一推,便返身回去,李秘也有些无可奈何了。

如今吕崇宁将张氏的尸首领了回去,必定在操办丧事,自己也不好返回吕家,思来想去,还是来到了牙行。

李秘半途买了些跌打药散,本想给青雀儿治疗伤势,没想到这些如老鼠一般顽强生存的孩子们,早就采回新鲜的草药,给青雀儿敷了伤口。

见得李秘过来,诸多孩子又开始冤大头冤大头地笑闹了一阵,李秘沉闷的心情也得到了舒缓。

吕崇宁聘他为客卿,帮着吕家查案,也给了他一些银子,横竖无事,李秘便打发九桶出去买了些熟鸡酱鸭肘子之类的硬菜,与这帮孩子狠狠吃了一顿。

这些孩子是有骨气的,他们没有接受吕秀才的施舍,对李秘这个冤大头却是从不手软,对于他们而言,再多的金银,也不及这么一顿大块吃肉,对李秘的好感简直是倍增。

李秘趁机将自己的难处说道出来,让这些孩子帮着参谋,毕竟他们是苏州城的山狐社鼠,对苏州城的风土人情最是了解,万一找到能够鉴定字迹的人,也是说不准的。

不过李秘最终还是失望了,因为这些孩子只对旁门左道感兴趣,而字迹鉴别这么高大上的行当,都是上流社会才有的人物,这些孩子们根本就接触不到。

既然鉴定遗书这条路走不通,李秘只能将方向转到张氏这边来了。

张氏是个足不出户的人,起码明面上是这样,吕崇宁和通房丫头也都证明了这一点,张氏若非心理变态的杀人狂,绝不会处心积虑将隐藏有受害人姓氏的签子给挂起来。

这些都是连环杀人狂的犯罪心理,是对战利品的炫耀,能够得到心理上的满足,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所以李秘认为,这些签子并非事后才挂上去的,而是事前挂上去,用以告知执行人!

也就是说,张氏挑选目标,而后将目标信息隐藏在签子的谶语之中,执行人通过签子解读出来,再进行刺杀,若果是这样,张氏极有可能是团伙作案!

只是这个团伙的动机何在,通过张氏只怕很难再调查出来,只能调查那些被害人的背景,才能够看出一二来。

而张氏与背后这个团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极有可能与她被杀有牵连了。

这就是李秘大概的调查思路,眼下陈实遗书这条路走不通,那么便只能调查竹签上的被害人。

这里头还有一个比较隐晦的信息,足以说明张氏背后是有组织的大团伙,那便是张氏的竹签里,只写姓氏而不写名。

也就是说,张氏和背后团伙其实有个大名单,所以她只需要写下姓氏,团伙就能确认目标到底是哪一个了!

简定雍连找个人鉴定笔迹都不愿意指点李秘,想要让他同意李秘查看往年卷宗,这是如何都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李秘觉得这事儿最终还是要着落在这帮孩子的身上。

孩子们对上流社会不了解,没有鉴定笔迹的可靠人选,可要说让他们帮李秘混入县衙,偷看卷宗,这件事倒也有可能。

李秘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之后,本以为这些孩子会害怕,毕竟那可是县衙,而他们都是有案底在身的小贼,偷溜进去查看卷宗,简直就是虎口拔牙!

然而李秘也非常清楚,这些孩子对官府从来就没有半分好感,他们正是最叛逆最热血冲动的年纪,无法无天,甚么事情不敢干?

果不其然,今番连青雀儿都没有太过犹豫,便答应了李秘的请求,孩子们早早就散落各处,为今夜的潜入而做准备。

苏州乃是富庶之地,龙蛇混杂,各色人等出出入入,维持治安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加上倭寇时常骚扰沿海,如今已经深入内陆,是以苏州城的官府力量警惕性也比较高,县衙应该戒备得很严才对。

起码这是李秘的认知,只是当他跟着九桶和青雀儿等人,从县衙后院翻墙而入之时,他才有了另一番体会。

县衙是个封闭式的建筑群,平素里也没有小贼这般大胆,敢偷到县衙来,只是九桶等人如老鼠一般,只要敢做,就没有办不成的。

胥吏们早已散衙,回到吏舍歇息,也有一些在外头购置了住处的,夜间通常会偷溜出去过夜,毕竟县衙不是道观寺庙,胥吏们也守不住清苦。

李秘白日里来过一次,对刑房的布局也很熟悉,不多时便来到了签押房外头,青雀儿等人对卷宗不感兴趣,帮李秘撬开门栓之后,就散到各处给李秘望风。

李秘顺利进入刑房,将窗纱都遮起来,而后点了灯烛,走进了卷宗房。

卷宗房不大,但汗牛充栋,散发着一股发潮的霉味,不由让人鼻头发痒。

李秘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这是他与通房丫头解密签子之时,写下的备注,里头记录着疑似受害人的姓氏,以及签子的日期。

所谓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胥吏,县官只是掌控大局,具体的细碎政务,其实都是胥吏和典史以及师爷在做,所以刑房书吏们对档案的管理还是非常到位的。

李秘按图索骥,照着日期寻找案子,约莫小半个时辰,果然找出了五六起案子来!

这些案子的受害人与签子上确实姓氏相同,案子性质也是极其恶劣,要么是失踪,要么是死亡,而且桩桩都是悬而未决的无头案!

由此可见,张氏绝非寻常妇人,其被害的背后,有着极其重大的内情!

李秘将这些卷宗摆在桌面上,正准备细细研究,此时门外却传来了夜枭的叫声,那是青雀儿的暗号,说明有人过来了!
第十六章 刑房偶遇袁可立
李秘在刑房之中找到了想要的卷宗,正想细细研读,谁想到此时竟然有人过来,他想要收拾这些卷宗已经来不及,只能一股脑收拢起来,放在了桌子底下。

当他吹灭灯烛,想要离开之时,青雀儿又传来急促的暗号,李秘来到门后头,透过门缝往外一看,几个人挑着灯笼,已经来到了签押房前面,他却是走不了了!

李秘心头暗叫倒霉,只好先躲起来。

签押房不大,后头的卷宗房又摆满了书架,实在无处可藏,好在签押房里头有一张小竹床,是给司吏小憩所用,李秘正好躲道了床底下。

这签押房本来就闷热如蒸笼,李秘又在书海之中寻找了半个时辰,此时早已满身汗透,躲入床底下,也是汗如雨浆。

这才刚刚躲好,房门已经被推开,李秘只见得一双黑色千层布鞋,从步履来看,该是个老者。

“你们出去吧,里头太热,我一个人就成了。”

这老者声线有些尖细,却不会给人奸险的感觉,反而有些温和柔软,听起来很亲近。

“是。”

回答者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粗哑,李秘稍稍抬头,便看到一双小鹿皮快鞋,该是个稳健的女护卫。

李秘不由有些疑惑,这大半夜的,胥吏都已经散衙,这老者到底是甚么人?

眼下老人在签押房里头,而他的护卫就守在门外,李秘只能闷在床底,也是一种煎熬。

李秘听到一些响动,想来是老者将一些书籍之类的东西,放在了竹床上,竹床弯下来,都快贴着李秘的背了,可见东西分量还不轻。

烛光明暗,老者该是端起了烛台,却是走进了卷宗房!

“这老头也是来查案的!”

李秘不由心头一惊,溜出去是没机会的,钻出来也没什么意义,李秘便老实缩在床底。

只是过得不久,那老者便从卷宗房快步走了出来,推门朝外头的护卫道。

“去问问吴庸,有些卷宗没在这里,是不是他让人拿走了。”

“是。”

李秘听得这番对话,心里头不由咯噔一紧,难道这老儿想找的卷宗,竟然跟自己一样?!!!他也追查到了张氏的幕后来?!!!

李秘心里正嘀咕,外头那女护卫又走了进来,朝那老者道:“大人,夜里热气,先喝口解暑茶吧。”

“恩,辛苦你了,其实你们不用跟过来的,袁某已不在官场,无权无势的,你父亲也是个大英雄,袁某既然答应了你张家,自然会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的...”

“果然也是来查张氏案子的!”李秘闻言,心头不由一震。

那女护卫此时却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没有您明察秋毫,缨络早就冤死狱中,能够左右护卫您周全,是我的福分...师姐她遭此厄难,师父悲愤欲绝,眼下茶饭不进,大人能够答应查案,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李秘听到此处,不由努力搜索记忆,只是他对历史实在不熟,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有什么袁姓的历史大人物。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那刑房司吏吴庸便匆匆赶了过来,差点就绊倒在门槛,显得很是局促。

“让按院大人久等了,吴庸实是惶恐...”

李秘也不清楚这按院到底是个什么官,不过能够让吴庸如此惊慌,这姓袁的该是来头不小,不做官了都能有这等威势,可见此人的底气了。

“是袁某叨扰了,袁某人也没别的嗜好,就喜欢看看这些案子,袁某已经不做御史了,本没有权限来调看卷宗,只是闲不住罢了,这个事情你知道就行,就莫要打扰简大人了。”

“是是是,吴庸知道自是晓得的,不知大人要找哪几桩卷宗?”

李秘听到这里,终于是知道了,这姓袁的原来先前是个监察御史!

大明设立都察院,辖下十三道监察御史,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小官,然而巡按御史代天子巡守,权柄极大,过问地方,大事奏告,小事决断,却是无人胆敢不敬,官场中都要叫一声“按院”。

这种官职与六科给事中一样,官职虽小,权柄却大得离谱,是专门用来钳制和监督其他官员,非正直刚强的骨鲠之臣不能胜任。

那袁按院已经卸任,没有官职,调看卷宗也不合理法,所以才暗示吴庸,免得徒生麻烦。

吴庸自然知道规矩,听了袁按院报出卷宗日期之后,便往卷宗房里头走,过得片刻却又出来了。

“奇怪了,怎么会不见?早几日书手们才整理过一番的...”吴庸自言自语道。

李秘也不由心中忐忑,此时房中站着不少人,他只躲在竹床底下,也漫提多紧张了!

吴庸已经开始四处翻找,只怕找到他李秘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李秘看着吴庸的鞋子,但他的鞋子来到床边之时,李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名唤缨络的女护卫却突然说道:“吴司吏,你看看是不是这一沓?”

李秘放眼看去,那女护卫正将桌子底下的卷宗捡起来,虽然光线昏暗,但仍旧能够看到她白皙的手。

“啊,正是这几份了...只是怎么会在桌子底下?”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冷汗直冒,这种做贼的感觉,实在太他娘的刺激了!

他往门口扫了一眼,寻思着有没有逃走的可能,因为他随时可能会被发现!

就在李秘打算孤注一掷之时,那袁按院却开口道:“估摸着是我刚才放岔了地方,倒是有劳吴司吏了...”

吴庸听得袁按院这般说话,哪里敢托大,好生客气了一番,这才退了出去。

吴庸刚一走,缨络便关上了门,李秘隐约听到金属摩擦之声,想来这女人已经开始拔刀了!

这袁按院既然能够来查案,又能够当上巡按御史,自然是个有本事的,又岂会糊涂,这几份卷宗指向性太强,他自然知道有人捷足先登,想要偷走这几份卷宗!

果不其然,李秘刚刚暗中叹气,袁按院便开口道:“床底下的朋友,里头太热,还是出来说话吧。”

李秘生怕那女护卫动手,伸出双手来,以示善意,这才慢慢爬了出来。

在床底下躲了这么久,李秘灰头土脸,汗水和尘土糊在一起,也着实狼狈。

然而当他直起身子来,不由有些呆了。

因为这袁按院根本就不是什么老者,而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脸颊消瘦,鼻梁很直,留着三缕山羊胡子,三分儒雅,七分精细。

而他身边的女护卫缨络,也就十七八的年岁,竟然与那袁按院一般高矮,身材高挑健美,脸面虽然平庸,但肤色却白得吓人,衬得鼻尖处那颗淡淡的红痣更是显眼。

虽然李秘高举双手,以示善意,可那女护卫缨络还是不放心,抬手就要来擒拿李秘!

李秘可是受过训练的,又是年轻力壮,虽然不懂武功,但要说到擒拿格斗,还是有两把刷子,缨络出手又快又准,但李秘自信能够反手拿她。

只是李秘不想发生冲突,便只好任由她将双手反剪,头被按在了桌面上。

这缨络也是个狠人,都快把李秘扭脱臼了,也亏得李秘能忍,只是闷哼一声。

李秘展现出来的友好果然得到了袁按院的理解,他赶忙开口道:“缨络,放开他,好好说话。”

缨络许是对李秘这样的小贼有着不小的偏见,冷哼一声,才将李秘丢开。

李秘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关节,这才称谢道:“按院大人宽宏大量,在下佩服。”

袁按院却没有谦逊,而是直接问道:“说吧,你是何人,为何要潜入刑房偷盗这些卷宗。”

李秘有心要进入官府当侦探,为此不惜向简定雍毛遂自荐,眼前这个中年人,即便卸任,仍旧有着如此大的影响力,而且又热衷于查案,若能够得到他的帮助,距离自己的目标必定能够更进一步!

念及此处,李秘也没有隐瞒,当即答道:“鄙人姓李名秘,受聘于吕家,调查吕家娘子的案子。”

“吕崇宁雇的你?”袁按院倒是有些惊诧,古时讼师可不是甚么受欢迎的职业,这些讼师往往颠倒黑白,玩弄王法,为官员所不喜,而为了打赢官司,讼师会雇佣一些侦探来私自查案,对官府的公务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所以官府对这些私家侦探,是非常的不喜欢的。

李秘既然有心要干老本行,自是早早了解过大环境,见得袁按院如此反应,他也没有太过意外。

袁按院上下打量李秘一番,而后朝缨络道:“派个人到吕家求证一下。”

缨络点了点头,也不放心李秘,只是到了门口处,叮嘱一名护卫去吕家求证,自己仍旧留在房中,警惕着李秘。

“吕家娘子的案件已经有了实证,县衙这边也准备结案了,还有甚么好查的,再说了,这些卷宗与吕家娘子毫无牵扯,你来偷盗,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吧?”

袁按院这么一说,缨络便走近一步来,看架势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了!

李秘早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但却并未说破,只是冷笑道:“按院大人难道不觉得陈实死得太过蹊跷了么?那份遗书分明就是仿冒伪造的,只是县衙的人无能,自己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想着结案罢了!”

“鄙人不才,既然受雇于吕茂才,就必定将此案查个一清二楚,还张氏一个清清白白!”

袁按院看了看缨络,后者的表情也有些惊诧,二人对视了一眼,而后都盯向了李秘!
第十七章 卷宗暗藏敌奸细
袁按院与缨络看得李秘心里发毛,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不过并未持续太久,袁按院便坐了下来,朝李秘说道。

“既是如此,你倒是跟我说说,你都查到了些什么,为何要潜入刑房来偷取卷宗。”

李秘沉思了片刻,而后有些谨慎地问道:“按院大人又是为何要挑选这些卷宗?”

袁按院顿时眉头一皱,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似乎在做着心理斗争。

旁边的缨络却忍耐不住,一把抓住李秘的肩头,威逼道:“大人问话,岂有推搪之理,你再这般,可莫怪我不客气!”

李秘却不为所动,朝袁按院道:“按院大人,你也并非光明正大进来看卷宗的吧?若是县令大人知晓了,你又并非现任官员,出入刑房,多少有失公允吧?”

缨络闻言,不由怒叱道:“小贼,如何敢对大人不敬!”

那袁按院也是眉头一皱,但很快就洒然一笑道:“这位小朋友倒是有几分英气,不过我袁可立早先就是苏州府推官,而后才做了山西道的监察御史,这苏州是我家乡,袁某在地方上还有几分薄面,今番查看卷宗也并非出于私心,不想让县令简大人知晓,只不过是不想麻烦他罢了,你以此为由头,并没有太大的用处的。”

“袁可立?袁可立...袁...你就是袁可立?”李秘不由心头乱跳!

这袁可立在大明历史上可是鼎鼎有名,即便李秘对历史不熟,却也是听说过的,这可是与张居正等人一般的大明名臣!

李秘虽然对历史不熟,但他是侦探出身,对历史上有名的神探,却是多有了解,这袁可立就是大明有数的神探,而且袁可立一心为民,公正刚直,乃是大明乃至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四朝重臣!

历经四朝而不衰,还能做到太子少保,更为百姓所称颂,这样的名臣,想让人忘记都难!

只是李秘很快就平复了下来,因为他依稀记得,袁可立早先确实是苏州府推官,洗冤昭雪,乃是青天一般的人物,也正因此,他成为了山西道的监察御史。

可由于在一些案子上的坚持己见,他也得罪了不少官员,一度被贬斥,后来还是因为太过刚直,被罢黜为民,长达二十六年,直到神宗皇帝死后,他才起复,而后才得到重用。

也就是说,李秘正好遇到了处于人生最低谷的袁可立!

按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机会,因为袁可立是一支潜力股,但问题是,袁可立蛰伏二十六年,而后才再度飞黄腾达,时间实在太长,这样的潜力股,若是一头扎进去,只能是被套牢的下场。

想到这里,李秘也就冷静了下来,然而袁可立却有些惊诧,朝李秘笑着问道:“怎么?小朋友认得袁某人?”

李秘呵呵一笑道:“袁按院可是苏州府的青天大老爷,试问又有谁人不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袁可立虽然是个耿直刚正的人,但人人知道他的脾性,所以通常不敢在他面前说这等马屁话,而李秘与他素不相识,说出这样的话来,毫无造作扭捏,袁可立心中还是欢喜的。

“好汉不提当年勇,袁某已经不在官场,如今不也跟你小朋友鬼鬼鼠鼠地待在刑房里头么。”

袁可立如此一说,李秘也生出亲近感来,当即笑道:“袁大人果是大度,在下佩服。”

袁可立见得李秘不是难说话的,便指着缨络道:“我实不瞒你,今夜过来,也是为了调查吕家娘子的案子,这位谢缨络姑娘,便是吕家娘子的小师妹,适才多有冲撞,还望小朋友不要见怪。”

李秘本以为袁可立这样刚正不阿之人,肯定是个老古板,可他言行举止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反而生出亲近来,此时也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计较。

袁可立便趁机朝李秘问道:“既然小兄弟也是为了吕家娘子的案子,为何不去调查凶手,反而查起受害人来了?”

李秘也没甚么好隐瞒,当即说道:“凶手方面的调查毫无头绪,只能转个方向,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了,再说了,事出必有因,从吕家娘子这方面,能够查到凶手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凶手选择了吕家娘子,这里头又有甚么内情,若查清楚了,不失为好法子...”

袁可立是个查案高手,自然明白李秘的意思,只是他还是有些疑惑,朝李秘问道。

“若凶手并非蓄谋,只是一时兴起才犯下罪案,调查受害人背景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小兄弟以为如何?”

李秘想了想,便摇了摇头:“我不同意袁大人的看法,即便是激情作案,受害人也必定有着让凶手意动的因素,即便凶手是个疯子,上街就杀,也是有选择性的。”

“激情作案?”

“就是大人适才所说的那种类型,并无蓄谋,只是一时冲动才犯下的罪案,这类案子通常有个应激因素,也就是说,总有某些原因,触动或者激怒了罪犯,又或者受害人身上,有着让凶犯选择她的理由。”

“比如陈实的遗书上所说,他只是觊觎吕家娘子姿色,一时起了色心,才犯下了罪行,这就是激情作案。”

李秘如此一解释,袁可立也有种别开生面的感觉,当即谦虚地朝李秘道:“小兄弟的思路果然是另辟蹊径,袁某也是受教了。”

李秘拱手连称不敢当,而后朝袁可立道:“不过大人想必也知道,吕家娘子这桩案,绝不是甚么一时冲动,否则咱们也就不会调查到卷宗这里来了...”

袁可立闻言,也认同地点了点头,朝李秘道:“不知小兄弟又是如何查到这里的,手里掌握了多少有用的线索?”

李秘心头一笑,朝袁可立道:“也不瞒大人,在下得到的东西,对这个案子至关重要,甚至是破案的关键,只是...简县令与在下有个约定,只要在下能够寻找一个权威人士,鉴定陈实遗书的真伪,证明遗书确系伪造,才能重启此案,在下人生地不熟,哪里认得这些人物...”

袁可立也有些讶然,若换了别个,遇到他这样的青天大老爷,还巴不得将线索献上来,可这李秘竟然还谈条件!

不过李秘的初衷却是好的,也是为了不让县衙结案,才提出这样的要求来,袁可立没有道理会拒绝。

以他的身份地位,重启这个案子是迟早的事情,而且只要他开口,简定雍哪有拒绝的道理,只是这样,自己就会欠下简定雍的人情,如今倒好,暗中帮助李秘,给他找个笔迹鉴定的高人,就能够名正言顺重启这个案子,李秘这个条件简直就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得刚刚好!

“此事并不难,袁某人愿意帮这个忙,你且来说说,你都发现了些什么。”

李秘见得袁可立爽快答应,也不再顾虑,从怀中取出那张笔记来,将如何发现签子,以及解读其中信息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袁可立。

“在下已经查过这些卷宗,除了吴县的这几桩,剩下的那些,极有可能在长洲县,在下可不想再到长洲县衙当一次小贼,想要验证,只能劳烦袁大人再跑一趟了...”

若非袁可立表明身份,李秘也不会信任他,既然知道他就是袁可立,是曾经的苏州府推官,那么长洲县那边,由袁可立去求证,便轻而易举了。

李秘倒是乐观,直以为有了袁可立的帮助,这个案子调查起来就容易多了。

可此时袁可立那挺直的腰杆却有些佝偻下去,神色阴沉,满脸怒气!

旁边的谢缨络也脸色苍白,朝袁可立道:“袁大人...师姐她...师父他老人家是绝对不知情的!袁大人...”

李秘有些茫然,但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袁可立缓缓站起来,朝谢缨络道:“这位李秘兄弟所言不差,这确实是案子的关键,袁某终于是弄清楚来龙去脉了,只是这个案子,袁某再也不能插手了...”

谢缨络仿佛早已料到这样的事情,此时也有些无颜以对。

袁可立朝谢缨络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也不需要自责,我素知张家是抗倭的英豪家族,这份名单上,想必都是些倭寇细作,杀了也就杀了...”

“但吕家娘子是暗中调查之人,同时也是发号施令的人,倭寇细作固然人人得而诛之,但朝廷自有法度,又岂容张家擅自刺杀?若人人都这般,打着公道的旗号,喊着替天行道,滥用私刑,到处杀伤,这天下岂非要大乱?”

“我袁某人虽然被贬黜,对朝廷也有着不小的怨气,但我不能插手这样的事情,即便我不再任职,也不能助长这样的风气!”

袁可立如此说着,便轻叹一声,作势要离开刑房!

李秘听完他的话,心里也有了个清晰的脉络,正如袁可立所言,他对来龙去脉也终于是看清楚了!

这张家乃是抗倭的民间势力,吕崇宁的妻子张氏该是一直暗中调查那些潜伏在民间的倭寇细作,而后再通过这些竹签,发送密令,让人暗中清洗那些倭寇的细作!

陈实同样在名单之中,而且下一个就轮到他,也就是说,陈实也是倭寇细作之一!

若是这般说来,那么杀死张氏的,应该就是那些倭寇的间谍组织了!
第十八章 缨络不甘厌到底
谁都没有想到,看似寻常的一桩溺死案,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大一桩事情来!

倭寇侵略沿海,四处烧杀掠夺,百姓恨不得生吃这些倭寇的肉,而这些倭寇想要侵入内陆,就必须弄清楚地形,所以会培植和散布细作和探子。

张家在江浙苏杭有着极其不错的口碑,俨然已经成为民间自发抗倭的龙头老大,张氏的女儿组织人手清洗这些倭寇细作,可以说是大快人心,让人敬佩的。

然而袁可立终究是官员,或者说曾经是官员,他是个极其耿直的人,张氏的行为出于大义,可双手终究是沾染血腥的。

再者,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张氏如何确定自己所杀,百分百就是倭寇细作?

你们既然调查出倭寇细作的身份,为何不将情报交给官府,让官府去捉人,却要自己刺杀这些细作?

袁可立的思想里流淌着朝廷官员的养分,又岂能再插手这个案子的调查,他不告发张氏就已经不错了!

而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张氏的行动计划非常缜密而有组织,背后没有张家支持,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也就是说,张家一直知道张氏是为何而死的,他们请动袁可立,只是想要利用袁可立,查出凶手来,替张氏报仇雪恨罢了,接下来要干的,仍旧是私自杀人的勾当!

袁可立从未想过,自己对追寻真相的这种执着态度,会被人利用来报私仇,你又让他如何不愤怒?

谢缨络还待解释,然而袁可立却并没再给她机会,正当袁可立要出门之时,他的护卫也终于领着吕崇宁,到了签押房。

吕崇宁自然是认得谢缨络的,作为苏州的老廪生,他对袁可立更是一点都不陌生,见得此状,知道是娘家人请动了苏州神探,来调查娘子的案子,便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

正想要对袁可立道谢,后者却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吕崇宁!

谢缨络也来不及解释,恶狠狠地瞪了李秘一眼,低声骂道:“你干的好事!给我等着,本姑娘跟你没完!”

李秘也有些叫苦,估摸着谢缨络留在袁可立身边,就是为了让袁可立调查凶手,却隐瞒张家刺杀细作的内情,结果让李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贼,硬生生给搅糊了!

“先生,这是怎么了?”吕崇宁一脸憔悴,想来悲痛交加,又操劳于张氏的丧事,让他疲劳到了极点。

抛开法律不谈,吕家娘子为民除害,也是大义,值得让人佩服,只是对于丈夫吕崇宁,却是极其不公平的。

他一直以为妻子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女子,为了他,甘愿放弃舞枪弄棒的喜好,足不出户,整日闷在家里绣花养草。

可谁知妻子竟然是个刺杀倭寇细作的女英雄,最终还是死在了倭寇细作的手里!

这样的实情,李秘实在不忍告诉吕崇宁,见得谢缨络去而复返,便将难题抛给了她。

毕竟她是张氏的师妹,与吕崇宁又是相识的,而且还是吕家娘子的娘家人,由她来说明情况,比李秘要更加合适。

“吕茂才,你还是问这位谢姑娘吧...”

李秘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也离开了刑房,走到门口之时,发现吴庸正守候在门外,想来是刚刚送走了袁可立,见得李秘,他也是满脸惊愕,心说怎么什么事情都有李秘的份!

李秘也懒得与他计较,招呼都不打就想蒙混过关,吴庸却是回过神来,朝李秘呵斥道。

“给我站住!你为何会在这里!”

李秘心里正堵得慌,便朝他瞪了一眼道:“袁大人请我来协助查案,你以为我想来么!有什么脾气你找袁大人发啊,朝我吼个甚么劲!莫名其妙!”

李秘故作气恼,一甩袖子便走了,只留下一脸错愕的吴庸,也不知李秘所言是真是假,只是愣着当场。

青雀儿等人见得李秘大摇大摆从县衙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心说这冤大头还真有本事,竟然还能这般正大光明地走出来!

李秘也没敢在县衙门口说话,与青雀儿等人往牙行方向走,路上便问青雀儿道。

“你对袁可立熟悉吗?”

青雀儿和九桶等人素来仇视官府,可提到袁可立的名字,诸多小孩却没有发话,倒是青雀儿中肯地说道:“这人倒是个好官。”

“知道他犯了甚么事才被贬的么?”

李秘一直想找颗大树来乘凉,只是照着历史记载,袁可立要沉寂二十六年才再度发迹,真要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李秘也只是想了解一番,往后若能够为袁可立提前翻案,雪中送炭一般拉他一把,这位四朝元老,就会成为自己最大的保护伞了。

可惜青雀儿摇了摇头道:“他做苏州府推官的时候,百姓无不称颂,只是到山西道当了监察御史之后,就没听说过他的消息,至于为何被罢黜,你要问那些士人或者官员才知晓内幕了...”

虽然青雀儿说这话之时,神色有些古怪,但李秘也没有深思,毕竟这些都是贫民窟的孩子,正如同他们无法接触上流社会,找不到鉴定笔迹的人一样,圈子决定了他们的能力。

今夜的调查其实算是大获而归的,虽然没来得及看那些卷宗,但袁可立已经给出了答案,剩下的便只是调查凶手了。

只是凶手极有可能是倭寇细作,涉及到倭寇的间谍组织,有着极大的危险性,李秘在调查之前,必须做些周全的考虑。

眼看着就要回到牙行,那谢缨络却怒气冲冲地追了上来,远远便朝李秘骂道:“小贼,我让你好看!”

李秘不用猜也知道,吕崇宁该是从她口中问出内情来了。

她的愤怒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们打了一手的好算盘,想要利用卸任的袁可立,调查出凶手的身份,说不定还能趁机端掉倭寇的间谍组织,谁能想到半途杀出李秘这么个变数,把他们的全盘计划给毁了。

再者,张氏到底是欺骗了吕崇宁,若吕崇宁因此而记恨张家,也怪不得这个老实巴交的软弱秀才。

可如果没有李秘,事情估摸着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谢缨络自然迁怒到了李秘的身上。

理解归理解,站在李秘的角度,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是无可厚非,凭什么让谢缨络拿自己出气?

谢缨络来势汹汹,快步上前来,一把抓向李秘的肩头,早先李秘一直忍让,她以为李秘身手太差,也是一时托大,结果李秘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动用关节技来反扭,一下就制服了她!

谢缨络毕竟是懂武功的,被李秘这么一抓,知道自己大意了,身子一扭,如灵蛇缠藤一般,贴着李秘身子一绕,便摆脱了束缚,从后头箍住了李秘的脖颈!

李秘右脚后撤,挪出空当,身子稍稍蹲下,便抓住了谢缨络的脚踝,用力一扯,两人便往后倒下!

谢缨络没想到李秘竟然还有近身缠斗的本事,甫一失神,眼看就要成为李秘的肉垫,她也顾不得这许多,紧致柔韧的腰身用力一拧,便反客为主,将李秘压在了下方!

若是这般摔下去,李秘必定是个狗啃泥的丑态,而谢缨络会趴在李秘的背后,李秘想要摆脱就更难了!

李秘也是个爷们儿,也有火气,被这女人没头没脑来教训,动起手来也就不讲什么风度了,趁着摔势,反手抓住谢缨络的肩头,便将她过肩摔了出去!

谢缨络虽然灵活柔韧,但力量比不上李秘,被李秘摔出去之后,接连用手掌击地,才勉强站稳了脚根。

两人短短时间交手几个回合,虽然胜负未分,但李秘明显占据了上风。

青雀儿和九桶等人都是混迹街头的孩子,平素里也没少打斗,只是他们都是胡来,哪里见过这等武林大侠一般的交手!

此时的他们目瞪口呆,对这个给他们买糖人吃的冤大头,又有了更深的了解。

在他们的眼中,这个冤大头就像一座巨大的宝库,时不时就会展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对于出在人生最好奇时期的孩子们而言,李秘这样的人,是极具吸引力和凝聚力的!

谢缨络吃了大亏,怒气更盛,本该继续进攻,可此时她却远远站住,没有再出手。

一来她不一定打得过李秘,二来她毕竟是个女人,而适才与李秘交手一番,她已经摸到李秘的路数底细,李秘擅长贴身擒拿扭打,若非拼死相搏,哪个女人想跟他过招,这肌肤相亲,磨磨蹭蹭的,横竖都是女子吃亏不是?

“姓李的,这事儿没完!”

谢缨络发了狠,取出一个鸽哨来,咕咕咕便吹了起来,这才眨眼功夫,后头便闪出几条高大的人影来,团团围住了李秘!

“姓李的,袁按院本来是帮着咱们查找凶手的,若不是你,袁按院也不会撒手不管,如今袁按院走了,这查找凶手的事,便发落到你身上,五天之内找不出凶手,莫怪我等不客气!”

谢缨络有些气急败坏地恐吓道,而李秘也来了气,当即回敬道:“是你们欺瞒袁可立在先,缘何最后又来怪我,李某人是这么好欺负的么!”

“袁可立之所以不愿意帮你们,就是因为你们漠视王法,滥用杀伐,难不成你们现在是连我也要杀不成!我跟你们无瓜无葛,凭什么帮你们,想找我帮忙,就给我放客气一点,不然就给我滚开,别挡住老子的道!”

李秘霸气十足地回应着,而后径直推开包围,带着青雀儿等人便走了,那些人竟然也不敢阻拦和追堵,倒是谢缨络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却又哑口无言。

人都说君子可欺,张家大义凛然,为民除害,又岂会为难李秘?

李秘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般托大,不过事情只是阴差阳错,确实不算李秘过错,如何都怪不到李秘的头上,他也是问心无愧。
第十九章 细作搞怪谣言起
对于张氏这桩案子,即便袁可立这个大明神探不再插手,李秘也不可能放弃,虽然牵涉到倭寇,自己也遭遇过刺杀,已经开始展现出不小的危险性,但李秘仍旧会继续调查下去。

只是谢缨络那咄咄逼人的姿态,是李秘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他自然要将谢缨络拒之门外。

眼下案情也算是暂告一段落,竹签的秘密也得到了证实,甚至不需要到长洲县调取卷宗,也足以证明,张氏确实在为张家,提供情报,秘密清洗潜藏在内陆的倭寇细作。

而杀死张氏的,极有可能便是倭寇的细作,只是这些人并非孤军作战,背后可能是个严密且强大的间谍组织,一时半会儿想要调查清楚,也绝非易事。

李秘已经很久没能睡个整觉,又忙活了大半夜,打发了谢缨络之后,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起身之时已经是午后,青雀儿等人早就从外面回来了,毕竟早上这段时间,是在牙行混饭谋生的最佳时段。

李秘也注意到,青雀儿等其他小孩,都会有意地积攒一些家底,以防出现三餐不济的窘境,而九桶却是得过且过,吃饱才是最实在,也难怪他是最胖的一个。

事实上青雀儿这个孩子王,如今是小有资财,他根本不需要再出去乞讨,只是他放不下这群孩子罢了。

吕崇宁给了李秘十几两银子,李秘短时间内自是不愁吃穿的,见得孩子们回来了,便想打发九桶出去买些东西回来果腹。

然而青雀儿和九桶等人,却带回来一个让人忧虑的消息。

“冤大头,今早已经开始有人四处散布消息,说吕茂才的娘子是个不洁之妇,还暗杀了好几个人,而且有名有姓,极其可信,只怕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了...”

李秘早已知道这背后是倭寇细作在搞鬼,没想到他们的反击如此迅捷!

他虽然没有看过那些卷宗,却从青雀儿等人口中,了解到倭寇的行事作风。

说起这些倭寇,还有一段历史渊源。

倭国原本是有天皇的,但实权都把控在室町幕府手里,幕府大名掌控着国家实权,对内统治,对外连横。

大明朝对倭国并不太了解,当时就册封了室町幕府的大名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

此举使得倭国内部发生矛盾与争斗,掀起了这个弹丸之国一直引以为热血的战国时代,大领主纷纷揭竿而起,占地为王,许多浪人和武士就开始猖獗地兴风作浪。

这些武士极具忠诚度,恪守武士道的精神,领主被灭之后,他们成了游魂野鬼,就落草为寇,成为了最原始意义上的倭寇。

他们在海上兴风作浪,抢劫过往商船渔船,最后上岸来掠劫,很快就掠夺了极其庞大的原始财富,而后又收拢更多的浪人,壮大倭寇的队伍。

而当时明朝神宗皇帝深居内宫,不理朝政,国内形势非常严峻,民不聊生,许多大明沿海的人,便成为了假倭寇。

许多倭寇甚至于当地官府相互勾结,残害百姓,而一些个武将也利用这一点,有时候会将沿海地区的无业游民或者一些贱民,当成倭寇来剿灭,夺取军功,也是乱得一塌糊涂。

人都说大明朝是最有骨气的一个朝代,终其一朝276年,不和亲,不纳贡,不赔款,不割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并非没有道理。

大明朝廷对倭寇的围剿力度也是非常大的,便是神宗朝往前一些,还有戚继光这样的抗倭名将,如今的抗倭将领,仍旧沿用戚继光的军法和兵法。

倭寇虽然来去如风,难以围剿,但得益于戚继光等抗倭英雄的遗产,倭寇的生存也越发艰难起来。

穷则思变,这些倭寇为了躲避围剿,便招募大量的细作,潜伏在大明朝境内。

这些细作并非全都是倭国人,甚至其中很大部分,都是对大明心存怨气的带路党。

他们隐藏在市井之间,如同寻常百姓一般生活,他们有家有室,有儿有女,甚至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张家将这些细作刺杀之后,细作的家人根本不清楚内幕,直以为家人被害,若这个消息传出去,让他们知道,张氏乃是杀害他们家人的罪魁祸首,这些人岂非要把县衙给闹翻天去?

再者,这些案子都是悬而未决的无头案,但凡有些许消息线索,这些家属都不可能会轻易放过。

到了那个时候,简定雍即便想要重启张氏这个案子,也是不可能的了。

因为他会受迫于舆论压力,完全没必要为了一桩无从可查的悬案,而引发民变!

想通了这诸多关节,李秘心里难免担忧起来,他必须要趁着消息传开之前,便让简定雍重开张氏的案子,否则就晚了!

虽然简定雍即便不再重启这个案子,他仍旧可以暗中调查出凶手,但最终却只能让张家的人滥用私刑去报仇雪恨。

在这一点上,他的立场与袁可立是一致的,这个朝代虽然仍旧不算法律,只能算王法,但有法可依总归是好的。

这套王法虽然不科学,也不客观,代表的并非绝大部分百姓的利益,而是统治阶级的利益,但仍旧有着可取之处,适用于这个朝代背景,那么人们便该去遵守,否则天下必定大乱!

再说了,消息传开之后,本就大受打击的吕崇宁,必定会承受更大的舆论压力,必须要名正言顺地还给张氏一个清白。

而想要重启这个案子,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寻找可以作为字迹鉴定的权威人士!

“你们快出去查一查,消息的源头在哪里!”李秘理清了思路之后,便朝青雀儿等人吩咐道。

青雀儿等人也没有迟疑,临出门之前,李秘却又郑重其事地严肃告诫道。

“若遇到危险,就停止调查,千万别为了一点消息而陷入险境!”

李秘的提醒确实窝心暖人,不过青雀儿和九桶等人都笑了,他们若真是这么死脑筋,早就死在牙行了,说起脚底抹油,谁能比得上他们!

李秘得到他们肯定的笑容,这才安心下来,也顾不上吃早饭,匆匆赶到了袁可立的府邸。

袁可立在苏州城可是个有名的青天神探,住处自是不难寻找的。

只是李秘穿着粗布衣,踏着古怪的大头皮鞋,门子听说他要见袁可立,便问他要帖子。

李秘未曾与袁可立预约,哪里有什么帖子,门房里的门子可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货色,察言观色,也吃不准李秘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在李秘是个晓事的,塞了几颗碎银,那门子便乐呵呵地进去通报了。

袁可立已经不再为官,但他对罪案有着一股执着,否则张家又如何能请动袁可立帮他们调查凶手。

既然袁可立也是侦探,那么便该对李秘有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情分,毕竟李秘也查到了卷宗这一步,在刑侦方面,比袁可立也不弱。

果不其然,门子进去不久之后,便带着歉意和惶恐走了出来,满脸都是尴尬,想来他也是搞不清楚,这个装束古怪的年轻人,为何会受到名满天下的袁大人垂青。

袁可立一身轻宽,正在亭子里读书,见得李秘进来,才放下书卷,朝李秘道。

“小朋友起得可真是早啊...”

李秘听得袁可立此话有些意味深长,也不由安心了不少,想来这位袁按院是人闲心不闲,该是也收到了风声,可见他还是在关注张氏一案的。

既然他与李秘一样,执着于查案子,那么可以肯定,虽然他不赞同张家的做法,但对这个案子是如何都不会轻易放手的。

而如今他已经拒绝了谢缨络,不再为张家查案子,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想要调查,想来也只能借李秘的手,所以李秘可以肯定,袁可立一定会帮他!

袁可立若是知道,李秘只凭着他一句别有深意的寒暄,便推测出他的心思来,只怕对李秘要更加另眼相看了。

李秘也不啰嗦,朝袁可立道:“袁大人早早起来看书,也是让人佩服得紧。”

袁可立指了指亭子的石凳,李秘抱了抱拳,也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心里虽然急,却并没有主动说起。

袁可立将桌上的托盘推了过来,朝李秘道:“袁某胃口不是太好,都是些清淡吃食,小朋友不嫌弃的话,权且吃一些吧。”

李秘也不跟他客气,他本就有心结交袁可立,自然要拿出真诚来,太过扭捏,反而是对袁可立的不敬。

“那小子就不客气了...”

李秘也不见外,咕噜噜喝起小米粥,将那咸菜嚼得嘎嘣脆,看得袁可立都笑了起来。

“年轻就是好啊...”

袁可立此时正当壮年,可官场失意,也让他心生沧桑,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沉沉暮气。

李秘风卷残云,将桌上吃食一扫而空,心满意足地朝袁可立道:“袁大人莫怪晚辈唐突无状,实在是今日还有不少事情要忙,饿着肚子可不行...”

袁可立见得李秘如此,也呵呵一笑,朝他说道:“你倒是个精怪,你放心好了,袁某虽然无权无势,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过的话还是算数的,既然吃完了,咱们便走吧。”

李秘不由会心一笑,朝袁可立道谢:“那便谢谢袁大人倾力襄助了!”
第二十章 红锦匣中黄金丝
袁可立是万历年的正经进士,古时科举制度虽然也有不少弊端,甚至被后世诟病,说是禁锢思想,完全就是封建社会的糟粕。

但凡事要讲两面,科举制度固然有着缺陷,但放在当时,却是国家选材的不二方式,也确实为国家供养了不少人才,再者,科举制度也成为了寒门士子们踏入官场,施展抱负,报效国家的重要途径。

这些读书人很重情义,将读书场当成了联结人脉,发展个人资源最重要的一个平台,同一年参加考试的,便有着同年之谊。

在现在看来,这种关系非常的不牢靠,可在古代却不同,同年可是难得的一种关联。

因为这些新科进士会进入官场,菜鸟们没有什么根基,只能联合起来,增强自己的竞争力,而维系这种联盟的,正是同年之谊。

如果说你考过进士,却在官场中没认识几个人,要么你是傻子,要么就是像海瑞那般不近人情。

袁可立最后能够做到四朝元老,可不是老古板,虽然他刚正不阿,但绝不会像海瑞那样,最后成为孤家寡人,好人也得罪,坏人也得罪,最后谁都没承情。

袁可立是个神探,神探之名可不是一个人能够成就的,他必须有数量庞大的支持者,通过这些支持者,才能获取更多的情报,便如同李秘将青雀儿等一大帮小孩,当成自己的情报来源一般。

所以,袁可立也有着不少的人脉资源,这也是他干脆利索就答应了李秘请求的原因之一。

李秘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因为侦探们都知道,争分夺秒是非常必要的,因为罪犯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坐以待毙。

他跟着袁可立出了府邸之后,便坐着轿子,来到了苏州城内的繁华地区。

白日里的苏州城漫提多热闹,街上的摊贩和店铺,各色行人,真真是让人目不暇接,李秘甚至还看到不少黑袍白帽的外国传教士。

不过他也没有闲心关注这些,倒是袁可立,见得李秘气定神闲,对街上景观见惯不怪一般,心中也有些讶异,又多瞧了李秘两眼。

两人不多时便穿越闹市,来到了城东的一处雅静庄园。

这庄园占地颇大,亭台楼阁隐于青秀之间,黛瓦白墙,便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

李秘见得庄园的人对袁可立恭恭敬敬,而后者如闲庭信步一般,可见庄园主人该是袁可立的老相识,时常走动往来才会这般熟络。

到了庄园内部,李秘反倒有些大开眼界的意思,因为这庄园里头有一个大晒场。

这晒场并非用来晾晒粮食,十几二十个奴仆来回走动,热火朝天,竟然都在晒书!

整个晒场都是一股墨香,而另一头,还有不少丫环和小厮在搬动各种各样的藏品,书画金石器皿古董,那是琳琅满目!

这哪里是什么庄园,分明就是个古代的博物馆啊!

袁可立早先见得李秘对苏州城的热闹不上眼,心里颇有些意外和失望,如今见得李秘终于露出惊诧的神色,他也笑了。

李秘跟着袁可立来到晒场后头那座三层木楼,而后便走了进去,里头同样有着不少人在整理藏品。

“德纯,今日你可是好兴致啊!”

袁可立这么一招呼,一名埋头修复和装裱着旧字帖的白发老人,这才抬起头来,朝袁可立笑道:“是什么风把咱们的苏州青天给吹来了。”

袁可立也不由摇头,点了点那老者,两人看来竟然是不分长幼的忘年之交。

“项老兄可不要揶揄小弟了,我都被人赶出来了,还青天个甚么劲,今日是介绍一位有趣的小朋友给你认识来了。”

袁可立指了指李秘,李秘也赶忙抱拳。

“他叫李秘,是我刚认识的小兄弟。”

“李秘,这位是项穆老中书。”

李秘一听,不由吃了一惊,古时尊称可不是姓氏加官职么,这个叫项穆的,难道曾经做过中书令?

但稍微有些历史常识的人都该知道,明朝是没有宰相的,自打胡惟庸案之后,大明就裁撤了中书省,除了中书舍人之外,所有中书省的官职都没有了,这项穆为何又称中书?

这就是李秘对历史不熟悉的短板所在了。

这个中书可不是指的中书令,而是指这个项穆曾经在馆阁里头当官。

明朝的馆阁官职可是了不得的,因为没有了宰相制度,但皇帝陛下精力有限,无法独自署理朝政,便需要找帮手。

这些帮手从哪里找呢?就从馆阁里头找!

馆阁原来大概就是国家图书馆这么个地方,里头有大学士,官职不算高,也就五品。

但大明皇帝让这些大学士出来辅佐朝政,参知政事,虽无宰相之名,却做着宰相的工作,这就是内阁了。

所以馆阁也就成为了新科进士们最希望进去的一个部门,因为到了大明中后期,绝大部分,甚至所有辅臣,几乎都出自于馆阁,想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必须先进入馆阁,这已经成为了共识。

这个项穆能够进入馆阁,再看看他如今的家当,就知道他的本事了。

李秘也是后来回去打听了才知道,这项穆乃是大收藏家项汴的后人,是唐晋大族的后裔,家底殷实,在苏州城那是无人不知的!

李秘见这架势,也知道字迹鉴定的事情是有戏了,赶忙朝项穆行礼道:“小子李秘见过项中书。”

袁可立是个侦探,李秘也是搞刑侦的,厚着脸皮自称一声晚辈,还是可以的,但在项穆面前,可就不能自称晚辈了。

晚辈这个称呼可不是随便可以用的,例如对方是个官员或者士人,你自己也必须是读书人,才能自称晚辈,吕崇宁在袁可立二人面前自称一声晚辈是可以的,他李秘却是不行。

古时规矩多,也亏得李秘有心留意,否则真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笑话来。

项穆的眼光极其毒辣,毕竟是搞收藏的,眼光不准可是要吃大亏的,非但是对藏品的眼光,对人也同样如此,不然很容易受骗。

此老上下扫视了一番,见得李秘面相不差,气度不凡,虽然穿着古怪,尤其是脚下那双皮鞋,更是让人皱眉,但既然袁可立刚认识便敢把他带来,足见这年轻人必定有着异于常人之处了。

“*友不必多礼,这几天总是下雨,书本都受潮了,这里头气味重,咱们到书房说话。”

到了项穆的书房,李秘又不免诧异起来,因为这书房里头干干净净,藏品却是非常稀少,除了几个大书柜,便只有墙上悬着一幅字,上头戳了满满的收藏章。

许是看到了李秘的神色,项穆随口解释道:“我这书房可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既然你是礼卿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可不必拘束的。”

李秘闻言,也不由宽心,三人分宾主落座,袁可立却是主动烹起茶来,由此可见,袁可立与这项穆确实熟络至极,因为读书人最讲礼节,他们连读书人之间基本的繁文缛节都不需要,真是如同自家一般。

项穆也不闲着,许是为了缓解李秘的局促,他便趁着袁可立煮茶的空当,走到内间,不多时便取出一个精美的长匣来。

“小弟弟,我这个人也没别的兴趣,独独喜欢收藏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早几日,家里人从泉州海商手里,够得一件西洋物件,老夫却不知是甚么东西,今日正好,拿出来让你与礼卿也见识见识...”

李秘赶忙客气道:“老中书家藏天下,又博古通今,竟然还有东西是老中书不认得的,这倒是要开开眼了...”

项穆闻言,也不由得意,便打开了那楠木长匣,袁可立也凑了过来,但见得匣子中铺着丝绸内衬,左边放着一个盒子,右边架着一根雕花梨木管,拇指粗细,半臂长短,一头有斗,尾巴有个玉嘴,还连着一个类似香囊的袋子。

“此物想来该是乐器,可并无窍穴,似箫非洞,似笛也不是笛,老夫请了乐伎大家看过,也无人能演奏...”

袁可立见项穆说得新奇,也不由小心翼翼将那东西拿起来,两头端详起来。

李秘也是心头兴奋不已,因为他非但认得这东西,还渴望了很久!

没错,项穆收藏的这件东西,就是烟杆子!

李秘可是个老烟枪,可惜烟草是明末传入的中国,李秘直以为自己是没法子解烟瘾了,一直引为憾事。

殊不知烟草最早可追溯到万历三年,不过并无实据,通常来说,学术界比较认可历史学家吴晗的说法,烟草约莫是万历末年传进来的。

当然了,得益于郑和七下西洋,大明朝的海外贸易也是非常的繁华昌盛,舶来品也非常的多,民间或许早早有烟草传入,只是并未大规模传播,也是有可能的。

李秘可不管这些,一想到能够解烟瘾,他整个人都洋溢出笑容来,项穆那边见得此状,忍不住问道:“莫非小弟弟果真认得此物?”

李秘笑而不语,打开了匣子里头左边那只小盒子,但见得里面是防潮的黄纸,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掀开黄纸一看,果真是绵软细腻的烟丝!

这些烟丝呈现金黄之色,竟然还是上等货色!
第二十一章 结交耆老东主谊
李秘也没想到,这位收藏大家项穆,竟然连烟草也搜罗得到,越看这些金黄色烟草,瘾头便越是燥起来,恨不得马上抽一口了。

项穆早先听袁可立对李秘的评价,用上了有趣二字,心里对李秘已经有了七八分认可,今番将这藏品拿出来,有些考校的意思,却没想到李秘竟是真的认得!

“小弟弟快说说,这到底是甚么东西!”作为收藏家,项穆的好奇心自是很重的,李秘迟迟不开口,可是吊足了他的胃口。

李秘也微微一笑,正要解释,却见得袁可立抢先说道:“纯德,不瞒你说,我跟李秘今日过来,是碰到一桩棘手的案子,有个疑犯的手迹,需要你鉴别一二...”

项穆闻言,很是不耐烦道:“早跟你说过不要再沾碰案子,可你就是这个老毛病,真不知道整日与凶犯和死人打交道有甚么好!”

只从这一句埋怨,便足见项穆是真的关心袁可立了,李秘心里也在想着,还是袁可立心思细腻,竟然还趁着这个空当,开口让项穆帮忙。

项穆一直好奇这烟草是何物,如今好不容易发现李秘认得这东西,早已心痒难耐,抱怨了两句便答应道。

“鉴别甚么都好说,先让小弟弟给我说说,这到底是甚么东西!”

李秘扭头,见得袁可立朝他眨了眨眼,也是会心一笑,从盒子里捻起一些金色烟丝,便解释道:

“此乃西洋舶来品,名唤烟草,华夏古时或许也有,想来该叫还魂草,朝鲜人称之为南蛮草。”

“还魂草?这东西有什么用?”

李秘从袁可立的手中取过烟杆子,将烟丝塞进去,而后就着煮茶的炉火,便点了起来,深深一吸,便是吞云吐雾!

烟气弥散开来,袁可立和项穆相视一眼,也难免惊诧,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用法,只是这东西看起来多少有些邪乎,毕竟从未见过。

“这烟草所浸之水,能用以驱虫赶蛇,其叶爆干,辅以酒料炒熟,烧烟吸入,能提神振奋,安抚心神...”

李秘一边抽着,一边解释道,袁可立也是恍然大悟,而项穆却目光呆滞,过得许久才猛拍脑门,惊叫道:“原来是这东西!”

袁可立未及发问,项穆便走到大书架旁,一番搜查之后,终于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看那书册成色,竟然还是新的。

“这是莆田人姚旅所著的《露书》,凡一十二卷,里头记载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多是地方风情人文土产戏乐,不一而足,这是其中一卷,想来所讲便是这烟草了!”

项穆翻开来,指给袁可立看,后者轻声读道:“吕宋国出一草,曰淡巴菰,一名曰醺。以火烧一头,以一头向口,烟气从管中入喉...”

“早前有人携漳州而种之,今反多于吕宋,载入其国售之。”

“淡巴菰,今莆中亦有之,俗曰金丝醺...”

二人看到这里,不由恍然,非但项穆,连袁可立都觉得奇怪,为何李秘这样一个年轻人,竟然认得这么生僻的东西。

“小弟弟可是福建人氏?”

李秘虽然有牙行那里弄来的户牒,但也是心虚,当下便含糊道:“我家本是南海一带的人,经常接触一些海商,是以认得此物...”

李秘这么一说,项穆也是恍然,李秘生怕他再问,毕竟有袁可立这个神探在场,多说多错,万一被识破就惨了,便将烟杆子递过来,扯开话题道:“老中书可敢试一口?”

项穆是个爱好新奇的,便接了过来,初时只是小口尝试,只是这烟管很长,没出气,便用力吸了一口,当即便呛着了。

见得项穆不停咳嗽,袁可立也好笑起来,前者赶忙将烟管递给了李秘,摆手道。

“这烟气入喉,心烦意燥,咳咳...昏头闷心,哪里有什么提振之效,咳咳...此物大伤,还是不碰为妙...”

李秘又将烟管递给袁可立,带着些许调笑道:“袁大人可要试一试?”

袁可立是个热心侦查的人,碰到新奇事物,自然要晓得其原理,当即也抽了一口,虽然强忍着咳嗽,但也皱着眉头,连连摆手道:“这可不是甚么好东西...”

李秘也不多说甚么,眼见那斗烟烧得差不多了,赶忙又大抽了一口,这般上等的烟丝,可不能浪费了。

二人见得李秘甚是快活,也不由纳闷,心想李秘是不是练过内家气功,所以比较能容忍烟气,只是终究没有发问。

此时茶壶沸腾,袁可立便转手煮茶,项穆将那长匣推给了李秘。

“这东西不甚好玩,既然李小弟弟识得,便送与你,权当见面之谊。”

李秘本想客套,但项穆家财万贯,此老又跟袁可立兴趣相投,都是直来直往的人,也无需扭捏作态,便接过来,朝他道谢。

“那小弟我就却之不恭了...只是小弟贫寒,也没带什么手信来...”

项穆见得李秘也是直爽的人,加上适才李秘又有出人意料的表现,而且李秘也不生分地跟他们开玩笑,足见李秘确实是个有趣的人,便点头笑道。

“小弟弟你看我这里还缺甚么了不成,真要有心,往后便多来走动,老哥哥我这里好玩的东西可多着呢...”

李秘也是笑着点头,袁可立已经开始分茶了,三人喝了茶之后,袁可立朝李秘使了个眼色,李秘便从怀中取出陈实的遗书以及那些借据,交给了项穆。

项穆平时看起来随和,可谈到正事却异常严谨,将遗书和借据放在桌上,细细查看了之后,便取来一盆清水,没说二话便将遗书丢进了水里!

这可是县衙存留的证据,李秘也是好说歹说才从简定雍那里借来的,入水之后,墨迹很快就化开,这遗书也就毁了!

“老中书...”李秘正要补救,袁可立却拦下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是以李秘不要打扰项穆。

李秘此时也是叫苦不迭,只能低着头静静等待,却见得项穆趴在桌面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大气也不喘,过得许久才直起腰杆来。

“这遗书上的字迹与书写习惯,与那些个借据上的一般无二,若是寻常庸手,必定看不出来,不过老夫此时可以确定,这遗书确实是伪造的。”

李秘得到这个结论,不由心头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能够佐证遗书系伪造,简定雍就会重启案子,这个遗书就不能当成证据,毁了也就毁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项穆是如何鉴别出来的,将纸张丢入水中又是什么道理?

所谓术业有专攻,李秘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自然不懂其中缘由,便朝项穆问道。

“老中书为何如此笃定?”

项穆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朝袁可立道:“礼卿,你可知道其中蹊跷?”

袁可立其实一直在暗中思考,但项穆这么一问,他也只能摇头道:“小弟不知...”

项穆不由得意起来,哈哈大笑道:“礼卿,没想到也有轮到老夫卖弄之时吧?”

李秘也不由笑了,想来这两人平素里也没少比较,一直该是袁可立占据上风,今次却是轮到了项穆的专长,他自是有些扬眉吐气。

“字迹上几乎没有出入和差池,符合书写习惯,起承转接也很没什么问题,但老夫反而有些疑虑,因为即便是同一个人,心境不同,写字也不尽相同。”

“这遗书上的字,写得有些潦草和仓促,想来心态有些焦躁,若写的是借据之类的,输了钱,心情焦躁也是理所应当,可从遗书内容看来,他是愧疚于心,畏罪自尽,这种焦躁就说不过去了...”

项穆如此分析着,李秘也终于知道,为何袁可立与他可以成为忘年之交了。

虽然这个老中书老是劝诫袁可立,让他不要在沾碰凶案,可从他对字迹的分析来看,这个项穆的推理能力也是极其出色,而且他通晓百家,见多识广,对天下各处风土人情和物产,都了若指掌,这样的人,对于袁可立而言,简直就是活着的字典!

“所以老兄你足以断定,这遗书上的字并非临摹,而是从其他地方拓印下来的?”袁可立也抓住了关键,双眸炯炯地试问道。

“礼卿也看出来了?没错,这遗书确实是从其他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拓印下来的!”

李秘也不由恍然,难怪项穆要将遗书丢到水里了!

项穆见得李秘如此神色,不由问道:“小弟弟可看出其中原理了?”

李秘点了点头,组织了一下词汇,这才说道。

“若是拓印,墨汁中的冰片樟脑等添加之物,会被纸张隔滤过一次,而这些东西是保存墨汁,凝固墨迹的功效,这些物质被隔滤过后,将遗书投入水中,墨迹就会快速散开,而水面上也不会留下油层,小子说的可对?”

李秘是刑侦出身,虽然没有参加过什么大案要案,但基本功极其扎实,与同学一道创业,也非常刻苦地进行自我学习和充电,笔迹鉴定,看的可不仅仅只是书写习惯,还有书写内容的对比,乃至于纸张油墨的材质和特点等等。

项穆和袁可立也没想过李秘会知道这些,因为即便是十年寒窗的学子们,也都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若非像项穆这样的收藏家,需要舞文弄墨,时常保养和修复字画,试问谁会知道简单的墨汁,会添加这些个东西?

有些文人雅士对文房四宝极其痴迷,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还会添加各种香料,使得墨汁能够充满香气,外行人是不太能理解的。

李秘分明干的是刑侦的勾当,并非读书之人,却能够知晓其中奥秘,这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礼卿,你说的没错,这位小朋友确实是个有趣的人...”项穆压低了声音,朝袁可立如此说道。
第二十二章 再临县衙扯虎皮
项穆曾经是个身居高位的,又是个大收藏家,但为人却很有趣,所以他对李秘这种带着高深莫测光环的奇人异士,自然是另眼相看的。

袁可立对李秘大力举荐,李秘又展现出自己的特质,项穆能够认可李秘,也就理所当然了。

从项穆宅邸出来之后,李秘便带着项穆的鉴定结果,直接来到了县衙,希望简定雍能够重启案子,以免夜长梦多。

袁可立虽然有心要将案子交给李秘,并帮助李秘,认为李秘是个值得培养的,但他拒绝过谢缨络,不再沾碰这个案子,所以便留在了项穆家里。

项穆是个极其大方的人,那套烟具是高价搜罗而来,他却是说送就送,为了节省时间,还用府里的大轿,将李秘直接送到了县衙来。

李秘不是个矫情的人,别人豪爽,自己也就不必扭捏,一路上还跟轿夫打听了不少关于项穆的轶事。

然而轿子到了县衙,却如何都走不动了,只好停了下来。

李秘掀开轿帘子一看,衙门前头竟然人头涌动,喧嚣熙攘,隐约还有男女号哭,最前头一群人披麻戴孝,捧着灵位,在县衙前头喊冤!

那轿夫也是有眼力的,项穆极少如此礼遇别个,足见李秘在项穆心中的位置,所以他也不敢直接将李秘丢下。

李秘在轿子里头观望了一小会儿,那轿夫便打听清楚情况,朝李秘道:“李先生,前头是周氏等好几家苦主在击鼓鸣冤,说是茂才吕崇宁家的娘子,是个杀人女魔头,要县太爷为他们昭雪伸冤呢!”

“这么快!”李秘之所以急忙忙请动袁可立,到项穆那处去求助,就是为了尽快定性这个案子,占据名义上的主动,谁想到这些倭寇细作竟然也如此迅捷,昨日才开始散布消息,今日就联合苦主告到县衙来了!

以简定雍的脾性,发生这样的群体性事件,李秘再想为张氏翻案,可就难于登天了!

“老哥哥,这是项家的轿子,衙役不敢阻拦,咱们从后门进去!”

通常来说,县衙是封闭性的建筑,古时是没有后门的,只是后来,为了方便出入,才偷偷开了后门,许多想要巴结县官的人,想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从后门出入,这也就是“走后门”的由来了。

那轿夫本来就将李秘视为高人,如今听得李秘要从后门进去,就更是佩服,因为只有深谙官场之人,才晓得有后门这种潜规则。

事实上李秘也不知道县衙有后门,他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罢了,若他再往前穿越一些年代,只怕就要丢丑了。

轿子到了后门,轿夫便上前去敲门,许是衙役们都在应对前面的骚乱,过得许久,才有个四五十的老妈子来应门,听说是项府的轿子,也不敢擅自做主,赶忙通报回去。

这才一盏茶的功夫,竟是简定雍亲自领着主簿和县丞、典史以及大小胥吏,浩浩荡荡到后门来恭迎!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许是那老妈子也急了,简定雍还以为是项穆本人亲自前来呢!

只是李秘也疑窦顿生,项穆卸任比袁可立还要早,为何简定雍如此尊崇项穆?

其实这就是李秘的政治短板所在了。

项穆的家族乃是唐晋时期望族,流传数百年之久,可谓源远流长,这些名门望族随着时间而凋零,能够屹立不倒的,都是底蕴极其深厚的,即便不再为官,仍旧暗中把持着地方民生,漫说是县官,便是省府的官员,都要赶着来巴结!

再者,出了这等样的群体事件,项穆有心要整治简定雍,只需要让官场上的朋友投递奏章来弹劾,即便简定雍顺利平息事件,往后的仕途也会充满坎坷,只怕再难晋升半步。

许多官员到了地方之后,对于这些地头蛇,也是刻意拉拢和交好,否则这些地头蛇故意制造一些群体性,再以此要挟,县官就陷入被动了。

这些都是地方官场生态使然,只是李秘初来乍到,对历史也没有太多研究,是故便生出些许迷惑来。

虽然他不明就里,但看得出项穆对他的看重,更推得出简定雍对项穆的忌惮,所以心里也就有了底气,也难怪袁可立会带着他去项穆那处寻求帮助,因为项穆的鉴定,就是最具说服力的权威!

李秘放下帘子,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走下轿子,正准备行礼的简定雍发现来者并非项穆,而是李秘,不由大吃一惊,继而心头大怒!

心说这都火烧眉毛,李秘这个搅屎棍竟然又来了!

这种怒气往头上一涌,他的脸面就通红起来,可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因为李秘是坐着项穆的轿子,从后门进来的!

那些个县衙官员也没想到,从项穆老中书的轿子里走出来的,竟然是个头裹布巾,身着粗衣,脚踏锃亮古怪皮鞋的年轻人,一个个也是面面相觑。

这些人当中大部分是不认得李秘的,纷纷在猜测,李秘到底是项穆的哪房子侄,怎么这般眼生,而刑房书吏们对李秘是再熟悉不过,私底下解说了一番,众人也就恍然了。

“李秘,你这又是闹腾哪门子丑事!”简定雍虽然压抑住怒气,但终究没有给李秘好脸色。

李秘本想将项穆的笔迹鉴定结果直接拿出来,但这样未免仗势欺人,而如今县衙遭遇百姓的围堵,也不可能重新去调查张氏的案子。

思来想去,李秘便朝简定雍道:“项老中书知道明府这厢出了些小麻烦,特地让鄙人过来,看看有没有甚么可以帮到明府的...”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朝李秘微微点头道:“项老大人有心了,那你便进来吧。”

李秘抱拳回礼,而后跟着回到了县衙的二堂。

此时二堂早已聚集了整个县衙几乎所有的执事管理层,众人也是七嘴八舌,整个二堂闹得跟菜市场一般。

简定雍回到之后,便一屁股坐下去,用力揉着发胀的脑壳,只是沉默不语。

那些个官员和胥吏只是一个劲儿聒噪,却没甚么建设性的意见或者建议,毕竟谁都害怕背锅,声援可以,主意最后还得简定雍来拿。

简定雍也是心烦气躁,猛拍惊堂木道:“都给我闭嘴!”

他是个实干的官员,苏州府可是全国重镇,没点本事岂能坐稳这个位置,虽然胥吏把持政务,但他这个县太爷也是素有威严,整个二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简定雍见得此状,也不由叹气,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李秘。

“李秘,你说是项老大人让你来的,老大人可有什么需要点拨提醒的?”

李秘也是到了县衙才发现这个事情,拿项穆说事儿也是拉虎皮扯大旗,项穆哪里有什么要紧话吩咐叮嘱的。

可李秘做好了盘算,此时便朝简定雍道:“也不敢隐瞒明府,早些时候,鄙人将陈实的遗书拿给项穆老哥哥鉴定了一番,这遗书乃拓临的伪作,足见张氏之死另有内情,这是项老哥哥的手书...”

李秘将鉴定书呈了上去,简定雍虽然想发火,但李秘改口称项穆为老哥哥,他吃不准李秘是真是假,哪里敢发作。

展开一看,果然是项穆的笔迹,而且还用了项穆的印章,心里就更是烦躁了。

因为他本想息事宁人,横竖张氏也死了,案子是无从可查的,这些人举告张氏杀了十几个人,这事情难免有些骇人听闻,但他们又说得有板有眼,要命的是连整个苏浙张家都扯上了。

这张家是武林豪门,家里都是打打杀杀的狠角色,杀人越货的事情也没少干,十几条人命也就算不得甚么了。

他本来的意思是能拖就拖,这些苦主既然认定张氏是凶手,民怨鼎沸的,少不得要委屈一下张氏。

可如今李秘请动项穆,插上这么一脚,他却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即便不能给张氏翻案,也不能让张氏受了委屈。

本以为李秘真的带来了好消息,谁知道只是雪上加霜,简定雍心里自然不舒服。

“这事情本官知晓了,我问的是眼前这桩事体,项穆老大人可有甚么好建议?”

李秘见得简定雍的表情,也知道他的意思了,自己若不拿出点“真知灼见”,还真没法蒙混过关。

他到底是野路子侦探,没能成为人民警察,对这种群体性事件也没甚么经验。

但他时刻关注着时事,而且圈中好友也都是相关职业的,平素里聚会,光听小伙伴们吹嘘炫耀,就积攒了不少解决问题的法子。

对于这种群体性事件,不可一味镇压,更何况这件事背后还有倭寇细作在挑唆操纵,若县衙镇压,必定会引发更大的暴动!

这些倭寇细作的势力也不知多大,毕竟消息传播还是有时间空间阻隔的,能够一夜之间闹得满城风云,足见这些倭寇细作在苏州城扎根有多深了。

所以这些倭寇细作才是关键,但他们隐匿于市井之间,一时半会儿是如何都揪不出来的,而简定雍还被蒙在鼓里,根本就不知道张氏一案的背后。

自打李秘开始调查以来,尤其是接触到案子核心之后,先是自己遇袭,而后又是陈实被伪造成自杀,如今又曝出张氏的丑闻,掀起百姓围堵县衙的风潮来,李秘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查。

暗中的黑手步步紧逼,李秘眼下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想要依靠简定雍来解决问题,同样需要喘息的时间!

种种因素综合考量之后,李秘终于向简定雍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第二十三章 二堂挺身献谋计
吴县的二堂之上,所有人瞩目于李秘,他们的眸光充满了好奇,但并非好奇于这个年轻人到底从项穆老大人口中得到了甚么好法子,而是好奇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入得项穆的法眼,怎地就成了项家的座上宾!

李秘自然看得出这些人的意味,也更加笃定项穆老爷子在苏州城的影响力,心里也就更加的安稳。

他看了看简定雍,而后缓缓开口道:“明府,诸位,项老中书说了,解决难题的关键在于十五个字。”

“可散不可聚,可顺不可激,可解不可结!”

这是后世对于突发群体性事件的应对预案,李秘记得很清楚,这是最主要的处理原则,是无数国家精英总结出来的精髓,拿出这条来,相信也足以故弄玄虚了。

果不其然,简定雍等在场之人闻得此言,纷纷低头默念,稍稍体悟了一番,便有种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之感,只觉着项穆老大人果真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简定雍的紧张忧虑,此时也缓和了不少,他舒展了眉头,似有所思,而后朝李秘继续问道。

“不知这十五字该如何解读,这散又是怎么个散法,顺又如何顺得?”

李秘早已将应对措施梳理过一遍,成竹在胸,此时微微一笑道。

“首先,要确立相应的制度,统一调度,分级负责,各司其职,逐个击破。”

“统一调度的工作,自然由简明府来做,您是县太爷,是一把手,万事有您来做主,外头的人能不能稳下来另说,咱们衙门里起码是先稳了的。”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也都有些脸红,因为适才他们太过焦躁慌乱,也没甚么意见能够提出来,确实有些自乱阵脚的意思了。

简定雍闻言,也不由点了点头,李秘继而说道:“有了简大人这座定海神针坐镇中军,咱们底下的人却是要各自负责,各司其职,这民乱便如一锅热油,当头泼水,不如釜底抽薪!”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又是一阵点头,简定雍不知不觉也听出了真味来,朝李秘道:“继续说!”

李秘轻咳一声,润了润喉咙,简定雍却朝身边的师爷道:“看座!”

李秘早先在刑房就跟简定雍平起平坐过,彼时诸人皆以为他倨傲狷疏,此时却将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李秘也不客气,微微抱拳,坐下之后,喝了口茶,而后说道:“应对这等事情,姿态极其重要,据我所知,国朝对民乱惩戒颇严,这些苦主所为何来?不过举告耳,又何必闹腾出如此巨大的声势?”

“这是为何?”简定雍不由问道。

李秘冷冷一笑道:“因为有人在背后挑唆,却是另有图谋,妄想着借机滋事,扰乱地方!”

“擒贼先擒王,只要把这背后挑唆的人给抓住,剩下的便只是一群巴巴着举告的苦主罢了。”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同寻常之处,苏州虽然不是首善之地,但地方管理极其严整,极少出现冲撞官府的事情来,这次不过是十几家联合举告,竟然生出这等事端,冷静下来想一想,也就觉得李秘之言并非不无道理了。

“处决民乱,贵在迅捷,咱们缩在县衙里,已然失了先机,眼下必须发动一切能够发动的力量,避免事态失控,场面扩大。”

“首先,今日并非放告之日,明府也并未当值,但烦请明府穿上官府,出门安抚。”

“表明姿态很重要,大人是官,他们是民,大人是伸冤昭雪的青天,他们是寻求正义的苦主,身份摆在这里,事情就得照着规矩来。”

“其次,剩下人等,皆不得穿公服,尤其三班衙役,务必换上寻常衣物,散入人群之中,将保甲粮长巡检铺卒坊丁等全都纠集起来,将围观的百姓全都劝回去,没有百姓声援,便只剩苦主,那背后挑事之人便如秃驴头上的虱子那般惹眼,哪里有他躲的地方?”

“诸位公差哥哥们整日里深入基层,对这些个百姓知根知底,相信把他们劝回去,并非甚么难事吧?”

“这些个苦主哗众取宠,博人同情,无非是想借助舆论之力,造成既定事实,将张氏彻底钉死,他们若有真凭实据,根本不需要啸聚百姓,一纸诉状呈递上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怕官府冤屈了不成?”

“既然无凭无据,只想着拉帮结派,颇有胁迫官府之嫌,眼下百姓被劝散,他们声势全无,还不是全凭简大人做主?”

李秘如此说完,众人连连称善,简定雍赶忙朝那些个衙役和胥吏们道:“快!照着去做,把衣服都给本官换了,非但坊丁铺长巡检,把苏州城里能联络的耆老士人都调动起来,半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县衙门口清清静静!”

众人应声而散,纷纷展开了行动,而简定雍则朝李秘道:“你跟着本官出去安抚苦主。”

李秘微微一笑,抱了抱拳,便跟了上去。

简定雍显得有些激动,但李秘看得出来,这绝非害怕,而是激动!

似简定雍这样的县官,凡事只需抓个大头,繁复政事都有相关胥吏去操持,根本不需要亲力亲为。

然而李秘所献之策,那些最困难的部分,都交给了胥吏们完成,而简定雍需要独自面对苦主,给了他一种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感觉,使得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简定雍也不是愚钝昏庸之人,虽然没有回头,但还是问道:“这方案并非项穆老大人所拟,而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李秘不由微微惊愕,不过他要的就是简定雍看到他的才能,此时也笑道:“大人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简定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因为本官上任伊始,第一个拜访的便是项老大人,在项府喝了一口茶就出来了,项老大人又怎会主动为我排忧解难...”

作为一县父母,到了项府竟然受到冷遇,足见项穆的地位是多么尊崇,但同时也反映出简定雍的人品,能够将这么丢脸的事情淡然说出口,这样的官员,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与李秘乘坐项穆的私轿过来相比,这样的境遇差距实在有点大,他也不怕被李秘比下去,可见简定雍的心胸还是比较开阔的了。

“别的也就不提了,既然项穆老大人能够做了这份字迹鉴定,足见此案内有蹊跷,你有足够的证据来说服项穆大人,本官也不能坐视不管,都详细说与本官知晓吧。”

简定雍说出此话来,李秘终于是安心了,便将张氏挑选目标,传递密信,交由张家杀手,刺杀倭寇细作,却又极有可能被反杀的事情始末,全都说将出来。

简定雍没想到一起寻常死案,竟然还有这般跌宕的内情,更是牵扯出边防大事来,不禁有些心惊。

苏州府也曾受到倭寇的侵害,苏浙与福建都是倭寇掠夺的重灾区,防范倭寇乃是地方官府与边防卫所的第一要务。

早先有些官员和武将,为了掠夺军功,不惜将沿海流民当成倭寇杀掉,以此得以晋升,可见朝廷对倭寇是多么痛恨,而剿杀倭寇也成为了地方官员踏上青云路的捷径!

若这桩事情办得好,说不得他简定雍还有高升的机会呢!

往时他不愿沾碰张氏的案子,倒不是因为避重就轻,更不是玩忽职守,实在是无从查起,陈实的遗书又很是确凿,足以定案。

可如今牵扯到倭寇,又有项穆这个权威人士的字迹鉴定结果,足够让他重启张氏的案子了!

事情也果真如李秘预料的那般,他们出了县衙门口来,那些个苦主登时哭天抢地,只是一味喊冤。

简定雍见得这等阵仗,到底是有些怯场,不过拿出官威来之后,这些个苦主也就安静了。

人群之中偶尔也有人大声作怪,想要挑拨民愤,却被脱下公服的官差暗中控制起来,越来越多的公差和衙役以及坊丁等介入,渐渐便将人群给劝散了。

苦主们声势全无,被简定雍说了一通,今日又非放告之日,击鼓鸣冤先打杀威棒,再胡闹就治个咆哮公堂的罪名,软硬兼施之下,这些苦主也终于被遣散了回去。

简定雍是大松了一口气,当夜便在县衙摆了小小的庆功宴,又吩咐师爷,从他的私人帐房里头支取银子,嘉奖今日的衙役等人,也是皆大欢喜。

可见简定雍深谙为官之道,而且又是个具有实干精神的,在眼下的朝廷中,这样的人物,也是不多见了。

虽然名义上是项穆老大人的计策,但大家都知道李秘功不可没,尤其是简定雍,劝慰那些苦主之时,他只是摆个威严姿态,李秘才是苦口婆心的劝导者。

简定雍也真切看到了李秘的能力,他虽然没有口吐莲花,舌绽春雷,却往往能够一语中的,抓住苦主的心理诉求和弱点,因势利导,可以说劝退遣散这些苦主,大半都是李秘的功劳!

县太爷对李秘这个古怪年轻人的态度,众人皆收眼内,胥吏们都是钻营投机的老狐狸,对李秘自是客客气气。

李秘为了给自己的侦探社招揽生意,平日里饭局应酬也不少,待人接物也勤快,酒桌上并不怯场,距离也就渐渐拉进了。

当然了,也免不了不少人心存嫉妒或者疑虑的,对李秘也是敬而远之,或者说些酸不溜秋的话,李秘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不过李秘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的老冤家吴庸,怎地没在场?而且今日好像都没发现他的身影啊...

简定雍见得李秘神色有异,便随口问了一句,李秘说起之时,他也觉得奇怪,便招来典史,问了才知道,原来吴庸抱病,今日倒是告假了。

简定雍顿时不悦起来,县衙发生这般大事,身为刑房司吏,吴庸竟然缺勤不到!

见得简定雍发火,一名刑房书手赶忙过来禀报,说是吴庸家里闹了鬼,被吓出了癔症!
第二十四章 刑房司吏暴发癔
许是今日之事给了简定雍不少自信,让他感觉能量爆棚,听说吴庸家闹了鬼,人还被吓出癔症来,简定雍也来了精神,将那书手召过来,详细询问起来。

那书手也有些犹豫,不过被简定雍瞪了一眼,也就老老实实报告了上来。

“司吏家的小厮早上来签押房,替司吏点卯,小人与他有些交情,就打听了一番...”

“那小厮说...说吴司吏早先差点错怪了张氏这个案子,张氏冤魂不散,便寻上门来,偷入吴司吏的房间,要害了吴司吏...好在吴司吏夜里在三房小姨娘的院子里...”

“那小姨娘是个警醒的,便出言呵斥,张氏的鬼魂才逃了出去,可吴司吏却是吓出一身汗来,口不能言,如何都不能睡,只顾胡言乱语,当时便是疯了...”

众人听得这等异事,不由暗暗称奇,对吴庸也是同情惋惜,简定雍却有些忿忿。

“县衙里有规制,司吏不得外宿,吴庸竟然在当值之时偷了出去,还闹出这等事来,也亏得自家人知自家事,若传到长洲县去,我吴县的脸面岂非都丢光了!”

这些个胥吏把持地方政务,有时候听调不听宣,简定雍这个县太爷过得也不算顺遂,可又不得不倚仗这些胥吏。

今日得了李秘的帮忙,借着这件事,让他大发威风,好生震慑了这些胥吏一番,让他们知道,关键时刻,还得他这个县令挺身而出。

虽然六房司曹在外头安家置业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即便长洲县,乃至于国朝其他县衙,估摸着也是这样一个情况,但毕竟有着规定,真要拿来说事,也是无可厚非的。

其他胥吏乃至于典史,被简定雍这么一敲打,纷纷表态,一定奉公守纪,好好为知县老爷效力。

简定雍一手恩威并施耍得飞起,见得这样的效果,也是颇为满意,而后朝众人道。

“吴庸这个人虽然有些懒散,但还是干了不少实事,到底是同僚,明日本官与李秘过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简定雍这么一说,众多胥吏又是一阵感激和奉承,他们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一来一往间,仿佛与简定雍达成了甚么协定一般,往后做起事情来,该是有些默契了。

不过这个事情一说开来,大家心里都有个疙瘩,这庆功宴也就有些挂碍,不多时也就收场了。

李秘当夜便住在了县衙里头,也不需另外腾挪房间,横竖吴庸不在,李秘又与刑房瓜葛不断,简定雍便将李秘安排到了刑房的吏舍来。

估摸着一些个有心之人,又要半夜推敲,疑神疑鬼,揣测着简定雍是否有意让李秘来接替吴庸这个司吏的位置了。

毕竟李秘虽然为人古怪,但在龙须沟为张氏定案,又与项穆老大人有着不小的交情,今日又解了县衙的难处,连庆功宴之时,都坐在县太爷的身边,接替吴庸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李秘可不管这些人言,刑房的吏舍很是老旧,又不透风,很是闷热,酒劲一上来,浑身燥热难当,他心里又思想着案子,左右睡不下,便走到院子外头纳凉。

院子当中有个凉亭,茶桌是光滑的大理石,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后背便贴了上去,漫提有多清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房门那厢灯光却闪了一下,好像房门快速快关,透出光来一般!

李秘下意识扭头去看,依稀能够见得一道黑影闪身进了房间!

李秘直以为酒喝得有点大了,眼睛发花,蹑手蹑脚走近来,透过门缝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这入室之人穿着黑衣,手提短柄倭刀,刚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体态曲线非常明显,估摸着该是个女人,李秘心头不由揪紧!

因为早先在吕崇宁家袭击他的那个刺客,也是个女人!

“莫不成这倭寇杀手敢追到县衙这里来?”

李秘是大气都不敢出,虽然他有着擒敌拳的功底,但毕竟是没见过血,这女人可是货真价实的杀手,真要拼命,只怕吃亏的还是他!

这些倭寇毫无人性,李秘从话本和说书先生那里也都听说过,据说台州遭遇倭寇,那些倭寇到处烧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动辄屠村,甚至将婴儿插在竿子上活活烧死,有些倭寇还喜欢吃人肉!

想到这里,李秘发自本能就想喊人,可县衙里头虽然人手不少,可大家都睡下了,自己只要一发声,救兵没赶来,这女杀手就要了他的命。

李秘又想到了逃跑,可又有些不甘心,他一直想要调查倭寇细作,只要能够抓住这个女杀手,顺藤摸瓜,还有甚么查不清楚的!

咬了咬牙,李秘终究还是选择留下,从门缝往里头看,但见得那女杀手已经收好了短刀,李秘不由松了一口气。

可这女杀手接下来竟开始在房间里头翻找起来!

“这倭寇女杀手究竟在找甚么?难道跟张氏之死有关?”李秘不由想着,因为这毕竟是刑房司吏吴庸的房间。

当然了,也不排除这女杀手想要杀李秘,但扑了个空,便四处找找,有没有甚么贵重财物可以顺手牵羊。

不过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高,因为既然是做杀手的行当,又怎么可能会缺钱?更不可能做小蟊贼的勾当。

李秘一时也没个头绪,想要搞清楚,只有将这女杀手拿下,可就凭自己,想要擒拿这女杀手,实在有些困难。

她的动作轻柔而快速,如同一只迅捷的黑猫,李秘心头狂跳,环顾四下,也没甚么趁手的家伙什儿,心里就更加没底了。

也好在院子里有几个花盆,李秘也顾不得这么多,挑了个薄一些的,便拿在了手上,守在了门口。

李秘从花盆里抓出一颗小石子来,啪嗒便丢在了院子里头,石子在地面上弹跳出去,房间里的女杀手顿时警觉起来!

李秘屏息凝神,精神紧绷,就如同被凸透镜集合起来的阳光一般,眼见那女杀手从房间里头冲出来,李秘想都没想,举起花盆便砸了下去!

“哐啷!”

花盆瞬间四分五裂,那女杀手果真是个警觉而强硬的人,临危之际,她竟然用手臂硬生生护住了脑袋!

不过她的举动也在李秘的预料之中,因为李秘并非要砸死她,而是想要擒获此人!

出于本能,她肯定会格挡,花盆碎裂之时,里头的泥土就会泼洒出来,即便不能迷住她的眼,也足以让她短时间内失去防备!

这也是李秘为何要挑轻薄一些的花盆的原因了,若是厚实的,或许伤害大一些,但如果打不碎的话,泥土就起不了作用了。

花盆在李秘的预料之中爆开,花肥撒落下来,那女杀手便失了方寸,这也在李秘的考量之中,若是刀剑,或许不会让女杀手恍惚,但女人生来爱干净,即便她是杀手,终究还是个女人。

古时可没有化肥,花肥都是农家肥,乃是人畜屎尿堆积发酵,再加上泥土调制而成的,女杀手果是有些慌乱起来。

李秘也没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闪电出手,如蛮牛一般撞过去,将女杀手拦腰抱住,一把将她扑倒在地!

“咚!”

女杀手的后脑重重砸在地面上,如同敲打闷鼓一般,李秘也没想到效果会这般强烈,自己的额头磕在她的下巴上,连李秘都有些晕乎乎的了!

李秘用力晃了晃脑袋,清醒一些之后,便伸手去抢那杀手腰间的短刀,然而没想到女杀手意志这般坚韧,几乎发自本能地抓住了李秘的手腕!

对于杀手而言,腰间的刀就是他们的战友和伴当,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李秘用力拉扯了几次,那女人的手却如同铁箍一般,李秘连手都抽不回来,只好反扭她的手臂,想要擒住她。

然而女杀手却陡然睁开眼睛,两人几乎贴在一处,四目相对,李秘瞬间便惊呆了!

因为这女杀手竟然是个重瞳子!

所谓重瞳子,就是一只眼睛里生出两个瞳孔来,这在生理学和医学上,应该属于某种畸形,是眼膜粘连的结果,看起来或许有些神奇,但极有可能影响到视力。

历史上的重瞳子,无一不是名垂青史之人,比如西楚霸王项羽,就是重瞳子!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两人如此贴近的四目相对,李秘盯着那眼珠,就仿佛中了她的幻术一般,注意力如何都移不开,却是让那女杀手有了喘息之机!

她的身段极其柔韧,就如同强有力的弹簧一般,双脚反剪,箍住李秘的腰肢,李秘的肚子瞬间凸出,只觉得腰肌都受损了!

女杀手闷哼一声,猛然发力,李秘便被反推倒下,可这人终究无法一心二用,她的双脚用力,手上的力道就小了,李秘趁机挣脱她的手,成功抽出了她的短刀!

这女杀手太过狠辣,手段果决,李秘也知道自己稍有迟疑,就会被杀掉,当下便将短刀刺了出去!

李秘虽是刑侦出身,但到底是没做过正经侦探,一个开捉奸公司的人,即便心存武侠梦,真正到了搏命的时刻,到底是有些豁不出去的。

李秘也没杀过人,更没有捅过人,手上力道就小了些,速度也慢了些。

女杀手见得李秘刺杀,松开李秘便往后头跳开,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看李秘手里的短刀,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逃了!

见得女杀手越墙而出,李秘也没有追击的想法,一来他打不过女杀手,今次占据上风,完全是托了突然袭击的福,正儿八经对决,自己早就被杀掉了。

也亏得自己出来纳凉,若是躺在房间的床上,只怕早就被这重瞳女杀手给刺死了!

女杀手虽然逃走了,但却将问题留了下来,她究竟在找些甚么呢?
第二十五章 倭寇细作短刀遗
李秘没有追击重瞳女杀手,夜里静悄悄的,适才花盆碎裂的声音很刺耳,不多时,值夜的衙役便寻了过来。

李秘还搞不清楚女杀手的意图,也没有跟衙役说实话,若让县衙的人知道有人要刺杀他,说不定会将他这个麻烦精赶走。

所以李秘只是推说,自己在纳凉,有个小贼进来偷盗,让他砸了一花盆,而后越墙逃走了。

那衙役赶忙叫上几个人,顺着李秘指点的方向追了出去。

李秘这般做法,也是让县衙加强巡视,避免女杀手卷土重来罢了。

衙役走了之后,李秘便回到房间之中,将那短刀放在桌面,仔细研究了一番。

这短刀看着形制就知道是倭刀,菊纹精钢,制作精良,乃是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刀。

日本武士一般会带着两把刀,一长一短,长的是太刀、打刀或者薙刀,短的则叫肋差,这柄短刀应该就是肋差了。

无论是打刀太刀还是薙刀,都是很长的兵刃,倭国人身材又矮小,有时候抽刀都需要别人帮忙,即便在中国古代,这种长刀长剑,也通常是相互拔取,你拔我的刀,我拔你的刀。

所以近身搏斗或者室内打斗,武士一般都用肋差,而且这肋差还有破甲的功用。

当然了,这个破甲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刺破敌人铠甲,而是从铠甲的缝隙之中攘进去,真正具有破甲能力的短兵,称之为铠通,绑在右臂上,用左手来使用。

也就是说,全副武装的倭国武士,基本上或者起码都是个三刀流!

后世有人误以为肋差就是武士用来切腹的刀,其实是不对的,除了这三把刀之外,武士还藏有一把短刀,名唤怀剑,那才是用来切腹的。

也就是说,全副武装的倭人,身上会带四把刀,再加上竹弓、箭壶之类的东西,猴子一般矮小的倭国人,只怕没见着敌人,就被身上的装备累死了。

李秘本想通过这柄短刀来追查这个女杀手的身份,毕竟大明朝农民起义从未间断过,官府对民间刀兵管制非常严格,刀剑铁器都需要登记造册,而私铸需要很高的技术要求,极少有某个组织拥有这样的能力,寻常铁匠也没有这个胆子。

这柄肋差足以证明,女杀手确实是倭寇的人,但想要通过这柄倭刀来追查她的身份,就变得有些不切实际了。

原因显而易见,倭刀是倭国人锻造的,又如何去查这柄刀的出处?

不过李秘还是在刀柄上,看到了两个镌刻的汉字,想来该是一个姓氏:“浅草。”

李秘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将这柄肋差短刀贴身收了,想了想,便在房间里头搜查起来。

他想知道,这个姓浅草的女倭寇,到底在寻找些什么东西,为何找到吴庸的头上来,甚至于吴庸发疯是否跟这女倭寇有关?

因为李秘可不相信什么女鬼的说法,说不定就是这女倭寇到吴庸外室偷东西,被误以为是女鬼。

可这女倭寇杀人不眨眼,狠辣至极,被吴庸的小妾发现之后,为何没有直接杀死吴庸和小妾,而是要装成女鬼?

难道说吴庸手里头有什么东西是她需要的,还有利用的价值,所以才没有杀死吴庸?

这千头万绪的,没有半点线索和证据,也推理不出个所以然来,李秘便仔细搜查了一番。

然而眼看着天光大亮,李秘累出一身臭汗,却终究是一无所获。

他就只差把这个房间给拆了,仍旧没能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不过他也并非全无发现,至少从这次的搜查,他也真切了解到了吴庸的为人。

从他房间的这些公文和物件,可以看出吴庸在工作上起码是非常勤恳的,在这个问题上,李秘先前倒是误解了吴庸。

早先与浅草搏杀了一番,李秘就已经有些疲累,而后又搜查了大半夜,此时也是浑身乏力。

不过运动之后,体内酒精随着汗水给排掉了,李秘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自己只是暂住吏舍,也不能太过随意,李秘趁着这个空当,将房间好好收拾了一番,恢复了原貌,这才坐下来休息。

刚刚缓过劲儿来,简定雍便让长随来请,李秘一身酸臭,也不好这么去见人,让那长随带他去洗了个冷水澡,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简定雍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衙门的事情都交给师爷和典史,主簿和县丞也能分担,包括安抚苦主,追查凶案的事情,也都交给了捕头和相关胥吏。

与李秘吃过早饭之后,他们便来到了吴庸的外室别院,探望吴庸之余,也想调查一下这女鬼事件。

无论是张氏之死,亦或是陈实的被害,十几桩凶案,还是倭寇细作在背后捣鬼,张氏都是避不开的关键人物。

如今吴庸半夜撞鬼,撞的竟然是张氏的冤魂,这就不得不让人生疑了。

由此看来,简定雍确实是个有些真本事的,起码他能够看到事情的关键,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李秘将他从狗官的黑名单中剔除出去了。

简定雍坐的是官轿,又有衙役开道,很快便来到了吴庸的别院,只是别院门前却发生了争执。

李秘可没有资格坐轿,只能跟着步行,远远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可不是秀才吕崇宁么!

这才两天不见,这吕秀才便如挤干了水的海绵一般,瘦得皮包骨头,都不成人样了!

昨夜庆功宴之时,因为提起张氏鬼魂的事,李秘也听说了吕家的一些情况。

因为倭寇细作四处散播消息,所有人都知道吕崇宁的娘子是个杀人狂魔,吕家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市井街坊更是在传谣,说是要吕崇宁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只怕连秀才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这个痴情却又被蒙在鼓里的男人,实在有些让人心疼,李秘不由提前了几步,片刻就看出原委来了。

这吕崇宁听说吴庸见到了张氏的鬼魂,竟然想过来这里借住,希望能见一见自己妻子的鬼魂!

李秘不由叹息了一声,这古时之人多是迷信,对鬼魂或者托梦之类的说法,大半也是信的,吕崇宁虽是读书人,但学的又不是科学知识,对鬼怪之说,自然也是深信不疑的。

谢缨络想必已经将真相告诉了吕崇宁,可这个一直被妻子蒙骗的男人,却仍旧思念着自己的亡妻,足见他多么的深情了。

这等场面难免有些可悲可叹,李秘走上前来,朝吕崇宁道:“吕茂才,你怎地会在此处?”

李秘好歹是吕家客卿,是帮着吕家查案的,袁可立撒手不管之后,谢缨络曾经要求李秘查案子,不过那女人态度过于恶劣,李秘根本就没搭理她。

此时吕崇宁见得李秘,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当即就要行礼,被李秘给扶了起来。

“李先生,昨日我便四处寻你来,却不知你去了何处,如今见到你,可真真是太好了!”

“李先生,亡妻是被人杀死的,恳请先生务必查出凶手,替我报仇雪恨!”

吕崇宁脸都瘦得没半两肉了,眼圈深陷,面色发白,此时开口说话,便悲从中来,苦涩的泪水很快就浸满了眼眶。

李秘也是于心不忍,好端端一个风流倜傥的秀才,这才几天,就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也着实让人眼见犹怜。

李秘可以拒绝谢缨络,却哪里忍心拒绝吕崇宁,当即表态道:“吕茂才你放心,我是不会放弃这个案子的。”

得了李秘的点头,吕崇宁才开心起来,不过此时简定雍也下了官轿,吕崇宁赶忙过来行礼,毕竟简定雍是他名义上的老师。

“大丈夫何患无妻,又何必如此悲悲艾艾,与其沉迷往事,不如发奋读书,将来高中了功名,光宗耀祖,始知今日颓丧了意志,是多么的不值。”

吕崇宁被简定雍这么一教训,脸上也很是窘迫,深深埋着头,也不敢应声。

简定雍摇头轻叹,继续说道:“想想你吕崇宁也是个天赋异禀的才子,十几岁上便中了秀才,还考了个优等,当上了廪生,往后这些年,每次考核,你都是优良,一直领着廪生的补贴,却迟迟无法再进一步,你可曾想过原因?”

“本官一直都非常欣赏你,可你却执迷不悟,自打娶妻之后,你便再无寸进,难道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悟过来么?”

简定雍如此一说,吕崇宁陡然抬起头来,眼中有光,却意味深长。

或许简定雍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但李秘却不认同他的说法,人是感情动物,想要走出悲伤,必须解开心结,才能做到豁达畅快。

“大人,吕茂才是个聪慧之人,这些道理他估摸着也懂,只是他新丧爱妻,是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元气的,心病还须心药医,把这案子查清楚了,他或许也就能够放下了...”

简定雍闻言,有些不悦道:“你这是怪本官迟迟没法破案了?”

李秘也是想趁机坚固一下简定雍的查案之心,没想到适得其反,让他误以为是嘲讽。

不过简定雍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未等李秘解释,便摆了摆手道:“行了,不就是想让我查案么,进去看看再说吧。”

李秘闻言,也是笑了:“是某心急了,大人海涵。”

吴庸别院的人自然认得简定雍,伺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此时赶忙上前来,要将吴庸和李秘迎了进去。

简定雍走了两步,又朝吕崇宁道:“还站着干甚么,你也进来吧!”

吕崇宁猛然抬头,脸色狂喜,朝简定雍道:“谢谢老师!”

简定雍哼了一声,也是气笑了:“现在才知道要叫老师了?”

这句玩笑话,也缓解了一下氛围,不过当他们走进别院之时,这种轻松的氛围,很快就被打散了!
第二十六章 癔症暴发且救急
吴庸的别院外观简朴,却是内有洞天,装潢富贵,摆置奢华,便如同包着泥皮的金疙瘩。

李秘以为简定雍会大发雷霆,然而这个知县老爷却一言不发,视若不见一般,想来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见惯不怪了。

一个小小的刑房司吏,竟如此富绰,也难怪小小县衙,臃肿如斯,竟拥有二三百的胥吏,更难怪大明百姓不堪压榨,怨声载道。

从简定雍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吴庸绝非个例,而是胥吏们的普遍现象,一个胥吏能够捞取如此惊人的油水,李秘也不由惊诧。

不过他也有些忧虑,因为油水十足,胥吏的空当就必定抢手,难怪他处处表现出自己的才干,可简定雍却迟迟没有招揽的意思了。

然而这些问题并没有让李秘畏难却步,反而更加坚定了他成为第一神探的信念,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蒙受冤屈的百姓得到伸张!

心里想着这些,他们便来到了吴庸的小院里,七八个丫鬟和使唤小厮就守在外头,屋里妻妾在哭哭啼啼,请了个花脸神婆在念念叨叨,做些神神鬼鬼的喊魂勾当。

见得县太爷进来,那大妇赶忙让神婆停了下来,领着几位小房姨娘,抢出来恭迎县父母。

简定雍摆了摆手,皱眉道:“闲杂人等都出去吧,本官进去看看吴司吏,大夫人与四夫人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县太爷发话,无人不从,眨眼间也就散去了。

李秘暗中观察了一番,大夫人也就三十余岁,身材丰腴,略显慵懒,吴庸毕竟是个司吏,即便有钱,也娶不到贵气门庭的大小姐,所以大夫人以及其他妾室都一样,虽然穿金戴银,却仍旧掩盖不住一股庸脂俗粉之气。

四夫人也就十八九岁,倒是青春靓丽,饰物清新而雅致且简单,这个单眼皮女人有着其他妻妾所没有的一股柔雅气质,难怪能够得到吴庸的专宠。

简定雍问了几句,便走进房中,李秘自然跟了进去。

吴庸躺在床上,如同植物人一般,双眸圆睁,目光呆滞,口唇微启,下唇偶尔会抽动一下,虽然盖着单薄的春被,但还是能够看到他的手脚不断颤抖着。

“浑人,县太爷看你来了...”吴庸好歹是个司吏,平素里大家都称他一句老爷,可知县老父母面前,谁敢老爷老爷的叫唤,这大夫人也是个村妇出身,被简定雍的气度给吓住了,开口便是市井气十足。

李秘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对此也没有太多的讶异,倒是床上的吴庸仍旧无知无觉,大夫人叫唤了几声,便簌簌落下苦泪来。

简定雍走到床边来,那随行的师爷是个懂事的,赶忙从旁边搬来一个锦墩儿,根本没让简定雍的屁股久等,真真是周到熨帖到了极致。

各行各业但凡钻营到了极致,都是一门技术活儿,李秘早就打听过,这钱姓师爷乃是绍兴人,都知道绍兴师爷名满天下,今番算是见识到了。

简定雍坐定之后,便掀开被角儿,给吴庸把了把脉象,又扒开他的嘴巴,看了看他的舌头,而后朝大夫人道。

“吴司吏是惊吓过度,神魂颠倒,气血阻滞,压了舌带,这才口不能言,可使人取来酸枣一枚,含于口中,化去滞气,松了声带,便能开口了。”

大夫人也没读过什么书,听得此言,也是一脸的懵懂,倒是四夫人是个玲珑人儿,赶忙朝简定雍道。

“大老爷精通岐黄,肉白骨活死人,能为夫君诊治,是我吴家的福气,贱妾谢过大老爷...”

四夫人言毕,便是盈盈下拜,虽然满口奉承,听着却极其自然舒畅,连李秘都觉得春风拂面。

简定雍没想到吴庸这第四房小姨娘竟也是个妙人儿,不由多看了一眼,朝她点头道:“让人取办吧。”

那四夫人低声给大夫人解释了几句,大夫人才感恩戴德,若非师爷拦着,她都给简定雍跪下了。

大夫人让人取来酸枣之后,便撬开吴庸口齿,放入其中,然而过得许久,吴庸却迟迟不见动静。

李秘对医学没有太多专业性的了解,对中医更没有涉猎,但对急救和一些毒害药物,还是清楚的。

中医对病症都喜欢用大类别的统称,这癔症简单来说就是发疯,李秘对此确实没有太多知识储备,但他却知道,吴庸此时神志不清,对机体的控制能力很差。

眼下将这颗拇指大的酸枣放在他嘴里,若是他误吞进去,只怕要被噎死!

李秘迟疑了一番,终究还是朝简定雍道:“明府,某在家乡之时,也见过类似的癔症,乡下有个神医,当时内用汤药,外施针灸,那人也就渐渐转醒了...”

“明府适才一番诊断,比那老神医还要精妙,只是这吴司吏神志不清,若喉口张开,酸枣滑入,堵塞气道,只怕有些不妙...”

简定雍适才被四姨太赞美一番,心里正舒畅,此时却又被李秘质疑自己的做法,当时就有些不悦,但他到底是有些矜持。

这个时候,钱师爷恰到好处地说道:“这位李朋友说的不无道理,看来李朋友也是深谙其中之道,不知李朋友有些甚么好法子?”

钱师爷乃是绍兴师爷,说话是滴水不漏,李秘也知道,自己这两天一直与简定雍纠缠不清,宴席之时甚至坐在简定雍边上,连县丞和主簿都暗中瞪了他好几回,这钱师爷没道理不警惕自己。

若是自己能够得到简定雍的青睐,他这个师爷在简定雍面前的话语权也就少了,他该是对李秘防范得紧才对。

可这就是师爷的高明之处,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李秘进行打压,处处嘲讽,与李秘明着作对,不给李秘出头的机会,反而捧起李秘,而且捧得高高的,让简定雍这个大老爷来敲打李秘!

李秘对政治,对勾心斗角的事情,也没什么悟性,当初也是因为这方面的觉悟不够,才错失了进入体制的良机,此时虽然嗅出了一丝阴谋诡计的气味,却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倒是让钱师爷笑话了,我也只是提醒一下,对于医术,我是半点都不懂的...”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的眉头果然皱成了川字,李秘见得,才知道不知不觉已经得罪了简定雍,正要辩解,此时却是异变突生!

也亏是李秘乌鸦嘴,好死不死,说话间,吴庸受了酸枣的刺激,喉头一松,那酸枣儿果然吞了进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尴不尬,没气儿进出,双眸怒睁,半坐起来,浑身直挺,不停地抓着喉咙!

“我的个城隍爷爷,竟然真让他说中了!”大夫人不由脸色大变,赶忙坐到床上,扶住了吴庸,却不知该如何处决!

钱师爷脸色也极其难看,谁想到能够让李秘不幸言中啊!

简定雍也有些紧张起来,想来他也是从医术上看到这些法子的,身为县官,他又怎会给人看病,能考上进士的人,多半是书呆子,哪里有闲工夫去实践医术,这些医术只怕也是闲暇之余打发时间的读物。

“快给他拍背!”简定雍也慌了,大夫人听得这说话,当即给吴庸拍背。

可拍背是一点效果没有,那酸枣儿反而越卡越深,四夫人慌乱地跑出去叫人,可适才简定雍将人都给遣散了,外头只守着一个老管家和两个丫鬟,便分散了去求救。

也该是命歹,若大夫人不是村妇,吴庸受惊之后,便寻医问药,让郎中在次守着,此时就有郎中可以救急了。

可她偏偏不信医药,却向神婆来问计,那花脸神婆懂得个劳什子啊,此时比大夫人还要慌乱!

眼看着这些人七手八脚团团转,却没个有头脑的,吴庸脸色开始通红转青紫,双眼都开始充血,手脚痉挛,眼看着就要被噎死,一屋子人哭的哭,喊的喊,急的急,却没人能救他!

李秘也是紧张,毕竟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噎死,可不是甚么好体验,好在他学过急救,此时大手一挥,朝那些人喝道:“都闭嘴!”

李秘虽然一直站在简定雍身边,但他布巾粗服,又穿着古怪皮鞋,许多人都没将他当成一号人物,大夫人和四夫人只怕还以为他是县太爷的长随。

此时李秘一声大喝,便仿佛暴雨浇灭了残烛,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一把将大夫人拉开,便跳到了床上!

但见得他半跪在床上,立起膝盖来,而后朝钱师爷道:“师爷,搭把手,把他扶起来!”

钱师爷也是慌了,束手无策,只能听从指挥,将吴庸扶起,照着李秘的指使,让吴庸的腹部顶在李秘的膝盖上,李秘用膝盖不断挤压吴庸的腹部。

这是海姆立克急救法,也称之为海姆立克腹部冲击法,通常用在呼吸道异物阻塞的急救,也可用于溺水者的救助。

这个被称之为生命拥抱的急救法,已经救人无数,是个极其有效的法子,而且简单易学,大家可以去了解一下。

闲话也不多说,照着海姆立克的技法,按说该让吴庸站起来,李秘从背后环抱,双手相握,用拳头冲击挤压吴庸上腹部。

可吴庸神志不清,眼下身子僵直,根本扶不起来,李秘只好变通一下,改成半跪姿势,用膝盖来冲击和挤压他的上腹部。

当你发生呼吸道异物堵塞,又无旁人施救之时,也可以变通一下,将自己的上腹部靠在任何突起的硬物之上,不断挤压上腹部,借助胸腔挤压肺部的空气压力,将气道之中的异物顶出来。

李秘与简定雍一样,也是纸上谈兵,虽然之前做过演习,但终究不是真人真事,今次也是初试牛刀。

好在李秘训练认真,演习之时又掌握了要点,加上运气不错,随着一次次挤压,吴庸终于呕一声,将那颗满是口涎的酸枣给吐了出来!

“活了活了!”

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七章 司吏尽诉心中疑
谁能想到,知县老爷简定雍的妙方非但不灵验,还差点害了吴庸的性命。

而籍籍无名的李秘,却在命悬一线之际,用了奇怪的技法,把吴庸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也好在有惊无险,众人皆是满头大汗,总算是松懈下来,此时再看李秘,目光却又有所不同了。

简定雍也是心虚,毕竟自己也是纸上谈兵,第一次出手就差点出了人命,是以对李秘是有些羞愧又有些感激。

而钱师爷本来是为了捧杀李秘,没想到一切真如李秘所料,最终还被李秘力挽狂澜,大大出了一回风头,他心中自是吃味难平。

大夫人虽然粗俗,却是个直肠子,此时俨然将李秘当成了救命恩人,而四夫人则多看了李秘一眼,眸光却停留在李秘的皮鞋上。

总之是各存心思,也就不再细表了。

吴庸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心神大受刺激,竟然清醒了过来,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

这种惊吓过度而造成的暂时痴迷,通常都有应激点,是心理保护机制在起效,而二次陷入危险,使得吴庸再度激发了这种保护机制,却是成功恢复了神智!

“大人...劳您来探我,吴庸实在惶恐!”吴庸刚刚缓过气来,见得简定雍面色极其难看的站在床边,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奈何他卧床太久,手脚麻木僵硬,实在无力施为,吴庸也于心不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还理会这些虚礼作甚,好好躺着吧。”

到底是自己手底下的人,简定雍见得吴庸如此,也暂时不提他当值之夜偷出县衙的过错。

大夫人和四夫人见得吴庸醒来,又让老妈子准备了汤水之属,外头的人终于将郎中请过来,忙活了好一阵,吴庸总算是有些精力了。

简定雍也不着急,与李秘到书房坐了一会儿,又问起李秘,适才所用急救技法的原理。

为了更好地理解,李秘用气囊打了个比方,人的肺部就如同气囊,冲击和挤压上腹部,胸膈往上顶压肺部,肺部就会产生气压,将气管之中的堵塞异物顶出去。

原理其实很简单,但对于古时之人而言,却是天方夜谭一般难以置信。

毕竟是外国人发明的技法,若是用力过大,非但没法救人,反而会损伤内脏器官,甚至于压断肋骨,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种急救法非常有效,但跟其他急救方法一样,都是属于救急的权宜做法,非到万不得已,切勿轻易尝试。

无论如何,简定雍对李秘又多了一番全新的认识,又聊了一会儿,师爷便进来禀报,说是吴庸想见县太爷了。

李秘心里不由感触,简定雍适才展露出来的温情和关怀,让吴庸感到内疚,眼下不需要逼问,吴庸都会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说道出来了。

果不其然,再度来到吴庸房间之时,吴庸果然主动说起了昨夜撞鬼的始末。

因为是从县衙偷溜出来的,天亮之前还要回去,所以吴庸回家之后,便心急火燎地把四夫人叫过来,没羞没臊干柴烈火烧了一通,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四夫人听得外室有些动静,便推了推吴庸,不过后者去没有醒来。

四夫人不曾穿得衣服,又是胆小的,不敢起床,更不敢出声,又推了两次,吴庸才醒来。

他毕竟是刑房司吏,整日里与嫌犯打交道,心里也有章法,蟊贼给偷到他家来,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吴庸如此一想,也就没去点起烛台,趁着窗外月光,摸了个瓷瓶,赤着脚便往外间摸去。

绕过屏风之后,吴庸见得外间一片狼藉,早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是心里自责,若不是跟四夫人这小狐狸折腾得太疲累,也不至于家被偷光了都没个察觉的!

吴庸心里恼怒,更加坚定决心,如何都要把这蟊贼给捉了!

不过这里毕竟是卧房,除了个小天窗投下来的月光,没点灯的话便是漆黑一片。

吴庸放眼看去,但见得那月光投下来,照亮水缸口那么大一块地方,地面上还有不少账册和书籍,这些可都是他藏在暗格里头的要紧东西!

吴庸正要上前去,却发现那水缸口大小的光亮边缘处,明暗交界的地方,竟然有一对鞋尖儿!

“小人当时就想,肯定是那小贼躲在暗处,就等着我去捡那些账本,他好给我来个闷头一棍!”

“若说到房里的摆设,小人便是闭着眼睛也不会磕碰,便想着绕到后头去,把这小贼敲昏了再说...只是谁想到...”

吴庸一口气说到此处,却是停了下来,脸色有些发白,嘴唇颤动,似乎忆起当时场景,仍旧心有余悸。

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却终究是开不了口。

李秘和简定雍其实都已经猜到接下来的事情,吴庸以为是小贼的那个人,应该便是他说不出口的那个女鬼张氏了!

“你可看清楚,真的是张氏?”简定雍如此问着,一直沉默着站在后面的吕崇宁,此时也双眸发亮,饱含期待地盯着吴庸。

吴庸艰难地点了点头,而后坚决地朝简定雍道:“千真万确,真真是张氏的鬼魂!”

吴庸如此一说,房间里头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仿佛整个房间都变得鬼气森森。

而吕崇宁却异常激动,也顾不得礼仪,朝吴庸问道:“吴司吏,我娘子可曾说些甚么?”

吴庸脸色尴尬,不过看了看简定雍,还是老实回答道:“她...她没有说话,倒是掐了我的脖子,我只记得她的手很冰凉...”

吴庸如此说着,便稍稍拉开衣领,众人一看,他的脖颈上果然有一道青黑的掐痕!

吕崇宁显得很失望,却没有放弃,继续问道:“那后来呢?又是如何了?”

吴庸答道:“我本想呼救,可根本来不及,后来小四发声问我,她才把我松开,我是眼睁睁看着她在我眼前消失的,就这么消失了!”

吴庸说到此处,精神也有些承受不住,整个人虚脱了一般,身子颤抖得厉害,可想而知,当时他惊吓到了何种地步。

对于迷信的古人而言,黑灯瞎火,只有一缕月光,照着一对鞋尖儿,阴暗之中突然露出一张惨白死人脸,竟然还用冰凉的手来掐你,试问谁能承受得住?

吕崇宁和简定雍该是深信不疑的,那个师爷更是脸色难看,陪在一旁的大夫人和四夫人也是吓得不轻。

但李秘却并不相信,因为他是个无神论者,他所接受的科学教育,容不得他去相信这些东西。

“你是说张氏的鬼魂原地消失了?”

“是...就这么在我眼前,隐入了暗处...才眨眼功夫,便...便没了...”

吴庸说得很肯定,但李秘却认为其中有着不少疑点,如果真是张氏的鬼魂,真是来报复吴庸,为何要在房里搜索?为何不直接对吴庸下手?

所以李秘很快就得出自己的猜测,这个绝对是人非鬼,或许她与那女倭寇浅草一般,潜入吴庸家里,想要搜寻甚么东西,没想到吴庸却偷溜回家,她被撞破之后,干脆扮成张氏鬼混来惊吓吴庸!

而她同样没有杀掉吴庸,无论从动机,还是从门路,竟然都跟李秘在县衙吏舍的遭遇差不多,难道此人也是倭寇细作?他们到底在找些甚么?与张氏之死又有些甚么关联?

李秘还在思考,简定雍却已经开口了:“李秘,你以为如何?”

李秘回过神来,本想说自己不信神鬼,但这样的大环境下,自己也不好冒天下之大不韪,只好委婉地说道。

“彼时房中昏暗,吴司吏又精疲力竭,起夜之后又惺忪迷糊,到底是人是鬼,也说不准...”

虽然李秘说得委婉,但吴庸却听得出来,李秘根本就不信,于是他也忍不住朝李秘道。

“虽然小人有些胆细,却也没糊涂,她...她的手冰冷生硬,而且脸色死白,双眼血红,我是不会看错的!”

“若她是鬼,又何必发出声响,鬼魂来去无影无踪,又没腿脚,哪里会磕磕碰碰,更不会闹出动静让四夫人察觉。”

李秘本不想这么直接,但吴庸没法子接受,他也只能拿出论据来。

吴庸却是个耐不住的,当即说道:“若你不信,今夜便在此住上一晚好了!”

李秘也有些哭笑不得,他倒是真想调查一下那个房间,看看那人到底有没有留下甚么有用的痕迹或者线索,也想顺便搜查一下,看看他们究竟在搜寻些什么。

可这人已经被吴庸发现,如今简定雍带着衙役过来,那人又怎么可能去而复返?

“我倒是不怕住一晚,可吕家娘子未必会来见我啊...”

吴庸听得李秘之言,诡异一笑道:“你不必担心,她一定会回来的!”

简定雍知道李秘与吴庸有过节,但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适合争吵,正打算制止,听得此言,却有些好奇了。

“这又是为何?”

吴庸得意一笑道:“虽然小人被吓了一大跳,但出于本能,那女鬼离开之前,我胡乱抓了她一把...因为当时我瘫坐于地,也不知抓到了甚么,后来小四才告诉我的...”

众人闻言,不由转向了四夫人,这女人脸色也有些难看,带着些许惊恐,但还是让身边的丫鬟走了出去,不多时便取来一个盒子,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只绣鞋!

“妾身听清风庵的老婆说过,这鬼要投胎,也要走黄泉路,她的鞋子让夫君抓了一只,没有鞋子就走不得黄泉路,妾身本想将鞋子烧掉,可那老婆说了,鞋子要留着,若烧了鞋子,她投不了胎,就会化作恶鬼,往后纠缠不清,整个宅院都不得安宁...”

李秘也觉着好笑,横竖都是这些迷信的人说了算,不都说鬼是没有脚的么,没脚还怎么穿鞋!

然而吕崇宁见得这鞋子,却悲从中来,满目泛泪,捧着那只绣鞋道:“这确实是娘子的鞋...上头的牡丹绣,还是我给她画的样子!”

吕崇宁这般一说,便是李秘,都觉得浑身一冷!
第二十八章 留宿别院遇诡事
吕崇宁认出了这只绣鞋,也让所有人感到非常的吃惊和恐慌,这便意味着,那极有可能就是张氏的鬼魂!

简定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而说道:“既是如此,李秘你便留宿一晚,把事情查清楚吧。”

李秘自是不信邪,当即点了点头道:“自当效力。”

吕崇宁也激动起来,朝简定雍道:“明府,学生能否也留下来?若能见亡妻一面,学生也是此生无憾,了却了心病,往后一定用心读书!”

李秘也不忍心看到吕崇宁这般模样,这个痴情秀才实在让人有些感动又同情。

可他又担心留下来的人太多,那“女鬼”不会再来。

不过简定雍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稍稍点头道:“你与张氏伉俪情深,若真是她,说不定她会出来见你,我看不如这样,你住吴庸的房间,至于李秘,你就躲在暗处好了...”

吕崇宁闻言,不由大喜,赶忙给简定雍道谢,而李秘也觉得这样比较稳妥一些。

若真是张氏的鬼魂,说不定会真来见吕崇宁,如果是倭寇细作,对他李秘可能产生极大的警惕,但吕崇宁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细作也就胆大了。

李秘是不信甚么没有鞋走不了黄泉路的说法,但他却同意吴庸的看法,无论是人是鬼,她一定会再回来的!

因为如果她是细作,必定会回来取这只鞋,否则这只鞋,就会成为官府追查她的线索!

古时的鞋子都是手工制作,千万个模样,没有一只是完全相同的,不同的做工和刺绣,都能够成为线索。

能够成为细作,潜伏在苏州城,潜伏在县衙眼皮底下,都是心细如针的人,又岂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所以她一定会回来!

经过前番的折腾,对吴庸又是急救,又等他回复元气,此时也已经近晚,众人听了鬼故事,心里又有些怕,简定雍便带着师爷离开了,只留下了邢捕头和两名捕快。

简定雍特意叮嘱,今夜之事,邢捕头和捕快们,一切听从李秘指派,相当于给了李秘临时的权柄。

这也使得钱师爷和吴庸都感到非常的不快,只怕李秘是真的入了简定雍法眼,此案过后,县衙怕是有他李秘一席之地了。

不过李秘毕竟是吴庸的救命恩人,若没有李秘,吴庸早就被那枚酸枣给噎死了。

虽然与李秘有着过节,但他擅离职守,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往后想要得到简定雍的重用,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再有差池,更不可违逆简定雍的意思。

所以吴庸便交代了大夫人和四夫人,对李秘自是礼待有加,好生伺候着,夜里才让人将吕崇宁安置到了四夫人房间里,李秘则躲在隔壁的厢房里头。

毕竟刚刚入夜,别院灯火通明,吴庸今日才转醒,妻妾儿女郎中神婆奴仆,人来人往,也是热闹,无论是人是鬼,那家伙都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潜入。

所以李秘趁着这个空当,便来到了四夫人房里,提早做一番现场勘查。

因为是四夫人的闺房,所以打扫得很勤快,可谓纤尘不染,这么干净的环境,想要留下足迹,反而有些难。

李秘检查了门窗,确实没有强力破除的痕迹,又仔细搜查了一番,房里仍旧没有什么与案子有关的东西,实在想不通这些倭寇到底在寻找些甚么。

难道说张氏还有未能传递出去的重要信息?若是这样的话,倭寇细作们该是怀疑吴庸从张氏身上取走了这件东西,这才来搜查?

“先是吴庸在县衙的吏舍,接着又是吴庸的别院,难道这吴庸真的从张氏身上取走了甚么要紧物件?”

李秘不由如此想着,毕竟案发当天,他收到青雀儿提醒,抵达现场已经晚了一步,便是老仵作,也都迟到了,难说吴庸会不会昧下甚么来。

一个小小司吏,能够置下这么大的家产,绝对不是甚么清白人,手脚也肯定不会干净,真要从张氏身上拿走了甚么贵重东西,也是有可能的。

或许正是做贼心虚,他才这般笃定女鬼一定会回来,因为他知道,女鬼真正想要取回的根本不是一只鞋子,而是他从张氏身上偷拿的东西!

李秘如此想着,也就没再搜查房间了,因为吏舍里头也是一无所获,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怕吴庸已经贴身收藏起来了!

李秘本想直接追问吴庸,但无凭无据,完全是自己的推断,直接开口难免有逼问和污蔑的嫌疑,他与吴庸的过节已经足够深重了,若事实并非如此,与吴庸的关系可就更僵了。

而且吴庸已经擅离职守过一次,再犯错误,只怕连司吏都没得当,即便真是他拿了甚么,只怕他也不可能会承认的。

如此一想,李秘也就有了主意,既然这个东西是吴庸贴身收着,他李秘能想到,倭寇细作也一定能够想到。

他们在县衙吏舍和别院卧房都搜查无果,必定会将目标转向吴庸本身!

除非她是真的女鬼,才会来这里找鞋子和自己那个痴情的秀才老公,若她是倭寇细作,真的为了那样东西而来,并不可能再来这个房间,而是趁机去搜吴庸的身!

再者,今夜李秘和吕崇宁,乃至于邢捕头和那两个捕快,都在四夫人这个院里,吴庸养病的主宅必定空虚,那人只怕会趁机下手!

想到这里,李秘难免激动起来,他其实已经定下策略,干脆让吕崇宁留守此处,他偷偷到主宅那边去守株待兔,不管是人是鬼,想必定然能够抓个正着!

不过眼下天色并未太过深沉,李秘也不急,便朝吕崇宁问起一个问题来,这个问题也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苦思不得其解。

“吕茂才,那天夜里义庄失火,尊夫人的鞋子该是被烧掉了才对,这只鞋子该是家里的吧?”

这也是李秘的疑惑,这鞋子如果真是张氏的,这女倭寇怎么会穿死人的鞋子?

她能够拿到张氏的鞋子,是不是说明她曾经搜查过张氏的房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才转向了吴庸身上?

吴庸撞鬼这夜,李秘在县衙吏舍受袭,这女倭寇不可能懂得分身之术,所以女倭寇有两个?甚至更多?

而李秘听完吕崇宁的回答之后,就更是迷糊了,因为吕崇宁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太清楚,照着规矩,内子的东西必须全部烧掉,可我不准任何人动房间里的东西...更不允许任何人再进入那个房间...”

李秘不由为吕崇宁的痴情所感动,可吕崇宁却继续说道:“不过...内子平日里不喜欢穿绣鞋,这样的鞋子,家里只有两双,除了义庄烧毁的那双,也就只有现在穿着的了...”

这也正是让李秘更加迷糊的原因了!

如果说鞋子只有一双,那么便该随着张氏下葬了,这女倭寇又怎么可能穿张氏的鞋!

“吕茂才,你可认得真切?真的是尊夫人的鞋子?会不会是款式一样的?亦或者说,还有其他人描了尊夫人鞋子的样子来刺绣鞋面?”李秘继续问道。

吕崇宁却果决地摇了摇头,从桌面上取来布包,将那只鞋拿出来,指给李秘看。

“这鞋面乃是我亲笔所绘的芙蓉锦鸡,妇人们做女红之时,见着心喜的,确实会借过去临摹,但内子有个习惯,喜欢在鞋帮处绣个锦鲤小花样,先生你看看便知...”

李秘将鞋子接过,果真见得鞋帮处绣着一个小花样,虽然线条简单,却仍旧能够看出是一条长须小锦鲤!

也就是说,这鞋该是张氏的无疑了!

难不成吴庸撞见的真是张氏的鬼魂?可即便真的存在鬼魂,难道不该是没有实质的虚影么,如何能留下一只鞋子来?

若不是女鬼,而是女倭寇,这女人难道还掘墓开棺,取走张氏的鞋子来穿不成?

这些倭寇细作分明在追查寻找甚么要紧东西,甚至追查到了吴庸的头上来,保不准会掘墓开棺,搜查张氏下葬之物,难道真的是顺手牵羊?

可即便是顺手牵羊,拿甚么不好,为何偏偏是鞋子?难不成倭国人从古至今都是这般重口味?

李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既然有志于刑侦,谜团说产生的并非压力,而是吸引力,越是离奇,他的动力也就越足!

也因为吴庸这桩事的耽搁,否则他就能够调查陈实的背景,找出张氏为何选择陈实作为刺杀目标的动机,而后找到杀死张氏的凶手,说不定还能够查证一下,张氏传递消息之后,对那些倭寇细作执行刺杀的真正刺客是谁。

与吕崇宁这么一聊,夜色也渐渐深沉起来,吴庸已经睡下,别院也安静了下来,不过许是闹鬼使得人心惶惶,整个别院仍旧灯火通明,各房都不敢吹灯歇息。

李秘让吕崇宁在房间里头守着,自己便走了出来。

他将浅草那柄肋差短刀插于后腰,而后往吴庸那厢去了。

吴庸虽然宠爱四夫人,但遇到大事,终究还得依靠大夫人,今夜便是宿在了大夫人房中,房外院子的小亭子里,还有一名刑房衙役在值夜,以防再出现闹鬼的事情。

这刑房衙役虽然正当壮年,但也是个迷信的,坐在灯笼下,喝着小酒壮胆,低声哼着小曲,时不时挥手驱赶蚊虫。

李秘的侦查技术相当过硬,为了抓拍奸情,蹲点蹲成万年化石,一泡尿憋一整天都经历过。

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他将监视地点选在了墙角的一颗老桂书上。

这老树如伞盖一般,足以遮掩身形,李秘提前将薄荷艾叶之类的草药研磨出汁水,加入龙脑,涂抹在身上,蚊虫也就不敢近身了。

倒不是李秘身骄肉贵,怕蚊虫叮咬,而是担心驱赶蚊虫会发出动静,暴露了自己。

如此守到三更天,那衙役早就在亭子里呼呼大睡,吴庸房里也传出如雷鼾声来,听着该是大夫人,时不时会听到吴庸几句小声抱怨,想来是被大夫人鼾声吵得睡不了。

又过得小半个时辰,吴庸也顶不住,渐渐没有了声响,该是睡着了。

李秘也是困倦得不行,毕竟这几天也是陀螺一般转着,从未好好停歇过。

眼看着瞌睡来袭,李秘想着眯一会儿之时,院墙处突然传来微微响动,一条破草席挂搭在了墙头的荆棘上,随后便是一条黑影,极其敏捷地翻墙而入!
第二十九章 守株待兔女夜袭
既然确定了这鞋子确实是张氏所有,那么就不太可能通过这鞋子,追查出“女鬼”的身份,这“女鬼”顶风作案的可能性也就降低了。

然而李秘也没想到,这“女鬼”还真的来了!

由此也可看出,这鞋子对“女鬼”该是很重要,难不成这鞋子如同挂在吕家凉亭上的签子一般,暗藏了甚么要紧玄机?

无论如何,这“女鬼”既然敢来,李秘就绝不能再让她逃脱!

此女如暗夜之中的黑豹,借着夜色掩护,灵动万分,竟如闲逛一般,还几次对亭子里的衙役做出试探,甚至走到衙役后头,一记手刀直接把瞌睡着的衙役给击倒了!

莫看电视电影里神奇又轻易,手掌从后颈斩下去,目标就会应声而倒,事实上这样做的成功率并不高,需要掌握精妙的力度。

如果力气大了,颈椎骨被打折,甚至直接把人给打死都有可能,而有力不精准,目标极有可能痛苦难当,却是如何都不会昏倒。

因为这里头约莫是这么个原理,人的脖颈是血管和神经最为丰富的部位之一,手掌突然打击下去,会造成脑部供血不足,或者通过神经的作用,使人暂时性昏迷。

这女人竟如此精于此道,说明绝对是个老手,昨夜里吴庸竟然胡乱抓下她的一只鞋,也该是吴庸运气好了。

李秘一直等到那“女鬼”潜入吴庸房中,才悄无声息从桂树上跳下来,想了想,又走到凉亭,生怕衙役惊呼,也没敢唤醒他,只是解下了他腰间的捕网来。

苏州府的吴县和长洲县乃是大县,衙役捕快众多,但衙役是没有资格配刀的,即便是捕快,没紧急要务,也不能随便配刀而走,每口刀都有编号,登记造册,清清楚楚。

所以不要觉得古代的武器管制很宽松,武林人士动不动就舞刀弄剑,拖着关刀行走江湖,那是不太可能的。

这衙役身旁还有一根硬木水火棍,齐眉一般高,上黑下红,上圆下扁,包着铁皮头,倒也趁手。

不过李秘腰间有肋差短刀,这水火棍在房间里头也施展不开,至于铁链和手铐之类的东西,叮当作响,李秘是碰都不碰。

李秘取了捕网之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门前,先从门缝往里头扫了一眼。

大夫人仍旧鼾声如雷,吴庸也睡着了,没想到鼾声比大夫人的还夸张,便如同大风吹着破薄板一般。

“女鬼”房中,已然绕过了屏风,往内室走了进去,估摸着她也知道吴庸没有将东西藏在家里,只能是贴身藏着,是故目标极其明确,一进来就搜吴庸的身!

李秘在外头等了一会儿,隐约听到大夫人嘟囔着甚么,想来是那“女鬼”的动静太大了些。

古时男尊女卑,女人不得跨过男人身子,所以女人通常睡在床的靠外一侧,而男人则睡在里面,这样也方便起夜的时候,女人可以起来伺候男人,或者早起做饭,也不会吵醒男人。

吴庸睡在里面,这女鬼想要搜身,只怕要费一番功夫,李秘几次想要进去偷袭,可权衡了一番,终究还是决定继续守在外头。

大夫人的鼾声停了一阵之后,又继续响起来,估摸着那“女鬼”又动手了,李秘的精神也高度集中起来!

过得小半会儿,那女人终于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快速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胸口,她终于找到了?!!!

李秘也缩了回去,屏息凝神,微微闭着眼睛,努力听着那“女鬼”的脚步声!

眼看着她已经走到门后头,却又警觉地停了下来,似乎有所察觉一般!

毕竟是倭寇细作,此女警惕性极高,只怕是发自本能一般感受到危险临近了。

李秘也是大气不敢出,这捕网他是没用过,但早先一直想进入县衙当差,所以特意打听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步,此时便攥着捕网,就等着这“女鬼”入彀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都在等着,仿佛猎手和猎物的无形对峙,极其考验耐性和心理能力!

终于,那“女鬼”还是有些坐不住,李秘隐约听到她轻轻抽刀的声音,而后便听到了长长的吸气声!

“她要冲出来了!”李秘知道,此女吸气,就是在蓄力!

果不其然,这心思刚刚涌上来,房门便猛然被推开,率先闪出的竟然是一道寒芒刀光!

那刀刃几乎贴着李秘的脸颊擦过,只是李秘的精神高度紧绷,竟然忘了害怕!

此时他已经确定,这是女贼,而绝不是女鬼!

既然是鬼非人,那就好对付了!

李秘也深吸一口气,突然暴起,将捕网张开,没头没脑便往门口笼罩下去!

女贼似乎已经有所准备,但没想到竟然是捕网,当即轻哼一声,往前面一个鱼跃,想要躲开这捕网!

她也该是知道,刀剑非但斩不断捕网,反而会束手束脚,让自己落入网中,这种状况,只能躲而无法挡!

李秘在外头守了这么久,又岂能让她给跑了,当即撒网一般将捕网甩开,朝着女贼笼罩下去,松手的刹那,李秘也飞身扑了过去!

瞧这女贼翻墙的姿态,该是个身手了得的高手,李秘又不懂武功,贴身擒拿还算拿得出手,自然要扬长避短。

现实生活中精彩绝伦的单打独斗其实少之又少,大部分搏斗其实都异常狼狈和丑陋,我们见到警察制服歹徒,通常都是一堆人冲上去,将歹徒扑倒,看起来好像很弱,但却是最稳妥最有效的一个法子。

李秘是受过训练的,自然知道这法子的用意与真正的作用,此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女贼连人带刀,囫囵儿全都扑到了捕网里!

那女贼果是厉害,如同被抓住的大鱼一般,强有力的腰肢腿脚拼命挣扎扭动,想要翻身反抗!

李秘哪里给她这个机会,因为隔着捕网,也没法绑她,骑在她的后腰上,膝盖压住她的双臂,手却将她的脑袋摁在了地上!

“别乱动!老实点!”

在没弄清楚状况前,李秘也比较谨慎,万一误伤了无辜,心里可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毕竟他也不敢肯定这女贼是否就是昨夜那个“女鬼”,她既然没伤害吴庸夫妇,只是偷东西,说明也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李秘也不好伤害她,所以便制住了再说。

岂知李秘这一开口,那女贼却怒气冲冲地娇叱一声道:“李秘你个忘八,还不松开我!”

李秘一听,不由心头一惊,这可不是早先惹怒袁可立,让袁可立撒手不再查案,而后迁怒到李秘头上,逼着李秘追查凶手的谢缨络么!

“怎么会是你!”

“你还不把我放开!”谢缨络低声怒骂着,虽然气急攻心,可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她还是生怕惊醒其他人,可见此女也是个谨小慎微的老手!

虽然她在气头上,但李秘却全然没理会,因为他心里在思想着,吴庸从张氏尸体上偷走的,到底是甚么要紧东西,非但那个重瞳女倭寇要找,连抗倭的张家也要找!

“昨夜扮鬼吓唬吴庸的是不是你!”李秘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开口问道。

因为谢缨络对他李秘可没甚么好脾气,若放开了她,这女人又岂肯老实回答问题,这样的机会不利用一番,实在太可惜了。

果不其然,谢缨络极其强硬地说道:“不是!你快把我放开!我的手要被你压断了!”

如果女鬼是谢缨络,她乃是张家的人,又与张氏相熟,或许会知道张氏绣鞋喜欢绣个小锦鲤的花样,这些妇人的闺中密友,通常会有着共同的小爱好,指不定她的鞋子也会绣个锦鲤之类的东西,以致于吕崇宁将她的鞋误认为是亡妻的,这也是说得过去的。

所以谢缨络极有可能就是昨夜的“女鬼”!

“你回答得如此干脆,不假思索,肯定是假话!若不是你,你怎会知道吴庸昨夜撞鬼了!”

谢缨络许是真的疼了,朝李秘答道:“我一直跟着你和吕家姐夫,当然知道吴庸撞鬼的事情了,你还不放开我!”

李秘稍稍松开膝盖,他能明显感觉到谢缨络松了一口气,想来是真的把她压痛了。

“我再问你,张家可有目生重瞳的女子?搜查县衙刑房吏舍的是不是你们的人!”

在李秘看来,沿海抗倭势力与倭寇时常交火,缴获敌人倭刀之类的兵刃,留作自用也是有可能的。

谢缨络许是知道李秘不会怜香惜玉,此番也爽快回答道:“那是神鹿宫的疯婆娘浅草薰,这些倭贼鬼子胆子可真大,竟敢偷到县衙里去!”

“神鹿宫?”这还是李秘第一次听到关于倭寇的切实情报,不由生出兴趣来。

他知道倭国人信仰天照大神,也有不少阴阳神官之类的神棍,混在倭寇里头,据说得到这些阴阳师的加持,他们就会刀枪不入,打仗之时以为天神庇佑,发疯也似地往前冲杀,很是狂热。

这神鹿宫想来该是倭国人的神社之类,在如此迷信的时代,目生重瞳的浅草薰,只怕不是神女玄女,也该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不过谢缨络似乎并不想再跟李秘解释,她揶揄道:“你不是不关心这些么,当初我让你调查倭寇杀手,你可是睬都不睬人啊!”

李秘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跟她吵架,便解释道:“那是你咄咄逼人,你若像吕茂才这般有礼貌,我又岂会拒绝,现在我不正帮着吕茂才查案子么。”

本以为解释清楚之后,能缓和一下关系,可谁知谢缨络却讥讽道:“哼,你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帮着姐夫,是因为姐夫花钱雇你,你查案子,还不是为了进入官府当走狗么!”

李秘一听,顿时怒了!
第三十章 逼迫之下得枢机
李秘虽然确实有志进入官府当差,不过却不是为了当官,他连正经身份都没有,是当不了官的,他只是想继续干刑侦罢了,让谢缨络这般嘲讽,心里自是不舒服的。

“你又不是我婆娘,我当走狗与你何干,快把吴庸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谢缨络听得李秘逼问,身子顿时一僵,而后矢口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我都看到了,你再不拿出来,我可要自己动手了!”李秘也懒得跟她废话,谢缨络却是脸色大变,因为她的东西藏在胸前的怀袋里啊!

“你...你不要脸!”谢缨络脸色通红,羞愤地骂道。

李秘却没有心软,此时他已经制服谢缨络,占据了主动,哪里会怕她!

无论是张家,还是倭寇细作,都在寻找这样东西,李秘自然也好奇至极,而且他也能预感,这件东西极有可能与张氏之死有关!

“我是不要脸,我只要你身上那件东西。”李秘如此说着,便作势要动手,谢缨络又是一阵挣扎和扭动,如同一条白鱼一般,却又被李秘死死骑着,人都急得快哭出来了!

“你别这样,我真的没藏甚么东西...”谢缨络终于服软,可仍旧否认,李秘可不是这么好骗的,整个人趴在谢缨络背上,双腿钳住不断扭动的谢缨络,手便往她领口摸去。

这根本就是在耍流氓,李秘本就并非真心要这般下流,只是看准了谢缨络的心理,逼迫她就范罢了。

果不其然,李秘温热的手掌刚刚碰到她雪白的脖颈,谢缨络便身子一紧,终于是妥协了。

“你个大忘八!还不把你的脏手拿开!我给你还不行么!”

李秘嘴角划过一丝得逞的笑容,手却没有收回来,而是若即若离地放在了她的脖颈边上。

谢缨络又羞又愤,却又无可奈何,碰到这般没节操的臭男人,只能算自己倒霉了。

“把我的手松开一些啊,不然我如何拿给你!”

李秘闻言,膝盖的力量也松懈了三分,谢缨络又趁机说道:“你转过头去,不许看!”

若换了别个,李秘自是依言照做,可谢缨络本就讨厌李秘,她又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李秘生怕她会趁机逃脱,到手的线索又会飞走,便不耐烦地回道。

“你要给便给,不给我就自己动手,哪里这么多废话,再磨磨蹭蹭,那边的公差可要醒了!”

李秘如此一说,谢缨络终于是彻底断绝了反抗的念头,若是公差醒了,她可就麻烦了。

无奈之下,谢缨络只能饱含着羞愤的泪水,伸手到胸衣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皮袋子来。

李秘掀起捕网的一角,将袋子夺了过来,解开一看,小袋子里有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样式有点像后世的魔方,是许多木块格子拼成的,只是无法扭动。

仔细再看,李秘终于知道这是甚么了。

“鲁班锁?”

这鲁班锁也叫八卦锁或者孔明锁,民间也叫六子联方、难人木或者莫奈何,据说是战国时巨匠之祖鲁班发明的,三国时候由诸葛亮根据玄学的原理,改良成了一种益智玩具。

鲁班锁完全由木头部件拼接而成,不需要绳子钉子或者胶水之类的东西,就能将各个部件拼接成严丝合缝的整体,找不到窍门的话,根本就无法解开。

这是古时的智慧结晶,是中国建筑榫卯结构的精髓所在,许多机关大师们,都会发明各种各样的孔明锁。

最早的孔明锁据说是鲁班为了考验儿子的智力,用六个一模一样的木头部件拼接而成的,也就是六合榫。

但鲁班锁其实一共有九个相同的部件,除了六合榫,还有七星结,八达扣,能够用九件组合起来,才叫真正的鲁班锁。

按说鲁班锁完成之后应该是十字立方体,可这个比较特殊,已经构成了魔方一般的小盒子,上面可以看到不少极其细微的缝隙,李秘仔细观察过后,发现这小小盒子,部件起码有十几件,可谓精巧至极!

谢缨络似乎没想到李秘竟然会认得这东西,不过很快她就讥讽道:“亏你也认得鲁班锁,不过这可不是寻常东西,这叫三十六龙柩,乃是江南墨家矩子石崇圣大师的手笔!”

谢缨络颇有些卖弄的意思,李秘却听出了言外之意,既然谢缨络对这东西这般熟悉,其中内情也就很好理解了。

“你们就是用这东西来传递情报?这甚么三十六龙柩虽然精巧,但落入敌手,碰到不用脑子的,只需一锤子也就砸烂了,还得意个甚么劲!”

谢缨络不由嗤笑起来,朝李秘道:“你以为石大师弄这玩意儿是为了好耍?这三十六龙柩里头藏着一小瓶火龙涎,情报密信会包在瓶子上,若强力砸开,瓶子碎裂,火龙涎眨眼功夫就会将密信腐蚀掉!”

“火龙涎?”李秘听这名字,估摸着该是硫酸之类的强酸,若真如谢缨络所言,解不开三十六龙柩,即便得到这鲁班锁,也很难获取里头的情报了。

难道说那个重瞳女倭寇和张家都在寻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东西看起来虽然精妙,但到底只是个木头制品,吴庸又怎会偷偷昧了下来?难道只是因为好玩?

再说了,那凶手杀死张氏之后,就没搜查过张氏身上的东西?为何当初没有将这件东西取走?

还是说凶手杀死张氏之后,发生了甚么突发状况,使得他无法搜出这件东西来?

可后来的陈实也见过张氏的尸首,他甚至还是报案者,陈实难道就没搜查过张氏的尸体?

这件东西为何最终落在了吴庸的手上?还是说张氏藏得太隐秘,以致于这些人搜遍全身都无法找到?

既然那些人找不到,吴庸又是如何搜出来的?

无数个问题浪潮拍岸一般涌上心头,李秘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无论如何,东西如今到了他的手上,或许打开这个三十六龙柩,就能找到答案或者新的线索了吧。

“打开看看吧。”李秘将三十六龙柩递回去给谢缨络,可谢缨络却没有接,而是冷笑道:“不是谁都懂打开三十六龙柩的,起码我就不会,就算我懂,你觉得我会打开给你么?”

李秘也知道谢缨络不可能这么做,但他也不是全无办法,项穆老头儿可是收藏大家,什么稀奇玩意儿没见过,他肯定有法子能够打开!

即便项穆不知道打开的方法,以他的性格,碰到这么具有吸引力的东西,便是拼着不吃不喝,也会帮李秘解开的!

念及此处,李秘也是心神稍安,朝谢缨络道:“你不会,自然有人会,我才不怕打不开!”

李秘言毕,便将龙柩塞进口袋,然而此时,他的身后却传来一道惊慌的声音。

“李先生,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在他与谢缨络争吵之时,这衙役竟然醒了过来!

谢缨络毕竟是张家的人,是民间抗倭英雄,虽然与他李秘不对付,但李秘总归还是认得大是大非的,他可不想谢缨络因为入室偷盗而被抓了。

于是李秘便放松了压制,谢缨络虽然想要取回那三十六龙柩,但此时也只能暂时退去。

她如同泄愤报复一般,将修长的双腿收回来,顶住李秘胸腹,腰身长腿如弹簧一般,竟将李秘顶出五六步远!

也亏得李秘早有心理准备,不然这一跤可要跌得七荤八素了!

衙役见得此状,赶忙敲锣叫唤,整个吴家别院都被吓醒过来,邢捕头和吕崇宁很快就带着衙役捕快赶了过来,与那衙役一道追了出去。

吕崇宁也是心急地朝李秘问道:“先生可是见着内子的幽魂了?”

李秘被谢缨络狠心地顶了一跤,此时胸腹里翻江倒海,很是难受,也没法子开口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吕崇宁难免失望起来。

房里的吴庸和大夫人也被惊醒了,这位大夫人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齐整,裹着一张毯子便开门来,急问道:“出了甚么事!出了甚么事!”

李秘想知道这三十六龙柩的来历,便朝大夫人道:“有个蟊贼偷进来,捕头他们已经去追了,大夫人不必担心。”

大夫人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李秘紧接着问道:“吴司吏也醒了吧?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他,不知道方不方便?”

大夫人见得李秘坐在地上,揉着胸口,想来适才是李秘与蟊贼做了搏斗,李秘又是吴庸的救命恩人,她自然客客气气的了。

“先生稍等片刻。”

大夫人将头缩回去,关了房门,过得片刻,便穿好了衣服,开门放李秘进房去了。

吕崇宁听说是蟊贼而不是女鬼,难免有些失望,又回到四夫人房间,等候自家妻子的亡魂来见他。

李秘进得房间之后,吴庸已经坐在了床头,一脸的惊恐,想来他们发现房间被翻得一塌糊涂,也是惊魂甫定。

李秘看了看吴庸,又看了看大夫人,吴庸会意,便朝大夫人道:“我又渴又饿,你给我弄点吃喝来。”

大夫人也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外头抓贼,内宅乱哄哄的,她这个大妇也需要主持大局,便顺从地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李秘走到床边来,取出三十六龙柩,朝吴庸道:“说说吧,这东西是从何而得的。”

吴庸见得这东西,赶忙去摸自己贴身的扣带,结果却摸了个空,不由轻轻一声叹息,低下了头来。
第三十一章 劝说司吏好为之
大夫人离开房间之后,李秘便将三十六龙柩拿出来,朝吴庸问道。

“吴司吏,你且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吴庸见得这物件,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这...这个...”

李秘见他吞吞吐吐地迟疑,也皱了眉头,朝他劝道:“想来你也该知道,有人想要这件东西,留着只怕会惹祸上身,再者说了,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私昧罪证可是大罪,若知县老爷知道了,你就甚么前程也没了。”

李秘如此说完,吴庸也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仍旧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这事情说起来也丢人...”

“这...这东西的原貌其实并非如此的...”

吴庸如此说着,便从李秘手中取了那龙柩,调转了好几个方向,终于选中一面,而后轻轻一按,中间便凹下一块来,他又调转方向,按下另一块。

如此反复,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步骤太多,李秘看得眼花缭乱,慢说是记,看着都有些眼晕了。

随着吴庸不断摆弄,那正方体的三十六龙柩,最后竟然变成了三指粗细的多棱柱形!

让李秘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正方体转换成长条多棱柱,过程中多次扭转和推压,三十几个部件竟然没有碰触到谢缨络所说的那个火龙涎瓶子!

古人的智慧与工艺也着实惊世骇俗,竟然能够制造出如此精巧的机关容器来!

吴庸将东西递回去,朝李秘说道:“寻常我是不碰尸体的,但那日也是财迷心窍,以为张氏是意外落水,见得张氏美貌,穿着还算富贵,心说身上该有财物,便在老仵作来之前,驱散了随从衙役,自己搜查了一番...”

“可简单搜查之后才发现,张氏身上根本就没钱,头面上倒是有些饰物,可那些衙役都已经看在眼里,我也不好私藏...”

“也是鬼使神差,没搜到财物,我心里不甘,便往贴身处摸了一回,以为会有些私藏的东西,没想到却摸到了这个...”

李秘闻言,也有些迷惑,说来说去,张氏到底把这东西藏在哪里,以致于这么难找?

李秘不由朝吴庸投去追问的眸光来,吴庸老脸通红,却是如何都不敢说出口,李秘已经隐约猜到了。

“你可听说过九窍玉塞?”吴庸这么一说,李秘就更加笃定,也终于知道张氏把这东西藏在哪里了!

从她在吕家隐藏如此深沉,便可知张氏是多么谨小慎微的人,或许这传递情报的龙柩,她一直贴身藏着,只是那日发生危险,生怕被人搜了去,便藏在了最隐秘之处。

李秘不由生出敬佩来,虽然张氏是个隐藏的侠女,但到底是个良家,为了保全情报,连女人家最后的矜持都牺牲了,这种精神实在让人佩服,也让人义愤。

若官府剿匪得力,倭寇不敢侵犯,又怎么会有张家这样的民间抗倭势力,张氏也就能够安生地做着吕家娘子,何必藏头露尾与倭寇细作拼命!

吴庸并不知道张氏是对抗倭寇的女英雄,或许他心里已经将张氏当成甚么不正经的妇人了,而且他取走这件东西,只怕当时也是内心阴暗至极,动机极其不纯!

李秘在吏舍之时,见过吴庸处理过的公文,当时就对他有所改观,或许这个刑房司吏,只是才能有限,本心本性其实不坏。

可如今,对吴庸的所有改观,都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一个人能力不足,在岗位上若能够兢兢业业,倒也不算尸位素餐,可内心阴暗,从本性上烂掉了,便很难挽救了。

作为刑房司吏,连对受害者尸首都做不到足够的尊敬,做出这种亵渎死者的事情来,吴庸已经彻底进入了李秘的黑名单!

吴庸也知道干系重大,知道自己饭碗难保,当即从床上滚下来,跪在李秘前面求道。

“李兄弟,你我也是不打不相识,这份活计是我祖辈传下来的,一大家子就指望着我养家糊口,求您高抬贵手,千万不要跟知县老爷说起!”

李秘不由心中冷笑,好一个养家糊口,看看吴家这别院,如此阔绰,也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更别提这只是别院,他家还有主宅以及其他产业,都已经纳娶了一妻四妾,竟然还有脸哭穷求饶!

吴庸见得李秘不为所动,赶忙爬起来,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黑色布包,只是一扯,那些金银珠宝便哗啦啦倒了出来!

“李兄弟,我知道你想当公差,也知道你居无定所,手头正紧,只要你替我保密,这些就全都是你的!如果你不嫌弃,我还可以帮你完成心愿,让你到刑房来,求你不要告发我!”

“这东西也不是甚么要紧的物件,只是张氏的淫具罢了,我也没别的心思,就是觉着新奇,这才偷偷拿了回来...”

李秘见得吴庸如此丑陋的作态,不由心寒,他果然将张氏当成了那种不正经的妇人,这对于一个隐藏身份的抗倭女英雄,简直就是天大的污辱!

他不开口也就罢了,说到这个份上,更加坚定了李秘追查杀死张氏的凶手的决心!

他不是袁可立,不会墨守成规,幻想着让官府来维护公道,这些倭寇烧杀抢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老弱妇孺都不曾放过,完全没有人性,连人都称不上,为何还要跟他们讲人权,讲法制!

虽然谢缨络倨傲怠慢,看不起李秘,将李秘当成讨厌鬼死冤家,但李秘其实早已决定,一定要查出那个倭寇刺客,给张氏报仇!

这个女流之辈,充满民族侠义,是可敬的人,即便无法死得轰轰烈烈,也绝不能让人污了她的英名,英雄死去,总归需要有人来铭记!

李秘看着一地的财宝,就好像踩在了满地狗屎上一样,对这个地方说不出的厌恶。

“吴司吏,我若是你,还是主动向知县大人认错吧,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李秘言毕,便离开了房间,只剩下面若死灰的吴庸,目光呆滞地瘫坐于地。

谢缨络虽然否认自己是女鬼,但李秘本来就不相信甚么女鬼的说法,横竖要走,也不会留吕崇宁在这里,便来到四夫人的房间,想把吕崇宁给叫上。

不过吕秀才已经坚定了决心,颇有一股见不着妻子的亡魂,就常住下去的姿态,李秘也不好勉强。

三十六龙柩虽然干系重大,涉及到张氏临死前要发送出去的情报,惹来倭寇的争抢,但为了隐藏,到底是有些牺牲名节,李秘也不想跟吕崇宁坦白,他也希望吕崇宁能够记住妻子最美的一面,而不是这些忍辱负重的东西。

从吴家别院出来之后,夜色已深,李秘只觉得夜风撩人,格外清凉,可他的内心却很沉重。

当公差可要干老本行,但莫看公差作威作福,事实上社会地位却很低,权柄更是没有,李秘想要追寻更多的资源,才能干出一番大事来!

下定了决心之后,他便不再停留,正巧邢捕头等人无功而返,他便与邢捕头说了一声,挑着灯笼,便走了出去。

县衙夜间是不会开门的,他不可能回吏舍,也没打算回吏舍,思来想去,便来到了袁府。

有甚么样的主子,就有甚么样的仆役,袁可立严于律己,府上门子也不是狗眼看人低的,耐着性子询问清楚,透过门洞看清楚是李秘,便开了小门,将李秘迎了进去。

此时已是深夜,李秘本以为袁可立已经入睡了,没想到袁可立有夜读的习惯,竟然还没睡,不由对袁可立又佩服起来。

门子领着李秘来到袁可立的书房,后者也有些惊讶,毕竟他已经对李秘有所了解,知道李秘不是随意叨扰的人,更不是那些阿谀奉承的攀附之辈,深夜造访,只怕是案子有了新进展。

李秘进得书房,见得书桌上竟然是满满的卷宗,再看看鬓角已经开是有些发白的袁可立,李秘也不由心中可敬又可叹。

这位心系百姓的好官,即便卸任了,仍旧离不开自己的老本行,与一心想要成为神探的李秘,是多么的相像。

奈何官场黑暗,袁可立这样的好官,非但没有得到重用,反而遭到了贬黜,年富力强的最黄金时期,就这么被浪费掉了。

虽然已经不在官场,但袁可立的人脉和资源仍旧还在,若能够得到他的帮助,甚至于跟他结成神探组合,何尝不是一种施展抱负的法子?

李秘如此想着,已经有心要拉拢袁可立,相信袁可立也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

不过这件事到底还是要先放一边,李秘寒暄了两句,便将吏舍遭遇重瞳女倭寇、吴庸撞鬼,谢缨络又来搜查的事情,全都仔细说了一遍,而后才拿出了那枚三十六龙柩来。

李秘也不隐瞒这三十六龙柩的来历,袁可立虽然是正经进士,对女人也是封建男人的那种看法,三从四德相夫教子那一套说辞,但对张氏的义举,他还是表现出敬意来。

“你是说里面极有可能是密信?”袁可立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仿佛从龙柩上头看到了背后隐藏的巨大秘密一般。

李秘则如实回答道:“无论是张家,亦或是倭寇细作,都在翻天掘地寻找这东西,想来该是没错的,若想要知道其中秘密,只能想法子打开这机关...”

李秘如此一说,便往袁可立那边看,袁可立也是会意,用指头点了点李秘,继而笑道:“就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也别等了,咱们这就走吧,到了项府,估摸着也该天亮了。”

李秘闻言,也是笑了,看着袁可立这么积极,神探组合的事情该是大有希望了!
第三十二章 三人共参龙神机
虽然一夜未眠,但获得了新线索,又得到了袁可立帮助,李秘也是倦意全无,反而精神大振。

项穆虽然年纪不小,但因为需要摆弄和照料那些藏品,也使得他精力极其旺盛,早早便起床,正在院子里头打着内家拳。

见得袁可立和李秘过来,项穆也是心情大好,朝李秘道:“小伙计今次又有什么有趣好耍的东西了?”

袁可立也呵呵一笑道:“你家里头甚么没有,竟还向小辈伸手,莫不成老了就不知羞了?”

项穆也是嬉皮笑脸,朝李秘道:“这不是把你们不当外人么,老夫若是见外,你们现在只能在门房递帖子,老夫还不一定收,你信是不信?”

项穆这么一反击,袁可立也寸步不让,拉起李秘,朝项穆道:“既是如此,咱们走了便是!”

项穆可急了,朝二人说道:“你当我这里是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逞口舌之快,不如去满足一下口舌之欲,刚从桃花坞钓上来的鱼,可不能暴殄天物!”

提到美食,早已饥肠辘辘的李秘也是口水横流,袁可立也是没吃早饭便过来了,哪里能拒绝。

这苏州可是东方威尼斯,古时又有泽国之称,水道纵横,白墙青瓦,小桥流水,又有蓑衣渔翁,摇曳小舟四处穿梭,真真如水墨画一般。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苏州人也极其懂得吃鱼,李秘一直奔波于求生,虽然不断在熟悉环境,却无暇欣赏美景,更没条件品尝美食。

而项穆却是地道的大玩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饭桌上每道菜都与李秘说起渊源和做法,完全就是美食家的架势。

就如同袁可立从不在饭桌上谈论凶案一样,项穆也不会说起收藏的事情来,饭桌是用来吃饭的,谈论的焦点就应该在饭菜上面。

李秘自然也不会败坏了气氛,袁可立和项穆都是浅尝辄止,可便宜了李秘,得以大块朵颐,项穆也说李秘是牛噍牡丹,下回都不想带他玩儿了。

三人有说有笑吃完饭,便来到花厅,仍旧由袁可立烹起清茶来,权当消食。

李秘则将烟杆子拿出来,慢悠悠吞云吐雾,人都说饭后一口烟,快活赛神仙,那是一点都不假,对于烟瘾十足的李秘而言,这种久违的感觉,实在让人感动到落泪。

项穆倒是有些跃跃欲试,可想起前番被烟气呛得半死不活,也就绝了这个念头。

见得李秘这般畅快,他便也有些嫉妒,朝李秘问道:“今次过来又有甚么要麻烦老夫的?莫看老夫小有薄财,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可经不起你们三番两次来折腾的...”

项穆这么一打趣,袁可立也忍不住,朝项穆道:“别把人想得这般不堪,今次可是给你送宝贝来了!”

李秘也觉得这老头儿极其有趣,不知为何,跟袁可立和项穆相处,总觉得很是放松写意,这才叫享受人生吧。

袁可立这么一开口,朝李秘使了眼色,李秘便将三十六龙柩拿出来,递给了项穆。

“这是小子昨夜得来的,烦请项老给掌掌眼...”

项穆往这边一看,不由惊呼道:“三十六龙柩!”

李秘没想到项穆果然认得,不由心头大喜,心说这谜团该是能够解开了。

不过项穆显然比李秘想象的还要兴奋与激动,抓住李秘的肩头道。

“小伙计你果然是个有趣的妙人儿,你今次可是帮了老夫天大的忙了!”

李秘倒是有些迷惑起来,这分明是张氏用来传递秘密情报的机关,为何就帮了项穆的忙?

项穆哪里还有闲工夫理会李秘,此时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观察三十六龙柩,便如同着了魔一般!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旁边煮茶的袁可立朝李秘解释道。

“这东西乃是苏州制器宗师石崇圣的手笔,据说除了三十六龙柩之外,还有七十二地柩,至高乃是八十一天柩,便是石崇圣本人,也没能解开...”

这已经是李秘第二次听说石崇圣这个名字了,便好奇地朝袁可立问道:“这石崇圣到底是甚么厉害人物?”

袁可立笑了笑,眼中也不由浮现敬佩与向往,朝李秘道:“这石崇圣可是个奇人,其乃真正的班门后裔,又得了墨家秘笈,通学百家,集合所长,十六七岁便入了神机营,为朝廷监造火器,如今地方卫所抗倭所用的火器,几乎都出自此人之手!”

“到了三十来岁,他从神机营调入宫中听用,老了才出宫来,却仍旧不忘初心,又造了不少惊世骇俗的东西来,别的也不去说了,小到民间织机水车,大到火炮高楼,就没有他造不出来的东西...”

李秘闻言,不由大吃一惊,如此说来,这石崇圣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人了。

因为神机营乃是大明的火器营,里头十之七八都装备火枪或者其他火器,大明神机营的火器装备,比后来满清的还要先进,曾经代表着那个时代的最先进科技力量,西方国家根本就比不了。

别的不说,单说大明朝只是,像荷兰和葡萄牙这样的航海强国,侵犯大明海域,还不是让大明水师打成落水狗?

莫看这些地方都是弹丸之国,但当时谁掌握了航海技术,谁就是王者和霸主,后来小小的英国,就是凭借坚船利炮,纵横四海,缔造了日不落帝国。

由此也可以看出,大明朝的神机营是多么强大的存在了。

而神机营乃是军机重地,尤其像石崇圣这样的监造,掌控着神机营所有的秘密,朝廷又岂能轻易把他放回民间?

所以石崇圣能够回到苏州来安养天年,就足以证明他拥有着多么高大的成就了!

不过李秘还是有些不解:“这石崇圣如此了得,项老激动兴奋也是应当的了...”

袁可立还未开口,一旁着迷的项穆已经开始坐不住了,朝李秘道:“放你的狗屁!石老儿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李秘也没想到项穆翻脸比翻书还快,虽然嘴上骂着,可这老头儿转身就继续钻研三十六龙柩,只留下李秘一脸的愕然。

袁可立也是笑了,压低声音朝李秘解释道:“石崇圣可是他的死对头,两人自打相识以来,互不服气,争斗二三十年了...”

“原来是死对头...”李秘不由恍然,既是互不服气的死对头,项穆肯定会费尽力气也要解开三十六龙柩,李秘也就安心了。

此时袁可立也煮好了新茶,极其儒雅地开始分茶,李秘则抽着烟,两人也看着项穆摆弄那个龙柩。

项穆可比吴庸睿智太多了,他已经将龙柩扭成了多面棱球,而后又敲着脑袋思索了一番,又是一阵扭动摁推,棱球又变成了刺猬一般参差的花球!

这三十六龙柩虽是木头所制,但变化多端,却又不触及核心的火龙涎瓶,就如同陀螺仪一般,外头如何变化,内力核心却始终保持原样,实在是妙不可言!

项穆沉迷其中而无法自拔,他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兴奋激动,变得越来越凝重,随着不断的尝试,他发现这三十六龙柩越来越多的玄奥之处!

虽然龙柩里头藏有秘密,但李秘也知道,如今能依靠的只有项穆,因为他亲眼看着项穆试图解开这个木头方块,如今已经变了七八种形状,却没有一种能够打开,难道真如其名,这小小的木头块,竟然拥有三十六种变化形态?

这般说来,袁可立和项穆早先所说的七十二地柩和八十一天柩,岂非更加复杂和精妙?

如此一看,这位苏州制器大师石崇圣,可真真是个巨匠一般的存在了!

项穆在玩耍方面是个痴人,一旦沉浸进去,便难以自拔,进入了忘我境界的他,便是谁都叫不醒。

这般一直玩弄到了中午,他也才尝试了十几种变化,而且这些个形状来来去去也是大同小异,越是往后,想要扭出新花样来就越是困难,速度也就渐渐慢了下来。

项穆终于还是有些不甘地放下龙柩来,朝李秘说道:“老夫已经掌握到了门路,只是想要解开,还需要时间...”

李秘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开口问道:“需要多长时间?”

项穆迟疑了一番,认真思考,而后才谨慎地回答道:“短则十天,长则一个月...”

“这么久?”李秘也大大的意外了一把,因为只是一个上午,他便解开了十几种,可以说已经完成一小半了。

然而这种尝试就像密码的穷举法,没有方向,只能盲目去尝试,而三十六块鲁班锁能产生的组合,几乎是几何数级,好在受限于形状,这才将范围缩小了。

若是没有中间暗藏的火龙涎瓶子,只怕除了石崇圣本人,天下再难有第二人能够解开了。

虽然李秘急着想知道里头的秘密,但事情也急不来,只能故作无事地朝项穆道:“没要紧的,项老自顾随心玩耍,甚么时候解开就甚么时候叫我过来。”

项穆与石崇圣斗了大半辈子,又岂会服输,李秘虽然如此宽慰,但越是宽慰,便越是激发项穆的好胜之心!

“小伙计,你暂且忙别的,我会抓紧解开的,你也放安心,这东西放在老夫家里,绝计比捏在你手里要安全得多。”

这句话也说中了李秘的心思,除了让项穆解密之外,确实如项穆所言,这龙柩放在项穆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毕竟张家还好说,倭寇细作也在盯着,疯狂搜寻这件东西,倒是怕是要给李秘惹来杀身之祸。

想起这些倭寇细作来,李秘也涌出一个念头来,是时候该好好惩戒一下这些猖獗至极的倭寇细作了!
第三十三章 八字衙门需送礼
目前的李秘想要惩戒这些倭寇细作,到底是有些力不从心的,毕竟自己手头上除了袁可立和项穆这样的帮手,也就只剩下牙行的那帮孩子。

而敌人却是暗藏在苏州城内,乃至于整个苏浙地区的倭寇间谍组织,李秘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更不清楚敌人有多么强大!

盲目的自信就是狂妄,李秘必须要做到知根知底,才有可能做成这件事。

可是从什么途径或者渠道来调查这个倭寇细作组织呢?

在李秘看来,张家是一条好路子,谢缨络虽然跟自己是水火不容的冤家,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与谢缨络的私人恩怨,或许可以暂时放在一旁。

不过这也是他的一厢情愿,张家乃是沿海抗倭的民间巨擘,人家能不能看上他这么个小人物,还是两说之事,起码谢缨络就非常看不起他,讨厌甚至仇恨他李秘。

吕崇宁虽然深爱张氏,但他只是个秀才,张氏也一直瞒着他,所以张家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卖吕崇宁面子,将如此关键的情报交给李秘。

如此一来,李秘也只能剩下最后一条路,便是自己着手调查。

至于如何调查,他也有了大概的方向和线索,这一个月的时间,正好让他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杀死了张氏,也顺便替张氏正名!

那十几桩旧案的苦主不是到县衙来闹么?不是受倭寇挑唆,要判定张氏的罪名,将张氏钉在耻辱柱上么?

那么他李秘就要将这些人的倭寇身份,全都揭开,让大家都知道,这些人都是倭寇的细作!

虽然这些人已经死了,案子的时效性也有待商榷,但既然这些苦主重新拎出来,官府就不得不过问。

对于简定雍而言,搜捕倭寇细作的功劳,绝对要比调查陈年旧案要更大,他是个精明的人,应该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来。

想通了这些,李秘也就定下了往后的的行动计划,便朝项穆道。

“没想到这小小东西,竟要耗费如此心力,看来这玩主也不是这般好当的,这段时间便辛苦项老了...”

项穆似乎终于将心神从龙柩里面拔了出来,朝李秘笑道:“小伙计能送来这般有趣的东西,老夫感激还来不及呢,待得老夫把龙柩解开,看他石老儿服是不服!”

项穆仿佛又被燃起了斗志来,李秘也不由感慨,想来正是因为不断捣鼓那些藏品,又与石崇圣斗气,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积极心态,项穆才拥有如此的活力与年轻心态吧。

李秘也笑了笑,准备告辞之时,袁可立却朝项穆暗中使了个眼色,项穆微微会意点头,而后喊住了李秘。

他朝李秘问道:“你这是准备到县衙去吧?吴庸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若是举告上去,他这司吏是做不成了,小伙计你与礼卿一般,都是聪明缜密之人,若是能够得到司吏的权势,做起事来也方便些吧...”

李秘已经将三十六龙柩的来历,说与他们知晓,更是把张氏以及这个案子的内幕都告诉了项穆。

毕竟袁可立也查过这个案子,调查的进展甚至比李秘还要靠前,李秘早先去偷看卷宗之时,可不是袁可立捷足先登了么,所以对于此二人,李秘也没甚么可隐瞒的。

无论是袁可立还是项穆,对胥吏本来就没有甚么好感,吴庸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在他们看来,李秘将吴庸取而代之,那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然而李秘却摇了摇头道:“吴庸为人如何,简知县必定是一清二楚的,他却一直在司吏的位置上做事,想来也该有着他的本事,即便他再不称职,我也不会背后检举...”

李秘如此一说,袁可立和项穆也不由双眸一亮,仿佛在赞赏,这才是君子所为!

不过李秘又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虽然不会检举他,但我已经忠告他出首投案了,是幡然醒悟还是执迷不改,希望他能好自为之吧。”

项穆和袁可立一听,不由对李秘又青眼三分,这个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沉稳有度,对吴庸算是仁至义尽,不姑息养奸,也不落井下石,李秘确实有君子风范。

项穆认可地点了点头,而后朝李秘道:“老夫与礼卿已非官场中人,不好插手地方,但你既有志为百姓做些事情,咱们也不会袖手旁观,简定雍这个人虽然精侩些许,但也算是个好官,横竖你要去县衙,替我送点东西给他吧。”

李秘一听,不由心头大喜,简定雍一直想要攀附项穆,如今自己带着项穆的礼物过去,想谈的事情也就妥妥的了!

“小子自当效劳。”李秘爽快答应下来,不过项穆却没有转身回房,而是在花厅里头扫视了一圈,最后指了指茶几上半块茶饼,朝李秘道。

“也没别的东西,就送了这半块茶饼给他吧。”

“半块茶饼?”李秘不由愕然,心说项穆连千金求购的烟具都送给他这个初次见面的新朋友,怎么对简定雍就这般小气?

袁可立却是一脸心疼,朝李秘骂道:“说你牛噍牡丹是一点都没错!没眼力价的俗人!赶紧拿东西走人,不然我可要骂人了!”

李秘也不明白袁可立为何突然生气,虽然他不懂茶道,但看袁可立煮茶的手段,便知道袁可立是个茶道大家,他如此心疼这半饼茶砖,也就间接说明问题了。

大收藏家项穆的东西,随手拿出来,能是寻常货色?

心里如此一想,李秘也嘿嘿一笑,将茶饼放回木盒之中,爽快离开了项府。

许是项穆和袁可立忙着解密龙柩,下人也没得到准允,便没给李秘准备轿子,李秘也不好主动开口,只好步行来到了县衙。

今日放告,人也很多,县衙里头忙得不可开交,加上早先苦主来闹腾,人手都派出去查案了,更是捉襟见肘。

李秘也不好太张扬,来到大门前,说是找简知县,那衙役估摸着是临时来替班的,也认不得李秘这个“县衙红人”,见他穿着粗布衣,脚踏古怪皮鞋,头上扎着方巾,怪里怪气的,也没甚么好脸色。

李秘倒是想给他塞几个通禀钱,可惜吕家给的银子,李秘大部分都接济了牙行那帮孩子,即便身上有些存银,那也要为以后的生计着想,又岂能便宜这衙役。

虽然李秘不懂规矩,没有塞钱,但众目睽睽的,那衙役也不好发作,只能回去禀报。

月台上那些个打官司的百姓们,见得李秘没给钱,也是暗自摇头,心说不懂规矩,哪里办得成甚么事?

不过那衙役很快就小跑着出来,却是换上一副谄媚笑脸,客客气气将李秘给迎了进去。

李秘自然不会在乎这些小事,跟着来到了二堂,简定雍和钱师爷正在署理公务,桌上公文卷宗也是堆积如山。

钱师爷见得李秘前来,也皱了皱眉头,简定雍却停了下来,朝李秘问道。

“李秘,今日过来又有何事?你小子每次过来可都没好事啊...”

简定雍还能调侃,便说明了他对李秘的态度了。

李秘走上前来,也不理会典史和师爷,压低声音朝简定雍道:“明府可否借一步叙话?”

简定雍扫了一眼,典史和师爷们赶忙低下头去,他想了想,便站起来,朝李秘道:“那便跟我来吧。”

李秘跟着简定雍来到二堂左侧的幕厅,待得简定雍坐下,这才朝他问道。

“斗胆问大人一句,吴司吏今日可曾来过县衙?”

李秘问得直截了当,简定雍也回答得非常直接:“吴庸确实来过,想必你也知道了,往后他这个司吏是做不成了...”

简定雍扫了一眼,李秘并没有太多惊讶,他便继续说道:“这吴庸虽然人如其名,平庸无才,但却也手快脚勤,只是本县繁务堪重,刑房更是重中之重,可不是勤快就能够胜任的...”

李秘心里也清楚,简定雍主动谈起刑房的形势,该是知道李秘有志进入刑房,否则也不必这么废话了。

不过简定雍话锋一转道:“不过...李秘你到底不是读书人,却是小看了胥吏一道,人皆以为胥吏低贱,却不知许多胥吏都是秀才出身,他们虽然考不中举人进士,但却是实实在在有才的,别的不去说,咱们钱师爷便是万历初的老秀才了...”

简定雍是越扯越远,但李秘心里却是越来越清楚,简定雍无非是在旁敲侧击,暗示李秘,他想要得到司吏这个位置,是不太可能的。

李秘也向袁可立了解过,司吏虽然不是官,但在县衙里头权柄也非常大,县令是西瓜芝麻一把抓,县丞和主簿没实权,典史是总管,而六房司吏才是真正干实事的骨干中坚。

多少人为了司吏的位置,不知花了多少人力财力,看看吴庸的家底,也就有个直观的了解了。

李秘也不是说一定要做这个司吏,他只是需要一个正当的名分,能够让他名正言顺去查案,至于权柄大小,他是无所谓的。

当然了,权柄越大,能调动的资源越多,对破案自然是越有帮助,不过凡事也不能强求。

“明府所言,在下都明白,只是明府该知道,在下有志于刑名一途,虽无功名,但说到追索侦缉,在下自认还有几分薄力,在下只想查案,其他事情倒是没太看重的。”

李秘也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的到来不会威胁和动摇其他人在县衙的地位,他只想好好查案子。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没有这个意图,并不是所有人都这般认为的。

李秘也不想解释太多,见得简定雍迟疑,便将项穆的茶盒取了出来,朝简定雍道。

“明府,这是项老中书托我转赠给你的礼物。”

简定雍早看到李秘带着一口盒子,本以为是李秘买官的金银,没想到竟然是项穆的礼物,不由双眸一亮!
第三十四章 送得茶饼方遂意
欧阳修的《归田录》有说:“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

这里的团茶,就是茶饼了,或者也称为饼茶、龙团或者凤团。

龙团凤饼自打宋朝以来,一直都是宫廷贡品,直到明朝初期仍旧如此,只是太祖朱元璋觉着劳民伤财,便罢造龙团,只需采茶芽进献入宫即可。

大明朝有个特色词汇,每当官员们吵架吵不过了,就会搬出来,那就是“祖制”二字。

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字,即便朱元璋死去多年,仍旧影响着大明朝的方方面面。

所以,即便到了万历年,宫廷内的茶饼都不多见,而且随着时日过往,这种老茶饼就变得无比的珍贵,堪称有价无市!

中国的茶文化那是源远流长,说到吃喝玩乐,没有哪个民族能比得上汉人,他们非但爱玩,还爱研究,而且研究到极致,与古人相比,后世岛国什么匠人精神,根本就不值一提。

咱们打仗有兵法,喝茶有《茶经》,连玩个蛐蛐都有《促织经》,简直就是蛐蛐的百科书。

也正是因为这些经典的流传,使得这种文化得以完整传承,而且发展越来越好,若非经历了元与清两个异族统治的王朝,把文化弄断代了,后世文化也不至于这般贫瘠。

闲话也不多提,只说茶文化的源远流长,使得茶成为了上至公侯,下至平民的必需品。

公侯有公侯的喝法,士大夫也有士大夫的喝法,平民自然也有平民的喝法,平民没有太多讲究,茶叶也是粗粝,但大碗茶喝起来却也豪爽。

至于那种让处女用嘴巴采下茶芽,不得用手沾碰,也就足见茶叶能喝出多么高大上的花样了。

简定雍是文人出身,自然也是爱茶之人,平日里与同僚往来,茶也是迎来送往和寒暄交谈,不可或缺的一个话题。

后世的茶大多是茶芽茶叶,采用茶饼技术来制作的,主要也就普洱茶和六堡茶,李秘对茶也不感兴趣,所以当项目要送这半块茶饼之时,他心里还在抱怨,认为项穆太过小气。

不过他心里也想着,虽然礼物不趁手,但重要的不是送礼,而是项穆的这份意思,就算简定雍看不上茶饼,也该重视项穆送礼背后的意义。

然而简定雍可不是李秘这样的茶瞎子,当他看到这茶饼之后,便再也坐不住,赶忙起身来,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着茶饼,观其形色,闻其气味,闭目陶醉,欣喜若狂!

“这...这真是项穆老大人送给我的?”简定雍仿佛生活在梦里一般,实在有些难以置信,项穆非但送他东西,而且一出手就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殊不知在他眼中的珍品,却是项穆每次接待袁可立和李秘,都必上的寻常东西罢了。

李秘见得简定雍这般反应,自然知道这茶只怕不是甚么便宜货色,当即朝简定雍道:“项老爷子听在下说大人是爱茶的,便让我拿了些过来...”

简定雍早知道李秘与项穆有些交情,没想到交情却这么深,若说上次乘着项府的轿子过来,只是个例外,那么今次的赠茶,便足以证明李秘与项穆却是有交情,而且交情匪浅!

在简定雍看来,李秘这个古怪的小子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时常有新奇想法和举动冒出来,但确实是个有才华的,破案方面也是心思百出,另辟蹊径。

虽然李秘的来历有待商榷,从户牒上来看,乃是沿海流民贱籍,而且这户牒极有可能是假的,似简定雍这样的官员,只要到户曹去调查比对一番,就能够找到破绽。

但简定雍哪里还有这个心思,慢说李秘的户牒是假的,就算他没有户籍,就凭着他与项穆这份交情,巴结他的人可不要太多了!

简定雍不是阿谀奉承的谄媚之辈,但想要在自己的任内有所作为,项穆这样的地头蛇土皇帝,是如何都绕不开的大山,能够与项穆结下交情,在任这三年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当县官可不仅仅只是坐在公堂上处理鸡毛蒜皮的案子,或者拿着令箭摆摆威风,无论哪朝哪代,钱粮和刑名都是县官的两个大头。

钱粮是基础,赋税徭役的征收,积攒库仓,救济赈灾等出出入入的事体,是衡量一个官员是否称职的首要标准。

而刑名则是衡量一个官员是否公正公平,换种说法就是,钱粮是让国家朝廷满意,刑名则是让贫民百姓满意。

做到上下都满意,你就是一个好官。

可大明是封建社会,地主阶级就是朝廷利益的代表,永远不要低估似项穆这样的大地主,更不要忽视粮长里长保甲之类的小鱼小虾,这些人才是你顺利缴粮纳税的保障。

搞清楚了这一点,就能够体会到简定雍为何如此迫切想要亲近和结交项穆等地方耆老和缙绅了。

有了项穆这半块茶饼,简定雍也总算是松口了。

他收拾了欣喜的表情,眸光也从茶饼上收了回来,朝李秘道:“项穆老大人目光如炬,阅人无数,既然他都看好你,本官便让你试一试吧。”

简定雍如此一说,李秘本该高兴才对,可他此时却又有些索然无味了,仿佛自己只是借了项穆的势,并非简定雍认可自己的能力。

当然了,李秘下定决心要继续干刑侦,简定雍不认可自己又如何,行动迟早会说明一切,也不必急于一时的去辩解。

然而简定雍话锋又一转:“虽说有项穆老大人的举荐,但县衙有着县衙的规制,本官也不瞒你,多少双眼睛盯着刑房司吏这把椅子,想必你也清楚,别的也不说,便是吴庸出了这档子事儿之后,给本官塞银子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想摘这个桃子,是不太可能的。”

虽然简定雍说得决绝,但李秘也没觉着意外,因为他早就了解过情况,胥吏虽然口碑不好,上下不讨好,但却着实能捞油水,县衙之中甚至有不少白吏。

何为白吏?

就是没有工资,免费帮县衙干活的,只靠着工作的过程当中,自己捞油水。

便是这样的待遇,也有人挤破了头争着抢着要当白吏,想要在县衙当差,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了,简单一点来说,县衙的人员配置可以分为官、吏、役三种。

官员其实很少,分为有流有品的知县、主簿和县丞以及不入流的典史和县学教谕训导之类的。

吏的话一般就是六房的司吏,分管整个县衙的具体事务,与朝廷中央一样也是户、吏、兵、礼和工部之类的分工。

除了官和吏,剩下的役都是一些下等人,干的都是苦差事,抄抄写写,跑腿收粮之类的工作,几乎都是由衙役来做。

衙役有自愿来干的,也有依照朝廷法规来服徭役的,这些都是没有工资的,或许会有一些补贴,但也是少得可怜。

总之,从朱元璋开始,大明朝廷对官员极其苛刻,没有个四五品的官衔,想要靠俸禄养家糊口,那是不太可能的。

也正是因此,即便朱元璋将贪官污吏剥皮揎草,也仍旧有大量的官员中饱私囊,这里头也确实有着客观的难处。

本来司吏就不算官员,低级到不能再低,可仍旧有人抢破了头,李秘接触袁可立和项穆之后,对官场生态也有了足够的了解,司吏这个位置暂时也就不去奢望了。

横竖他只是想要得到正经名分,能够拿着县衙朱票去查案子,也就够了。

所以当简定雍让他从捕快开始做起时,李秘也就爽快答应了,起码这也算是好的开端吧。

事情定下来之后,简定雍便把邢捕头给叫了进来,跟他交托清楚,让他安排李秘在县衙里头住下,李秘终于是得偿所愿,成为了一名捕快!

简定雍乐滋滋地捧着宝贝茶饼离开了,李秘的兴奋激动劲头却很快冷了下来。

因为他从幕厅出来,便察觉到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诡异,只有钱师爷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李秘知道,他也算是走了简定雍的关系才进来的,这些人对他没有足够了解之前,自然是要排挤他,想要专心干刑侦,搞好职场关系也是避免不过的了。

虽然李秘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来到自己的住处,还是难免心寒,这号子房跟个破旧的茅厕一般,里头霉尘弥散,闷热至极,只消远远看一眼,便知道拍鬼片都不用费心去布置场景。

邢捕头虽然跟李秘有过交集,也知道李秘有些人脉关系,但犯人举告都需要先打一顿杀威棒,更何况进来当捕快。

这初来乍到的,自然先给他一棒子,等他乖了再给个枣子,以后也就管得服服帖帖的了。

李秘想当差不是为了捞钱,更不是为了享福,只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志向,这点苦头自然也就算不得甚么,手脚麻利便修修补补,打扫整理起来。

邢捕头见得此状,也暗自点了点头,给李秘拿来了一套七八成新的捕快行头,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穿过的,不过洗得倒也干净。

“先别收拾了,换上衣服,跟着我到饭厅吃饭去,去晚了可就只有残羹冷饭了。”

“县衙还能吃饭堂?”李秘没想到还有这种福利,这么一来,不用预支工食银,李秘也不愁吃住了。

就这样,李秘的捕快生涯,终于拉开帷幕了!
第三十五章 推官莅临打板子
对于李秘而言,能够当上捕快,是自己事业的第一步,是个成功的开始,或许在别人眼里,捕快根本算不上甚么好行当,但李秘仍旧花费了很大的努力才争取到。

不过这种新鲜感很快就消散了,因为捕快只是他的手段,县衙只是他的平台,他的真正志向是第一神探!

县衙里头复杂的人事关系,多少会产生一些阻碍,但李秘却没有太多的忧虑。

邢捕头虽然也想敲打一下李秘,但也不好太过分,因为李秘跟项穆老大人有交情,县衙里头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想要巴结李秘了。

即便有些人不太相信李秘这样的无名之辈,会与项穆有多深的交情,但简定雍对待李秘的态度,也让他们不敢对李秘太过放肆。

因为李秘第二天便得到了知县老爷的同意,进入刑房调取相关的旧案卷宗,着手调查那十几桩旧案。

这些旧案此前都是吴庸在处理,如今吴庸离开了刑房,新的司吏还没有上任,邢捕头便担下了这些案子的调查工作。

因为苦主三天两头来闹腾,在市井街坊间不断谴责张氏,吕家和张家也派人过来施压,希望官府尽快调查清楚,还张氏一个清白,并针锋相对地要惩处那些污蔑和诽谤者。

双方相互闹腾,县衙也是一日不得安宁,邢捕头早就焦头烂额,所以对李秘展开调查,他还是比较欢迎的。

简定雍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也出乎李秘的意料,虽然没有给李秘刑房司吏的位置,第二天却出了朱票,竟然让李秘全权负责此事!

让一个新人来负责这样的大案,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对李秘而言也是莫大的压力。

但李秘想要成为公差,不就是为了继续干刑侦么,目前的任务不就是为了调查倭寇杀手么!

虽然这些县衙的官员和胥吏都有些冷嘲热讽,目光之中竟然还有一些耐人寻味,等着看热闹的意思,可李秘并未在意,而是一头扎进刑房,翻阅旧案的卷宗。

李秘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尤其是接手案子之后,他很容易就会沉迷下去。

虽然房间里头闷热至极,卷宗弥散出来的霉尘使人鼻头发痒,喷嚏不断,但他也是收获不小,因为这些旧案实在是漏洞百出!

就在李秘为自己的收获而精神大振之时,一名衙役却走了进来,朝李秘道。

“李捕手,府衙的推官来了,要责问案子,县太爷让你到花厅去接受比较呢...”

“苏州府的推官?”李秘听得此言,心头顿时一紧,而后就甚么都明白了!

难怪简定雍这么爽快地让自己全权负责这个案子,难怪邢捕头也没有任何异议,难怪胥吏们都用同情的眸光看他!

根据太祖朱元璋制定的《大诰》,还有《大明律》的规定,县衙公人办事是有时间限制的,小事三日,中事五日,大事十日,到时而不决者,轻者鞭笞,重则革除!

这个所谓的“比较”,就是到了限定时间,上级官员下来视察公务完成情况,若不能按时完成,就要对官员胥吏进行处罚!

而官员相对尊贵,又碍于面子问题,所以这种处罚,通常着落在胥吏的身上,也就是说,李秘成了背锅侠!

按照大明的办案规矩,除非是大案要案,大谋逆之类的案子,否则地方上的案件,通常由知县来署理。

知县将处理结果上报,相当于初审,如果内有冤情,则由直隶的府衙来重审,比如吴县和长洲县,如果处理结果有异议,或者处理不了,便由苏州府知府来处理。

苏州知府这一关便算是二审,如果还不能解决,便可以到按察使司,由按院来处理,算是终审。

为了防止冤案发生,大明的都察院设立巡按,通常由御史来担任,巡视地方,若有冤案发生,便由按院来翻案。

袁可立未被罢黜之前,便是御史巡按的职务,也就是专门替百姓洗刷冤案的官职。

若是连按院都处理不了了,还可以到京城敲登闻鼓,也就是俗称的告御状,由刑部和大理寺来处置,或者三司会审,甚至由皇帝亲自过问!

当然了,万历皇帝躲在宫里,不问政务,想要他亲自问案,就有些不切实际了。

张氏一案本来不算甚么惊天大案,可牵出十几桩旧案来,这些旧案的苦主又联合起来,差点闹出群体动乱来,苏州府不可能不过问。

这吴县和长洲县乃是附郭县,县衙和苏州府衙都在苏州城里,也不需要费甚么腿脚时间,苏州府的推官过来查问进展,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了!

李秘也不由苦笑,终归还是自己把这份差事想得太简单,以为可以一心一意办案就成,谁想到莫名其妙就要背黑锅了。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想,这些案子已经不再是一般的凶案,里头还牵扯到倭寇细作的问题,应该是危及地方稳定的大案子了,本该移交上级,由苏州府来处理才对,只要说明情况,这苏州府推官也不会太为难自己的。

起码李秘是这般想的,即便苏州府推官把自己屁股都打烂了,也不可能打出一条线索来不是?

再加上自己是最了解内情的人,对整个案子,比县衙里任何人都要了解,也就不怕这推官来“比较”了。

那衙役见得李秘迟疑,还以为李秘被吓傻了,许是于心不忍,便宽慰李秘道。

“李捕手你且安心则个,便是要打板子,下手的也是咱们县衙的自家兄弟,含糊一下也就过去了,挨了这顿板子,往后县太爷一定给你找补回来,岂非因祸得福?”

虽然这衙役也是出于好意,但李秘心里还是忍不住大骂简定雍这个老狐狸,甚么因祸得福,这祸也是简定雍给的好不好!

“谢谢小哥提醒,我晓得的。”李秘笑着道谢,而后挑拣了几分卷宗,便走出了签押房。

六曹签押房就在大堂左右两侧,也是为了方便办公,接待百姓的案子和诉求,所以李秘很快就走到了大堂来。

古时衙门可不是每天都放告的,想要打官司什么的,需要放告日期间才能受理,不是放告日过来告状的,先打你一顿板子再说。

一般来说放告日是每个月逢三六九日,当然了,也有些勤快清明的,放告日也会适量增加一些。

像苏州府这样人口极其密集的大城,无论是吴县还是长洲县,放告日都要多一些。

好在今日并非放告日,大堂里除了县衙官吏,也就没什么人了。

此时简定雍与苏州府推官宋知微便坐在堂上,见得李秘过来,简定雍便朝宋知微介绍道。

“宋账干,这位就是负责案子的李秘。”

账干也算是推官的尊称,因为推官掌刑名,赞计典,硬要换算一下,应该算是地方审计局局长和法院院长。

类似北京或者顺天府的推官,乃是六品官,而苏州府这样的推官,也是七品官,与简定雍平起平坐。

府衙通常也有“四府”的说法,一府自然是知府了,二府是同知,三府是通判,四府便是推官了。

推官衙门又叫理刑馆,由于掌管刑名,又有核查钱粮的职责,所以虽然推官列为四府,旁人看来是府衙四把手,但权柄却是极大,说是仅次于知府也不为过。

李秘也不敢太放肆,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这推官宋知微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留着一部山羊胡,脖颈上有一块小小的胎记,倒也让人印象深刻。

“小人见过宋推官。”李秘走上前去,抱拳躬身行礼。

宋知微上下打量了李秘一番,便朝李秘问道:“你就是李秘?本官也不是第一次来县衙,怎地如此面生,难不成你是新来的?”

宋知微这般一说,简定雍便紧张起来,若是李秘不识趣,说开了内幕,宋知微必然知道他将李秘抓来当成替罪羊临时工了!

李秘心里也气恼,本以为简定雍真的是看重自己,扶持自己,谁知道他只是想让李秘来顶缸!

不过人在官场,也是身不由己,这个锅若是不背,往后也别打算继续干下去了。

反之,如果自己顶下来,往后这个案子可就真的由自己负责,简定雍也不敢不支持他李秘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点头应道:“小人一直在县衙当差听用,也一直跟着县太爷查案子,县太爷觉着小人可用,便提拔小人上来,全权负责这个案子...”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伸长的脖子也缩了回去,面露微笑,显然对李秘的表现很是满意。

不过李秘也在话里头埋下了伏笔,当着苏州府宋推官的面,都说这案子由他李秘全权负责了,往后简定雍想要否认都不成了。

宋知微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计较这个细节,而是直奔主题,朝李秘问道。

“嗯,既然由你负责,那本官便直接问你了,那些个苦主已经哭闹到理刑馆去了,如此闹腾,衙门脸面上需是不好看,如今三日已到,案子可有甚么进展了?”

《大明律》的“吏律”里头有规定,不按时完成公文的,拖延一日就要笞五十,三日加一等,罪止笞四十,首领官各减一等。

连公文没按时完成都要打板子,上官也都要遭到连累,也难怪县衙的书吏整日里埋头奋笔疾书了。

而连写个公文没按时完成都要受罚,更不用说调查凶案这种事情了。

宋知微今次来比较,只怕也没抱太大的破案希望,完全就是为了打板子而来的!

只是他见李秘年轻又生涩,心里只怕也知道,李秘是临时被拎出来顶缸受板子的,见得李秘这小身子骨,难免有些同情。

大堂里头的人更是满眼惋惜,也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眉头紧皱,显得很关心李秘,比如钱师爷。

这也让李秘渐渐有些看不懂这个绍兴师爷了。

不过李秘可不打算被打屁股,否则他也不会挑拣了这些卷宗过来,虽然整个大堂没人看得起他李秘,但李秘也不是随便被人打的!

“回禀推官大人,整个案子已经撕扯清楚,只剩下几个疑点,若能得推官大人指点迷津,破案便在日前了!”
第三十六章 震慑全场扬心气
苏州府推官到吴县来比较案子,县衙上下都满是忐忑,毕竟是要打板子的。

也好在县太爷简定雍事前抓了李秘这个替罪羊,虽然有人幸灾乐祸,但也有人心生惋惜,毕竟李秘虽然装束和行事都有些怪里怪气,但为人亲和,被抓来打板子颇有些无妄之灾的意思。

李秘看着这些人的眸光,也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在看简定雍,后者却是高坐堂上,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其中的利害关系李秘也早已权衡过,这个锅无论如何他都要背,也怪不得简定雍。

在简定雍看来,他李秘若果真与项穆有那么深的交情,推官宋知微估摸着也不敢真的打了李秘的板子。

殊不知李秘与项穆也是认识不久,还未来得及接触项穆关系圈子里头的人物,宋知微都不认得他,更不知道他与项穆的关系,哪可能手下留情。

被打四五十杖屁股,试问谁受得了,屁股打烂了,往后还怎么查案,再者说了,李秘也不会吃这个亏。

当他说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之时,大堂上几乎所有人都吃惊了,因为诸人皆以为李秘只是顶缸的替罪羊,谁曾想过他能查破这案子?

再者说了,李秘也是昨日才成为捕快,接手这个案子也是今早的事情,这看了一上午的卷宗,就能把案子给破了?

“李秘,宋账干面前,不得胡乱吹嘘,这可是要吃板子的!”简定雍本也有心让李秘来查案,毕竟他是知道李秘有查案才华的。

之所以让他吃这顿板子,也是恩威并施之举,想进公门就先煞威风,否则以李秘的才华,往后他可不一定能够降得住。

再者说了,吴县与长洲县就在苏州城内,与府衙同城,时常走动,他与宋知微也并非没有交情,宋知微也只是走个过场,板子也是县衙的衙役来打。

可如果李秘胡乱吹大气,宋知微真要追究起来,非但李秘闯祸,县衙也要殃及池鱼!

简定雍想要阻拦李秘,但宋知微却双眸一亮,这位苏州府推官主掌苏州府刑名,似吴县这种,将十几桩旧案翻出来,还串联起来,极有可能是一桩惊天大案的情况,也是不多见,若能够侦破此案,可是天大一桩功劳!

而且李秘适才说话极其隐晦,但宋知微却听得出来,李秘说这案子已经厘清了七七八八,就剩下最后一点点,等着他宋知微来提拔点拨,由此可见,这李秘绝对是个脑子活络懂办事的,绝非只是口出狂言!

“哎,简大人,既然这李秘查出眉目来,何不让他说说看,这案子本来就是他在抓,指不定真就破获了这案子,岂非好事一桩?”

宋知微这么一说,简定雍也就无法可说了,只是充满警告地看了李秘一样,暗示李秘说话一定要注意。

“是,这李秘确实是个办事勤快的,否则我也不会提他上来,只是这案子千头万绪,我一再让他谨慎为之,没个确凿证据,不可妄下断论,既然大人想听听他的想法...”

“李秘,你便上前来说说吧。”简定雍也有些无奈。

“是。”李秘应声上前来,便将卷宗置于公案之上,一一展开来,但见得这些个卷宗全被他勾圈点划,但凡疑点重点,都标识得清清楚楚,可见这卷宗里头漏洞破绽也是极多!

“小人斗胆问一问,推官大人对这些案子的第一印象是甚么?”

“第一印象?”宋知微有些糊涂,毕竟李秘口音有些古怪,词汇也比较生僻。

李秘也是碰上案子就暴露本性,没顾及到其他细节,连现代的一些词汇也用了出来,此时赶忙朝宋知微解释道。

“就是大人第一次见得这案子,心里头有何念想。”

宋知微轻轻哦了一声,没想到李秘还来考自己,若是寻常庸碌官员,没仔细看过卷宗,只怕答不上来,可是要出丑了。

也好在宋知微是个办实事的,确确实实看过这些卷宗,此时便开口道。

“呈递到理刑馆来的案子统共有一十三件,苦主都举告吕崇宁的妻子张氏为凶手,张氏虽然未出阁前有过练武经历,但公婆称赞,街坊口碑也都不错,再者,她又不常外出,与这些被害人又素无往来,更无瓜葛牵扯,实不知这些苦主为何齐齐指点张氏...”

“本官批阅了卷宗之后,也没太多头绪,这十三个受害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成家立业的,也有浪荡街头的,有相夫教子的,也有馆楼卖笑的...全不相干,实在没甚么线索...”

宋知微这么一说,李秘也不由点头,可见宋知微并非甩手掌柜,对这个案子的始末也算是比较清楚了。

李秘此时开口道:“推官大人对案子确实了如指掌,小人初时见得这卷宗,也是云里雾里,不过,大人有一点却是说错了...”

宋知微身为推官,主掌刑名,虽然他是进士出身,但并非干坐公衙的人,时常亲自侦缉查案,阅历也是极其丰富,若非袁可立名声太大,压过了所有人,他宋知微早就声名在外了。

此时听得李秘毫不客气地指他说错,宋知微也有些讶异的问道。

“不知本官错在哪里?”

李秘见得宋知微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差点得罪了他,当下改变口风道。

“也不是大人说错,而是忽略了所有人都会忽略的一个疑点,一个不能算疑点的疑点!”

宋知微听说所有人都忽略了,难不成就你李秘最聪明,就你发现了,所以当下连简定雍心里都不太舒服,可听李秘后来说是不算疑点的疑点,又马上释然了。

既然不算疑点,看不出来也是正常,李秘之所以提起,只怕也是哗众取宠罢了。

简定雍本来就怕李秘胡说八道,县衙的案子,几乎都是经手知县,他也有丰富的办案思路,似李秘这等侃侃而谈,办案思路却从未听说过,便知道要坏事了。

“既然不算疑点,还提他做甚么,没进展就没进展,继续卖力去查也便罢了,宋账干大人大量,也不会太为难你,东拉西扯这些无用的做甚!”

简定雍也想着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免得李秘越说越错,然而宋知微却摆了摆手,朝简定雍道。

“简大人,且让他说说,横竖案子没个头绪,听一听也无妨,柳暗花明也是指不定的。”

宋知微这么一拍板,李秘也就安心了,继续解释道。

“这些受害人看起来确实没任何共同之处,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然则有一点很可疑,那就是他们都死于意外!”

“去年十二月中,李某死于落马,一月初,黄失洗衣,死于坠井,一月末,又有董员外死于烟花楼...是纵乐过劳...心肺不支...”

李秘一一翻开卷宗,将这些死因都点了出来,宋知微似乎听出些言外之意了,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而简定雍却有些不耐烦。

死因乃是最关键的因素,但凡看过卷宗,谁会忽略死因?李秘提出这些来,又能算甚么疑点?

然而李秘却继续说道:“我想问问大人,既然死于意外,苦主为何要举告到县衙来,甚至不惜挨板子,越级告到府衙理刑馆去?”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也是陡然双眸一亮!

“因为他们后来发现,死者并非死于意外!”

宋知微的情绪有些激动,李秘也赞赏道:“正是如此!”

“这些人虽然死法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便是他们都被人为制造意外而杀死的!”

“这种杀人方式比直接刺杀扼杀要更费心思与人力,所以极有可能是团伙作案!”

“也就是说,这个杀手或者这个杀人团伙,制造意外,一个个杀死了这十三个人!”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不由精神一振,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但对于调查而言,却是新的线索,在陷入僵局之时,这便是很大的一个突破了!

这苏州府龙蛇混杂,绿林势力也不少,海盗船帮行脚帮等等,便是僧侣也有这自己的势力。

可不管如何,能够制造这么多意外死亡,这股势力绝对不小,如此一来,起码目标的范围就能够极大的缩小!

只是宋知微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李秘,这些死者里头有地主大豪,有街头捣子,也有持家妇人,形形*,看起来都是寻常百姓,为何会惹来杀身之祸?”

李秘正愁不知如何引出自己的第二个论点,这宋知微果真有点本事,很快就抓住了关键所在!

“推官大人洞若观火,果是明察秋毫!”李秘赞了一句,而后继续说道。

“这便要说到这些人的第二个共同之处了!”

“还有第二个共同之处?”随着李秘的解说,众人也渐渐被吸引进来,这种引人入胜的感觉,仿佛自己在一步步解开案件真相一般,能够极大地满足好奇心,实在是一种奇妙至极的体验!

因为平日里都是县官或者推官在调查和推敲案子,这些人只是处理公文卷宗,衙役则完全是跑腿的,而捕头捕快等人,其实主要任务是抓人,是执行任务,对查案没有太多的参与。

他们的任务大多是维护地方治安,缉捕盗贼和嫌犯等等,极少有机会能够这般抽丝剥茧。

不知不觉之中,李秘已经成为了整个大堂的焦点,大部分人也都摈弃了先前的偏见,只是好奇李秘接下来还能说出甚么让人惊奇的话来。

李秘见得此状,终于引出了自己最想表达的观点来:“第二个共同之处便是,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倭寇有着牵扯不清的瓜葛!或者说,这些人,其实都是倭寇的细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第三十七章 游说推官寻强力
李秘找到了十几桩凶案的共同疑点,便足以让人吃惊,没想到他并未停止,最后竟说这些受害者全都是倭寇细作,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毕竟死者为大,而且还是十几户人家,若没有确凿证据,污蔑死者名声,事情可就大发了!

李秘当然知道后果,但他环视了大堂一圈,发现众人神色都发生了变化,心里也就安稳了。

因为倭寇给沿海百姓带来了灾难,给大明朝廷制造了巨大的麻烦,无论朝野上下,都同仇敌忾,对倭寇是深恶痛绝的!

但凡牵扯到倭寇,他们的立场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若真能证明这些人都是倭寇的细作,即便查实张氏真的参与了刺杀,她也不会是大魔头,而是大英雄!

这也是由社会形态决定的事情,后世乃法治社会,但古代却是人治社会,王法代表的是皇家或者统治阶级的利益。

后世讲法律,那是铁面无私,法律上该如何判决便如何判决,可古代在判决之时,除了讲法律,还讲人情礼法,还要考虑其他情有可原的因素。

在古代的某些朝代,为父报仇虽然是杀了人,但他是出于孝道,有时候都会减刑甚至免除刑罚,这就是出于情理的考量。

这些被害人若真的是倭寇细作,那么张氏就是为民除害,加上她人都死了,也没法子追究责任,但名声上却挽救了回来,不容他人再污蔑!

大堂的氛围也很是微妙,但李秘还是感受到了这种立场的转变。

然而简定雍却脸色发白,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李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很理解简定雍此时的心情,在这位知县老爷看来,李秘完全就是信口胡诌,适才提出质疑之时,就已经简定雍有些提心吊胆,如今再提出这么破天荒的事情来,他就更是难以置信了!

宋知微也不由皱了眉头,朝李秘道:“李秘,此事干系重大,你可有真凭实据?”

说到真凭实据,李秘还真没有,但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若无法在宋知微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能力和才华,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但这些案子最开始都是以意外事件来结案的,胥吏们在处理公文之时,也是敷衍了事,卷宗里头的信息量其实很小,想要单纯从卷宗入手,找到证据,一两个还成,十几桩案子都找出证据来,实在不可能。

再者说了,卷宗里头终究是文字,即便找出来,最多也是前后矛盾或者不合情理的漏洞或者破绽,根本就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可既然李秘敢开口,便该知道说出这话的后果,此时面对宋知微的警告与质疑,李秘气定神闲地回答道。

“回禀宋推官,小人确实没有证据。”

李秘此言一出,大堂所有人顿时哗然,他们的情绪本来已经被调动起来,也一直期待着李秘能够带来更加震撼的表现,然而李秘却如此光棍,根本就是耍无赖啊!

简定雍不由怒叱道:“李秘,这里是甚么地方?这里是我吴县公堂!没有确凿证据,你岂敢在宋账干面前胡言乱语!”

宋知微也是面色不悦,仿佛遭人戏弄了一般,但他毕竟是见多识广,只消看看李秘脚上那双皮鞋,就知道李秘并非常人。

李秘能够找出这些案件之中所有人都忽略掉的细节问题,说明他是有着真本事的人,而李秘对答之时所展现出来的情商,也绝不至于蠢笨到拿这么大的事情来戏耍苏州府的推官!

果不其然,面对简定雍的恼怒,面对众人的质疑,李秘微微一笑,朝宋知微抱拳答道。

“推官大人,虽然小人没有证据,但有个人对此却是一清二楚,只消找他来,事情也便清楚了!”

众人闻言,不由又激动起来,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们的情绪已经完全被李秘的一言一行给牵动了,那个一开始被人怜悯,同情他当替罪羊的李秘,此时早已成为全场的焦点!

宋知微的脸色也稍霁,朝李秘道:“这个人需要本官亲自去请?”

宋知微也是个聪明的,知道或许这就是李秘早先所言,需要他这个推官出手的环节了。

李秘也不含糊,朝宋知微道:“正是如此!小人在查案的过程当中,偶然与此人相遇,所以知道他也在调查此案...”

宋知微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毕竟是苏州四府,堂堂推官,查案本来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在苏州府也是破案的高手,何时需要亲自去请别人来协助调查?

这难道不是在说他这个推官无能么!

简定雍早已不耐烦,李秘也是个聪明人,他也正是看中了李秘这一点,才将他提拔上来。

可今日的李秘却有些一反常态,即便他简定雍这个知县三番四次提醒警告,李秘却仍旧我行我素,不断说出一些得罪宋知微的话来。

简定雍察言观色,知道宋知微心里头已经非常不悦,若再继续下去,只怕李秘真的要把宋知微彻底得罪了,便开口道。

“胡闹!既然此人知晓内情,掌握证据,让衙役拿批票去传唤过来便是,如何劳烦宋账干的大驾!”

众人也觉着简定雍说得在理,不由议论起来,都说李秘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到底是狗肉上不得台面,对政治是一点觉悟都没有,硬生生错过了讨好宋知微的大好机会。

然而宋知微却是个心思细腻的,莫看他脸上不悦,但心里一直在思量李秘的话,眼中也一直在观察李秘。

这个年轻人表现出了超乎年纪的沉稳,心思缜密,能够抓住别人都忽略的细节,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简大人言重了,这案子既然上报到理刑馆,便是宋某的分内之事,只是推官衙门事务繁杂,案子堆积如山,人手也是捉襟见肘,若真有这般的能人,能够厘清案情,还原清白,本官去请,又有何妨?”

宋知微这么一说,倒也有些虚怀若谷,高风亮节的气度,李秘心里也是涌出一股敬意来。

没有官僚主义的牵绊,乃是为百姓干实事的基础之一,这位宋知微推官,别的方面暂且不知,但在这一层面上,确实也是个干事的人。

宋知微一直在观察李秘,虽然这个年轻人一直小心谨慎地说话,但不卑不亢,全无低三下四的奴颜媚骨,对他宋知微也是三番四次说些不好听的话。

虽然表面上恭敬有礼,但宋知微确实没能感受到发自肺腑的尊重,可自己说出这番话之后,李秘的眼神却变了,让他宋知微感受到了尊敬。

宋知微本来就是个才华不差的推官,阅历又丰富,从李秘的神色变化,也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佩服的不是他的官位,而是他的节操,他佩服的不是官帽子有多大,而是官员为百姓做了多少好事!

这样的年轻人,即便还有些许瑕疵,未尝不能好好培养一番。

念及此处,宋知微便朝李秘问道:“李秘,不知你口中所指,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秘稍稍抬头,看了宋知微一样,迟疑了片刻,而后才答道:“是袁可立袁大人。”

“袁可立!”众人闻言,又是一惊,这位可是被誉为苏州青天的神探啊!

虽然袁可立名满天下,甚至因为袁可立的盛名掩盖,以致于宋知微等一众同样有着破案才华的刑名官员,显得有些籍籍无名,但他们却不是碌碌无为。

包括宋知微在内,这些刑名官员与老百姓一样,对袁可立同样是敬佩万分的。

老百姓对袁可立的崇拜,多少有些模糊,但更加的狂热,几乎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因为社会黑暗,百姓需要袁可立这样的英雄形象。

而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只有宋知微等一众刑名官员,才知道袁可立的专业才能究竟有多么高强!

这种敬佩可就比老百姓的崇拜更加的形象与精确了!

李秘提到袁可立的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案子看来确实如李秘所言,这些人真的是死不足惜的倭寇细作了。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袁可立治下,极少有冤假错案,朝廷任命他为山西道巡按御史,就是巡检地方刑名,纠察冤假错案的,袁可立素有贤明,受人崇敬,换了别个,或许大家还不信,但若是袁可立,那么事情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其实李秘也不确定袁可立是否真的有证据,但袁可立因为谢缨络而不再调查这个案子,在项穆家里却又经常问起李秘的进展。

李秘也非常清楚,袁可立跟他是同一类人,既然接手了案子,就绝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袁可立肯定还在暗中调查!

即便袁可立手里头没有证据,但只要让宋知微出面,让他继续调查,袁可立就一定能够找到证据。

毕竟袁可立手里头的资源比李秘要强大太多,自己从张氏身上顺藤摸瓜,揭开了签子的秘密,才找到这些凶案,可当他到刑房偷看卷宗之时,袁可立早就调查到了这一步。

再者说了,这些倭寇细作都是谢缨络所在的张家杀手刺杀的,谢缨络或者背后张家,肯定能够提供这些倭寇细作的罪证!

也正因此,李秘才信心十足,一口咬定这些受害者就是倭寇细作,也算是初步替张氏挽回了名声!

只要搞定了这十几桩案子,他就可以回头调查陈实,最终找出杀死张氏的凶手,完美的了结这桩案子!
第三十八章 按院意会帮演戏
当李秘分析案情之时,众人才知道这个新来的捕快并非一般的菜鸟,而当他说出袁可立的名字之时,所有人都忘了,宋知微今次莅临吴县,本来是要打板子的!

此时众人的心思都在想,这个案子或许真的能破了!

更让人欣喜的是,李秘给他们提供的这个消息!

他们都是官场中人,即便不是官员,只是胥吏,但通过官府的邸报和小报,仍旧能够及时了解官场动态。

袁可立受到贬黜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而且他的状况实在太糟糕,只怕往后很难再起复了。

有些居心不良的人,或许会因此而沾沾自喜,但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这是官场的一种损失。

毕竟袁可立是御史之类的清流人物,往后再晋升,只怕少不了一个六科给事中,这样的人都是耿直刚正的官员,虽然不讨好,但少了这样的人,朝廷的脊梁也就弯了。

所以很多人都因为袁可立的离开而感到惋惜,他回到苏州来寓居,许多人也都自发地去拜访,可惜袁可立只是闭门谢客。

而如今李秘带来的消息,证明袁可立并未颓丧,他还在查案子,他内心那团为百姓做主的火,仍旧没有熄灭!

或许其他人的感受只是震惊,绝不会像宋知微这般强烈,只有在刑名一道上举步维艰的他,才能深刻体会到,袁可立的价值所在!

大堂如炸了锅一般,嗡嗡嗡议论了许久,直到宋知微轻咳一声,众人才安静了下来。

宋知微挠了挠脖颈上那小块胎记,而后朝李秘道:“袁按院果真在调查此案?”

李秘点了点头道:“是。”

“小人早先追踪一条线索,正好与袁大人偶遇,只是小人乃无名之辈,也不敢胡乱攀附,但小人可以肯定,袁大人一定握着本案的关键证据,推官大人若能走一趟,这案子便能顺利了结了。”

宋知微闻言,不由点了点头,朝李秘道:“袁按院明察秋毫,虽然再无官身,但没有灰心丧气,也是我苏州百姓的福气,本官公务缠身,横竖没能拜会袁按院,今番便去探望一下,顺便谈一谈案情吧。”

宋知微如此一说,李秘也是松了一口气,抬头看时,见得简定雍也是偷偷抹汗,心说这事儿算是敲定了。

简定雍也怕李秘再闹出甚么幺蛾子来,此时见好就收,朝李秘道:“行了,案子的事情就说到这里,你自顾回去做事吧,宋账干还要比对其他公务呢。”

“是。”

李秘也知道,推官衙门掌刑名,赞计典,除了管司法,还要干审计钱粮的事情,当下也不便久留。

不过宋知微却开口道:“钱粮的事情留到年中再一起办吧,这案子既然有了眉目,便该趁热打铁,本官先往袁按院那里走一遭,这李秘既然与袁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便让他跟我一道前往,简大人以为如何?”

虽然同样是七品官,但推官是苏州四府,是府衙级别的官员,又沾染全府的钱粮和刑名,简定雍对宋知微也只能客客气气,既然宋知微都开口了,他也就不好说甚么了。

“李秘,能跟推官大人一道拜会袁按院,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差事,你还不赶紧道谢么!”

虽然语气不算太好,但李秘也听得出来,这是简定雍在点拨他李秘,此时也向宋知微道:“能为推官大人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宋知微知道李秘不是阿谀奉承的人,说这些话难免有些言不由衷,不过他也不在意,有才华的人都有怪脾气,他早就习惯了。

“李秘你也算是公门中人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为百姓造福,说不上甚么荣幸,咱们这就走吧。”

“是。”

李秘应了一句,便让到旁边来,宋知微与简定雍寒暄之后,便领着理刑馆的仪仗,往袁可立的府邸去了。

走出县衙之时,李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县衙的官吏都跟了出来,恭送宋知微。

而他们看着李秘的眸光,充满了羡慕和嫉妒,谁又能想到,这个第一天点卯的小捕快,只是在大堂上费了一番唇舌之力,就得到了推官的青睐?

理刑馆里可都是破案的精英,也没几个看得上李秘这么个连配刀都没资格的小捕快。

宋知微本想问问李秘的出身,往后有机会说不得提拔一下这个年轻人,但想想还是算了,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袁可立的宅邸。

袁可立早先是苏州府推官,乃是宋知微的前辈,而后又当上了山西道的巡按御史,即便遭到贬黜,却是事出有因,刚直不阿,直言死谏,为了一桩冤案,才被牵连,也是让人佩服。

宋知微到了宅邸左近,便让四府的仪仗停下,到路边遮阴纳凉,自己则带了两个贴身长随,与李秘一道,步行来到了袁家门前。

袁可立是因为冤案牵连才遭罢免,官员对此也是敬而远之,但民间文人以及缙绅百姓等等,出于敬意,时常过来拜访,不过袁可立闭门谢客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也少有人过来吃闭门羹了。

此时袁宅门前也是冷清,老门子在门房里纳凉,躺在竹椅上,一面用竹壳扇着风,一面含糊哼着什么小曲,显得很是悠闲。

这宅院有些老旧,前面稀疏种着几棵合欢树,后头却是一片青翠的修竹,倒也雅致。

李秘不由想起牙行那帮孩子来,他第一次去牙行贫民窟之时,正遇上孩子们都散出去觅食了,棚户区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一名瞎眼老妪也不知在熬煮甚么东西,旁边一只拖着断腿的脏兮兮老鼠,正虎视眈眈。

李秘还在想念青雀儿和九桶之时,宋知微已经来到了门房前,也不说话,身边的长随上前去与老门房沟通。

人都说上行下效,袁可立是个正直的人,门房自然也不会狗眼看人低,也不会嫌贫爱富,见到贵人就点头哈腰,见到下人就鼻孔朝天。

虽然只是个门子,但这老儿也是不卑不亢,带着亲切的笑容,这种家风也实在是难得,李秘早有领教,宋知微却由衷佩服。

门子将宋知微和李秘放了进来,便有个管院过来,将二人带到了茶厅,让丫鬟奉上香茗点心,才去通禀袁可立。

袁可立虽然寓居在次,但也并非无所事事,他已经习惯了忙碌的生活习性,即便无事可做,也不会似那些浪荡寓公一般,穿着随性,慵懒散漫。

他一身精干的窄口轻袍,袖口上还沾有新鲜墨迹,想来适才正在书写。

宋知微赶忙站起来,主动行礼,与袁可立寒暄不断,袁可立见得李秘故意站在后头,便知道不好在人前泄露他与李秘的关系,便也就只是朝李秘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诚如先前所言,袁可立的贤名,便是在苏州府担任推官之时,一点点积累下来的,袁可立公正严明,惠及百姓,人人称颂,宋知微也将之当成楷模,此时自是客气尊敬。

眼看着小丫环又换上了一轮新茶,宋知微也就不再扭捏,将来意都说道清楚,并指着李秘道。

“袁大人,这位便是吴县捕快李秘,据说与袁大人查案子查到一处去了,不知袁大人可还认得他?”

李秘故作忐忑地上前来,却是暗中使了个眼色,袁可立也觉得好笑。

他是个正直不阿之人,素来不会弄虚作假那一套,眼下让他突破自我,陪李秘逢场作戏,或许也是他人生之中的新鲜事,自己也觉着好笑。

“那日也是缘分,只是光顾着案子,也没来得及问你尊姓大名,原来小朋友你叫李秘啊。”

“是,袁大人,小人是叫李秘...还望大人多多指教...”

袁可立朝李秘点了点头,宋知微便将缘由说起,而后请袁可立提供李秘所说的证据。

袁可立听到此处,也不由埋怨地瞪了李秘一眼,他已经被削职为民,再插手司法,那是非常不妥的,所以他即便到吴县的刑房去调查卷宗,也只是与吴庸走了个方便,不好让简定雍知晓。

如今李秘却将宋知微给领进门来,这不是给他找麻烦么!

虽然他确实如李秘所想,并未能够放下这个案子,想要弄到证据,证明那十几桩凶案的死者,都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的倭寇细作,但终究是有些不合理法的。

宋知微已经是官场老人了,见得袁可立迟疑,也体会其中苦衷,便朝袁可立道。

“袁大人忧虑地方安稳,此乃苏州府之福,宋某是末学后进,大人乃是四府前辈,晚辈迷惑,求教前辈,这是天经地义之事,还望大人不要有甚么顾虑,提点晚辈一二,晚辈自不敢忘了提携之谊...”

宋知微如此一说,便是自己邀请袁可立协助,在名义上也就不同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李秘之所以想要个公差的身份,可不就是为了能够正儿八经查案么。

如今有了宋知微这句话,袁可立也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调查这个案子了。

“袁某也是能力有限,不过毕竟在苏州为官多年,实不相瞒,心里头这份念想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割舍,承蒙宋大人看得起,袁某也就厚着脸皮卖一卖丑了...”

袁可立如此一说,便是答应了下来,宋知微顿时心头大喜,心说破案有望了,仿佛偌大功劳就要掉到自己头上了一般!

这可是苏州神探袁可立啊!
第三十九章 牙行门里有狼子
从袁可立宅邸回来之后,宋知微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洗脱了张氏杀人的嫌疑,照着袁可立的证据,那些受害人果真是倭寇细作!

这十几个倭寇细作莫名被刺杀,罪案未破,于公而言,确实不是甚么好事,但却能够赢得极其良好的百姓口碑!

吕崇宁这段时间也是饱受非议,吕家娘子竟然是披着羊皮的狼,平素里交口称赞,没想到却是杀人女魔头,吕家是如何都抬不起头来。

许多人路过之时,也都往吕家门口吐唾沫和扔烂菜臭蛋,吕家人是连门都不敢出了。

可李秘与宋知微往袁可立那边一走,回来之后便让人张贴公文,说明了那些个倭寇细作的事情真相,并暗示凶手仍旧逍遥法外,并未能够抓捕归案,顺便张贴了海捕文书,征集线索。

此举一出,顿时一片哗然,整个苏州城都沸腾起来!

谁能想到那十几人竟然都是倭寇细作!

既然是倭寇细作,百姓们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倭寇之流可不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么!

舆论也是瞬间逆转,慢说张氏不一定就是凶手,即便她真的是凶手,那也不是女魔头,而是女英雄了!

至于提供线索,抓捕真凶,试问又有谁会这么做?他们还巴不得多一些这样的人,将那些凶残的倭寇,全都杀个一干二净呢!

对于老百姓而言,这桩案子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这也是难得一见的状况,官府留下一桩无头案,但老百姓非但没有责骂质疑,反而不希望官府继续调查下去,也算是咄咄怪事了。

不过于李秘而言,他却是需要继续调查下去的。

真正执行刺杀的那个人,想来该是张氏的人,不需要如何调查,只需问一问谢缨络,便也知道了。

只是谢缨络与自己有过节,张家又是大族,这种层次的秘密,又如何会透露给他这么一个小捕快知晓?

这一节倒是可以放一放,但那个杀死张氏的凶手,却如何都不能放过!

眼下解决了张氏名声的问题,项穆老爷子又在破解三十六龙柩,案子的事情又有宋知微在坐镇,还得到了理刑馆的大力支持,李秘终于能够专心调查杀死张氏的凶手了!

事情仿佛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终的原点,到底是谁杀了张氏?这个倭寇刺客会不会是重瞳的女倭寇浅草薰?还是另有其人?

张氏如今已下葬,吕家也得以正名,但吕崇宁却知耻而后勇,闭门谢客,开始发奋读书,李秘也搜检过张氏的遗物,只是再没有更多的发现。

张氏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李秘只能将方向转向陈实那边。

陈实虽然有家有室,但孤儿寡母对陈氏的事情一无所知,便如同那十几家苦主一般,这些倭寇细作隐藏极深,生怕做梦说漏嘴,竟然与妻子分房而居的情况都有,可谓谨慎到了极点!

事实上也由不得他们不谨慎,因为当汉奸可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打死,而且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又怎么敢让家人知道?

所以陈实家人的调查,也没能让李秘掌握到甚么有价值的线索。

李秘又找到了青雀儿和九桶那帮孩子,自己终于成功当了捕快,本以为青雀儿和九桶等人,会厌恶自己,没想到他们却没有太多的反感!

这可是大大出乎李秘的预料,因为这些孩子对官府可算是深恶痛绝的,他们就是一些小蟊贼,与捕快们更是死对头,早早就劝说李秘不要去争捕快,他们甚至连官府开办的居养院都不乐意去。

这个居养院嘛,也就是福利院,自打宋朝开始就有,发生灾荒之时,收养老弱妇孺,由官府来赈济。

到了明朝之后,太祖朱元璋发话了,但凡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官府为之存恤,遂诏令天下郡县设置孤老院,又称为养济院。

这养济院就在县衙里头,除了收养孤寡老人之外,也收乞丐和孤儿等等,相当于后世的社会福利院或者流浪人员救助站。

按说有人救济抚养,他们不需要在危机四伏的牙行讨生活,养济院应该人满为患,大家都挣破脑壳想进去才对。

但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胥吏们都是雁过拔毛的贪婪之徒,只懂得压榨油水,又岂会白费钱银做善事。

这里头水太深,李秘如今只是个小捕快,往后若有能力,倒不妨整治整治,使得养济院能够发挥真正的作用,成为孤儿寡老们真正值得依靠的避难所。

李秘说是要请这些孩子开荤大吃,实则是希望他们能够帮忙找到那个重瞳女倭寇浅草薰!

张氏和陈实的线索都断了之后,这个女倭寇无疑是最值得深究的一条追查线索。

青雀儿等人早先就从牙行里头,查到这浅草薰一直在寻找大船出海,而且还及时识破了浅草薰想要刺杀李秘,组织调查的阴谋,所以孩子们要再次找到她,应该还是可能的。

虽然浅草薰是个杀手,极其警惕,被孩子们抓了一次之后,行事会更加谨慎和隐秘,可牙行里头虽然最是阴暗,秘密也最多,但也最是人多嘴杂,最藏不住秘密!

李秘说明来意之后,九桶便在一旁笑了,也不知为何,李秘见得他这个笑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起来。

再看青雀儿,这个极其聪明,完全不像孤儿乞丐的少年郎,此时嘴角也挂着一丝玩味。

“我这才刚当差,工食银都还没领,吃喝全赖在县衙饭厅里头,早先吕秀才的聘金,也都给你们了,若想再打我主意,还是断了这个念头的好!”

李秘可是真怕了这群鬼精灵的孩子们,在这些孩子面前,他还真的跟个冤大头差不多。

青雀儿也不说话,胖墩儿九桶却走了过来,踮起脚来,搂住李秘的肩头,朝李秘道。

“老冤,咱们虽然穷,但人穷志不短,谁稀罕你的臭钱,不过买卖公平,童叟无欺,你想让我们帮你办事,你也得帮我们办一件事!”

李秘清楚得很,这小胖墩儿可比青雀儿要阴险太多了,肯定不会有甚么好事。

不过终究还要指望着他们做事,这些孩子对他也是足够仗义,若非青雀儿领着孩子们阻击了浅草薰,只怕他李秘早就被这女倭寇给害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爽快地问道:“要我做甚么事?”

九桶看了看青雀儿,后者压低声音,朝李秘道:“你该知道马王爷庙吧?”

李秘最早便是混迹牙行,身份都是牙行伪造的,自然是知道的。

古人迷信,连县衙都有城隍庙,县狱也有狱神庙,牛马牙行是做生意的,更是迷信,在牙行左近筑了一座马王爷庙,供奉的乃是马王爷。

那里可是牙行最热闹的地段之一,但凡牙行的人,都是知道的,青雀儿无端端提起马王爷庙作甚?

“难道说...你们...你们想...!”李秘的心中不由浮现出一种可能来,脑壳当即便疼了。

牙行是个龙蛇混杂乌烟瘴气的地方,地盘就像一块肥肉,被一些个街头势力分成了好几份,而马王爷庙人流不少,也是其中一块肥肉,如今由“红花社”把持,想要在马王爷庙附近摆摊做生意之类的,都需要经由“红花社”同意,并给予保护。

当然了,作为交换,自然是要交保护费的!

这“红花社”乃是牙婆组建的一个商会,说是商会,其实就是堂口,除了红花社,还有牛马帮,行脚帮等等。

这牙婆嘛,便是“三姑六婆”里的六婆之一,专门拐卖儿童,而且牙婆里头大部分都身兼数职,药婆、虔婆、师婆等的手段也都会。

总之牙行里头最危险的不是那些牛高马大喊打喊杀的汉子,反而是这群阴险的老婆娘!

虽然带个婆字,但红花社里头可并非全都是老太婆,也有不少姿色不错的妇人,甚至于有年华正好的美丽女子。

但红花社里头的女人,却是全没个正经的,这些个女人们为何如此让人忌惮,她们又靠着甚么过日子呢?

简单一点来说吧,你想买个小孩,找她们是没错的,想找个女人干生小孩的事情,也可以找她们,孩子生病了,想给孩子化道符来喝一喝,也可以找她们,突然不想生下这孩子,想要打掉,同样可以找她们,便是官府发现一具女尸,想知道这女尸到底有没有生过孩子,死前是否遭受到性侵犯,同样需要找她们!

她们看起来同样是靠男人吃饭,更像将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良家妇女虽然也是靠男人吃饭,但依靠的只有一个,在家是父亲,出嫁了是丈夫。

可这些不正经的婆娘们,却是靠着许许多多别人的父亲,别人的丈夫来吃饭!

李秘看着青雀儿的神色,便知道他想要做甚么,这群衣食无着的孩子,竟然胆大包天地想要抢马王爷庙,想要抢红花社的地盘,而他们的倚仗,便是刚刚当上捕快的李秘!

这开哪门子玩笑!

也难怪李秘头大,虽然官府对牙行也有着管束,但捕快和衙役们的状况与牙行的差不多,同样是分割地盘,各人各管一块地方,而牙行这片,油水最足,原先是吴庸的地盘,吴庸落马之后,便是邢捕头的地盘!

李秘这才刚刚上任还不到一天,这群小子竟然就让他从邢捕头手里抢地盘?

这青雀儿才十二三,胖墩儿几个也都年纪相仿,他们竟然就已经开始筹谋起这等事情来,往后岂非要翻了天去!
第四十章 马王爷庙玄青子
被李秘点破自己的心思之后,青雀儿也坦诚以告,朝李秘道:“马王爷庙是牙行的圣地,又岂能让一群污秽的老婆娘给霸占了!”

“咱们这些兄弟虽然自小孤寒,也没人扶持,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苟延残喘,也算是活了下来...”

“然则人穷志不短,咱们终归要有志向,咱们不像你个冤大头,还想着要当公差,要去求公平公义,咱们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担当,我等生不靠天地宿命,活着也不靠官府老财,志向便只剩下这么一个,若这世间没了公平公道,咱们便自家主持自家的公道!”

青雀儿平素里沉默寡言,但他却能够成为孩子王,除了智慧和文化之外,更多的原因就在于,他跟这些孩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这些孩子只是得过且过的街头混混,而他,有着深谋远虑,有着更远大的志向!

“这马王爷庙便是咱们的第一步,只要得到马王爷庙,咱们就可以像太祖皇帝那般,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青雀儿说得掷地有声,意气风发,激昂振奋,周围的孩子们紧握双拳,仿佛体内的热血都在燃烧!

然而在李秘看来,虽然他们人数不少,但大多是贫民窟里头的孩子,而且都是十来啷当岁,生活技能是够了,心智也比同龄孩子要早熟太多,但毕竟只是一群孩子啊,如何能斗得过牙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即便李秘能够帮他们拿下马王爷庙,他们又凭靠甚么站稳脚根,打江山的事情有李秘来做,马王爷庙这小小江山,他们又该如何守住?

“不是我不想帮你们,只是我这才新媳妇上轿,就砸公婆的饭碗,刚当上捕快,就要抢捕头的地盘,实在有些难办...再说了,即便帮你们抢过来了,你们又如何守得住?”

李秘也将难处说道出来,包括自己的难处,以及对这帮孩子的忧虑,坦率而真诚,并没甚么隐瞒,都是发自肺腑的言语。

毕竟他也不希望这些孩子混迹绿林,往后落草为寇,行走于灰色地带。

但这还不是主要问题,因为他们的出身便是这般,混迹牙行也塑造了他们剑走偏锋的个性,往后多半也是沦落至此,或许青雀儿看得比李秘清楚,这才是最适合他们的人生道路。

主要的问题是,李秘也是有心无力,即便想要帮忙,以他目今的能力,又该如何完成任务?

九桶等人听得李秘之言,也都沉默了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青雀儿,这个孩子王就是他们的带头大哥,他们自是为青雀儿马首是瞻。

青雀儿沉思了片刻,而后朝李秘道:“话虽如此,但你也看到,咱们这里,岂是人住的地方?无论有没有你的帮忙,马王爷庙,我等是势在必得的!”

青雀儿说得斩钉截铁,九桶等人也是满脸坚毅,只是孩子们看李秘的目光之中,难免带着一些鄙夷。

毕竟他们够义气,拼着危险也救过李秘一回,可如今李秘当上了捕快,便有些翻脸不认人的意思了,实在不够仗义。

人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混迹街头,就讲个义字,李秘进入了公门之后,果真是不能够再往来了。

见得李秘迟迟不开口,青雀儿也冷哼了一声,朝九桶道:“把李捕快送出去吧,咱们这乌烟瘴气之地,实是脏了李捕快的鞋!”

面对青雀儿的嘲讽,李秘也是苦笑了一番,看了看满脸忿忿的孩子们,又朝青雀儿道。

“你可别闹了,难道你们还不清楚我的为人?既然你们坚持,我自然会帮你们,不过这事情难度太大,需要时间,你们可要沉得住气,千万不可乱来硬干,凡事需要跟我有商有量,你可答应?”

李秘此言一出,九桶与其他小伴当便窃笑起来,朝青雀儿投来胜利的眸光,九桶便说道:“青雀儿,你看吧,我们都说了,冤大头是不会变成狗官的!”

青雀儿也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来,塞到了九桶手里,让他分给小伙伴们,而后说道:“这回算我输还不成?”

敢情他们在赌李秘到底会不会帮忙啊!只怕适才青雀儿也是请将不成,便用上了激将之法!

此时青雀儿才朝李秘说道:“只要你想办,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咱们都相信你!”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感觉跳了他们挖的坑一样,只好朝他说道:“这事儿我来做,但你们必须给我尽快把那倭寇娘们给挖出来!”

青雀儿嘿嘿一笑道:“放心,咱们一直关注着呢,这牙行还有谁比咱们更清楚的么?只要她露头,绝计跑不了!”

得了青雀儿的准话,李秘也就放心了不少,离开贫民窟之后,便回到了县衙,这一路上,也一直在考虑该如何抢马王爷庙这块地盘。

可惜他又不是专业大哥,没有瞅谁谁爆炸的本事,到了县衙里头,仍旧没有太多的头绪。

思来想去,所谓知己知彼,他对马王爷庙那群牙婆子也没甚么了解,只能从零开始,先了解敌情再做打算了。

眼下他在县衙也算是红人,刚刚才得了苏州府推官宋知微的赏识,一举一动都惹人关注,李秘自然不会向县衙里的人打听,否则别人就会察觉到他别有用心了。

好在临走之时,青雀儿将马王爷庙的相关情况都说了,他心里多少有个底,趁着没天黑,正好到马王爷庙走一遭,看看具体情况。

不过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去做,那便是申请一柄腰刀!

寻常捕快只能拿水火棍或者捕网牛皮索手铐脚镣之类的器具,但追捕凶犯之时,是可以配刀的。

当然了,也有捕快用铁尺,这个铁尺有点像琉球三叉刺或者十手,就是忍者神龟里头有只小王八拿的那种,手柄那里有两个叉形耳朵,用来绞锁敌人的刀剑或者手臂,杀伤力不大,作用是制服凶犯。

邢捕头平日里就配刀行走,这也算是捕头的一种特权,更是身份的象征。

李秘这才刚刚成为捕快,眼下又没甚么重大凶案要出任务,想问邢捕头要一柄单刀,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但他手里有简定雍发的朱票,全权负责这桩案子,而案子如今已涉及到倭寇,李秘早先在吕崇宁家遭遇危险,邢捕头还曾经带着捕快去追索过,所以要一把刀来防身,也算是勉强说得过去。

李秘之所以想佩刀,防身是其中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他要到马王爷庙去,就不能让那些牙婆子看不起,否则往后还怎么拿下马王爷庙这块地盘?

李秘也是低估了自己如今炙手可热的程度,苏州府推官宋知微,带着他去拜访前任苏州府推官袁可立,作为一个捕快,这可是莫大的尊荣,慢说邢捕头,便是县衙里头绝大部分人,都不曾有过这种荣幸!

而宋知微从袁可立那处回来之后,又跟简定雍商量了案情,这才张榜发了公文,宋知微也是心情大好,在简定雍面前好好夸赞了李秘,说他为人机灵,又得袁按院赏识如何如何。

虽然李秘自己还未察觉,但有了这两个司法刑名方面的大拿给自己撑腰,他在县衙的地位已经超乎了他自己的想象。

所以当邢捕头爽快地将佩刀交到他手里之时,李秘自己都有些惊愕起来。

在李秘的印象之中,大明军中的制式腰刀该是狭长刀锋的雁翎刀,捕快们虽然无法佩军刀,但想来也该是不错的。

然而当李秘拿到手之后,却难免有些失望。

笨重发软的木制刀鞘,刀柄上的盘线都已经被污迹粘在一处,拔出来都有些费力,因为刀刃锈迹斑斑,都快跟刀鞘融为一体了,分明就是一柄库存的破刀!

也难怪邢捕头这般爽快,却是烂仓库的破玩意儿!

不过人家能配发给你就不错了,李秘也不挑剔,挎上了刀,还真有三两分捕快的模样,给邢捕头道了谢,便来到了牙行左近的马王爷庙。

这马王爷庙不算气派,外头看来甚至有些破败,可走到里头就不一样了,这根本就是个巴着泥皮的金蛤蟆!

马王爷庙里头供奉的自然是马王爷,有句俗语说不给你的颜色瞧瞧,你还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也有说马王爷是三只眼,三只眼的都不好惹云云。

这马王爷便是水草马明王,道教里头叫灵官马元帅,因为有三只眼,所以叫三眼灵光或者三眼灵曜。

可李秘进得这庙中,见得马王爷的塑像却是三头六臂九只眼,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翻了,走哪儿都觉着马王爷在盯着自己看!

虽然已经小傍晚了,但庙里头烧香祝愿的还不少,也有不少人一脸急色,在三殿后头候着,也不知等这些甚么。

见得一身公差服色的李秘进来,这些人的脸色便有些不自在,其中一名小庙祝赶忙往里头走,不多时便走出来一名穿着暗朱色神袍的神婆。

这神婆也就二十七八,面色光润,朱唇贝齿,庄重的服饰掩盖不住眉眼之间流转着的妩媚与风骚,在李秘看来正是风华正茂,可惜古时十四五就结婚生子,二十七八已经是老娘儿们了。

“这位差爷就是新来的李秘李爷吧?贱妾是这马王爷庙的看院婆子,差爷若看得起,便唤一声玄青子。”

“你就是玄青子?”李秘早听青雀儿等人说过,把持马王爷庙的牙婆便是玄青子,原本丈夫是牙行的行首,可惜莫名死去,偌大家业没落在叔伯子侄手里,反而让这玄青子给夺了,市井间也有说行首便是这玄青子给毒死的。

究竟真相如何,这陈年旧事也无从追究,只是这玄青子在牙行确实是个人物,道上英豪都卖她三五分面子,着实是个不太好惹的,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岂能抛头露面,主持这信徒众多的马王爷庙?
第四十一章 清净之地蔓瘴气
李秘见得这玄青子,也有些讶异,毕竟这妇人姿色不错,年纪又不算太大,气质也很妩媚,不得不承认,对李秘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不过李秘今次前来并非为了女人,而是为了马王爷这块地盘,当下也就断绝了心中旖旎的念头。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李秘敷衍了一句,便想要往里头走,没想到玄青子却用身子挡住了李秘的去路。

李秘来此之前,早就做足了准备,这些个看似香客之人,其实都并非甚么正经良人。

这马王爷庙除了收保护费,还有其他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其中最让人诟病的,便是玄青子豢养的一群小神婆。

这些个小神婆都是小有姿色的暗娼,亦或者从妓院或者窑子里找来的,平日里扮成神婆,却在内堂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男人们都是猎奇心喜,寻求新鲜刺激的,平素里那些个窑姐儿,浓妆艳抹,但凡给了钱,便张开双腿“请君入彀”,也没甚情调可言。

但这马王爷庙的玄女们可不一般,她们的房中手艺可都是让人流连忘返的!

据说有人在房间里头被抽打得皮开肉绽,却欢欢喜喜的打赏大把银子,这就是玄女们的手段了!

更有甚者,据说跟这些玄女们鬼混之后,能逆命改运,有些个潦倒破落的,只是抱着尝鲜的心思,勾搭之后,竟开始飞黄腾达,也是传得玄乎。

然则马王爷庙是如何庄重之地,岂能让一群*给玷污了香火,自然也有人看不惯,好几回想要耍弄些手腕。

奈何玄青子也是小有势力,又有邢捕头在县太爷面前说话,民间耆老看不过眼的,要么让她用钱摆平,要么指使打手去威吓,渐渐地也就无人敢说话了。

李秘好歹是个公差,而且还未当上捕快之时,便敢将刑房司吏丢到臭水沟里,据说跟项穆还有袁可立都有些瓜葛牵扯。

玄青子之所以关注到李秘,一来是她狐狸性子,惯熟了谨小慎微,生怕手底下的人哪天不长眼,就得罪了官府的人。

二来嘛,据说苏州府推官宋知微对李秘颇为赏识,她在官面上的依仗也就只有邢捕头,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否则若是换了别个捕快,她早就轰出去了,又何必亲自出来敷衍应付。

“李爷,今儿有城西黄员外在里头作斋弄蘸,庙里头都忙着,实在不方便让李爷进去,李爷不若先回去,明日贱妾设宴款待李爷如何?”

玄青子如此一说,便偷偷塞了一只小银袋过来,沉甸甸的,估摸着也有好几两银子,顺带还在李秘手心上挠了一记,媚眼如丝,若是别个男人,必定心花怒放,血气下涌。

然而李秘扫了她手腕一眼,却缩回手来,皱了眉头,正色道:“这马王爷庙人人都进得,李某人只是好奇,想进去看看罢了,难不成这里头还有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

李秘本就是过来抢地盘的,又岂能让这女人三言两语给哄骗了回去,当即拿出差爷的派头来。

玄青子也是脸现怒容,她毕竟是个呼来喝去的,上下都有人使唤,之所以对李秘给脸,也是不想惹出麻烦来,但眼下看来,李秘分明就是个找麻烦的,她又岂能隐忍!

“李爷,不是奴家不给你进去,实在是黄员外做法,外人实不好进去打扰,这黄员外与邢捕头是称兄道弟的交情,还请李爷不看僧面看佛面,行个方便如何?”

玄青子能在马王庙地界呼风唤雨,也是见惯世面的,如此一说,那脸上妩媚也全然不见,眼中多少有些狠辣阴险,便是警告李秘了。

李秘早知道她会抬出邢捕头这尊保护神,起先便想好了对策,只是适才拿眼去瞧玄青子手腕之时,却见得她腕上戴了一条手链。

这手链乃是红绳所系,坠了一颗蓝白色的珊瑚石,倒也淡雅,旁人看来,该是没甚么问题的,也没多少人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可李秘却看出了端倪来!

咱们华夏民族温和儒雅的根性,渗透到生活的一点一滴之中,寻常妇人家所用的绳结,都是轻巧松软的中国结,可这玄青子手链上的绳结,却是坚韧有力的水手结!

绑系绳结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事情,也正因为太过寻常,才更加彰显本性,这玄青子只怕来历不简单,便不是倭寇,也与倭寇脱不了干系,绝不是什么浪荡寡妇!

看出这一点之后,李秘也就不再纠缠,朝玄青子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等关节,这黄员外既是邢捕头的兄弟,鄙人也不好打扰,这便告辞了...”

见得李秘说了软话,玄青子也是一脸得意,看来李秘终究是个新人,邢捕头的名号还是比较镇得住的。

“李爷如此通情达理,也是个豪爽的英雄,明日贱妾便设下宴席,还望李爷屈尊莅临,让贱妾好生敬仰一番才是。”

玄青子如此说着,便不由分说将那银袋子塞到了李秘的手里。

李秘也是做戏做全套,嘿嘿一笑,便收了银子,告了一声扰,便离开了马王爷庙。

出得外头来,李秘便往庙旁的偏殿来,这里头有个供文人雅士聚会的风月亭,亭子前头有个洗笔池,池子上有个小小的台子,据说到了夜里,那些个玄女会在台子上给这些文人们表演歌舞,最有名的一折名唤“玉堂春”。

李秘到了洗笔池,四下扫视,避开了闲散人等,便溜到了院墙这边来,但见得院墙根下有个小小的狗洞,他便守了一会儿。

约莫过得一顿饭的时间,墙外便响起蛐蛐儿叫来,李秘干咳两声算是回应,九桶便从狗洞探出半个脑袋来。

他本想钻过来的,谁想身子痴肥,卡在中间,不尴不尬的,也是直冒冷汗。

李秘只好蹲下来,朝他说道:“这玄青子有些古怪,若能挖出她的根子来,马王爷庙估摸着就能掀翻了,今夜我要进去探查一番,你们给我做内应,若有个闪失,就在后殿放一把火,惹起乱子来,我好趁乱逃命!”

九桶自然知晓事情利害,当即点头答应下来,李秘想了想,又接着问道。

“我且问你,先前青雀儿说过,那倭寇女杀手曾经在牙行找大船出海,找的可是这玄青子的门路?”

九桶没想到李秘在这个节骨眼上会问这个,可马上又惊诧起来,因为李秘竟然说中了!

不用九桶回答,李秘此时都知道,答案自是肯定的,这玄青子果真与那重瞳女浅草薰有瓜葛!

想了想,李秘又朝九桶道:“你回去,让小伙计们都散出去,务必找到谢缨络,就跟她说,杀她张家姐姐的凶手,已经让我找到了,就在这马王爷庙里头,让她火速过来支援我!”

九桶一听,顿时乐了,谢缨络与李秘打过一场,他和青雀儿等人可都是知道的,这女魔头若来马王爷庙搅局,还不把马王爷庙给掀个底儿朝天!

“得令!”九桶笑嘻嘻地答应了下来,可身子却像胖虫子一般扭来扭去,如何都退不出这狗洞,脸上登时挂不住,一鼓起,肚子硬气,嘿一声用上了气力,结果把狗洞都给崩塌了一块,弄得灰头土脸,这才退了出去,李秘也是看得直摇头。

安排清楚这后援之事,李秘也终于可以安心下来,思来想去,便绕了出去,用玄青子的银子,到隔壁饭摊上饱餐了一顿。

此时李秘也终于体会到捕快行当带来的便利,那饭摊老板见得他披着捕快皮子,哪里敢收他饭钱。

这饭摊能开到马王爷庙隔壁来,不是黑店也绝不是甚么正经营生,李秘也就不跟老板客气,丢下两颗铜板意思一下,也就离开了。

到了入夜时分,李秘便绕到后院来,从那狗洞钻了进去。

也亏得九桶把狗洞撑大了,否则李秘还真钻不进去。

到底是白日里来探查过一番,李秘轻车熟路,便来到了洗笔池,却发现洗笔池正张灯结彩,热闹得紧!

那风月亭里头高朋满座,都是一些华服金靴的士子骚客,亦或是腰缠万贯的本土富豪。

亭子里头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洗笔池中间那小舞台上,七八个玄女正在手舞足蹈,果真如传说那般。

而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些个玄女虽然穿着神女袍,可也便只有一件神女袍,底下却是甚么都没穿,一举一动间,雪白的,粉嫩的,甚至乌黑的,都隐隐约约,让人看得是血脉喷张!

“这玄青子竟是将马王爷庙硬生生糟蹋成暗窑子了!”李秘也不由气恼,虽然他不是信徒,但多少有些义愤。

洗笔池乃是通往正殿的必经之路,如今他们在这里开了“无遮大会”,李秘除非晓得隐身之术,否则又如何能够骗得过去?

也好在这些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们,此时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那些玄女们身上,哪里会注意到墙根处的李秘!

只是想要蒙混过去,终究是不太可能,李秘蹲在阴影之中,仔细观察起地形来。

玄青子并未在场,这也是好事,否则她必定会认出李秘来,李秘见得场中也没有眼熟的人,终究还是有了三分底气。

如此扫视了一圈,便见得一名白衣公子在一个小丫鬟的引领下,往左首处的月亮门走了过去。

看那公子哥的匆忙神色,走路夹腿的姿态,与那小丫鬟的窃笑,李秘便看得出来,这公子哥该是内急,要去解决个人生理问题。

那公子哥身量与李秘差不多,李秘顿时便有了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主意!
第四十二章 隐匿墙外听消息
李秘蹲守在院墙根下,见得那公子哥要上茅房,顿时来了主意,便悄悄潜了过去,不多时便见得那丫鬟守在外头。

寻思了片刻,李秘便将青色的捕快短衣除了下来,包起腰刀,跳将起来,轻轻藏在了走廊的梁上,而后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小妹子,我在这头等候公子便成,你回去吧。”那丫鬟毕竟是个小姑娘,守在茅厕外头也是尴尬又嫌弃,捂着口鼻正郁郁,听得此言,如蒙大赦,哪里会怀疑李秘的身份!

这些个公子哥,出门从来都是左拥右簇,众星捧月一般,仆役长随众多,却是哪个认得哪个了?

这小姑娘不曾生疑,也是早在李秘意料之中,见得丫鬟喜滋滋离开,李秘便走进了茅房来。

这茅房倒也干净,里头燃了熏香,也不觉得污臭,李秘这一进门,便见得那公子哥正在小解。

此人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奈何酒色伤身,身子骨早就被榨干了,此时叉开双腿,站在马桶边上,淋淋漓漓,想来身体已经被掏空,肾虚到不行。

这公子哥也是酒喝太多,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真应了那句顺风尿湿鞋的俗话。

李秘走进来,竟然没能引起他任何注意!

李秘可不是谢缨络这样的高手,他也不懂如何用手刀击昏目标,思来想去,李秘还是决定用保守一点的法子!

李秘上得前去,便从后头环住那公子哥的脖颈,左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

脖颈乃是血管和神经最为密集和敏感的部位,李秘又捂住了他的口鼻,加上这公子哥早已醉得晕晕乎乎,这才两三分钟,他便已经昏阙了过去!

李秘麻利地将他的白色襕衫脱了下来,罩在自己的短衣外头,横竖只是为了蒙混过关,也不需要调换整套衣服。

这参加酒宴的人很多,喝酒之后上茅房的也必定很多,李秘倒是想将这公子哥藏起来,可茅房就这么大,总不能将他丢蹲坑里,也就只好将他放在了地上。

即便有人进来,发现这公子哥躺在地上,他身上财物尽在,又没伤势,也只会认为外衣是他喝糊涂了,随意丢弃罢了,李秘也不需要担心太多。

罩上这襕衫之后,李秘便抽出那公子哥腰间的折扇,啪一声打开,用折扇遮掩了脸面,便低头走了出去。

李秘装得烂醉,摇摇晃晃,口中念念叨叨,从里头走出来之后,便绕过了风月亭,径直往内殿走去。

过得内殿,便是后头的方丈精舍,住的可都是庙祝僧侣之流,李秘也没走几步,便发现几个房间里头传来没羞没臊的动静,更加确定玄青子将这马王爷庙做成了一处暗窑子!

李秘摸索过外头,对外头地形倒也算熟悉,可内堂没曾进过,也是两眼一抹黑,这重重进进的房间不少,也不知往哪里走,便顺着廊柱爬了上去,攀着横梁,便上了房顶。

到了房顶上一看,整个后堂的布局尽收眼底,大部分房间都黑灯瞎火,有姿色会歌舞的,大抵都在风月亭伺候那些有钱有脸面的士人和土豪了。

后院此时做皮肉生意的,估摸着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娼窑姐儿。

虽说是些没羞没臊的,也都未曾吹灯,但这些房间的窗格上都悬挂了红布或者红灯笼,否则窗纸上的剪影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李秘扫了两圈,便发现后堂左首一处厢房不大一样,这厢房显得有些冷清,并未悬挂大红灯笼,窗格上却挂着黑布,若非仔细看,还真以为没点灯!

“该是那里了!”

李秘精神一振,便翻身跳下房顶,如黑色的夜猫一般,兜兜转转来到了这厢房。

李秘也不知道玄青子是否懂武功,但还是十分地小心,如履薄冰地来到窗户边上,耳朵贴上去,仔细听了起来。

许是人群都集中在了风月亭,玄青子也放松了警惕,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李秘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个扯皮条的牙婆子,他李秘已经是公差,难道我还要将他害死在这里不成!”

李秘一听,顿时心头一紧,这玄青子果真不是甚么善类,而且早就盯上他李秘了!

此时另一个则开口道:“吾等已经天上地下搜刮了几日,却一无所获,那三十六龙柩,要么落入张家手里,要么就在这李秘的身上,你可知这龙柩里头的秘密,对吾等是致命的东西!”

李秘本以为那重瞳女倭寇便藏在此处,此时却听得是个低沉的男声,不由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

“既然知道龙柩里头的东西要紧,咱们就不能对症下药,更改了计算也就是了,何必要取回那东西?”

“愚蠢的女人!整个计算已经定下,成千人都在等着这个时机,错过了就不知等到何时,又如何轻易更改!”

李秘听到此处,更加好奇,不由学着影视作品里头,沾了一点口水,想要戳破了窗纸,一探究竟。

然而此时李秘才发现,电视里都是骗人的,那窗纸厚实得紧,哪里是一点口水就能点破的!

无奈之下,李秘只好从绑腿里抽出那柄肋差,用刀尖戳了个破洞,虽然里头还遮了黑布,但正好透过缝隙,能够看清楚房间里头的情况。

这一看着实吓了李秘一跳,因为说话之人,正是那重瞳的倭寇女杀手!

李秘之所以惊愕,一来是因为这女倭寇生得如狐妖之女一般,一双重瞳眼眸给了她魅惑天下的气质,肤白如雪,姿色更是倾人城国,奈何开口说话,却是一口黑牙。

二来则是如此美貌的女人,嗓音却是比男人还要男人,不由给人一种阴阳难分,雌雄莫辨的观感。

玄青子显然对浅草薰骂自己愚蠢很是不悦,朝她抱怨道:“当初你要是不杀张氏,那便甚么事情也没有,如今杀了她,却找不到三十六龙柩,还不是你自讨苦吃!”

玄青子话音刚落,房间里头便响起清脆的耳光声,她的左脸顿时通红起来,浅草薰怒叱道:“何敢如此说话,莫忘了你的身份!”

这浅草薰的官话有些生硬,强调古怪,遣词用句半文半白,活像从唐宋穿越过来的一般。

事实也确实如此,大明朝时期的倭国人,其实仍旧停留在仰慕唐宋文化的层次,国内风尚也大多停留在华夏民族文化最为璀璨的那个时期。

即便到了后世,那个岛国的人,仰慕的仍旧是唐宋时期的辉煌,因为他们并未经历过异族的侵略和抹杀,加上侵略东南亚,掠夺了不少宝藏,是故对唐宋文化的了解和传承,还算是比较完整的。

玄青子被打了一巴掌,竟然也不敢反抗,只是低下头告罪道:“神女息怒,是奴婢太急躁了...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还望神女示下...”

浅草薰冷哼了一声,朝玄青子道:“明日你便设宴,请了那李秘过来,吾等自有法子对付他,只要龙柩在他手里,就不怕他不开口!”

见得浅草薰面露狠色,李秘也不由心头一紧,下意识退了半步,可他本是猫着腰的,这么一退,身子牵扯,腰间的折扇竟是掉落在地,发出啪嗒一声清脆响声!

“遭了!”

李秘大惊失色,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跑,然而房门轰隆一声被撞开,浅草薰便旋风一般追了出来!

李秘深知一个道理,与虎熊搏斗,绝对是跑不过的,必须正面交锋,要么虚张声势,吓退敌人,要么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逃跑的话迟早会被追死!

念及此处,李秘也不再迟疑,刚跑出三五步,却陡然转身,抽出那柄肋差来,返身便刺!

浅草薰果是没太多防备,毕竟她是有功夫的,而且还是个杀手,难免有些托大,此时被李秘返身刺杀,当即硬生生止住脚步,一个铁板桥,便躲过了面门的一刀!

她的腰身便如同柔韧的弹簧一般,躲过李秘攻击之后,便挺直了腰杆,当即看清楚了李秘的脸面!

“好!尔等中原男人也算是有胆识,奈何地狱无门你却硬闯进来!还不束手就缚!”

浅草薰冷笑一声,便张手抓向了李秘!

李秘今次可谓大有收获,适才玄青子已经亲口证实,张氏便是这浅草薰所杀!而三十六龙柩估计还隐藏着倭寇们的大秘密!

杀人凶手就在眼前,她却没有任何畏惧,甚至要捉拿李秘,这就让人有些无可奈何了。

本想帮那群孩子抢夺马王爷庙的地盘,谁能想到居然还误中副车,歪打正着!

当然了,想要将这些收获顺利带走,李秘就必须从浅草薰手里逃走,但他只有一把子力气,外加警体擒敌拳之类的散打功夫,而且实战经验还比较欠缺,如何能从杀人不眨眼的倭寇女魔头手底下逃生?

眼看着浅草薰肆无忌惮地抓过来,李秘不及多想,便将肋差横扫而出,这宝刀也是寒芒四射,划出一道银光来!

浅草薰却混不觉意,仿佛戏耍一名孩童一般,躲过这一刀,便闪电出手,抓住了李秘手腕,猛然一扭,一震,李秘吃痛,肋差落地,噗嗤一声插入地面,而浅草薰已经将他反扭制服了!

“原来只是空有热血的愚蠢男人!”

浅草薰毫不掩饰自己对李秘的厌恶,她本以为李秘敢夜探,必定有着不错的身手,却没想到李秘只是个三脚猫罢了。

然而她却看不到李秘嘴角诡异的笑容,若论刀剑对打,李秘确实不是对手,但若是让李秘贴身,想要制服一个女人,李秘只有两个字可说!

“呵呵。”
第四十三章 暗夜激斗女探子
重瞳女倭寇浅草薰也是大意,自认李秘并无太多本事,早先若非让那群穷孩子提早设置了土炮等机关,她又岂会失手?

如今李秘自投罗网,她又岂能再放他走了去!

然而她并没有想到,李秘并非弱鸡,而是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要近得她身!

双手被反扭之后,李秘当即下蹲,后撤步,整个背部往后贴靠在她的身上,暗中用力,施展解锁术,当即便挣脱开来!

李秘知道机会只有一次,若不能趁其不备,彻底压制,便再难制服她,于是便仗着大力,翻身上马一般,将浅草薰压在身下!

这浅草薰毕竟是刀头舔血的女狠人,一路杀伐,双手染满鲜血的杀手,起初也是低估了李秘,此时被李秘骑在后腰上,如打虎一般压着,她顿感羞辱!

李秘毕竟是男人,有着先天优势,两人又如两条交尾的蛇一般缠绕着,浅草薰刺杀目标之时,从来都是来去如风,一击必杀,哪里有这种狼狈状况,此时心中羞愤,想要反击,却被李秘死死钳在身下。

浅草薰施展各种伎俩,想要挣脱李秘的压制,不断肘击李秘的左右软肋,李秘只觉得肚里内脏不断往嗓子眼喷涌,疼痛难忍,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观战的玄青子却蹑手蹑脚的闪过来,手里抓着一个砚台,用尽力气砸在了李秘的后脑上!

“啪嗒!”

那砚台顿时四分五裂,李秘脑中嗡一声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便黑了!

李秘知道自己一旦昏厥,便再无活路,猛咬舌尖,视野顿时又亮了起来,然而浅草薰已经将他反压在了地上,抽出一柄倭刀来,抵住了李秘的心口!

“肮脏的狗贼,胡搅蛮缠,坏吾等大事,今日便教你有来无回!”浅草薰早有除掉李秘的心思,上回若非青雀儿等人,她早就杀掉李秘了。

此时机会来了,她又岂能放弃!

这柄倭刀该是破甲所用的铠通,比肋差更狭长一些,也更加坚韧和锋利,仿佛稍稍用力,便能轻易穿透李秘肋骨间的皮肉,刺破李秘的心脏!

李秘被利刃所制,也不敢扭动,若他乱动,不消浅草薰用力,那柄利刃就会穿胸而过了!

李秘当侦探那会儿虽然也遇到过一些危急情况,可大不了也就是挨一顿打,危及生命的情况却是没遭遇过,此时也是内心一片空白,有些不知所措,只凭着求生本能,腾出左手来,一把抓住了那刀刃!

这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宝刀瞬间便割开了李秘的手掌,温热甜腻的鲜血顺着刀刃和指缝,滴滴答答落在李秘的脸上,然而李秘却死死不放,他仿佛能够感觉到刀刃与骨骼的摩擦!

“好硬气!倒是让人佩服的侠士,对于尔等有骨气的侠士,堂堂正正杀死尔,便是最大的敬意,且让吾献上最高的敬意!”浅草薰也不由赞了一句,却是双手持刀,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她的官话腔调古怪也便罢了,语气显然是从民间话本上学来的,听着实在别扭,只是李秘命悬一线,哪里还有心情顾念这些东西!

两人正僵持,眼看着刀尖就要攘入李秘心口,此时房门外却吹起一股阴风,房中烛台扑簌簌摇曳,当下便灭了一盏,只余下一盏,火苗子被压弯了腰,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

浅草薰猛然抬头,但见一道黑影从门口一闪而入,远远近近模模糊糊,到了房门口,烛光抬头,光芒大放,却正好看清了来者的脸面!

“啊!!!”浅草薰只是脸色发白,玄青子却是惊骇地尖叫起来!

浅草薰手上力道一松,李秘便趁机往她胸口一推,浅草薰毕竟是个女子,哪里挡得这流氓招数,赶忙便往后躲闪。

李秘往门口一扫,也是冷汗直冒,心里直发凉,难怪浅草薰都不敢对自己下手了!

因为门口站着的,赫然是死去的张氏!

她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两颊抹了浓厚的胭脂,黑眼大红唇,穿着描金绣凤玄色寿衣,脚踩红色绣花鞋,面上还覆着半透的黑纱!

早先吴庸就是被张氏的鬼魂给吓疯了,李秘当时是如何都不信的,甚至住在了吴庸别院房间里,想要守株待兔,破解这闹鬼的谜团,只是让谢缨络给搅了局。

没想到今夜自己遇险,却是张氏的鬼魂震慑了浅草薰,让他得到了一线生机!

倭国人的社会文明比较落后,脱离茹毛饮血的时期也没多久,而后又仰慕华夏,文化乃至文明,都照搬唐宋,以至于本民族文化之中,占据主流的都是一些极其原始的神鬼迷信与崇拜。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比大明朝的百姓还要迷信!

大明朝起码还有外国传教士,带来了当时的一些科学知识,在民间也引起了不少争议,对各个学科也渐渐有了全新的认知,虽然有些离经叛道的意思,但社会各阶层人士,一些比较激进的文化人,其实都已经开始有了觉悟。

而倭国人却仍旧保持着迷信与崇拜,即便浅草薰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张氏的鬼魂也足以让她心惊胆颤!

“张氏”便这么站在门口,没有一丝人气,浅草薰和玄青子却是吓得半死,浅草薰乃是神鹿宫的阴阳玄女,此时便摊手入怀,取出毛牙护身符来,口中念念叨叨,显然是在施展厌胜驱鬼之道。

然而“张氏”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房间里头的温度仿佛越来越低,便是那烛火都没有半点温暖的感觉!

浅草薰正在念咒之际,“张氏”背后却陡然分出一道人影,阴风一般席卷而来,抬手便是一道银芒闪过!

“啊!”

浅草薰一声惊呼,手中铠通已经叮当落地,手掌被斩,鲜血淋漓,一柄长剑却是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是你!”

浅草薰满脸惊愕,李秘也是大松一口气,因为击落铠通,制服浅草薰的,赫然便是谢缨络!

而当他们往门口再看之时,却再见不到张氏的影子,仿佛适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李秘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实不见了张氏的鬼影,然而适才包括浅草薰和玄青子,可都是有目共睹,绝计是错不得的!

难道真的是张氏有灵,冤魂不散,才帮助谢缨络迷惑了浅草薰?

李秘紧握拳头,不让伤口流血,想要到门口来查看一下足迹,只怕这张氏的鬼魂是人假扮的,可这刚刚起身,一群脏兮兮的孩子已经涌了进来,慢说什么足迹,地皮都给糟蹋了。

青雀儿和九桶等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见得李秘紧握拳头,半身染血,也是吓了一跳。

“冤大头,你没事吧!”九桶等人赶忙涌上来,倒是青雀儿冷静些,知道撕下布条来,帮李秘包扎起伤口。

然而身后的谢缨络制住了浅草薰,将她里外都摸索了个遍,又搜出不少手里剑和飞刀毒粉包之类的暗器,这才将她绑了,一言不发就要带走!

“你给我慢来!想带她走,也不问问我答应么!”虽然谢缨络救了自己一命,但这是李秘与青雀儿等人早早定下的计策。

玄青子适才与浅草薰一番对话,证实了浅草薰就是杀害张氏的凶手,想要结案,又岂能让谢缨络把人带走?

以谢缨络的脾性,再加上张家的作风,这浅草薰必定要被血祭在张氏的坟前,这可不是李秘想要的结果!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倭婆子杀了小师姐,我要把她带回去,你如何敢拦我!”

谢缨络显然也是恼怒了,她来苏州就是为了调查凶手,更是为了杀死凶手,报仇雪恨!

如今凶手落网,哪里还有交给官府的道理!

李秘也分毫不让,举起血淋淋的手来,朝谢缨络道:“我身为吴县捕快,又岂能让你把凶手带走!此人只能交给官府法办,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你看我干不干!”谢缨络也是硬气,她与李秘早就结成了冤家,李秘这才刚当上捕快,就一副狗官的姿态,非但不感念救命之恩,还阻头阻势,她又如何不气恼!

谢缨络扯着浅草薰就要走,李秘果断拦在前面,捏住那柄肋差,直视着她的眼睛,厉色道:“你这般无法无天,便杀了我,再带人走!”

“你...你个狗官差!莫以为我真不敢对你动手!”谢缨络也急了,眼睛都红了起来。

李秘却料定了她不敢动手,也不扭头,朝青雀儿等人道:“你们把玄青子这牙婆给绑到县衙去,拿了我的朱票,让县太爷带人过来,就说抓到张氏一案的凶手了,还是个倭寇细作!事干重大,若有人敢拦,便给我死命打出去,打死了算我的!”

青雀儿是个聪明的,玄青子与倭寇扯上关系,邢捕头躲都来不及,马王爷庙往后就是无主之地,李秘让他们打出去,这是给他们机会立威了!

“弟兄们,跟我出去!”

青雀儿一声令下,九桶等人扯住玄青子的头发,便往外头拉,那婆娘也是花容失色,呀呀叫唤着,便让青雀儿等人给揪了出去,不多时便传来惨烈的打斗之声!
第四十四章 暂告段落稍歇息
马王爷庙里一片混乱,一切都因为玄青子披头散发,被一群脏兮兮的孩子给架着,偏生这孩子手里头还有官府的朱票!

马王爷庙乃是邢捕头在照看着的场子,眼下庙里正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宣扬出去,往后也没法子再混了。

见得这些孩子一个个瘦弱又年幼,马王爷庙里头的打手们也就发了狠,操起各种家伙什便冲了上来!

然而就在那么一瞬间,为首的白净少年郎却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他朝身后的小胖子以及一干孩子低喝道。

“弟兄们,吃饭还是喝粥,就看这一铺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这些个孩子的眼中顿时爆发出凶狠地杀气,仿佛黑夜之中一群饿极了的野狼!

“啪嗒!”

一张椅子打在九桶背上,木屑四处横飞,他整个人都被抽飞了出去!

然而这小胖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抹了一把脸,整个脸面血红一片,却露出森森白牙来,诡异地笑了!

他挥舞手中棍棒,棍头上参差的勾刺让人心寒,而其他孩子手里头的破烂玩意,虽然看起来不堪一击,却又都暗藏锋芒!

他们组成了阵形,以九桶为首,相互配合,竟然有点鸳鸯阵的意思!

戚家军的鸳鸯阵,那是闻名遐迩,杀得倭寇哭爹喊娘,是故许多人都听说过鸳鸯阵。

但这种阵法大多流传于说书先生之口,寻常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江湖武林之中都没人敢用,更慢提这么一群混迹街头的黄毛小子了!

可他们的配合却天衣无缝,同心协力之下,竟然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些在牙行长大的孩子,坑蒙拐骗偷,无一不精,打起架来更是比孤狼还狠辣,各种下三滥阴招,配合鸳鸯阵,竟然让马王爷庙的打手们败下阵去!

若是李秘见到,心中必定会哭笑不得,因为他还担心这群孩子无法守住马王爷庙,如今看来,倒是李秘太低估这群孩子了。

外头的打斗声很是激烈,甚至是惨烈,但李秘却没有心思去关注,因为他还有些疑问,要去求证。

“我且问你,三十六龙柩里头,到底藏着甚么要紧的讯息,为何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找?”

李秘适才在外头偷听到,这三十六龙柩里头藏着一个倭寇的计划,但凡跟倭寇有牵扯的,想必也没甚么好事,必须尽快拷问出来,若是等项穆解开龙柩,只怕就晚了!

然而浅草薰却只是看着李秘冷笑:“落入尔等之手,是吾时运不济,想逼问消息,还是死了这条心!”

李秘也知道,像她这样的杀手,轻易是撬不开她的嘴,只能循序渐进,趁她麻痹大意,再套取有用信息,所以也急不来。

“你们在苏州府里头还有内应,也不怕你知道,调查张氏一案的过程中,我们已经拿捏到关键,你死撑到底也无妨,反正迟早会将你们一锅端掉的。”

李秘如此一说,浅草薰脸上也露出不屑来,显然是不太相信李秘,不过李秘并无紧张,她多少有些心虚起来。

“尔等无需枉费心机,在吾身上,你是得不到任何消息的!”

浅草薰说得斩钉截铁,当即扭过头去,而旁边的谢缨络早已按捺不住,一脚便踢在她的面门上,重瞳美人儿当即口鼻喷血,真真是狼狈到了极点,连李秘都觉着有些残忍了!

不过倭寇狠辣而毫无人性,罪行累累,不知残害了多少百姓,想起这些来,这种残忍也就变成一种复仇的快感了。

李秘对审讯也有着自己的一套经验,但要说到严刑逼供,又如何比得过这个时代的官差?

大明朝因为有锦衣卫的存在,在刑讯方面可谓“登峰造极”,严刑逼供的法子层出不穷,尤其是地狱一般的锦衣卫诏狱,骇人听闻的手段也是数不胜数。

让李秘印象最深刻的一种,估摸就是铁刷子了。

这些个锦衣卫们,会将囚犯绑起来,用开水烫一遍之后,就会用铁刷子,将皮肉一层一层刷下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明历史上不少名臣,都成为了诏狱的牺牲品,大才子解缙就是其中之一。

谢缨络这厢整治浅草薰,也有为张氏泄愤的意思,外头的动静却是渐渐小了些。

又过得小半个时辰,简定雍终于是带着邢捕头等一干官差,浩浩荡荡涌入了马王爷庙。

那些个乌烟瘴气的场面自是被当场撞破,而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以及如此这般波折,终于是抓到了杀害张氏的元凶,这桩案子也总算是得到了圆满的结局。

邢捕头自然要撇清与玄青子之间的关系,于是在简定雍面前表现,几乎将马王爷庙都给洗了一遍!

往后他再不敢沾染这块地盘,加上青雀儿等人一夜发威,李秘答应这群孩子的事情,也算是有了个交待。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在孩子们心里,他已经提升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因为仅仅只是一夜之间,这个冤大头,便完成了他们梦想的第一步,将马王爷庙给拿了下来!

在他们看来,这个冤大头还真是说到做到,就没有难得倒他的事情了!

当然了,或许有人认为,这里头也有运气成分,李秘若不是撞破了玄青子与浅草薰,又岂能一石二鸟?

李秘起初也是这般认为,但想了想却又并非如此。

早在查案之初,青雀儿等人便告诉过他,那个刺杀他的女倭寇,一直在牙行里找大船出海,而后又将李秘引到了马王爷庙这件事来,这里头多少有些因果,并非歪打正着这么简单。

总之,这也印证了李秘的投资,这群孩子对他的帮助,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掌控了马王爷庙,在牙行有着一席之地之后,凭着这群孩子的心性与意志,往后的作用只怕会更大!

案子得以成功告破,又抓住了凶手,简定雍自是高兴的,而他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案子最大的功臣便是李秘。

若非李秘一直坚持,甚至不惜与他这个县太爷打赌,才让这个案子重启,今日也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成果了。

而要知道,这也才是李秘刚刚当上捕快,就取得了这般成绩,这李秘的本事,也就是有目共睹的了。

再加上邢捕头不敢再高张,很长一段时间内,估摸着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而便是苏州府推官宋知微,对李秘都青睐有加,袁可立这个苏州青天,项穆这样的耆老宿望,一个个对李秘都有着香火之情,简定雍对李秘的姿态,也就不敢放太高了。

回到县衙之后,李秘也没将重点放在浅草薰的身上,而是开始在玄青子的身上找突破口!

因为浅草薰太过硬气,但玄青子的意志却薄弱一些,相对而言也比较容易攻克。

虽然张氏的案子算是结束,但李秘必须弄清楚倭寇到底有些什么阴谋诡计,若不趁机将苏州府的倭寇细作一网打尽,往后也是百姓的大害!

然而李秘终究还是高估了玄青子,虽然她一直在为倭寇提供援助,但由于她并非倭人,浅草薰对她似乎也有些防备,这个牙婆子根本就接触不到核心的情报!

简定雍如今也不再限制李秘,因为涉及到倭寇,便是再小的情况也是大事一桩,容不得半点疏忽和闪失,于是他也就任由李秘施为,一面又漏液让书吏与师爷典史等,整理了文档卷宗,明早一并送到苏州府去。

李秘自是希望趁热打铁,如今没把握获取倭寇整个计划,那么便只能退而求次,先把苏州府内潜伏着的细作们,全都给揪出来!

这个工作自然更加的困难,但却又不失为一个好的方向,清洗这些细作,无论对长远大局,还是目前之急,都是极好的法子。

县狱就在县衙里头,李秘稍作休整之后,便来到了县狱里头,只是眼前的场景,让他都有些于心不忍。

浅草薰虽然有着一口黑牙,但绝对是个屈指可数的美人儿,身段也不像倭人猴子那般矮小,更不是腰长腿短,相反,她的身材比例极好,练武使得她的身姿挺拔而健美,曲线极其明显。

然而此时此刻,她被绑在刑柱上,衣不蔽体,雪白的肌肤早已被鞭笞得血肉模糊,如同待人宰割的牲口一般,毫无尊严。

可她一双眸子却仍旧闪耀着傲慢与不屈,那眼眸之中的烈焰,充满了屈辱与仇恨!

狱卒们一个个满头大汗,他们的手都已经被鞭子磨破了皮,可这女倭寇硬是铁打一般,如何都不开口,他们心里难免也有些敬意。

见得李秘进来,诸多狱卒也点头招呼,毕竟李秘是此案的功臣,如今在县衙也是炙手可热,狱卒们的资历虽然老一些,但也不敢怠慢了李秘。

他们是内部之人,自然也知道邢捕头一直关照着马王爷庙,今番玄青子落网,与倭寇扯上关系,也亏得邢捕头赶紧撇了个清楚,县太爷也故作不知,算是拉扯了邢捕头一把。

但往后邢捕头也就没了声势,诸多捕快里头,又有谁比这个才刚刚当上捕快的李秘,要更加有前途?

李秘也不见外,摸了一串钱出来,递给牢头道:“几位哥哥辛苦大半夜了,不若出去吃点东西,小弟来审一审这倭鬼子?”

狱卒们早就憋坏了,这婆娘也不敢打死,但就是不开口,他们也无计可施,李秘能够把这事情应承下来,他们可是求之不得的。

“老弟实在太客气了,不过这娘儿们嘴硬骨头更硬,老弟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只要别弄死就成!”

那牢头往浅草薰身上扫了一眼,有些意味深长,其他狱卒也是邪恶地笑了起来。

李秘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心里不由直摇头,虽然倭寇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跟他们讲仁义道德完全没必要,但李秘仍旧不喜欢这样的方式。

“小弟省得的。”李秘敷衍了一句,牢头便带着狱卒离开了牢房,而李秘则盯着奄奄一息的浅草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四十五章 运用地图巧分析
牢房里阴暗潮湿,空气之中弥散着一股便溺被闷起来很久的臭气,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脏兮兮的老鼠在啃噬着一名囚犯脚上发黑的烂疮。

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李秘更非草木,作为接受文明教育的现代人,李秘也充满了人道主义的良善,见得这一幕,难免心里发寒。

浅草薰被吊在刑柱之上,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但一双眸子却仍旧闪耀着阴狠与不屈。

她的衣裤早已被剥掉,丰满健美的身材就这么暴露着,沾满血迹,再没有任何美感,仿佛将人带回到充满原始罪恶的远古。

李秘似乎有些理解,为何古人如此热衷于剥人衣服,便是打板子,也脱了裤子再打。

因为古人对这件事情最谨慎,剥掉衣服裤子,就好像剥夺了尊严,这是对一个人最大的羞辱,比身体的刑罚带来更大的痛苦和惩戒!

然而浅草薰的眼中并没有羞耻,只有不屈与仇恨的烈焰!

倭寇的所作所为固然是人神共愤,浅草薰也绝不是甚么良家妇女,可即便如此,李秘心中仍旧有着怜悯与人道关怀。

这无关大是大非,而是人性善良的一面。

他走到班房里,取来一条毯子,盖在了浅草薰的身上,又倒了一碗水,递到了她的嘴边。

浅草薰并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激,她含了一口水,却没有吞下,而是和着口中的血水,喷到了李秘的脸上!

李秘也没有恼怒,仍旧将水碗递过去,浅草薰却猛然用力,咬下一块碎碗,用力嚼着,仿佛把舌头和口唇都磨烂了,满口鲜血与碎末!

“疯了!”

李秘终于被震撼了一把,他也终于见识到倭寇的人性,这些人是真真的野蛮!

这种野蛮,不是受教育程度来审视,而是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

在他们的眼中,要么成为猎人,要么变成猎物,他们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泯灭了人性,文化知识和生存技能,只能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

李秘知道自己是没办法从浅草薰口中探听到任何消息,即便武则天身边的四大酷吏再世,轮番折磨,这个女人也不会有任何屈服,所以他摇头叹气,径直离开了牢房。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李秘身心俱疲,但又如何都睡不着。

并非吏舍闷热,也不是蚊虫乱舞,而是他心中始终放不下,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危机感。

他在马王爷庙之时,偷听到的情报,便是最大的隐患。

玄青子和浅草薰的对话,揭露倭寇有着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到底是甚么,却无人得知。

事关倭寇,再小也是大事,简定雍那边也连夜审讯了玄青子。

但正如先前所料,这玄青子只是个外围接应的细作,无法接触到核心机密,对这个计划只是知道些许皮毛。

李秘心里也非常清楚,保密级别越高,说明计划就越重要,而倭寇的军事计划直接影响到沿海成千上万百姓的安危,又让李秘如何能高枕无忧?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可一想到之类,他又从床上爬了起来,灌了一通凉水之后,便往县衙后宅走去。

不出所料,简定雍也并未入睡,他的书房仍旧亮着灯,典史和师爷也在里头伺候着,他们正在分析玄青子的口供。

在外头值夜的衙役见得李秘过来,也客气地点了点头,并未托大阻拦,而是帮他敲了敲书房的门。

简定雍开门出来,见得是李秘,有些惊喜,也有些欣慰,微微一笑道:“进来吧。”

李秘走入房中,朝钱师爷和典史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而后朝简定雍问道。

“明府可有眉目了?”

简定雍一屁股坐下来,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些个倭寇必定要干大事,只是咱们线索有限,无法获取更多的情报...”

这是李秘当上捕快的第二天,非但破了张氏的案子,抓住了凶手浅草薰,更牵扯出倭寇的阴谋来,这样的成绩,便是当差几十年的邢捕头等人,也未曾有过。

或许也正因此,无论是简定雍,还是钱师爷,对李秘都另眼相看,这个事情本来就是李秘揭露的,自然也不会有所隐瞒,反而更需要李秘的帮助。

李秘想了想,朝简定雍道:“浅草薰这个女倭鬼子守口如瓶,宁死不屈,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更多的情报,是不大可能了...”

“是啊...”简定雍又是一声长叹,想来此事也让他焦头烂额,毕竟事关倭寇,若措置不当,错过了些什么,责任可都在他这个知县的身上。

钱师爷此时看似随口地问道:“李小哥足智多谋,不知可有良策?”

李秘一眼看过去,钱师爷并无挑衅之意,看起来十足真诚,李秘也没在意,便回答道。

“既然浅草薰和玄青子这边没有进展,咱们只能另外寻找突破口了...”

“说得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了,这苏州府说小不小,又该从何着手?”钱师爷摇了摇头道。

李秘沉思了片刻,也坦率地说道:“也不敢瞒着明府,除了咱们之外,还有人关切着这伙倭寇细作的一举一动,兴许他们比咱们知道的多一些,不若交给在下,让我去问问?”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不由双眸一亮,正要答应下来,钱师爷却及时抢过话头道:“李小哥说的是钱塘张家的人吧?”

李秘也点了点头,今次若没有谢缨络,他是无法抓住浅草薰的,再者,在马王爷庙之时,是张氏的鬼魂突然出现,才使得谢缨络有了可乘之机,将浅草薰成功拿下,这件事情,李秘也一直无法释怀,他必须要去搞清楚,张氏的鬼魂到底是甚么东西!

然而钱师爷却摇了摇头,朝简定雍道:“大人,恕我直言,张氏虽然心怀公义,积极抵御倭寇,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张家到底是不受朝廷待见的,朝中不少官员甚至怀疑张家与倭寇暗中苟且交通,若大人与他们扯上关系,只怕难以独善其身...”

简定雍闻言,心中念头也就被浇灭了。

是啊,他是官,张家的人说到底只能是匪,但凡与绿林中人有所牵扯的,官场上又有几个能得善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简定雍如此问李秘,李秘心里也不由轻叹一声,这说明简定雍否决了自己的提议。

李秘想了想,又建议道:“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比较耗费时间与人力...”

简定雍与师爷和典史商量了大半夜,也是毫无头绪,如今却听得李秘说有法子,而且还不止一个法子,自是惊喜连连,赶忙问道。

“耗费多些总比坐以待毙强,你且说一说,看看是否可行。”

李秘心里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当即朝简定雍道。

“浅草薰乃是神鹿宫的阴阳玄女,在倭寇里头有着不低的地位,她被抓了之后,倭寇细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用她来做饵,必定能够引蛇出洞!”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等人也即刻醒悟,抓住别的倭寇细作,或许真的能够获取一些情报和消息,但浅草薰是此次最大的战利品,若有个闪失,到嘴的鸭子可就飞了。

简定雍不由迟疑起来,钱师爷也是心思玲珑之人,对简定雍更是了解,此时便朝李秘道:“浅草薰才刚刚抓获,已经连夜上报到府衙,上头的人都还未下来看过,此时以她作饵,难免有些仓促,我看还是另寻他法吧...”

简定雍此时也说道:“师爷的顾虑也并非不无道理,李秘,除此之外,可还有良策?”

李秘也不由苦笑,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不过也只能退而求次道:“不需要浅草薰作饵,想要抓捕其他细作,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时间上可能要慢一些...”

简定雍听得如此,不由惊喜,这李秘果真有些城府,计谋点子是层出不穷,当即说道:“此事终究还需要府衙来定夺,但事态紧急,时不我待,你若果真有良策,可放心说出来,本官也看看是否做得!”

李秘轻轻吸了一口气,朝简定雍问道:“不知明府可否给我一张苏州府的地图?”

“地图?”李秘如此一说,非但简定雍,便是钱师爷和典史,都脸色大变!

在后世,地图并非甚么新鲜玩意儿,几块钱就能买一份,手机上的地图应用也是详实到了极点。

可在古代,地图却是至关紧要的东西,私人不得绘制与窝藏,否则就是大罪!

便如这苏州府的地图,严格来说应该是苏州府的城防图,图上标识苏州府各处要道与布防,便是简定雍也不一定能拿到!

毕竟他只是吴县的县令,而苏州府的城防图,那是府衙和卫所才有的东西!

“你要地图作甚?”简定雍不由警惕起来,李秘虽然成为了捕快,但也只是昨天的事情,此时此刻,他提出索要地图,难免让人有些紧张。

李秘从他们的表情当中,也看得出自己只怕是犯了甚么忌讳,赶忙解释道。

“明府,咱们想要清洗苏州城中的细作,可不能无的放矢,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后者挨家挨户去搜查,都会打草惊蛇,即便没有明确的目标,咱们也必须有个大致的搜查范围...”

“在刑侦门里,有一手技术叫做地图分析法,我打个比方吧。”

李秘扫了一眼,便走到书桌前,抽过一张纸来,执笔点画起来。

“大人且看,这个圈是县衙,而这里是吕家,如果我记得没错,方位上大概是这个样子...”

李秘又朝钱师爷道:“劳烦师爷把那十几桩凶案的大体方位都与我说一下。”

钱师爷是简定雍的得力助手,可以说绝大部分政务,他都必须过手,作为一个绍兴师爷,他比简定雍更加清楚案情,此时他也不知李秘要做些什么,兴趣被勾起,也不消看卷宗,当即将位置都点了出来。

李秘一一将方位标上,而后在这些地点上画起一道道线条,将他们都关联起来。

看着李秘如此娴熟地描写,简定雍等人也露出惊讶之色,但当他们看到纸上的图画,便瞬间明白这个地图分析法到底是什么了!
第四十六章 跟随县令见上级
李秘的图画虽然只是随手所作,但一目了然,即便没有接触过地图分析法的人,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情况,都能够明白李秘的意图。

因为从这张图上,他们完全可以看得出来,虽然张氏并非刺杀者,而只是情报提供者,但从图上仍旧可以看出她的活动轨迹和范围!

想要确定这些倭寇细作,提供名单给张家的刺杀者,张氏就必须出去侦查,而她是个居家的妇人,不可能早出晚归,所以时间乃至空间上,都非常的紧凑。

如此一来,从死者被刺杀的时间顺序和地理位置,就能够看出他们与张氏的关联来了!

那错综复杂的线条看起来理不清头绪,但从大体上来看,却又指明了大的范围!

李秘这样的举例,简单而直白,简定雍等人也终于明白过来。

若果真有苏州府的详细地图,再从推官衙门获取这段时间倭寇细作的犯案地点,便能够像李秘这般,划定一个大的区域。

而这个区域,应该就是倭寇细作时常的活动范围,如此便大大缩小了搜查的难度,简直将工作量缩减了大半!

这个地图分析法,简单来说就是以地图为研究对象,通过各种定量和定性方法,研究时空分布的特征以及相关规律,可以运用到各行各业。

比如做生意的,可以用地图分析来研究市场,在军事等方面的运用也自不用说,古代军事上对地图的研究更是至关重要。

只是古时刑侦方面的知识并没有太过系统,也亏得法医鼻祖宋慈写了一本洗冤集录,才使得古代刑侦领先于同时代的其他国家与地区。

但地图分析法运用到刑侦方面,即便有人做过,却也从未有像李秘这般信手拈来的!

李秘是刑侦专业出身,可以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随口说出来的东西,随手画画写写的东西,其实都是刑侦行当几百上千年来凝聚的精华所在!

后世刑侦学上的一些简单知识,放到古代的背景之下,都是了不得的创举!

似宋知微这样的推官,又或者像袁可立这样的神探,或许也曾考虑过地理位置与凶案的关系,在往常的案子之中,或许不知不觉也会运用到这方面。

但他们绝不会像李秘这般,目标明确,条理分明,简单而有力!

简定雍是县衙一把手,案子也都是由他来操持,他也经历过不少罪案调查,但眼界毕竟会受限,见得李秘这一手,心中又岂是震惊二字能够形容的!

至于钱师爷和典史,他们一次次觉得自己低估了李秘这个小捕快,却又一次次被李秘刷新自己的认知,此时他们看着李秘,就如同看到一头从天外降临的怪物一般!

“这...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法子?”简定雍过得许久才开口,脸上仍旧掩盖不住难以置信。

若能够学得这种法子,往后搜捕嫌犯之类的活计,可就简单太多了!

当然了,别看李秘随手乱画,但研究其中规律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在他们看来,里头充满了各种算计和统筹,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学的!

纵观古代历史,形容牛人通常都会用到一句话,那便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

古时科技落后,观测手段和工具非常的低级,人类只能靠肉眼来观察这个世界,天空与大地,是最伟大最神秘却又最让人向往的地方。

目力有限,所以他们无法看到更高的天空,只能用脚步去丈量大地,所以但凡对天文地理有研究的人,那都绝对是不世出的牛人!

而且没事可别随便研究天文地理,因为天上星宿对应地上王侯将相,只有钦天监才能研究,私自夜观天象之类的,很容易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这地图分析法看似简单,但只是对李秘个人而言,在简定雍等人的眼中,能够研究地理的李秘,已经不是寻常小捕快这么简单的人物了!

李秘将这个法子列为下策,其他法子都走不通,或者简定雍等人不敢去做,无可奈何,退而求次,才用了地图分析法。

可在简定雍等人看来,这地图分析法,才是真正高大上的东西,才是真正让他们心头震撼的东西!

简定雍此时看着李秘,想起李秘这段时日的表现,却又越发有些看不懂。

按说李秘这等样的智者,都该清高狷狂,不屑于踏足官场,可李秘却又心甘情愿当起了小捕快。

要知道捕快并非正经出身,当了捕快之后,想要当官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成为道路总捕,也终究不是官,但凡有些本事的人,谁乐意干这个?

起初他也不是没有思量过,李秘或许只是将捕快的勾当作为跳板,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要在县衙有所作为,甘当捕快只不过是想要得到他简定雍的认可和提拔罢了。

李秘不是山村野夫,此时看来更非凡夫俗子,其智谋心性都堪称上乘,即便没有参加科举,想要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其实也不难,比如钱师爷这样的幕僚谋士,就是不错的路子。

其实也怪不得简定雍这般思想,捕快虽上不得台面,可在李秘看来,捕快是他最容易得到,也是最接近他老本行的工作,至于往后如何,他虽然有所考量,但这是一个起步。

人都说万事开头难,但终归是要开头的,若连开头都没有,还谈甚么以后?

李秘的表现终于是彻彻底底让简定雍刮目相看,但与此同时,也引来了对方的猜忌,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李秘所取得的成果实在太大,简定雍根本就不会拒绝李秘的提议,若真能如李秘所设想这般,通过地图分析法,将潜伏于苏州府之中的倭寇细作全都挖出来,那功劳与政绩就不可估量了!

念及此处,简定雍也不再迟疑,虽然还未天亮,但他也是睡意全无,朝钱师爷吩咐道。

“劳烦师爷吩咐下去,准备一番,我要跟李秘去见知府。”

钱师爷闻言,不由皱了眉头,朝简定雍谏言道:“县尊...此事可大可小,若真能见效,自是皆大欢喜,可若有个闪失,这责任可都要着落到大人的头上...”

钱师爷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城防图乃是极其要紧的东西,真要出了甚么事情,牵扯的是整个苏州府,便是把李秘剐了也无济于事,可简定雍的仕途也就蒙尘,落了污点,往后可就难说了。

作为幕僚,为东翁权衡利弊,自是无可厚非,然而放在此处,却又有些不合适。

李秘这些天乃是县衙红人,简定雍虽然表面上敲敲打打,但诸多事情其实都接受了李秘的建议,实质上对李秘是言听计从的。

如此一来,钱师爷就有些“失宠”了,如今提出这一茬来,难免有吃味之嫌。

简定雍听完果真有些不悦,朝钱师爷道:“只顾吩咐下去便是,这般聒噪作甚,本县自有理会!”

钱师爷触了眉头,也不敢多言,但对李秘却从未表现出敌意来,也不会拿冷眼来觑李秘,顺从地走出书房,自顾安排去了。

李秘见得钱师爷背影,心里头也有些钦佩之意,虽然他无意官场,只想破案,但似钱师爷这样的人,拥有如此城府,甘居师爷之职也实在是屈才了。

简定雍显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兴头仍旧停留在地图分析法之上,又朝李秘问了不少问题。

李秘根据地理分析,又指出了几处可能发生凶案的地方,这几个地方都有着一样的特征,也在张氏的情报范围圈内。

简定雍当即让典史取来卷宗,翻查了之后,果然发现了两起悬案,就在李秘所指的范围之内,对这个地图分析法也就更是信服,钱师爷一来报道,便带着李秘出了县衙。

一行人抵达府衙之时,天仍旧未亮,简定雍便带着李秘先来到了理刑馆。

宋知微乃是四府推官,掌刑狱,赞典计,缉盗匪,稳地方,海防虽然有卫所官兵专门负责,但倭寇细作渗入内地为非作歹,宋知微也是责无旁贷。

理刑馆乃是专门处置刑狱之地,比县衙可要*威肃,杀气很浓。

虽然宋知微掌控实权,又是府级的官员,但毕竟官衔上与简定雍差不多算是平起平坐,所以也不敢太过怠慢。

简定雍虽然也侦办案子,但到底是县官,各种杂务一把抓,所以相比较起来,宋知微反而对专注于破案的李秘,更加感兴趣一些。

尤其是知晓李秘与袁可立有交情之后,他又让人调查了李秘的底细,知道袁可立竟然还将李秘举荐给项穆,而项穆对李秘也很是亲热,这就让宋知微更不敢小看李秘了!

这就是干侦探的好处之一,通过调查,能比别人更加了解内幕,也就能够避免许多无谓的误会和麻烦了。

简定雍一看宋知微是这个态度,便知道把李秘带来是走对路子了,坐了一会儿之后,便把来意都说了出来。

宋知微乃是推官,在刑侦方面可比简定雍专业多了,他也曾经用过地理分析之类的手段,心里也有这么个概念,所以理解起来并不难。

真正让他感到惊诧的是,李秘竟然能够将这些侦缉技巧,整理得如此系统,而且还能说出其中原理来!

作为推官,防范倭寇也是他的职责所在,虽然城防图确实要紧,但事关重大,宋知微也不敢拖延,当即便领着简定雍和李秘,寻那苏州知府去了。
第四十七章 知府青睐隐深意
苏州城便像宿醉未醒的贵妇,晨雾弥散在宽广的街道上,与早点摊的蒸腾热气混在一起,迷迷蒙蒙,街道两侧的大酒楼自然是没有开始营业的。

秦楼楚馆和勾栏瓦舍,玩了一宿之后,仍旧残留着温热的脂粉香,二楼露台的窗边,偶尔有一两个徐娘半老的风尘女子,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雾气,仿佛在看着自己的下半生。

府衙前头的早餐摊点边上,围满了各色官服的人,即便他们家中条件优绰,钟鸣鼎食,但这些官员都习惯在点卯前,聚集在这些摊点前边,随便吃点甚么。

其实这也是一种官场生态,为的不过是联络一下感情,培养同僚情分,要知道官面上永远没有情谊,私底下才是官员们的社交场合。

李秘跟着简定雍与宋知微,不多时便来到了府衙前头,宋知微乃是四府推官,虽说排行老四,但由于掌管刑名,又审计钱粮,实权上应该是府衙二把手才对。

有鉴于此,这些官员对他自然便是客客气气的了。

简定雍乃是吴县的知县老爷,与长洲县的县太爷一般,时常到府衙来走动,大家也都熟络,只有李秘,青衣皂鞋,也不敢拎着水火棍,只是腰间配了那柄旧旧的刀,放在官员群里,就好像新衣上的一块污迹。

这些个官员可不认识李秘,直以为李秘是简定雍的跟班儿,自然不会对他有甚么特殊对待,所有心思其实都放在了巴结宋知微身上。

宋知微也不好在人前与李秘有过多的互动,李秘也知情识趣,在府衙门前寒暄了一番,众人便与宋知微一道,走进了府衙。

前番也有提及,苏州府乃是江南重镇,商业往来频繁,又有织造等实业,在各地方之中,该是政务最为繁复的一个地方之一,官员虽然忙碌,但油水也多,府衙也比其他地方要更加的气派。

李秘也是见惯了后世大都市的人,可这白墙黛瓦的江南水墨风,仍旧让人仿佛置身画中一般,那古朴而精美的雕梁画栋,即便闹市,也颇有山水气,真真让人感受到甚么才叫人杰地灵。

官员们鱼贯而入,各自点卯,而后到各自衙署去签押办公,府衙也有规矩,每隔一段时间,会召集全体官员过堂述职,就好像后世的例会一般,这段时间做了些甚么,都要向上级禀报一下。

也好在今日不是,所以官员们便各自散了,而宋知微则领着简定雍与李秘,来到了三堂的花厅,静静等待知府大人的接见。

这样的场合,李秘也只能站在简定雍的身后,看着两位大人喝着茶,过得小半个时辰,知府才走了出来。

这知府陈和光也就四五十的样子,白脸,干瘦,蓄着一部花白须,官服都撑不起,但腰杆却很直。

李秘看着陈和光的步态,似乎看出了些甚么来,不由多看了两眼,显得有些无礼。

或许简定雍平日里来府衙,都带着师爷等人,身边跟着一个捕快,随手听用,也就不是甚么怪事,陈和光也没有注意到李秘,仿佛他就是个透明人一般。

李秘对此也没甚么想法,只是老老实实站着,看着宋知微和简定雍站起来行礼,与苏州知府陈和光稍作寒暄,而后道明来意。

陈和光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永远都睡不够一般,给人一种羸弱的姿态,可听得宋知微和简定雍的言语,双眸也是爆出光芒来。

不过这光芒很快就黯淡了下去,他转头看着李秘,有些诧异,因为宋知微适才提到李秘,也并未隐瞒李秘的功劳,所以陈和光才更加的吃惊。

“你当捕快才不过三日?”

李秘听得出陈和光的难以置信,想了想,便回答道:“大人明鉴,小人虽然当捕快不过三日,但平日里也经常帮差爷勾当一些差使...”

捕快本来就是衙门的雇佣工,没有正式编制,而有些捕快或者衙役,会自己雇佣一些人,来帮助自己完成工作任务。

李秘若说自己当捕快三日,就破了大案,又牵扯出倭寇细作来,必定会让人质疑,虽然成功吸引了注意力,但可信度也要大打折扣,所以不得不在这个方面,做一些小文章。

果不其然,陈和光听得如此,才点了点头道:“这便是了,原也是个熟手。”

“是,小人也是跑腿走使罢了,一切都有县太爷和宋账干把持提点,不然这案子也没这么容易完结...”

陈和光听得李秘这般说,也不由点了点头,露出赞赏之色来,朝简定雍道。

“这个年轻人倒是不错啊,简定雍你也算是捡着了。”

简定雍被知府这么一夸,脸上也有光,不过嘴上却说道:“年轻人心气太盛,大人可是夸不得。”

陈和光也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喝了一口茶之后,才进入了正题。

“本府也办过不少案子,这小李捕头的法子嘛,该是奏效的,洞明啊,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洞明乃是宋知微的表字,他是陈和光的心腹,而通判与同知则抱成一团,在苏州地界颇有分庭抗礼的意思,所以陈和光与这位推官的关系也是非常的亲密。

得了陈和光的应承,宋知微也就定了心,不过面上还是毕恭毕敬,朝陈和光拱手道:“大人放心,一定办得好看!”

陈和光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可是我的臂膀,你办事,本府自是放心的。”

陈和光虽然看似平庸,但眸光之中偶尔闪现威严,如同睡虎一般,该是个腹黑之人,李秘也不敢托大,只是在一旁陪着。

宋知微笑了笑,朝陈和光告辞道:“既是这般,我等就先下去办事了,可不敢让这些倭寇细作再闹腾了。”

陈和光却摆了摆手,朝他说道:“不急,既然来了,就和简大人一起陪我吃个早饭,横竖还没上衙呢。”

宋知微哪里敢拒绝,简定雍也是面露喜色,陈和光见此,眸光一扫,便朝李秘道:“小李捕头也一并过来坐,与我好生说一说这个地图分析法,若能总结出来,往后整个州府的公差都要受益,本府也好给你记一桩大功。”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称李秘为小李捕头了,简定雍若是懂事的,回去之后便该知道怎么做了。

李秘心里自然是欢喜的,毕竟自己得到知府的赏识,这知府可相当于后世的省长,而他连县政府科员都算不上,其中意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李秘也不是得意忘形之人,虽然自己破了张氏的案子,抓住了女倭鬼子浅草薰,又牵出倭寇的阴谋计划,但还不足以与知府同桌而食,这陈和光看起来也并非亲和之人,今番请他一道吃饭,如此赏识,背后到底有些甚么想法也犹未可知。

李秘不是个善于应酬的人,所以这顿饭也吃不出甚么滋味来,倒是宋知微将他带到了四府衙门,让人取来城防图,李秘才进入了兴奋的工作状态。

这城防图统共四十多册,铺开来几乎占据大半个房间的地面,也好在李秘早先与青雀儿等人一同混迹,对苏州城已经不算陌生,否则还真有些看不懂。

宋知微将理刑馆的官吏都叫了过来,全部交由李秘来统筹规划,李秘将各方书吏分开来,条理分明,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统计凶案,联结罪案现场,规划路线等等。

这些工作看起来很简单,可真真做起来却非常的困难,统计方面也还好,人手充足,并不是什么问题,但其中的计算部分,只能由李秘自己来完成。

众人也总算是见识到了地图分析法的真正效用,宋知微也更加笃定,李秘并非信口开河,包括诸多官吏,对李秘这个小捕快都有种惊为天人之感,没想到案子竟然还能如此做法!

古时侦缉断案,主观成分比较大,没什么科学性与技术性可言,很多时候都要依靠办案人员的经验与直觉。

而古时断案,口供为王,主要的研究对象是人,要么是嫌疑人,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目击者等等。

但李秘乃是后世的侦探,凡事讲究证据,从客观层面着手,对人的依赖也就没那么大了。

这无疑为理刑馆的侦探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也终于体会到,无论在古时还是后世,技术型人才,走到哪里都吃香!

所谓实践出真知,这些个侦探们将以往的案子都翻出来,标记在地图上,用李秘的法子来分析,果然得到了客观上的印证,不由得皆大欢喜,就如同发现了新玩具奥秘的孩童一般!

这法子的技巧与经验之类,需要不断实践和积累,但重要的是这么个全新的理念,李秘所带来的震撼,也是这个层面上的。

侦探们仿佛发现了一个宝藏一般,围着李秘问这问那,起初还只是探讨地图分析法,到后面是各种刑侦的问题都提出来,俨然成为了热闹的讨论会,宋知微见得此状,也不由朝简定雍道:“简大人,这李秘不错啊,往后可要多带他来理刑馆走动走动才是。”

简定雍也笑了,朝宋知微道:“能得到简大人的抬举,真是李秘这小子的福气。”

宋知微看了看简定雍,心里也有些佩服,毕竟这样的气度不是谁都有的。

李秘或许还听不出陈和光的言外之意,但他宋知微却一清二楚,李秘带来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法子,而是一项能够让无数公差受益的刑侦技术!

如此人才,又岂能任由他留在县衙,流为庸俗,烂在捕快的位置上!
第四十八章 全城搜捕掘三尺
李秘自然不晓得宋知微的心思,更不会知道,简定雍其实并不希望他离开县衙,而“高升”到理刑馆,毕竟李秘是他简定雍发现的人才,而且自己迟疑再三,才决定要用李秘。

然则李秘提出这样的技术来,宋知微等一干理刑馆的侦探们,确实识货的,顿时如获至宝一般,如此一来,简定雍心中自是吃味的。

不过连知府陈和光都对李秘青睐有加,宋知微都提出邀请了,他也不好拒绝。

只是他也清楚,进入理刑馆固然不错,但里头人事关系错综复杂,李秘只是刚刚当上捕快,贸然一头撞进去,只怕容易碰得头破血流,若李秘还算聪明,应该会留在县衙适应一段时间的。

李秘此时一心扑在案子上,与这些理刑馆侦探们一番探讨,他也是收获颇丰,起码对这个时代的刑侦概况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理刑馆的侦探们对这些细作的存在也并非一无所知,事实上他们也一直在防备,更一直在挖掘这些倭寇细作。

在此基础上,侦探们给出的数据,通过李秘的法子,又在地图上得到了更大的范围缩减,如此一来,方向对了,范围更小,工作难度也就大幅降低了下来,想要清洗这些细作,也就更加容易了!

时间紧迫,宋知微也由不得这些手下与李秘继续开研讨会,得到了初步结果之后,便下发命令,调集大量人手,开始对划分出来的区域进行拉网式排查!

为了配合工作,宋知微让人把长洲县的人也叫了过来,吴县和长洲县素来不对付,明争暗斗是家常便饭,所以简定雍也有些坐不住,当即回县衙调集人手,加入此次的行动。

李秘乃是捕快,说白了就是跑腿的勾当,可眼下他却是走不开的,因为理刑馆还需要他坐镇中枢,又岂会让他去跑腿。

理刑馆的诸多馆差又随时向李秘汇报动向,随时做出应对策略来,诸如规划细作可能的潜逃路线等等。

宋知微作为指挥者,听取李秘的意见和建议,做出相应的决策,到了中午时分,果然开始有成果汇报回来,被抓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倭寇细作!

这一消息也让人振奋不已,整个理刑馆都有些沸腾起来。

由于理刑馆、通判衙和同知衙都在府衙西侧,相距不远,理刑馆的热闹,也惹来了其他分衙的注意,听说理刑馆大抓特抓倭寇细作,而且成果斐然,其他衙门的人也都过来看热闹。

推官专掌刑名,不预他政,这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后来又增加了审计钱粮的工作。

而作为正印官,知府统筹全局,通判管部粮,同知清军匠,左贰官如同知通判推官等各司其职之外,同知还兼管巡捕与河海之防,通判则兼管捕盗,劝农,修河牧马之类,而唯独推官,专掌刑名,即便有别的兼差,也只是临时的。

也正因此,在府衙之中,同知和通判可以设置几个人,但推官通常只有一个,而且最主要的工作还是刑名。

由于理刑馆的特殊性质,也导致其他分衙对理刑馆很是嫉妒,平日里也多有明争暗斗,眼下见得理刑馆皆大欢喜,又有大功劳可以捞,旁人自然有些不太舒服。

苏州府事务繁重,同知本来增添了两名,但如今却只剩下黄仕渊一人独掌大权,此人如何,也可略见一斑了。

身为同知,兼管巡捕与海防,似倭寇细作这样的事情,难道不该是他黄仕渊的差事么?怎地也没人支会他一声?难不成理刑馆一家坐大,就可以藐视他这个同知?

李秘与馆差们还在忙碌,却不知黄仕渊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并没有大发雷霆,更没有带着手下来打闹,身边只有一名师爷模样的长随,贴身跟着,时不时抬起眼眉,阴鸷地看着热火朝天的理刑衙门。

他已经打探清楚,理刑馆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完全就是因为李秘这个小捕快!

这般严峻之事,干系到倭寇细作,甚至于牵连出倭寇的阴谋来,难道就不该上报到同知衙门?

理刑馆虽然也有缉捕盗贼的职责,但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负责侦缉破案,抓捕嫌犯,审理案情,似倭寇侵犯这样的大事,难道不该由同知衙门来处决?

理刑馆的馆差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快便有人认出黄仕渊来,在这府衙之中,但凡低估这胖子同知的,最终都黯然落幕,甚至有人认为,陈和光如此低调,便是受到了黄仕渊的压制!

馆差哪里敢耽搁,赶忙报了进去,宋知微也是微微一惊,此时才醒悟过来,此事没有与黄仕渊打招呼,确实是他的失职,若认真计较起来,整个行动都要转交给同知衙门都是有可能的!

他原本也只是想带着李秘去见陈和光,获得准允,用一下城防图,可谁能想到李秘和那些馆差,当场就将倭寇的范围缩小到市井之间!

初时他发下命令,让官差去围捕,也只是想验证一番,可没想到一抓一个准,行动既然已经展开,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否则已经打草惊蛇,剩余的倭寇细作就会潜藏或者逃走,想要再抓可就难了!

这就如同烈火烹油,也没法子停下来,以致于他都忘了要跟黄仕渊打声招呼。

当然了,也是因为抓不了这么多细作,确实是大功一件,比处理几百件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都要更让人心动,他心里头也实在按捺不住,不愿将功劳拱手让给同知衙门,为同知衙门作那嫁衣。

此时面对黄仕渊,宋知微也有些心虚,但面上却没有迟疑,笑吟吟地迎上来道。

“黄大人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宋某正想过去寻你呢。”

黄仕渊也是呵呵一笑,拱手道:“我看宋大人正忙着,整个四府都有些不可开交,却不知宋大人还找本官作甚啊?”

黄仕渊脸上并无阴险,反而有些茫然,若非亲眼见识这么多同知被挤走,宋知微还真要信了这痴胖的同知大人了。

“说起来也实在惭愧,吴县那边有个捕头李秘,无意间获取了一份情报,理刑馆按图索骥,果然抓了几个倭寇细作,因着担忧倭寇逃走,宋某也没来得及通报黄大人,便开始了抓捕,如今已抓获九名细作,其余区域也都布下天罗地网,只是市井深邃,倭寇又狡猾如狐,想要一网打尽,理刑馆也是力有未逮,正想上交给大人来措置这个事情呢。”

宋知微也是官场老人了,这招就叫以退为进,先把自己的疏忽给主动承担下来,再将到手的功劳拱手让出去,就算黄仕渊脸皮再厚,也不可能接下这份差事了。

果不其然,黄仕渊呵呵一笑道:“原是抓了倭寇细作,我说理刑衙门怎地这般热闹...”

“按说宋大人的四府衙门也有防暴维稳之责,这苏州府地界的长治久安,都靠咱们二人来维护,宋大人这也是情有可原,既然开了头,便该一路做完,本官对此一无所知,贸然插手也是添乱罢了。”

宋知微本以为黄仕渊会假惺惺推托一番,最终估摸着会两个衙门一并合作,了解此事,大不了平分功劳,却没想到黄仕渊今次竟然没有一星半点插手的意思!

这反倒让宋知微有些无所适从起来,赶忙说道:“黄大人,此事重大,大人可不能撒手不管,宋某还巴巴等着大人施以援手呢!”

黄仕渊闻言,却是直视着宋知微,看得宋知微都有些心虚,他的眼眸之中流转着阴寒的光芒,实在让人无法安宁。

“宋大人安心,本官可不敢夺人之美,此事因你而起,自当有你来收尾,这份功劳,本官也没脸面去分,宋大人便安心做事吧。”

黄仕渊如此一说,宋知微是真的有些迷惑不解了,当即脱口问道:“那大人过来所为何事?”

黄仕渊朝理刑馆里头扫了一眼,也不看宋知微,只是笑道:“就是想看看,一个小小捕头,如何能够劳动整个理刑馆,有这等本事之人,本官也是好奇得紧。”

黄仕渊这么一说,倒有些挑拨之嫌,将所有功劳都摁在李秘头上,听起来好像整个理刑馆都因为仰仗了李秘的本事,才得了这么一桩功劳一般。

虽然事实如此,但明面上说出来,难免让人难堪,不过宋知微本来就没想过昧下李秘的功劳,此时也坦荡地回答道。

“这李秘是个人才,放在吴县也确实是屈才,宋某想着此事过后,把他调到理刑馆来的,没想到黄大人也有如此兴致...”

黄仕渊此时才收回眸光,朝宋知微道:“宋大人可不要误会,本官并没有要抢人的意思,就是想过来看一看罢了。”

宋知微一时间也无语,不知这黄仕渊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既然没有埋怨嫉妒理刑馆,又不是来抢功劳,实在让人有些猜不透。

可就在此时,门房小厮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朝宋知微禀报道:“大人,麻烦上门来了!”

宋知微不由皱了皱眉头,那小厮才醒悟过来,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镇守太监王沐德进来了!”

宋知微心头一紧,抬头看时,黄仕渊正在冷笑呢!
第四十九章 镇守太监来斗气
宋知微听说镇守太监王沐德来了,终于是恍然大悟,难怪黄仕渊如此大方,原来早就背地下了黑手,把王沐德给招来了!

黄仕渊也不掩饰脸上的得意,幸灾乐祸地笑着道:“宋大人,你的帮手到了,镇守太监安抚军民,提防贼寇,倭寇之事乃镇守太监与卫所的本职,有这位王中官帮你,宋大人可高枕无忧了,哈哈哈!”

黄仕渊大笑而去,宋知微却气得浑身颤抖!

这黄仕渊还真真是甚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官场里头的争斗,自家衙门窝里的争吵,又如何能把镇守太监给引进来!

二人在外头的对话也并未刻意放低,是故屋里的馆差与李秘都看在眼里,也都听入耳中。

李秘自然也听说过镇守太监,大明朝终其一朝,阉宦之祸从未间断,提起太监,大明朝的太监可是声名狼藉的。

到了这个时代之后,李秘除了打听官差门路之外,最关心的当属太监和锦衣卫了。

从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些镇守太监可都不是甚么好东西。

当然了,凡事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太监里头也有好人,只不过某些太监的作为,给整个太监圈子抹了黑罢了。

再加上明朝的政治环境使然,太监的权柄极大,入了这个染缸,即便本心善良的太监,做久了也会被染黑。

明朝的镇守太监制度,说起来始于成祖朱棣的时期。

成祖打着靖难的旗号,将惠帝赶下龙台,自己当了皇帝,可各地方的总兵和守备,很多都是朱允炆的旧臣,难免有些人心不稳,加上朱允炆的谜案,许多人都认为朱棣一直在搜寻朱允炆的踪迹。

有鉴于此,朱棣便在全国各地,设置了镇守太监,用这些亲近的太监,来掌控这个国家。

这些个镇守太监除了守备南京,还散布到各处边疆,负有守边之责,而地方各省的镇守中官,主要职责就是安抚军民,提防贼寇。

当然了,所有的镇守太监都有一个共同的职责,就像他们的天职一样,那就是充当天子耳目,将地方上的情报,直接快递到皇帝陛下的御书桌上!

到了后来,镇守太监的职责没变,权柄却越来越大,在民间为非作歹的多,以采办土产贡品孝敬宫廷为名,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人人视为恶鬼。

即便是官场中人,对镇守太监也是敬而远之,因为镇守太监有权插手地方政务,甚至具体的事案,有权监督、弹劾所在地区的文武官员,还能举荐、请留甚至“奏罢”地方长吏!

除此之外,镇守太监还有权监军,随军出征,根据需要来调遣所在地区卫所的军兵!

当然了,想要单独领兵是不可能的,但卫所指挥又岂敢违逆镇守太监的意思。

也正因此,镇守太监几乎成为了官民谈虎色变的恐怖存在,也难怪宋知微会如此紧张了!

镇守太监虽然不能自行受理刑讼之事,却有权过问地方司法事务,并抚按定期录囚等等,所以对理刑馆来说,镇守太监也是极其不受欢迎的人。

也难怪黄仕渊没有大吵大闹,更没有趁机争夺功劳,原来是直接捅到了镇守太监王沐德那里去了!

这些镇守太监为了夺取功劳可是不择手段的,早听说过,有些镇守太监与卫所武将,为了撷取功劳,不惜坑杀无名流民和一些蛮夷海民,将这些无辜之人的头颅,充当倭寇来呈报军功!

眼下理刑馆和知府衙门,以及吴县长洲两县联合出手,在苏州城大肆搜捕倭寇细作,镇守太监又会安安分分地坐着!

这件事没有通报黄仕渊也就罢了,如今让镇守太监知晓,由不知要闹出多大的血雨腥风来,若是牵连开来,只怕又有不知多少无辜之人要遭受池鱼之殃了!

黄仕渊大笑而去,却留下了愁眉苦脸的宋知微,不知该如何应对王沐德这个吃人的老虎。

馆差们也都紧张起来,整个大堂里头噤若寒蝉,搞得如临大敌一般,李秘也终于是知晓太监在大明朝是怎样一种存在了。

宋知微轻轻吸了一口气,而后走了进来,朝众人微笑道:“诸位同僚且先退下吧。”

馆差们有些欲言又止,脸上自是愤慨难掩,镇守太监一掺和,估摸着也没他们甚么事了。

虽说是李秘的法子,但具体工作,巨量的统计以及资料库的支持,都是这些馆差在做,眼看着成效已经展现出来,却又戛然而止,被镇守太监来横插一脚,一切辛苦也算是要白费了。

果不其然,众人还在不舍与愤慨之时,一身绯色官服搭配暗蓝曳撒与皂色长靴的大太监已经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李秘早先觉着锦衣卫的飞鱼服着实好看,没想到这太监的官服也这般气派。

他也曾听说,大明朝时期的朝鲜,乃奉大明为宗主之国,国王的服饰也按照大明的规制,不过必须降低品级,据说朝鲜国王的服饰,跟大明大太监的服饰是一样的。

这镇守太监身边还领着不少官兵,来势汹汹,想来也没甚好心情,李秘也没再去想这些无聊之事。

馆差们将之视为狼虎,见得这等场景,也果断退散开来,因为他们在场,会造成一种对峙的姿态,反而越发激怒这位大太监。

也有热心的馆差,想要请了李秘一道进去,但李秘却没有躲起来,而是走到了宋知微的身边。

宋知微看了李秘一眼,而后点了点头,带着李秘便迎了上去。

“下官宋知微,恭迎王公公大驾!”

那王沐德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因为是阉人,面白无须,具体年纪也看得不太确切。

“哼,宋推官,你做的好大一番事!”

王沐德冷冷地瞪了宋知微一眼,而后甩袖,从宋知微身边带风而过,大马金刀便坐在了堂上。

他身边那些卫兵扫视了一圈,眸光在李秘身上稍作停留,见得李秘那柄破刀,不由露出鄙夷之色来。

李秘跟着宋知微进入大堂,宋知微反倒挺直了腰杆,朝王沐德问道。

“王公公此话何意,还请示下,下官倒是有些糊涂了。”

王沐德见了宋知微不卑不亢,不由拧紧了眉头,因着是阉人,毛发稀疏,他也没什么眉毛,但又要保持官威,是故便如那妇人一般,画了些眉黛。

“尔身为苏州四府推官,本该维持地方,何以劳师动众,惊扰百姓,制造恐慌!”

宋知微最怕王沐德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见得他这般抹黑,赶忙解释道。

“下官并非扰民,今番发动捕手,四处搜刮,乃是为了挖掘倭寇细作...府衙的差人一向自律,与民无犯,即便动静大些,想来也不至于...”

“住口!还要狡辩!如你所言,既是倭寇事体,何不呈报于俺,偏生要自作主张!”

镇守太监虽然监察地方,但已经不再是任由他作威作福的年代了,此时除了镇守太监,地方上还有巡抚和巡按等等,都司和御史产生了极大的分权效果。

宋知微虽然只是七品推官,但也不是被人随意欺压的草民,自己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进士出身,有着文官的清高与矜贵,如何任由一个残缺之人,在自己头上拉屎拉尿!

“王公公,恕本官直言,我理刑馆也有缉捕盗贼的职责,今番搜捕,也是因为一起凶案牵连,能够抓到倭寇细作,就是好事,王公公若想接手,理刑馆将所有卷宗上呈便是,公公又何必如此压迫!”

大明的科举制度已经非常完善,可以说达到了封建社会科举制度的巅峰,考取进士之后,这些国家人才可以选择再考一次,成为庶吉士,往后进入春坊,辅佐太子,而后进入馆阁,成为内阁宰辅。

当然了,并非所有进士都有这样的运气或者实力,大部分进士便是要进入官场,无法成为清流,只能到地方历练,而地方上不可能一上来就给你当知县。

所以新科进士通常会先从县丞或者主簿之类的属官做起,而这些官职里头,推官无疑是不错的选择。

推官乃是正七品的官衔,又有实权,还能实干具体的一些事务,对新晋官员而言,绝对是积累经验和政绩以及执政能力的最佳位置。

宋知微不是第一天当推官,他已经无法成为清流,但他却希望自己能够像袁可立那样,做一个谨守本心,刚正不阿的好官!

袁可立为了一桩冤案,可以丢掉官职,丢掉前途,他宋知微难道要对一个阉人卑躬屈膝,难道任由一个阉人对自己呼来喝去?

不!

他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他是寒窗十年才得来了这一切,他问心无愧,他有着大明士人的高傲与清贵!

这些个阉人虽然把持朝政,虽然作威作福,但从来不被读书人高看一眼,虽然也有人阿谀奉承,拍这些阉人的马屁,丢了读书人的脸,但他宋知微,绝不是这样的人!

这件事若照着规章,理刑馆并没有甚么理亏之处,即便没有通报同知衙门,也没有通报镇守太监,那也是因为事情还未确定,眼下还在行动当中,一切也都合情合理!

你要来抢夺功劳可以,可如果想要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又想抢食又不愿吃相难看,抢食了还要打脸,这可就不行了!

李秘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简定雍还是宋知微,他的印象其实都不算太好,他也知道宋知微有意招揽,或许就像他当捕快一样,他只是希望有个可以施展才能的舞台,对简定雍和宋知微,倒也没有甚么特别的好感。

可如今,见得宋知微腰杆挺得笔直,在王沐德的面前不卑不亢,李秘心头也不由涌起一股敬意来!

若大明的官员全都腐败了,他李秘又何必在当差,还有甚么理由支撑他继续干下去?

或许也正是因为袁可立宋知微这样的人物,仍旧没有放弃为国为民的理想,才使得李秘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吧。

只是王沐德可不是好惹的,宋知微如此表态,这位镇守太监登时大怒起来!
第五十章 对峙奸宦比气势
李秘总算是见到了传说中的太监,客观中肯而言,王沐德并非甚么怪胎,他的面相俊朗,也算好看,身量颀长挺拔,倒有几分书生气。

由于古人都蓄须,对比之下,没有胡子的王沐德才显得格格不入,仅此而已罢了。

不过王沐德一开口,便露了怯,开口闭口一个俺,要么就自称爷儿们,声线确实有些尖细,让人听了便皮痒。

这些也还都是次要,最根本的问题是他的性情着实乖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给人一种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印象。

古时的太监其实都是不准读书的,因为他们说穿了就是一群伺候人的奴婢,连命根子都没权留下的人,又怎么可能读书?

只是到了明朝,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太祖朱元璋是穷苦草民当上皇帝,这种传奇经历是绝无仅有的,即便当了皇帝,他对官员也没甚么好感,从他制定的各种政治制度就能够感受得到。

官员信不过,只能用威严来约束管教,那他又该信任谁?

自然就是他身边每日里伺候他的那些个宦官们了。

胡惟庸一案过后,朱元璋趁机取缔了延续千百年的宰相制度,使得中央集权达到了从所未有的高度,手里捏着的皇权才真真是生杀夺予。

可他毕竟也是一个人,精力毕竟有限,不可能一个人处理这么多的国事与政务。

于是朱元璋就让身边的太监读书识字,让他们帮着整理皇宫里的书籍,但不得干政。

到了朱棣,情况也比较特殊,早先也已经说过,朱棣同样多疑,于是便请了临时教师,教宫中太监读书识字。

真正形成正式制度,是在明宣宗朱瞻基的宣德年间,他在宫中开了学校,专门传授太监,名为内书堂,甚至配备翰林院的官员来担任教师。

俗语有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些宦官因为没有了传宗接代的能力,无法生儿防老,都变得极其贪婪自私,如今有了文化,就更肆无忌惮了!

到了后来,宦官参政竟然成了见惯不怪之事,甚至无论中央还是地方,都有着宦官的影子。

作为镇守太监,王沐德自然是读过书的,在宫中也曾风光得意过,眼高于顶,下到地方来,自然不会将七品小官放在眼里,即便宋知微这样的推官,又怎敢在他这位镇守太监面前叫嚣!

太监的心思其实最敏感,因为身子残缺,总是隐藏着内心之中的自卑,所以对别个的眸光也就最在意。

文人从来都看不起宦官,而宦官也酸溜溜地讨厌文人,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不消说的事情。

其实一些文人跟宦官实在没太大差别,其实都是阉人,只不过阉的地方不同,宦官被阉割了命根子,文人被阉割了思想罢了。

宋知微是正经进士出身,若是像陈和光这般与世无争左右逢源,或者像同知黄仕渊那般阿谀奉承奴颜媚骨,那么王沐德也不会为难他。

可此时此刻,宋知微却拿出了读书人的风骨来,让王沐德感受到了深深的鄙夷!

他最讨厌的就是文人这一套,搞得全天下唯有他们最正派,实则都是一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罢了!

王沐德猛拍桌面,走到宋知微面前来,阴着脸道:“宋知微,皇上派俺下来镇守这苏州,俺就要把事体办得漂漂亮亮,容不得半点闪失差池,任何人胆敢坏事,就是与俺作对,就是要坏皇上的事,你好歹也是个读书的,说话可要分清楚轻重!”

宋知微也被惹恼了,他最痛恨的就是这些阉宦,打着皇家旗号,狐假虎威,为祸一方!

“王公公,这桩事于情于理,理刑馆都有权经办,既然本官起了这个头,就一定彻办下去!”

“剿匪是何等大事,卫所和锦衣卫的百户所精兵强将遮天蔽日,如何轮到你这么个破落的推官衙门来坏事,你给我把人都撤回来,不准再胡闹,否则俺必定上告天子,让你连推官都做不成,你信是不信!”

两人针锋相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原本宋知微还有些忌惮,如今也是豁了出去!

“别人怕你,我宋知微却不是,这件事本官是做铁定了!”

王沐德早已怒不可遏,此时指着宋知微,手指都颤抖起来,跳脚骂道:“好你个读傻的呆子!你这是妨碍镇守衙门的公务,来人,给我拘起来再说!”

王沐德此言一出,身边那些个卫兵便走上前来,将宋知微给围了起来!

宋知微也是气得脸色发白,反口骂道:“好你个奸宦,宋某乃是朝廷命官,接受天子印绶,朝廷公证,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拿我!”

宋知微高昂着头,浩然正气煌煌洋洋,李秘心中也不由敬佩起来!

他自己也算是个读书人,古时读书人被封建思想阉割,比较封闭和顽固,但杀身成仁的硬骨头也不少,今日总算也见了一个!

宋知微早先给李秘的感觉是个官场老油子,他也从未想到宋知微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所谓烈火见真金,也正因为有镇守太监王沐德这么一闹,李秘才见识了宋知微真正的气节!

不得不承认,宋知微或许在破案断案方面与袁可立还有着差距,但就凭着他这样的风骨和心性,往后想要达到袁可立的成就,也不是不可能!

李秘既然选择留下来,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王沐德坏了大事,宋知微表现得如此坚决,李秘就更要帮助他!

那些个卫兵围住宋知微之时,李秘便按住刀柄,走到了王沐德的身边,低声道。

“王公公也是读过书的,想该知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吧!”

李秘是捕快打扮,破落得紧,也没人注意到他,更不会有人将他视为威胁,按说这等场面,寻常捕快早就吓傻了,谁曾想到,这小捕快竟然有胆量威胁王沐德!

李秘口中所言,其实是个典故,说的是秦王跟唐雎的故事。

秦王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唐雎却问他,大王可曾听说过布衣之怒?

秦王不由嘲笑,说匹夫生气了不过丢帽子撕衣服,大吵大闹罢了,可唐雎却说,这是庸夫之怒。

真正的匹夫之怒,是专诸刺王僚,如同彗星袭月,是聂政刺韩傀,似白虹贯日,又是要离刺庆忌,如苍鹰击于殿上,这三个才是真正的匹夫之怒。

而你秦王继续这样的话,我唐雎就要做这第四人,如今我离你不过五步,我要是生气起来,没等你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我就先杀了你了!

王沐德是读过书的,宫中生活又是无聊寂寞,平日里就爱听书看戏,读书也尽是挑些典故来当故事书看,自然是知道这个故事的。

李秘说起这话之时,实在太过镇定,双眸微眯,嘴角挂笑,王沐德可不认为李秘只是在吓他!

因为谁敢吓唬他这个镇守太监?

真正敢在他面前说狠话的,要么是宋知微这样的傻子书呆子,要么就真的是动了杀心的了!

他乃是位高权重的一方镇守,而李秘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捕快,横竖贱命一条,谁更豁得出去,根本就不需要考虑!

“你...你...你敢!”

王沐德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却不敢往后退,因为李秘已经将那雁翎刀抽出半截来!

“俺...俺可是...你知道俺是甚么人么,俺能让你九族尽诛!”

李秘却咧嘴一笑道:“小人没有九族,小人无父无母,无上无下,无牵无挂,就贱命一条,便是这捕快,也才当了三天,那几分工食银都未曾领过,公公说我敢是不敢?”

宋知微这样的读书人,遇到王沐德这样的奸人,怕的是流氓有文化,但比流氓有文化更可怕的是,流氓他不要命!

王沐德不讲道理,强权压人,李秘却更加不讲道理!

那些个卫兵可不敢大意,纷纷大喝,将矛头转向了李秘,这次连宋知微也怕了!

他不怕王沐德欺压他,倒是怕李秘真的一刀杀了王沐德!

王沐德欺负他,大不了这个官就不做了,而且王沐德也不过吓唬他,目的只是要将功劳抢了过去。

没有正经名目,他又怎么可能奏罢宋知微?再者,他如此做法也不合规矩,只怕连他王沐德都没胆子上折子。

可李秘真要杀了王沐德,事情可就捅破天了!

“李捕头不可无礼,王公公并非...李秘,你可不要犯傻!”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适才正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宋知微,此时竟然吓成了这样子。

可他脸上却不能露出任何迟疑,否则即便王沐德看不出来,那些老江湖样的卫兵都要看出他不敢下手,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自己了!

眼下比较的就是这口气势,若气势松懈下去,自己也就任人宰割了!

宋知微这么一开口,王沐德也赶忙开口道:“你且把刀放下,万事有好说,虽然你对俺不敬,但俺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只要你放下刀,俺万事不追究!”

正如李秘所想,这些太监无儿无女,往往孤老,而且得罪的人太多,通常没什么好下场,难得善终,所以在任之时是能捞就捞,他们可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王沐德如此一说,李秘也就暗自松了一口气,然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放松,却让这些卫兵捕捉到了可乘之机!

“丢刀!”

一名卫兵大喝一声,如春雷炸响,手中长刀已经出鞘,朝李秘斩落下来!
第五十一章 知府和泥打太极
王沐德身边的卫兵可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相较而言,李秘实在太过青涩。

虽然他两世为人,但毕竟未曾做过这些个刀头舔血的勾当,眼下全靠胆魄与演技来支撑,听得王沐德松了口,承诺了既往不咎,李秘也就松懈了下来。

这些个卫兵可没有放过这样的机会,为首一人闪电抽刀,便斩落下来!

冷兵器时代着实残忍血腥,若是后世,枪炮齐发,眨眼间也就死掉了,可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死者通常是因为创伤,被痛苦折磨致死,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李秘也遭遇过浅草薰的刺杀,也与谢缨络恶斗过一场,可都未曾见血,眼下见得长刀劈落,心里也是紧张到了极点,毛发梢都起了电,整个人触电般弹开!

其余卫兵见得此状,如饿虎扑羊一般,一拥而上,当即将李秘摁在了地上!

“住手!莫伤人!”宋知微也紧张起来,因为他知道王沐德是个出尔反尔的,即便适才答应既往不咎,事后必定反口,李秘这么个小捕快,还不是任由他这个镇守太监折磨?

王沐德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便阴狠起来,走到卫兵身边来,看着脑袋被摁在地上的李秘,不由冷笑起来。

“俺也是头一回见着你这般有血气的捕快,俺最是敬重英雄好汉,稍后你便到俺家里坐坐,也好让俺好生招呼招呼你这个大英雄!”

李秘心里也是叫苦不迭,终究还是演技不过关,往后狠不下心肠来,还真就别闹这么一出,否则弄巧成拙,倒霉的还是自己。

这也算是一次教训,李秘深深地铭记在心,往后遇事,终归是要权衡自己的力量,才能做出决策来才是。

“王公公的家必定是极富贵的,小人是个破落户,过去开开眼界也是不错的。”

李秘一边忍着肩膀的剧痛,一边反口回呛道,王沐德也哼了一声:“英雄就是英雄,嘴巴还是这么硬朗,你放心,俺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王沐德如此一说,那些卫兵已经得了他的眼色暗示,手上用力,几乎要将李秘的手臂给绞扭断了!

李秘是个忍得疼的,早先在警校比武,曾经受过一次伤,由于伤的是膝盖,生怕往后有影响,便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咬牙被缝了二十多针!

此时这些个卫兵将他的手臂反扭,将他摁在地上,疼痛难忍,漫提多难受,可越是这般,李秘便越是发狠,竟然闷哼一声都没有!

然而越是这般,王沐德就越是恼怒,而宋知微也越是愧疚,一边拉扯那些卫兵,一边与王沐德分辨。

可李秘冲撞镇守太监是不争的事实,以下犯上,在官场上可是大忌,更何况他还威胁到了王沐德的人身安全!

有一名卫兵下了黑手,一脚踩在李秘的腰眼上,李秘喉头一甜,鲜血便从嘴角溢了出来!

宋知微见得此状,当即呵斥那些卫兵,然而这些卫兵又仗势欺人,觉着凡事有王沐德扛着,李秘这么个小小捕快都收拾不了,往后还怎么给王公公办事?

李秘浑身疼痛,心里却很清醒,自己虽然是帅不过三秒,适才却是将王沐德给吓住了,但归根结底还是没有根基与势力,太过弱小,才会任人欺负。

往后想要办案也同样如此,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办案过程中自然要受到诸多掣肘与阻碍,想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除了脑子与破案能力之外,如何开创发展与经营自己的软实力,也是李秘急需考虑的大问题了!

李秘还在心思,那些个卫兵却又变本加厉,他们见得王沐德没发话,便更是肆无忌惮!

为首那人捡起了李秘的腰刀,举起来就要往李秘的脑袋上打!

李秘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是刑侦出身,还在大比武中得过奖,多少是有些底子的。

奈何这几个卫兵并非酒囊饭袋,而都是见过血腥的狠角色,李秘如何都挣不脱。

眼看着李秘就要头破血流,此时外头却传来一阵笑声!

这笑声实在有些浮夸,让人听着由远而近,而后他便听到了陈和光那甚么时候都显得有些慵懒的声音。

“我说今日怎么热闹得紧,原是王公公来了,怎地也不到本官的公廨去坐坐,理刑馆从来乌烟瘴气的,有甚么好耍处!”

黑黑瘦瘦的陈和光带着师爷,就这么走了进来,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可王沐德却挥了挥手,那些卫兵也便知情识趣地松开了李秘。

“陈大人怎么也来理刑馆凑热闹了?”王沐德抱了抱拳,算是给陈和光这位知府打招呼,但言语之中的意味却有些不满。

陈和光也呵呵一笑,仿佛这世间没甚么事能够惊动他的心绪一般,朝王沐德道。

“也没甚么事,本府只是路过罢了,早先洞明报了一桩案子,把倭寇给牵扯了出来,中午的时候又抓了十几个倭寇细作,本府正打算报到三司去呢,众人拾柴火焰高,这等大事,还是让各位同僚都来参谋参谋的好。”

陈和光这么一说,王沐德不由皱起了眉头来。

因为事情若闹到三司那里,可就不是他王沐德能够从中捣鬼的了。

明朝的地方官署建制一般分为省、府和县三级,这个省是由元朝的行省制度衍生而来,却又与元朝的行中书省不同,早在朱元璋时期,就改为了承宣布政使司,除了南北直隶之外,全国分成了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也就是十三个省。

省级的长官机构,便是陈和光口中的三司了。

这三司乃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与都指挥使司,分管行政,司法与军事。

府乃是布政使司的下级行政单位,也就是说,陈和光这是要将事情报到省级上去了!

在倭寇细作这件事情上,李秘最先与简定雍交接给了推官宋知微,而宋知微乃是陈和光的心腹,所以这件事乃是陈和光拍板的。

可同知黄仕渊捞不到好处,又不愿意看着宋知微独得大功,占去了风头,便泄露给了镇守太监,想让贪婪的王沐德来染指,抢夺功劳,不让陈和光与宋知微得到好处。

黄仕渊这招借刀杀人也是阴险之极,可陈和光更加干脆,既然如此,那便上报三司,到时候谁都不能独占功劳,要么皆大欢喜,要么大家都竹篮打水!

但换个角度来看,问题可就不是这样的了。

陈和光乃是知府,倭寇细作兹事体大,上报三司也是理所当然,而镇守太监的主要职责就是抚按军民,提防贼寇,若报了上去,岂非说明他这个镇守太监失职?

看似破罐破摔,实则陈和光上报有功,作为镇守太监,他王沐德却要吃责罚,这一来一往,吃大亏的可就是他王沐德了!

王沐德思来想去,终究是低下头来,朝陈和光赔笑道:“陈大人又何必劳心费神,这倭寇细作本是俺分内之事,又有宋大人的四衙门帮衬,想必一定能够措置妥当,若劳动三司,怕是要惊扰百姓,殊为不美,不若我等同心戮力解决此事,再一道上报请功,大人以为如何?”

陈和光呵呵一笑道:“王公公心系百姓,也是我苏州百姓之福,作为地方牧守,本官又岂有不乐意的道理,只是小侄儿适才冲撞了公公,公公可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陈和光如此说着,便过来扶起李秘,王沐德虽然咬牙切齿,但面上却言笑晏晏,朝陈和光道。

“陈大人说笑了,年轻人嘛,血气方刚,这李捕头敢作敢当,又有贵人扶持,只怕往后前途也是不可限量,小小误会,俺又岂会责怪于他,更不会放在心上的。”

陈和光点了点头,别有深意道:“有了公公这句话,本官也就放心了。”

如此说完,陈和光又朝李秘道:“你这般毛躁,又岂能成事,倭寇细作这件事,你就不要理会了,先回县衙候着吧!”

李秘知道陈和光在打太极,他到底只是个小捕快,这等层次上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他自己也没有这个心思,当即便告辞了陈和光等人,回到了县衙的吏舍。

那几个卫士也着实下了黑手,李秘浑身酸痛,又忙碌了这么久,不得安眠,不知不觉便睡了下去。

许是简定雍吩咐过,一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李秘起来之时,已经有个老妈子守候在旁边,说是县太爷差拨她过来,给李秘打点生活的。

简定雍带着人手去支援府衙了,县衙里头有些冷清,李秘也乐得清静,只是剩下的那些个衙役,见得李秘,都得称呼一声小李捕头,可见简定雍已经早早发了心思,要提拔李秘了。

李秘对此也是乐见其成,只是心里仍旧牵挂着,也不知倭寇细作那处能否拷问出有用的情报来。

好在到了入夜,项府的马车突然来到了县衙,说是项穆老爷有急事要见李秘!

李秘不由心头大喜,因为这极有可能是项穆解开了三十六龙柩!

有了龙柩里头隐藏的情报,即便没有参与倭寇细作的抓捕,李秘也能够知晓内幕了!

更重要的是,无论张家还是倭寇细作,都在死命搜刮这东西,里头的情报估摸着也是干系重大,通过浅草薰和玄青子的对话,李秘也初步得知,这情报极有可能关系到倭寇的大阴谋。

这三十六龙柩,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啊!
第五十二章 漏液报信出差池
李秘曾听人说过,大明朝不和亲纳贡,不割地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乃是最硬气的一个汉人皇朝。

可他也曾听过,大明朝阉宦当道,党争凶残,民不聊生,农民起义和倭寇之祸也从未间断。

他本以为腐朽的大明官场,官员都是无所作为,只知道卖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

然而无论是吴县的县衙,还是理刑馆,他亲眼所见的官员,其实都并没有尸位素餐,尽职尽责不敢说,忙忙碌碌却是一定的。

别的也不去说,单说牵扯出倭寇细作这桩事情来,竟然引动多方官场来争夺,俨然将这份差事当成了香饽饽,差点就争得头破血流。

虽然吃相有些难看,但争先恐后总比相互推诿要好,或许他们的动机不一定就是为国为民,但说到底,这件事终究会得到解决。

这个层面上的争斗,也不是李秘这么个小捕快可以染指的,早先他虚张声势吓唬了王沐德一番,就已经给他招来不少的仇恨值,李秘也不想再搀和高层的博弈。

不过他并未放弃这个案子,毕竟是他一路跟进的,能够取得如此进展,也都是他李秘一直坚持的结果。

也正因此,听闻项穆遣人来请,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登上了项府的马车,不多时便赶到了项穆的宅邸。

不出所料,袁可立也已经到了,李秘甚至怀疑,袁可立根本就没离开过项府,而是一直陪着项穆,两人共同参谋三十六龙柩的奥秘!

此时已是入夜,万家灯火如星辰,市坊间歌舞升平,夜色之中尽是脂粉香气与靡靡之音,让人沉醉,却又让人忧虑。

那小厮直接将李秘带到了项穆的藏室,他正与袁可立在品茶,见得李秘,当即站起来,朝李秘道。

“小朋友你总算是到了!”

见得项穆这一脸的兴奋与激动,连老脸都红润了不少,李秘更加笃定自己心中所想,便和煦一笑道。

“老哥可是解开了龙柩?”

项穆哈哈大笑道:“正是!石崇圣这老匹夫果然有些本事,这小小东西,竟然如此精妙,若非老夫与礼卿昼夜不息地摆弄,还真解不开这东西呢!”

李秘也有些激动起来,往桌面上扫了一眼,但见得整个龙柩已经被分成了三十六小块,根据大小长短,依次摆在桌面上,很是整齐,就像在展示缴获的战利品一般。

而这些碎块的旁边,则有一只半透的琉璃瓶,里头存着半瓶暗红色液体,想来就该是那甚么火龙涎了。

李秘一直在猜测,这火龙涎应该就是硫酸或者硝酸之类的强酸,只是古时制备方法和条件都是不传之秘,世人也就将这些东西给神化了。

他当然也想印证一番,若真是硫酸,指不定往后还有大用,若能够将这制备的古法给搞到手,有了硫酸,说不定还能制作出蓄电池呢。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因为那瓶子旁边,赫然便放着一个莎纸筒,隐约能够看到莎纸上的字迹,那应该就是张氏拼命想要传递出去的情报了!

见得李秘两眼放光,可注意力全都放在莎纸密信上,对他们解开的龙柩和火龙涎却只是一眼扫过,项穆难免有些失望。

人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人一老了,脾性也就有些返璞归真,如孩童一般了。

他将这些个部件摆出来,可不就是为了在李秘面前炫耀一番么,谁知李秘是个只顾案子,不懂玩乐的呆子呢!

“难怪礼卿这么喜欢你这小子,敢情尔等都是无风无趣之人,这龙柩精妙绝伦,你们的眼珠子却陷到那破莎纸上,如何都扯不开,老夫也是服气了!”

项穆撇了撇嘴,把袁可立也一道拉下了水。

袁可立眼眶发黑,想来这几天是真的跟着项穆给熬坏了,不过这些倦色也无法掩盖住他的惊喜。

“别听这老子乱埋怨,这情报还未曾看过,就等着你来,且先打开看看吧。”

袁可立也是充满了期待,李秘也不理会项穆,将那莎纸卷展开来,不过上头都是繁体字,字迹也比较潦草,李秘当下便有些发愣。

然而袁可立和项穆只看了一眼,不由大惊失色!

“这些倭寇果然想侵掠我大明!”

李秘此时也终于看清楚这些字迹,原来这密信里头果然写明了倭寇大举入侵的计划,甚至有着时间和登陆地点!

“这个月的二十六?鲁燕矶那种地方,把守松懈,确实是登陆的极好地点了...”

“这伙倭寇简直欺人太甚!六月廿六是倭贼的天神祭,竟然选择这一天入侵我大明沿海!”

袁可立愤愤地骂道,李秘对此也很理解,倭国人最喜欢祭奠,便是后世的岛国,大大小小的祭典一年得有几百个,新闻上经常看到一群岛国人扛着一根巨大的假丁丁招摇过市,美其名曰祭典的事情。

而五六月的时候也会在东京的浅草神社举行祭典,就是不知道后世那个浅草神社,与浅草薰所在的神鹿宫是否有渊源了。

李秘也没有太多闲情去思量岛国人的风俗,眼下时间地点都一目了然,距离二十六也就五六天的时间,得马上通报上去,让朝廷卫所做好海防,否则沿海百姓又要生灵涂炭了!

“我马上报到知府衙门去!”李秘没见过倭寇,但也听说过倭寇的罪恶,想想那些小矮子造下的罪孽,李秘哪里能坐得下去!

袁可立也知道事情紧急,朝李秘点头道:“单凭这一卷莎纸,府衙的人未必就信了你,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就算他们不信你,也该信我才对。”

袁可立已经被罢黜为庶民,但在苏州府有着青天之名,他的可信度与权威性自然要比李秘更高,有他出面,也不怕府衙的人不信,更不必担心会耽误了时间。

然而两人正要离开,项穆却翻了白眼,朝二人道:“这都天黑散衙了,你们到府衙找谁去?”

“再说了,老夫早些时候就收到风声了,陈和光和那个没卵蛋的王沐德,今日正在大肆排查搜捕倭寇细作,闹得满城风雨,想必倭寇也有所警觉了。”

项穆这么一提,李秘不由心头紧张起来!

虽然地图分析法很奏效,大大缩小了搜捕范围,可一天抓捕十几个细作,李秘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今想来,或许这是倭寇的策略也说不定!

这些倭寇潜伏在市井间这么久,从未被抓过,今次却一个个自投罗网一般跳出来,想必是有意而为的!

官府抓了这么多倭寇细作,必定会大喜过望,奏报请功,放松警惕,谁又能想到,倭寇的真正目的是登陆作战!

用十几名细作的被捕,来麻痹整个苏州府军民,再趁机登陆掠劫,这一手才是真正狠辣果决的阴招!

李秘将今日之事与自己的推测都说了出来,袁可立和项穆也不由惊诧,早知道倭寇狡猾凶残,没想到他们的战术策略还如此的精密!

今次他们竟然舍得十几名细作来打掩护,只能说明这伙倭寇的规模及其庞大,战力十足,只怕不仅仅只是侵扰沿海这么简单!

“人命关天,哪里管他这许多,散衙了又如何,便是砸也给他砸开了一道生门来!”

袁可立如此说着,便领着李秘走出去,登上马车就往知府衙门这边赶来。

李秘也没想到,自己白日里刚离开,本以为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来府衙,谁想到这夜里就又过来了。

马车在夜里疾驰,袁可立显得很是不安,几次催促车夫快马加鞭,李秘的屁股都没沾过车垫,一路上都被颠在空中,头都磕碰了车棚好几次。

或许只有袁可立和项穆这样的土著,亲眼见识过,或者亲身经历过倭寇之祸的人,才会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事态有多么的紧急。

项穆是个喜欢僻静的人,府邸也远离闹市,路途上远了些,好在车夫是个老把式,否则这般折腾,翻车甚么的不好说,车子估摸着都要颠散架了。

一路到了岳武庙左近,李秘却听得车夫一声惊呼,而后便是天翻地覆,他就像洗衣机滚筒里的猫儿一般,与袁可立撞作一团,滚了许久,才撞破车厢,被甩飞了出来!

翻车了!

李秘被摔得七荤八素,身上几处都被擦破,鲜血直流,而袁可立更惨,直接是躺倒在地,昏迷不醒了!

那车夫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还算灵便,不过骨质疏松脆弱,摔了这一跤,竟然把手脚给摔断了,只在地上哼哼着,差点没昏死过去。

李秘忍痛爬起来,推了几下,袁可立没醒,他又去查看车夫的伤势,朝车夫问道。

“适才何以如此惊惶?”

那车夫也是懊恼不已,朝李秘道:“那道旁突然闪出个孩童来,老奴婢只能勒马,没想到车子太快,车轴受不住断了...”

“孩童?”

李秘四处扫视了一圈,四周围黑咕隆咚,不远处的岳武庙门前亮着两个昏暗的灯笼,就像潜伏在黑夜里的巨兽的血红双眼。

这三更半夜的,哪里有甚么孩童,只怕是精神太过紧张,这车夫老眼昏花了吧?

人说欲速则不达,也是诚不欺人,本急着想报信,没想到却是忙中出错,如今袁可立昏迷不醒,车夫又行动不得,李秘想了想,便将车夫扶到了岳武庙前,又把袁可立背了过来,这才拉起门环,叫起了门来。

只是叫了一会儿,里头半点动静也无,夜里又黑又清冷,灯光昏黄,加上那诡异的孩童,氛围都阴森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奔走小庙稍整饬
古人多迷信,这是毋庸置疑的。

迷信的人都会拜这神拜那佛,民间百姓甚至还有拜黄大仙的,至于各路财神吉神更是数不胜数。

但崇拜神佛也是有规矩的,并不是说所有神怪都能拜,读书人拜至圣先师,武人拜关圣岳武,那都是约定俗成的。

若是拜了那些不正经的神祗,会被视为淫祠野庙,轻则被取缔,重则要吃罪,若是秘密结社之流,更是要被扣上密谋造反之类的帽子。

似那县衙之中,就有城隍庙和狱神庙,牙行里头有马王爷庙,府衙里头也有庙宇。

古人将一些名垂青史的人,也一并供奉起来,让人顶礼膜拜,这也是精神上的一种寄托。

这岳武庙按说是个比较正规的大庙,也是老百姓最欢迎的一尊神圣之一。

可此处岳武庙却有些破败,打门许久,都不曾有人来应,李秘也是有些不解。

还是那老车夫熟悉当地情况,朝李秘解释道:“李捕头,也不需打门,直接进去吧,这里头该是没有的...”

“怎会没人?”李秘不由问起。

“这并非岳武庙,里头早先供奉的是岳飞爷爷的儿子岳云,后来香火凋零,人也不来了,这庙也就破落了...”

“原来是岳云的庙...”李秘不由恍然,在民间传说里头,岳飞被害之前,岳云和张宪就先受了害,老百姓为了纪念他们,盖个小庙拜一拜也是正常。

“只是这门口的灯笼又是怎么一回事?”

若里头无人,又是谁点的灯笼?

老车夫也摇了摇头,呲牙咧嘴忍着痛,过得片刻又解释道:“这庙虽然没甚么人来拜了,但到底还是有不少热心信众的,有人时常偷偷来烧个香甚么的,夜里点个灯笼,应该是不足为奇的...”

先有前番不知是否存在的孩童挡路,以致于翻车,如今又有这个怪里怪气的野庙,李秘实在无法安心。

尤其事情发生在他们递送急报的路上,这个节点更是让人心头不安!

不过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他身上也有不少伤,想要回去求救,这黑灯瞎火的,那拉车的马儿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李秘也不放心将袁可立和老车夫丢在这里。

思来想去,李秘也只好尝试着推了推门,虽然这庙门比较沉重,门枢又锈实了,但费了一番劲力,李秘还是将庙门推开来了。

这才开门,一股冰凉的阴风便扑面而来,庙里头影影绰绰,阴森得紧,那老车夫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口里念念叨叨,想来是祈祷那些神神鬼鬼不要在此作怪了。

李秘本就不信鬼神,早先吴庸撞见张氏鬼魂,李秘还住在别院里守株待兔,不过最终等来的是谢缨络,并没有甚么鬼魂。

只是在马王爷庙遇险之时,李秘确确实实是看到了张氏的鬼魂,也正是因为这鬼魂的惊吓,浅草薰才分了心,让谢缨络给擒拿了下来。

至于那鬼魂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秘一时也没个确凿的想法。

在李秘看来,最大的可能或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张氏或许有个双胞胎姐妹之类的,张氏死了之后,这个双胞胎就假扮鬼魂来搅风搅雨,装神弄鬼而混淆视听。

只是这些都是猜测,无凭无据的,眼下也不可能向谢缨络求证。

无论如何,这些经历,都让李秘心头起疑,眼下到了这暗夜小庙里头,李秘心里多少也有些紧张。

毕竟夜里虽然黑暗,但无风无雨,苏州城的道路又平坦,车夫又是老把式,突然闪出个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孩童,闹出翻车这一节来,本身就处处透着诡异。

这庙门前的灯笼,就好像黑暗世界之中仅剩的火种,承载着人类所有文明一般,远离了那两个灯笼,也就渐渐走进了黑暗。

大殿上的神像如同一尊尊等待复活的魔王,非但无法给人带来安全感,反而弥散恐惧,让人更加的不安,实在是有些可笑的错觉。

神灵本来就是人类精神的守护神,但与此同时,他们还带来了是否存在其他高级灵物的可能性,既然神灵是存在的,那么相对的,鬼怪自然也是存在的。

更可笑的是,闹鬼最多的地方,往往就是这些寺庙道观之类的,或许破庙的神灵已经不在了,镇压不住那些鬼怪了,所以鬼怪们才会出来闹腾,也只能这般解释了。

李秘先将老车夫搀扶到大殿里头,而后才返回来背了袁可立进去,继而捡拾了稻草枯枝,踩烂了大殿上的破残桌椅,取下门口一只灯笼来,终于升起了火堆。

有了火,阴森的冷气仿佛被驱散了不少,有了火,也便有了光,恐惧感仿佛也随之消失了不少。

老车夫的双腿擦破了很多处,骨头估摸着也断了,膝盖肿大青红,好像一戳就破那般,很是触目惊心,而他的手臂可以明显摸到骨折的地方,能够支撑着走进来,已经算是极限了。

李秘找来桌腿,撕下布条,把他的断手断脚都固定起来,这才给袁可立做了简单的检查。

袁可立头上有个凸起的血包,想来就是这个头部撞击,使得他昏迷不醒。

这样的情况下,按说必须尽快送医,但马车散架,马儿也跑了,与其背着他去求救,还不如李秘轻身快腿地去找人来救援。

这小庙虽然已经破败,但仍旧是苏州城内,而且有人给小庙掌灯,说明附近绝对有人家,因为没有谁会三更半夜跑老远去给野庙掌灯。

念及此处,李秘也没再停留,毕竟袁可立随时有脑梗的危险,他便交托了老车夫一番,将身上腰刀留给了他,而后快步出了门。

他取下仅剩的那只灯笼,被踏上了夜路。

灯笼的光线其实并不强,笼罩着一米多的光圈,李秘就好像躲在一个气泡里的鱼,游在黑暗的海底一般。

远处的天散发这红光,那里应该是苏州城的中心地带,看着挺远,其实只是光线被遮挡罢了,并没有多少路程。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李秘可不想徒步到城中心去求救,于是便往四下观察,可四周却又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有些光亮。

住在城郊的人家,要么是穷人,入夜没钱点灯,要么是寻求清静的有钱人,又怕鬼,晚上是通宵达旦亮着灯的。

李秘想也没想,便往光亮处走去,那灯笼只怕烧不了多久,他那里敢耽搁。

如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李秘终于是赶在灯笼灭掉的那一刻,来到了这户人家前面。

他穿着捕快的差服,上回公干的朱票也没来得及交还给简定雍,说清楚身份和来意,那大户人家也乐意帮忙,当即派出家丁,驾着马车,回到了小庙。

这一到小庙,李秘不由又惊了一场,因为大殿的火堆几乎要熄灭了,老车夫已经昏迷,袁可立仍旧未醒,但袁可立衣服凌乱,显然是被人搜过身了!

也好在二人没添新伤,李秘也没有多说什么,眼下还是给袁可立治伤要紧,便与家丁一道,将他们抬上马车,回到了那富户的家中。

这一路上,李秘早就想了个清楚。

这马车只怕是有人故意阻拦,装神弄鬼吓唬车夫,或许只是想吓住马车,没想到车速太快,造成了翻车,对方应该是没有太大恶意的。

而李秘和袁可立是去报信的,带着倭寇的计划,对方也只怕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若他们真有恶意,翻车之后就该杀掉所有人,夺走计划,可李秘来来去去将车夫和袁可立都送到庙里,仍旧没人出来抢夺。

这也是李秘为何如此放心离开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如果猜得没错,对方应该是谢缨络为首的张家的人!

若是倭寇方面的人,早就把李秘三人给杀光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所以李秘离开之时,偷偷将袁可立身上的密信给取走了,也亏得如此,否则密信早就落入张家之手。

虽然这密信本来就是张氏传递回张家的,按说是张家之物,但这计划干系着沿海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安危,倭寇大举入侵,以张家之力,又如何能够抗衡!

再者,李秘也早就见识到了,陈和光王沐德等人,那可都是高高在上的官僚,带着密信,就多一份说服力。

如今袁可立昏迷不醒,无法开口说话,密信就显得更加的重要了!

而这些人只搜身却没有伤人,也足以说明,李秘的猜测是正确的,谢缨络仍旧未死心,仍旧想要夺走这份情报!

这富户听说要救的是袁可立,也很是热心,家主陶员外,五十来岁,五短身材,大腹便便,和和气气,早早就让人延请了郎中,当即将袁可立给接了进去。

这员外的称谓,本来是个古时官职,也就是员外郎,只是到了宋朝,那些个读书却又进不去官场的,便叫做员外,而后到了明清,这称谓也就有些泛滥,但凡有些富户或者乡绅富豪,也大多以员外称之。

袁可立素有苏州青天的名声,即便已经被贬为庶民,却仍旧深受爱戴,这陶员外估摸着也想与袁可立结交一番,老郎中自是不错的,李秘也就放心下来。

这段时间李秘可谓是脚不沾地,昨天好不容易歇了一夜,却又出了这等事来。

陶员外让人准备了热水,给李秘洗了个身子,又给他擦破的地方涂抹药膏,李秘便在房里抽了两杆烟,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五十四章 再遇女鬼酣战激
也该是李秘背时,这两杆浓烈的烟草固然有镇定的作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伤痛与紧张,可也李秘松懈了下来!

或许只是闭眼打了个瞌睡,又或许睡了小半夜,迷迷糊糊醒来之时,李秘还想着翻身,差点没从藤椅上摔下来,人也就倏然清醒了。

李秘赶紧往身上一摸,密信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谢缨络或者浅草薰这样的武林高手,警惕性虽然也不差,但终究比不得这些江湖人。

诚如他先前推测的那般,谢缨络或者张家的人,或许只是想拦截马车,抢劫密信,没想过要伤人。

然而却又造成了意外的翻车,非但伤了老马夫,还使得袁可立昏迷不醒!

若袁可立有个闪失,只怕他们也逃脱不得,再加上他们并没有从袁可立身上搜到密信,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必定会继续跟踪李秘。

李秘早该想到,他也一直保持着警惕,便是洗澡之时,密信也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就是抽了两口烟,自己竟然睡了过去,这可不太合情理,或许谢缨络等人暗中给他下了药,也是不一定的。

毕竟这陶员外虽然家大业大,但在谢缨络等武林强人的眼中,这样的人家,也不过是随意进出来去自如罢了!

李秘端起茶水来,便灭掉了香炉里的熏香,而后打开了窗户来通风透气,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也亏得自己及时清醒,否则这密信可就真要保不住了。

眼下袁可立昏迷不醒,若没有密信,谁会信得过他李秘?

尤其是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风口浪尖上飘着,眼下又得罪了王沐德,再抛出倭寇入侵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来,只怕整个苏州府都要人心惶惶了。

这也并不是说陈和光等人昏庸无用,没有听信李秘之言,毕竟李秘也不敢保证情报就是千真万确的。

经过了戚继光和俞大猷等名将的苦心经营,大明海防也是守备森严,沿海建立了完善的预警机制,卫所也是秣马厉兵,这几十年一直在打倭寇,倭寇早已走了下坡路,不复往年的凶猛。

既然沿海都有预警,倭寇筹谋这么大的阴谋诡计,军方没道理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难不成整个大明水师和沿海卫所的斥候们,都不如张家这样的民间抗倭不成?

张家若真有这般能耐,早就被朝廷收编,若是收编不了,早也就被打散了,又何必不尴不尬地游走于灰色地带,做着利国利民之事,却又得不到正经的名分?

别的也不去多提,李秘自己也是心知肚明,即便无法证实这情报的真假,也必须防患于未然,把情报交给陈和光和宋知微,如何措置,那就是官府的事情了。

有鉴于此,这封密信对李秘而言,也就变得更加的重要,不容有失了。

李秘在房间呆了一会儿,理清楚这些头绪之后,正打算过去看看袁可立,向郎中探听一下伤情,此时房中灯盏却突然灭了!

夜风卷进来,刚刚清凉下来的李秘,也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阴森与诡异,放眼望去,仿佛房间里一下子挤满了鬼魂一般!

李秘不是个胆小之人,对鬼怪之说也素来抱着怀疑态度,可不知为何,今夜却是手脚发凉,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仿佛听到一阵鬼泣,远远近近,飘飘忽忽,若有若无,窗外树影摇曳,黑暗的影子仿佛都活了过来,往房间里头挤一般!

李秘的视野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接着外头昏暗的光线,他也看不清太多东西,手头又没有火折子,只能壮着胆子往门外摸。

然而正当此时,一道人影却突然扑了过来!

香风扑鼻,该是个女子,李秘顿时想起遭遇浅草薰那一夜,也是相似的场景之下,出现了张氏的鬼魂!

越是这般想着,李秘反而淡定了一些,因为他早先就已经考虑过,这张氏的鬼魂,估摸着该是张氏的双胞胎姐妹,或者年纪相仿,面相形态相似的女子。

若眼前就是这个女鬼,李秘今次一定要弄清楚真相,说不定吓疯吴县刑房司吏吴庸的,也是这个“女鬼”呢!

念及此处,李秘胆子也大了起来,那女鬼飘飘忽忽闪进来,李秘便大喝一声道。

“甚么人!岂敢装神弄鬼!”

这一喊既是为自己壮胆,也是给其他人示警,借了袁可立的光,他眼下也是陶员外的贵客,这位陶员外甚至让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来陪李秘洗澡,这等待遇,足以说明陶员外是真将他当成贵客了。

李秘身上也有不少擦伤,眼下只是简单处理,就等着郎中给袁可立看完之后,便处理李秘的伤势,所以外头该是有人守着的,只要他大声一喊,家丁赶过来,这女鬼哪里还能得逞!

如此一想,李秘也有了底气,贴近那人影之时,接着外头的光芒,李秘终于是看清了那人的脸面!

但见得此女身形与张氏无异,长相难辨真假,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双眼黑瞳奇大,白仁极少,看起来两眼黑洞洞的,如同入了魔怔,或是鬼魂一般!

鬼魂露出阴冷的笑容,便抓向了李秘,李秘肩头被拎住,只觉得一片冰凉与麻木,而后才是一阵剧痛!

李秘当即施展警体擒拿拳,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去掰她的手指,只要控住她的手指,还愁她不就伏么!

然而李秘却抓了个空,鬼魂缩回去手,又抓住了李秘的领口,一把将李秘给摔了出去!

“嘭!”

李秘后背砸在桌子上,那桌子没有四分五裂,只是倒在地上,桌角却磕得李秘后背生疼!

但李秘的手里,此时却抓着一块碎布,那是从女鬼身上撕扯下来的!

既然这布料实质地抓在手中,就足以说明这不是女鬼!

真相正如李秘所料那般,此女想来该是张氏的孪生姐妹,即便不是,也是张氏的替身之属!

李秘心头大喜,那女子却是勃然大怒,露着半截雪白的手臂,便往李秘这边砸下一记鞭腿!

这鞭腿大开大合,可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动作,李秘往旁边一滚,便用力踹向她的承重腿,那女子也没想到李秘竟然身手不错,脸上也露出诧异来。

然而她没有一点慌乱,整个人如雨燕一般拔地而起,从李秘身上翻越而过,落在李秘身后,双掌拍向了李秘的双耳!

耳朵乃是人体的要害,若这般拍下去,李秘不聋也要晕厥,当即便分开双臂来格挡!

李秘小腿上绑着那柄肋差,关键时刻倒是能够出奇制胜,可对方是张家的人,毕竟是英雄好汉,李秘也不好用下三滥的手段来伤人。

她的手掌看似轻盈,实则如刀一般势大力沉,砸在李秘手臂上,骨头裂开一般痛楚难当!

李秘也被打出了火气,反手便抓住她的手腕,双腿就地一绞,便将那女子放倒在地!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李秘的警体拳和散打搏击技巧,都是简单粗暴,直接有效的动作,没有花哨的虚招,更无古板的套路!

这些都是无数前人用性命拼搏,凝练出来的精华所在,化繁为简,又经过了日日夜夜挥汗如雨的实战训练,李秘参加大比武之前,还曾经接受过魔鬼式的训练,施展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那女人一被放倒,李秘当即利用力量和体重来压制,骑在她的身上,死死地将她压在地板上!

李秘的蛮横,让这女人终于是怒了,然而她却没有开口怒骂,嘴巴无声开合,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眼眶却红了!

“你是哑巴?”李秘不由心软了起来。

压在这女人身上,感受着她温热柔软的身子,李秘更加确定,此女是人而非鬼!

然而就在此时,那女鬼也伸出双手来,掐住了李秘的脖颈,两人便陷入了僵局之中!

许是李秘的动作对于女人而言,实在是羞辱,那女子也是双眸血红,泛着泪光,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李秘当即便窒息了!

李秘的力量比她大,按说完全可以先她一步,把对方掐死,可此女毕竟是张家的人,又是个女人,李秘又怎么下得了手。

眼看着视野渐渐模糊,李秘终于松开她的脖颈,反手来掰她那细长的手指!

眼看着李秘眼前黑了下去,便剩下最后一丝微光,那女人终于啊一声惊呼出来!

李秘喉头一松,气息回还,总算是捡回一条命,可当他恢复视野之后,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因为他正捏着一名家丁的手指,后者嗷嗷叫着,而伺候他的那名小丫鬟,则在一旁缩着,举着一盏烛台,满脸都是惊恐!

“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女鬼呢!”

李秘赶忙松开那家丁,往房间四处望去,桌子甚么的都摆设完整,没见损伤,那黑眼瞳的哑巴连影子都没留下半个,仿佛适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难道那与张氏长得一模一样的哑巴真是女鬼?

“不...不可能的!”

这种情况最是让人迷惑不解,分明已经触碰到真相,结果发现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幻觉一场,拨开迷雾,见到的不是青天朗月,而是更深沉的迷雾!

李秘心头一紧,赶忙往怀里一摸,那情报莎纸卷已然不在!

李秘又跑到香炉边上,发现香炉烟烟袅袅,掀开一看,里头正燃着一块黑色的炭,面上盖着一些香料和灰烬,竟然没有被浇灭过的痕迹!

“难道说从一开始我就被迷住了,而后全都是幻觉?”李秘心中猜疑,不由又去检查了那桌子。

那桌子被他撞倒在地,若真实发生过,如何都会留下痕迹的,可李秘却没有发现这样的痕迹。

正当李秘失望又迷惑之时,他却发现桌子底下,正躺着一件东西,捡起来一摸,软软绵绵,可不是那块撕下来的布料么!

这虚虚实实的,如今便是李秘,也分不清那哑巴到底是人是鬼了!
第五十五章 情报送达紧聚议
李秘如鬼附身一般闹了半夜,差点就把那家丁都给掐死了,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整个陶家都人心惶惶,皆以为是李秘把恶鬼带回到家中来,一时间也是无人敢入睡。

陶员外有心帮助袁可立,可遭遇这样的事情,心里多少有些捕不快,李秘找郎中询问过情况,知道袁可立短时间内是没办法醒过来了。

即便能够醒过来,也没法跟着他到知府衙门报信,更不可能把陈和光请过来。

横竖陶员外将袁可立当宝贝一般供着,连那马夫也都伺候得不差,李秘也就放心下来,与陶员外告辞一番,便借了一匹老马,独自上路,往知府衙门这边赶了过来。

袁可立被伤,情报被抢,自己还分不清那黑瞳女哑巴到底是人是鬼,所有的不顺仿佛一下子全都扎堆咬上了李秘的身来。

然而李秘并未气馁,即便没有密信,没有袁可立的旁证,他也必须将情报告之陈和光和宋知微。

毕竟倭寇入侵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干系着沿海数十万百姓的安危,而单凭他的力量,无法证实情报真假,无法做出防御,无法改变大局,借助官府更大的力量,是唯一的选择。

陶家的老马虽然是用来拉车的,但胜在稳健,适合李秘这种不善骑马的新手。

对于一名现代人而言,想要掌握骑马技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便在古时,也不是谁都有资格骑马,更没有条件骑马。

华夏民族之所以在古代建造宏伟的万里长城,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抵御北方的游牧民族,追究起来就是因为华夏是农耕民族,缺少战马。

李秘自是不会骑马的,但作为古代最快捷的一种交通工具,马匹是不二选择,加上没了老车夫的指引,又是在夜间,李秘生怕自己会迷路,到时候难免有所耽搁。

而拉车的老马是认得路的,只要放松缰绳,老马就会将他驮到城中心的热闹地带。

李秘本想让陶员外给自己差拨一名引路人,只是自己在陶家闹出这等事情来,陶员外脸色也不好看,李秘终究没有开口。

好在李秘运动天赋与智商都不差,老马又温顺稳健,约莫四更天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发白,李秘终于还是来到了府衙。

府衙还未开门,李秘却没管得这许多,到了门房,值夜的门子被李秘吵醒之后,一脸怒容便骂着走了出来。

“哪个索命鬼催的,大早晨敢到府衙来顽耍!”

看清楚了李秘面貌之后,这门子更是恼怒,因为李秘在府衙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差点就惹火烧身,将王沐德这个大麻烦,招惹到府衙的头上来。

虽然知府陈和光和推官宋知微,对李秘都非常赏识,但府衙的人,对李秘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又觉着李秘是个麻烦精,哪里会给他好脸色!

“原来是小李捕头啊,今番是不是又有甚么天大的事情要来禀报?”那门子一脸戏谑道,忍不住打量着李秘身后那匹马。

宋朝时很是缺马,因为没有大量的骑兵部队,所以打仗时候吃够了亏,也饱受欺负,即便岳飞爷爷拉拢起岳家军,也并非以骑兵制胜。

到了元朝,因着是蒙古族统治天下,马匹自然也就多了,而到了明朝,也不会再那般缺马了。

因为明朝疆域比宋朝要大很多,马场也不缺,成祖朱棣起兵靖难之时,就曾经借助朵颜三卫等异族骑兵的力量。

明朝也非常注重马政,所以马匹到不会缺稀。

马匹跟铜铁之类,都属于战备战略物资,民间极少能够见到,陶员外家底殷实,也才只有这么一匹拉车的老马。

可即便如此,李秘骑着这马儿过来,仍旧让那门子两眼放光,盯了许久。

李秘可心思跟门子纠缠,从身上摸出几粒银锞子来,塞到了门子的手中,严肃地说道。

“某确实有要事通报知府大人,劳烦老哥哥进去通禀一声,若知府大人不愿意见在下,某转头就走,绝不烦恼老哥哥半点!”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李秘骨子里就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气度,那门子也就为难起来。

作为门子,可不是单纯的看门狗,要懂得察言观色,要懂得权衡贫富得失,什么人该拒之千里,什么人该恭迎大驾,什么人该敷衍拖延等等,都有着很深的学问在里头。

人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说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同时也说明门房必须具备不弱的综合素质,必须是机灵人才能担当。

这门子能够当上苏州府衙的门子,自然不是平庸之辈,起码在人情世故上,绝不会是愣头青。

虽然这四更天把知府给叫醒,实在有些为难,但事出有因,也分个轻重缓急,这苏州府内情况极其复杂,知府大人也经常被人半夜吵醒,就为了起来解决各种突发事件。

因此,这门子也就没再多说些为什么,将银锞子塞入袖笼之中,而后缩着脖颈,麻利地往后宅走去。

过得约莫小半个时辰,东方都已经开始发亮,晨曦将云朵都染成红黄之色,为云朵镶上了金边,陈和光才让门子将李秘给带进了府衙。

花厅之中,陈和光只穿着宽松闲散的常服,见得李秘就有些皱眉头,朝李秘问道。

“这么早过来,莫不是那些倭寇细作又有新进展了?”

李秘闻言,心里也稍安,毕竟陈和光看似懒散,实则对此事也是非常上心的,或许因为与王沐德有过约定,是以不愿落了人后之缘故。

既是如此,李秘也开门见山道:“大人明鉴,确实是个新进展,只是比倭寇细作之事还要紧一些。”

“早先调查张氏一案,小人曾偶得一颗隐藏密报的机枢信筒,只是这信筒太过精妙,一时无法解开,这几日多得项穆老中书帮衬,不眠不休了好几日,这才解开来,获得密信一封,里头却是倭寇准备入侵鲁燕矶的计划!”

李秘也没有任何隐瞒,将时间地点等关键信息,以及如何获取密信,以及密信真实性有待证实的问题,统统告之了陈和光。

陈和光本来是睡眼惺忪,眼睛上都还巴着眼屎,若非李秘在倭寇细作这事儿上有着大功劳,他才懒得起来接见李秘。

如今听说竟然发生了这等事,整个人如同冷水泼头一般,顿时便醒了过来!

倭寇入侵与倭寇细作潜伏城中,那可完完全全是两码事,严重程度那是天上地下!

毕竟倭寇细作潜伏在内陆,早已是见惯不怪之事,时不时兴风作浪也无甚奇怪,可倭寇已经很多年不敢大举入侵内陆了!

经过了戚家军的沉重打击,倭寇元气大伤,几乎到了十不存一的地步,剩下那些拥有一战之力的倭寇组织,也都屈指可数。

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敢躲在孤岛之上,打劫过往船只,或者与弗朗机等其他国家的海盗并做一处,到沿海来掠夺一番便望风而逃,与其说是抢,不如说是偷。

这等境况之下,倭寇们的生存状况也并不是很乐观,无法登岸,就得不到足够的补给,无论是物资还是人员。

所以倭寇也就渐渐衰败下去,加上大明海防森严,沿海地区建立了完善的应对机制,这十几年间,几乎没什么倭寇敢大举入侵沿海了。

这也是苏州等地为何繁华依旧,渐渐又恢复了奢靡生活状态的原因之一,因为没有了倭寇的侵扰,老百姓渐渐也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然而李秘此时却带来这样一则情报,又让陈和光如何不惊骇!

作为一方牧守,陈和光虽然看着不理事儿,但对自己辖境之内的事情,还是非常清楚的。

倭寇们韬光养晦,只怕是在舔舐伤口,积攒力量,有朝一日,必定还会卷土重来,因为他们骨子里就是盗贼,除了烧杀抢夺,奸淫掳掠,他们根本就无以为生。

只是陈和光没想到,如此紧要的情报,竟然落入了李秘的手中!

因为沿海边防的那些卫所,都没有发出警报,更没有军方的任何消息传来,这个情报的真伪,确实如李秘所言,有待进一步的证实。

陈和光很快就让人将宋知微给请了过来,又让李秘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宋知微的态度与陈和光也是一般无二。

眼看着日子就要近了,想要证实情报真伪,就必须加快速度,赶紧落实下去,否则一旦情报是真,无法及时作出防御,事态可就严重了!

因着与王沐德的人一道处理倭寇细作之事,陈和光和宋知微也并没有瞒着王沐德,不多时便让人将这位镇守太监也请了过来。

多亏了李秘的地图分析法,他们抓获了数十名倭寇细作,在倭寇不敢入侵的“承平年代”,能够抓获这么多敌人细作,也算是非常大的功劳了,王沐德正沾沾自喜呢,没想到李秘这麻烦精又来了!

见得李秘,王沐德的脸色便难看起来,因为他无论是在宫中服侍天潢贵胄,亦或是下放镇守一方,都无人敢对他如此不敬。

偏生李秘这么个小捕快,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竟然差点威胁到他王沐德的性命安危,更让他颜面扫地,虽然面上和煦,但他心里对李秘早已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第五十六章 商议定策军报急
作为镇守太监,王沐德没道理会轻视乃至于忽视如此重要的情报,即便他对李秘再如何厌恶,在这等大事面前,他也不会含糊。

他可以为了给皇帝陛下找到称心如意的贡品而大肆搜刮,不管老百姓死活,他也可以为了一己之私而压榨百姓,鱼肉乡里。

但他却不会任由倭寇入侵沿海,因为这是最根本的问题,这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他虽然贪婪,却不愚蠢!

一番商量之后,王沐德和陈和光决定分头行动,陈和光将情报呈递给三司,而王沐德则调动沿海卫所,对情报真伪展开调查。

也正如李秘所料那般,这种程度的大事,已经不是他能够改变甚么的,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他的力量太过渺小。

这也是他不愿进入官场,而只是想着当当侦探了此一生的原因了。

昏迷的袁可立和受伤的马夫还留在陶家,李秘必须赶回去,将袁可立接回去,交给他的家人,或者让项穆来照料。

所以他便朝陈和光告辞道:“此事重大,小人也是有心无力,留下来也是徒添麻烦,若果可以,小人就先告辞了...”

陈和光起初还不太理解,为何一向眼高于顶的宋知微,会如此青睐于李秘,如今他总算是亲身感受到了。

这个年轻人充满积极的活力,分得清大是大非,认得清孰对孰错,沉着稳重而又心怀公义,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更重要的是,他总能够挑动人的紧迫感,仿佛什么小事到了他的手里,总能演变成大事一般。

这可以说是倒霉蛋子一个,但同时也带来了莫大的机遇,只有发现了问题,才能够解决问题,而只有不断解决问题,才能变得越来越好。

李秘是不是那个善于解决问题的人,目前陈和光还不敢说,但李秘绝对是善于发现问题的那一类人!

他早先向简定雍暗示,要提拔李秘为捕头,也只是随手施恩,算是对李秘的奖赏,这种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毕竟捕快之类的不属于官员,不需要上报就能够由知县自信决断。

可如今,李秘接二连三地送来情报,牵扯出来的事情越发大条,功劳也就越大,陈和光倒是真的有心栽培李秘了。

而且适才李秘与他交谈的过程当中,虽然没有刻意吹嘘,但也没有太过隐瞒,是以陈和光也听得出来,李秘与袁可立和项穆都有着不浅的人情往来。

要知道袁可立和项穆都是骨鲠之人,刚正不阿,甚至有些与世道格格不入,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变成孤家寡人。

如此清高的两个老家伙,竟然与李秘这样的小朋友交情匪浅,而宋知微也调查过李秘,这个疑似沿海流民的年轻人,根本没有任何背景,甚至于户牒都极有可能是假的。

也就是说,李秘身上根本就没甚么值得图谋的东西,由此可见,袁可立与项穆能够看得上李秘,完全就是因为李秘这个人,看上的是他的品质与才华!

想到这种种关节,陈和光对李秘也就越发客气起来。

袁可立和项穆虽然不在官场了,但他们的名声仍旧天下皆知,有时候,一个人的名望,会比官职更容易带来更多的东西。

这也是读书人为何沽名钓誉,谁都想名满天下的原因了。

也就是说,袁可立和项穆虽然只是庶民,但却无人敢对他们不敬,因为他们盛名在外,享誉天下,他们的名望,就是他们的力量!

“李秘,你也累了一夜,身上还有伤,且先回去好好歇着吧,若礼卿醒来,便替我问候一声,离开的时候到帐房走一趟,替我带些东西给他。”

陈和光如此一说,李秘没有太大的感受,但宋知微却吃了一惊!

因为宋知微非常清楚这位知府大人的脾性,他就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即便同治黄仕渊如何强势,如何排挤,他都没有任何反击,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那些个通判等官员,私底下也都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可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镇守太监之流,他更是不愿得罪。

就好像他并非知府,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这种作风倒有些像庄周之流,颇有无为而治的意思,他就像河流中的一片羽毛,飘飘荡荡,随波逐流,看似柔弱,却如何都沉不下去。

他不攀附上官,也不打压下级,不会故弄玄虚,也没有背地里的励精图治,但他屁股下的位置却稳如泰山。

也正因此,宋知微等一众左贰官,从未见过他给谁送过礼,也没见他特别嘉奖过甚么人。

可在李秘的面前,他却打破了常例,向简定雍暗示,让他提拔李秘当捕头,如今又温言软语地犒赏李秘,甚至让李秘转递他送给袁可立的礼物!

袁可立清廉公正,确实是个好官,但他也是触了逆鳞,抓住敏感冤案不放,才被北京城里那位给罢黜为民的。

这样的人可以说有些不识时务,就如同海瑞一般,不是英雄,而是愚蠢!

海瑞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全世界都是错的,只有他一个人是对的,他太过坚持原则,偏生他的原则又极其不适应那个时代。

弄到最后,非但皇帝讨厌他,贪官讨厌他,好官也讨厌他,他为了心中的空想主义,走到没朋友的地步。

单从品格来说,他是没有问题的,或许他是个不错的人,但绝不是一个好官。

岂不见张居正终其一生,都没有重用过海瑞么。

如果你是科学家或者哲学家之流,又打着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幌子,或许千百年之后,历史会为你正名,可惜海瑞不是,他只是一个官员,而且还是封建社会的官员。

在做官方面,袁可立比海瑞要聪明,因为袁可立也吃过海瑞曾经吃过的亏,甚至于他的际遇比海瑞还要惨一些。

但被贬黜为庶民二十六年之后,袁可立得以起复,并风生水起,成为为数不多的四朝元老,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话题扯得有点远,但无可置疑,袁可立确实是个值得敬佩的人,陈和光想要结交,也无可厚非,虽然此时官场中人,并没有多少人愿意亲近袁可立。

可陈和光这样的作风,结交一下袁可立,烧烧冷灶,其实也挺符合这位知府的脾性。

无论如何,宋知微都能够感受得出来,陈和光是真心在赏识李秘,并做出了实际性的表态。

李秘也没有矫揉造作,道谢了几句,便要离开,此时王沐德却将他拦了下来!

“小李捕头且慢走!”

李秘就知道王沐德不会轻易放过他,这太监虽然表面上说话好听,但心里歹毒得紧,就是不知道他甚么时候会对李秘下手罢了。

不过李秘也并未太过惊诧和慌乱,对付这样的人,他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只要自己能够豁得出去,又怕他甚么?

“公公有何吩咐?”

李秘微微一笑,扭头问道,他这般宠辱不惊的神态,使得王沐德心中更是恼怒。

在这位大太监看来,李秘不过是草芥一般的小人物,又不是甚么读书人,只不过是下三滥不入流的胥吏捕快贱人,他又何来如此优越自矜的气度!

陈和光自然清楚李秘与王沐德结下的梁子,既然有心栽培和扶持李秘,他自然就不能看着王沐德再欺负李秘了!

“王公公,李秘小侄也是累了,有什么事要吩咐,公公可与本官说,本官自会吩咐人手去办的。”

王沐德早知道陈和光会为李秘抵挡一般,只是冷笑道:“这事情只怕知府大人也要避嫌才是!”

陈和光闻言,脸色也有些不悦,朝王沐德问道:“公公何出此言?”

王沐德哼了一声,朝陈和光道:“知府大人你是爱才之人,见猎心喜,青睐这李秘,俺也理解,只是这李秘却如何都离开不得!”

“尔等都该知道,这情报乃是李秘送来的,如今知情的也就咱们几个,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便是二人大人敢,俺也不敢放了这李秘出去!”

“若出了甚么意外,这罪责可是我三人共同承担的,大人赏识李秘,关照这位才子是可以理解的,但凭甚么要俺跟着你们承担这般的风险?”

“这...”王沐德如此一说,陈和光和宋知微也是相视一眼,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王沐德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他们到不担心李秘会泄密,因为如果李秘要泄密,他根本就不必将情报送到府衙来。

可事情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若放了李秘回去,真要万事顺意也便罢了,若果出了甚么差池,非但李秘要遭质疑,便是他们三人,也要受到牵连!

李秘此前也并未深思过这些,但此时绝不是跟王沐德对着干的好时机,于是他便朝陈和光道。

“王公公所言甚是,是小人欠缺考量,既然如此,小人便在这府衙留下,不过还要劳烦知府大人,能不能派人把袁可立袁大哥接到这厢来诊治?”

陈和光之所以让李秘转赠礼物,就是有心结交袁可立,难道这位苏州青天今番愿意来府衙报信,说到底若没有这桩事,袁可立也不会受伤。

所以陈和光也笑着答应了下来:“如此自是最好,本官即刻派人去接!”

王沐德本以为李秘会跟他纠缠,而后他就会以不分轻重缓急,以下犯上等借口,好生整治李秘一顿,却没想到李秘竟然认怂了,心中也就没了胜利的满足感。

而正当此时,外头撞进一名旗兵来,朝王沐德禀报道:“公公,卫所那边有急报,还请公公快些回去做主!”

众人不由大惊,而此时,知府衙门也有驿兵撞进来,朝陈和光急报道:“知府大人,急报!海防急报!”
第五十七章 情报确定大军机
大明朝的军队是卫所制度,一府设所,几府设卫,卫设指挥使,统兵五千六百人,卫下有千户所,统兵一千一百二十,千户下设百户所,辖兵一百一十二。

这些府县卫所都归各省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管辖,而各都司指挥使又归五军都督府管辖。

苏州乃是最为富庶之地,当时每年能够贡献大明朝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可见这地方有多么的重要。

由此也可以看出,为何黄仕渊如此迫切想要挤走陈和光,为何人人都想到苏州府来当差,这王沐德又何以如此受宠了。

而苏州与应天府太过接近,早年间设立的应天巡抚署,治所就在苏州,是故,大明朝的苏州卫属于中军都督府管辖,乃是直隶府卫,苏州卫由指挥使司掌控,辖下有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统共是五千六百多的兵力!

苏州按说算是内陆重镇,沿海还有松江以及金山卫等等防御重镇,即便倭寇入侵,也很难打到苏州来。

但应天府乃是大明的龙兴之地,早先更是大明的国都,即便后来迁都北京,南京仍旧是陪都,仍旧有着六部制度,应天府辐射圈内的州府都是江淮最为富庶的地方。

漫说让倭寇侵扰进来,便是倭寇在周边骚扰,那都是不行的!

王沐德和陈和光等人正打算派遣人手去沿海卫所求证情报,而此时竟然传来了急报,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因为这极有可能证明李秘的情报是真实的!

随着王沐德的离开,陈和光和宋知微也离开了知府衙门,李秘暂时还没法子离开,只能让陈和光请来的郎中帮自己处理擦破的伤口。

这伤口刚刚处理妥当,陈和光和宋知微已经去而复返,满脸激动又有些担忧地告诉李秘,情报并没有错,太仓等地的卫所斥候已经探查到了倭寇的异动,只怕这些倭寇是真的要有大动作!

今次是镇海卫发来的急报,吴淞江所,宝山所和刘河堡中军所等千户所都发现了倭寇大批集结的迹象!

镇海卫已经加紧部署,预测太仓和昆山将成为倭寇的目标,以目前侦察到的倭寇规模来看,极有可能冲击到苏州!

若冲击到苏州府,必将成为戚继光死后,倭寇闹出的最大一次动静,到时候朝野震动,只怕苏州府的官员一个都讨不了好!

“李秘,无论倭寇今次作乱与否,本官都先给你记下一功,若没有你的情报,苏州府乃至于江淮入海域内的百姓,只怕都要遭殃!”

平日里散漫随意的陈和光,竟然认认真真整理衣冠,给李秘拱手行了个大礼!

李秘赶忙避开,将陈和光扶起,朝陈和光道:“知府大人切莫如此,真真折煞了小人...”

陈和光也不再扭捏,朝李秘道:“眼下军情紧急,只怕咱们也顾不得你,我派几个人听你调用,好生安顿袁可立大人,有消息了会让你知晓的。”

李秘也点了点头,并没有客气推辞,陈和光所言不差,眼下军情紧急,还是防御倭寇要紧。

陈和光离开之后,宋知微便叫了三个人过来,都是理刑馆的捕快,朝几个人吩咐道。

“小李捕头想必你们都认识,今番李捕头截获倭寇密报,立下了大功,知府大人亲自发话,你们这段时日便听李捕头调用,切不可有一丝怠慢,否则本官可饶不了你们!”

这三人都是理刑馆的老人了,作为六扇门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是有的。

早先李秘在理刑馆运用地图分析法,可谓震慑全场,理刑馆的人又有哪个不认得李秘?

没想到李秘刚刚利用地图分析法抓了这么多倭寇细作,如今又再立新功,而他们都知道,李秘其实也才当了几天捕快,实在是让人羡慕又嫉妒!

“大人且放心,我等对李捕头敬仰已久,能够听从捕头调用,是我等的荣幸,又岂敢松懈。”

李秘赶忙朝三人道:“三位大哥都是理刑馆的神探,如此倒是让李秘汗颜得紧,是李某有幸,与三位前辈大哥做事。”

李秘如此谦逊,三人面上也有光,宋知微见得他们相处融洽,也点了点头,匆匆赶去参加军议去了。

这种军机大事,李秘也没资格更没能力参与,反正情报已经送到,自己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便与三人一道,带着知府请来的老郎中,回到了陶员外家中。

这陶员外也是花了大把钱,请来的郎中本事也不小,袁可立没多久便醒了过来。

两位郎中交接了一番,袁可立又对陶员外道谢一番,这才与李秘等人一道,回到了家中。

这才刚刚坐定,家人都围过来东问西问,袁可立却摆了摆手,将家人都打发出去,而后问起了李秘,心中到底是始终关心着情报之事。

李秘将事情经过都说出来,袁可立也暗道庆幸,虽然情报送达之时,卫所方面也已经侦查到了动向,看起来这封密报并无大用。

但事实却相反,这份密报的价值才是无法估量的,因为密报上有倭寇发动突袭的时间与地点,而这些都是斥候们还未侦察到的最关键情报!

如此一来,也就难怪陈和光先给李秘记了一个大功,因为有了地点和时间,卫所方面就能够提前做准备,而如果胆大一些,完全可以提前设下埋伏,将这些倭寇一网打尽!

倭寇们被戚家军打压了这么多年,元气大伤,积攒了这几十年,才又有了一战之力,如果能够提前设伏,将他们狠狠剿杀一番,往后他们也就再没有侵扰内地的能力了!

袁可立闻言,点了点头,又朝李秘问道:“昨夜拦路的人可查清楚了?”

李秘又想起那个黑瞳的女哑巴来,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布料,过得片刻,还是点头道:“应该是张家的人...情报已经让他们给劫走了...”

袁可立不由皱眉道:“张家一直打击倭寇,确实让人敬佩,可眼下卫所官兵正在排兵布阵,若张家的人打草惊蛇,只怕要影响到官府的军机大事...”

袁可立说完,不由朝李秘投来意味深长的眸光,李秘心头苦笑,不由问道:“大人可是想让我到张家走一趟?”

袁可立呵呵笑道:“还是你机灵,张家就在杭州府,与金山卫隔着个海宁卫,若金山卫发来急报,那么海宁卫估计也有所察觉,张家得了密报,只怕会有些坐不住,到时候真要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李秘倒不是懒人,军机大事他是帮不上甚么忙,如今案子也都告破,他手头上也清闲,往张家走一趟也不是不可以,因为他实在想弄清楚,黑瞳女哑巴到底是人是鬼。

可谢缨络对他恨之入骨,他又把浅草薰关进了县大牢,以致于张家无法杀了浅草薰,为张氏报仇雪恨,从这个方面来看,张家可不会太欢迎他李秘。

再者,李秘对苏州城还未来得及熟透,如今又要到杭州府去,人生地不熟的,即便到了那里,也难免有心无力。

如今他是捕快了,这件事也必须先告知简定雍,这位知县能否放行,还得另说。

袁可立见得李秘迟疑,似乎也想到了李秘所顾虑的问题,当即有些抱歉地朝李秘道。

“是我太着急了,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李秘却摇了摇头道:“大人考虑周密,并无不妥,只是某需要向知县大人报备一下,稍作准备,应该是可以走一趟的。”

李秘如此一说,袁可立也不由心头大喜,在府衙之时,李秘因为担心官府会追究张家,是故并未将此节告之陈和光,颇有些语焉不详。

加上陈和光和王沐德等人,都将精力放在了军报上,也就没有深究下去,李秘想要到杭州府张家,理刑馆那三名捕快可以用得上,只是李秘还在犹豫,这件事要不要让他们知道。

可若没有这三人帮忙,自己孤身一人,想要闯荡到杭州府,即便没有安全问题,也要考虑时间,只怕自己摸到杭州,张家早已发起行动了。

这也是他为何迟疑的原因,更是他急需解决的问题。

从袁可立家中回来之后,李秘便去见了简定雍,把事情都告诉了这位知县,简定雍听得此事,也不由大喜,因为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李秘刚刚当上捕快,就履立大功,再加上倭寇神鹿宫的玄女,张氏一案的元凶,就在县狱里头关着,吴县今番算是大出风头,足以压制长洲县了!

或许也因为李秘的原因,今番的行动,府衙方面也着吴县配合协助,任务分配方面,吴县也稳压长洲县一头,简定雍对李秘自是更加客气!

李秘趁机提出要到杭州去,简定雍虽然有些迟疑,但见得李秘身边还有三名理刑馆的铁捕,想来该是执行什么秘密调查,也就给李秘发了一道朱票,并叮嘱李秘,先好好休息一夜,攒足了精神再上路。

李秘告别了简定雍之后,便回到吏舍,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不能把真正的行动目的告诉这三位捕快,想了想,便来到了吕家。

眼下元凶落网,罪案告破,李秘又替张氏正名,吕家得以洗刷冤屈,全依仗着李秘的坚持不懈,秀才吕崇宁对李秘更是感激不尽。

李秘与吕崇宁密议了一番,希望他能够往张家走一趟,毕竟妻子被杀,作为女婿,他到底是需要给张家一个说法的,而如今凶案告破,他去张家也无可厚非。

吕崇宁对张氏情深义重,心说还是李秘想得周到,对李秘又是一番道谢。

李秘捏着手里那块布料,紧紧握了握拳头。
第五十八章 临行会面预结义
有了吕崇宁随行,李秘今番前往张家也就有了遮掩,可当夜也没敢安心睡觉,思来想去,还是到袁可立这边来看了一眼。

李秘心里也是这般想着,项穆肯定会来探望袁可立,说不定还能得了此老一些叮咛,毕竟自己没去过杭州,更没跟绿林巨擘打过交道。

果不其然,到了袁可立家中,便遇到了前来探看的项穆老头子。

项穆老爷子见得李秘,便板起脸道:“小子,你可干得一番大事,竟把礼卿伤成这般模样,若不给老夫将凶手揪出来打一顿,老夫可饶不了你!”

李秘也是苦笑不已,只好委屈道:“老哥哥你就别埋怨了,今次小弟到杭州去,可不就是为了抓这卑鄙小人么...”

项穆闻言,脸色稍霁,朝李秘道:“这还差不多,也不要你交给官府法办,把那人安在车上,撞成礼卿这等模样,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李秘也不禁莞尔,若真是谢缨络之类的女子所为,难道自己真下得了手?

不过项穆老头子特立独行惯了,语出惊人也不是第一次,李秘只能唯唯应承下来。

旁边的袁可立却是看不过去,朝项穆道:“行了,你个老儿就不必在此插科打诨了,我还要跟他交代一些正事呢。”

项穆撇了撇嘴,不满道:“难道老夫说的就不是正事?既然你小子要到杭州去,就顺道去见一见石崇圣那老儿,就问他为何要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和在一处,看这老不修如何应你!”

李秘也不由苦笑,心说你跟石崇圣有瓜葛,恁地要把小辈也扯进去。

不过李秘是亲眼见识过三十六龙柩的奥妙之处的,若真能跟石崇圣这样的制器大师认识一场,也不枉杭州一行,当即应了下来。

项穆将一个小盒子交给李秘,朝他叮嘱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石老儿弄了个龙柩出来为难人,今番老夫也给他出道难题,就不信这老儿能解开,到时还不得乖乖来苏州寻我?哼!”

李秘不由恍然,感情这老头儿是想把石崇圣钓到苏州来!

“老哥哥你把石崇圣引到苏州来作甚?”

项穆也不隐瞒,稍稍昂起头来,得意地答道:“那老儿在杭州混出了个制器大宗师的名头来,人都说他是墨家的大圣,在杭州你可动不了他,可若是到了苏州,可就是老夫的地盘了!”

李秘见得项穆脸上那阴险的笑容,也有些无可奈何,虽然未曾见面,但这两个老人只怕经常隔空怄气,倒也有趣得紧。

袁可立见得此状,又在一旁说道:“行了行了,李秘眼看着明日就要启程了,你个老头子啰啰嗦嗦作甚。”

李秘还未开口,项穆又坐不住了,朝袁可立道:“你看这车撞得,连你也长幼不分了,老夫好歹比你们都年长,说话可给我注意点!”

袁可立也是哭笑不得,懒得理会这老儿,取出一封信来,递到了李秘的面前。

“李秘,虽然陈和光几个已经开始行动,但此人阴柔散漫,王沐德又刚愎自用,皆非可托之人,成事不足,今番倭寇蓄势待发,来势汹汹,事关沿海数十万百姓,却是不可掉以轻心...”

李秘听他说得严肃,也认真聆听起来,旁边的项穆却白了一眼,朝他揶揄道。

“都被贬黜为民了,嘴巴还是这么没封口的,这些官场上的人物都是没用的,整个天底下就你袁可立最有用?你如今甚么身份,几十万人安稳还需要你来操心?你是城隍老爷还是妈祖爷爷?”

袁可立今次却没再玩笑,而是一脸严肃地回答道:“心系百姓与是否为官又有甚么关系?若真能解救这沿海百姓,哪怕只是一人,咱们不也一样有力出力么?”

项穆也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此时也红着老脸道:“老夫也只是这么一说,你这般正经做甚子!”

袁可立也笑了笑道:“上回金山所募金修海砦,你不也出了不少银钱么,也别说得这般不上心。”

项穆又恼怒起来:“说到这个就来气,老夫的钱那是用来修海砦,抵御倭寇鬼子的,谁知道全落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

“若你不那么死板,如今还能在官场上捉害虫,把那些个贪官污吏一网打尽,又何必冤枉了老夫这许多救百姓的钱!”

李秘在一旁静静听着,也看得出项穆对袁可立被贬是非常义愤的,而袁可立对官场还有着留恋,如今他正是当打之年,年富力强,却只能赋闲在家,内心实则苦闷,也难怪要积极参与此事,却是不想让自己懈怠下来,免得从此颓废蹉跎了去。

袁可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听得如此,便摆了摆手,让项目给打住了。

“行了,莫弄得跟个怨妇也似,我还要跟李秘说正事呢!”

项穆这才住嘴,袁可立接着朝李秘说道。

“你今番去杭州路途不短,安全起见,还是走官道吧,横竖你也有朱票和关防,路过嘉兴府的时候,便到海宁卫去,拜见一下吴惟忠参将,把这信与他看了,他会明白的。”

“吴惟忠?”李秘不由有些疑惑,又有些吃惊。

因为大明军制比较简单,总兵算是军方一把手,总兵之下设副总兵,也叫副将,副将之下便是参将了。

参将分守各地,乃是正三品的武官,而参将以及下面的千总等,都拥有统兵权,一名参将的权威也就可想而知了。

早先也已经提起过,地方上权力中枢是三司,其中就是由都指挥使司管理军事,也叫做都司,有都指挥使、指挥同知和佥事等官职。

这些都是常设官职,有理兵之职却无统兵调兵的权力,到了战时,终究还是需要总兵和参将等来调兵遣将。

参将已经是非常高的武将,这是让李秘吃惊的地方,而李秘之所以疑惑,是因为袁可立是个文官,做到最高的官职也不过是山西道的巡按御史。

无论哪朝哪代,文武官都不会很对付,朝廷也会刻意让文武官员站在对立面上。

因为文官有头脑,武将有拳头,如果文武官员联合起来,对朝廷的集权并不是好事情,所以无论是从制度上,还是从人事上,都刻意制造一种文武对立的氛围。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袁可立竟然认识这么一位军方大佬,这就让人有些费解了!

见得李秘讶异的表情,袁可立也不多解释,项穆却在一旁窃笑道。

“小子,你可不要小瞧了礼卿,他的秘密可多着呢,否则朝廷又何必把他贬黜为民?”

袁可立也笑了,指了指项穆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再乱说了!”

项穆被袁可立这般一提醒,果然变得老实起来,袁可立便朝李秘道。

“这吴惟忠表字汝诚,虽是武将,却好读史书和兵法,早年我读书之时,偶然得过一部兵法孤本,因缘际会,便送给了他,也正因此,才有了这层交情...”

“汝诚老哥哥乃是戚将军的得意门生,深得戚家军的兵法精髓,这些年东南海防都是他在操持,叫他一声海上长城也是不过分的。”

“陈和光和王沐德等人不堪大用,你且将书信交于吴将军,凡事可与他细说,若果这边真的成事不足,海宁卫和金山卫那边也能救急...”

李秘一听戚将军三字,不由心头一震,这位抗倭名将堪称民族英雄,李秘便是后世人,也敬仰得不行,可惜自己穿越晚了几十年,否则都想跟着戚继光打倭寇了!

想到这里,李秘竟然有些热血沸腾起来,当即点头道:“袁大哥且放心,小弟最是敬仰戚英雄,既是戚英雄的徒弟,小弟一定去好生拜一拜!”

袁可立也笑了,指着李秘道。

“跟你相识这么久,你都不曾叫我一声大哥,如今提到戚将军和吴将军,你才改口叫大哥,这可就有些势利了...”

李秘也尴尬一笑,连忙解释道:“大哥可冤枉我了,早先不叫大哥,那是免得大哥觉着我另有图谋,如今大哥认可了我的为人,咱们一并查案,经历颇多,又同涉险境,虽不敢说同生共死,那也是患难与共,算是有了过命交情,叫你一声大哥也就不见外了。”

李秘说得坦荡真诚,袁可立也颇为动心,拍了拍李秘肩膀道:“好!袁某其实早就认下你这个兄弟了,今番出得你口,等你从杭州回来,咱们就拜天地去!”

李秘听得拜天地三字,不由想起成亲的场面,不过古时义结金兰不也要拜天地的么,想想也就笑了。

旁边的项穆也坐不住了,朝袁可立抱怨道:“你这可不厚道,老夫认得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这般,要拜天地可得叫上我,否则我可饶不了你们!”

袁可立白了一眼,朝项穆道:“义结金兰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造下的顽耍事情,你个老头儿来瞎参合个甚,老实花你的钱!”

项穆顿时吹胡子瞪眼,李秘却在一旁忍俊不禁,三人相视,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虽说如此,但项穆还是替袁可立,将李秘送出了门,叫来长随,将一个金丝包交给了李秘。

“早先那海商还在不断送了这些金丝熏过来,横竖烟杆子都送给你了,往后烟叶抽没了,就来我这拿。”

李秘也不由心头温暖,不过嘴上却玩笑地抱怨道:“老哥你干脆一次全给我不是更好,省得麻烦...”

项穆却佯怒道:“我个老头儿平日里也少了很多趣味,全都给了你,往后你还会经常来看我?”

李秘故作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点头道:“嗯,确实不会,哈哈哈!”

项穆也是大笑起来,踢了李秘一脚道:“滚你个蛋吧,跟袁可立一般的白眼狼!”
第五十九章 牙行青雀飞天起
从袁可立家里出来之后,天色还算早,今夜明日当空,很是清凉,加上袁可立和项穆已经将他李秘当结义兄弟一般看待,三人相处也再无见外,李秘也是心情大好。

这两位老兄弟的真诚,也让李秘想起了那群小兄弟,今次去杭州,也是前途未卜,李秘便往牙行方向走去,想去看看青雀儿和九桶那帮小兄弟。

自打马王爷庙的事情之后,青雀儿等人终于不用缩在又脏又臭的棚户区里头,而是进驻马王爷庙,当起了小庙祝。

玄青子正在县狱里头关着,马王爷庙也一扫往日的乌烟瘴气,老百姓乃至于牙行里的人,也都有些耳目一新。

虽然是一帮少年郎,可这些孩子都是牙行里打拼出来的,似李秘这般,平日里找他们买卖消息的人也不少,他们又熟络牙行的规矩。

加上李秘一直将银子给他们办事,青雀儿等人自己也有人脉,上下里外这么打点维系着,他们又跟玄青子那帮手下打了一场恶仗,算是有了些震慑力,眼下也没什么人上门来找茬,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李秘走到半路上,见得有些卖吃食的小摊点,便习惯性地买了些小吃货色,拎着来到了马王爷庙。

早前因为玄青子在马王爷庙里头大搞风月暗娼,是故马王爷庙前后,便是夜间,也非常的热闹。

如今没这档子肮脏生意了,估摸着周边产业也带不动了,可李秘来到之后,却发现热闹依旧,甚至比以前更热闹!

李秘见得马王爷庙前围了许多人,各个摊点也都在摆卖,遥遥里便听到鼓掌叫好之声,不由有些好奇。

走近了李秘才发现,这青雀儿果然是有些头脑的!

虽然没有了暗娼,但青雀儿等人却请来了不少说书先生,在马王爷庙摆起不少档头来。

这牙行虽然三教九流,但毕竟是苦哈哈居多,这些人可没钱逛窑子,更享受不到玄青子手底下那些特色服务。

而青雀儿等人将那些个游方行脚的说书先生都请了过来,夜间可就热闹非凡了!

一来这些游方说书人很是便宜,他们只是借宿在马王爷庙,有个安身之处,用很低的价钱,就能够雇佣他们。

而这些游方说书人走南闯北,可不是照本宣科,听腻了那些话本上的老套故事的人,再听听这些江湖人的真实故事,虽然明知道不少夸张虚假,但却比那些话本上的带劲儿多了!

这些牙行苦哈哈虽然消费力不强,但却是牙行的最基层,人口基数最大,薄利多销,聚沙成塔,青雀儿等人的收入比玄青子还要多!

九桶等人自然不懂其中道道,但青雀儿却是个老手,他是读过书的,也善于洞察人心。

这些牙行苦哈哈辛苦了一天,虽然没钱去逛窑子,但花几个钱买碗茶,一边听书一边纳凉,也算是最佳的娱乐方式,能够极大缓解疲劳和消磨时间。

再者,青雀儿还留了一手,眼下还不到深夜,若你能够等到深夜,他还会请个色僧来讲一些不太正经的故事,那才是重头戏!

谁也没想到,一群男人听一个男人讲男女之间那点事儿,竟然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效果,比逛窑子还他娘的刺激!

若是去逛窑子,花费不小,完事了说不得有些事前色如魔,事后圣如佛的感觉,又懊悔自己花了冤枉钱,把饭钱都搭了进去,还弄得一身疲劳。

可只是听听这些勾人心魄的故事,却让人血脉喷张,极大满足了心里那种好奇感和窥私欲。

不得不说,青雀儿是抓准了这些人的消费心理,也难怪他自信能够将马王爷庙经营下来,如今一看,他确实有这个能力,而且潜力也看得到,假以时日,只怕牙行都要被他拿下!

李秘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听了一会,那说书先生演技可不要太好,说的好像他就是隔壁老王一般,可比那些照着话本生搬硬套的要更生动,代入感也是极强,李秘这才听了一会,都忍不住要坐下来了。

至于那些个看客,听得口干舌燥,自然要到摊点去买些吃喝,说书先生都懂得套路,说到要紧处就戛然而止,拿腔拿调,让个小朋友出来讨赏。

看客们自是大声聒噪抱怨,一边大骂着,一边拿铜钱丢那脏兮兮的小朋友,铜板落进铜盘里,叮当直响,看客虽然骂着,但却是一脸的满足!

李秘看了也不由佩服,青雀儿这活儿算是做绝了,让这些人花冤枉钱花得心满意足,也是没谁了。

这里头的心理运用李秘也是看得清楚的。

若是逛窑子或者上馆子,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大手大脚花出去,却买不来舒心畅快,指不定还要受老鸨子和茶壶的气。

可只需要几个铜板,就能够享受到大爷一般的心理安慰,这种事谁不愿意去做?

人会嫉妒比自己过得好的人,却也会鄙夷那些比自己差的人,很多人不会将比自己强的人当成目标,去追求更强更高,而是看不起那些比自己弱的,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这些牙行的苦哈哈便是这样,他们没办法在秦楼楚馆那种高级地方发泄,却能够在说书摊儿这种地方,用几颗铜板来体验一下当大爷的优越感!

至于讨赏的小孩子们,他们都是青雀儿的手下,打小就在牙行摸爬滚打,连人贩子都懒得拐卖他们,脸皮甚么的对他们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一边被铜板砸脸,只怕他们心里还一边再骂着这群冤大头呢!

李秘看了一会儿,便绕过了人群,进入到庙里,看门的小子见得李秘,不由眉开眼笑,跑进去大喊道:“兄弟们,那个冤大头又来了!”

李秘不由一脸黑线,自己做了这么多大事,却仍旧还是他们眼中的冤大头啊...

不过这久违的画面,还是让他倍感温暖和亲切。

里头很快就传来九桶的叫骂声:“蠢物!外头全他娘都是冤大头,你说的是哪个?”

那小子啊了一声,显然是被九桶敲了一记脑袋,而后便听他带着兴奋答道:“是穿着怪皮鞋那个冤大头,最冤的那个!”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此时便听到九桶的声音传了出来:“干!他还敢来,兄弟们,给我上!”

于是乎,李秘便见得一群脏兮兮的孩子,从里头冲出来,眨眼间,他手里的小吃就全被抢光了,衣服上全是脏脏的手印,有个更过分,直接在他脸上留了个巴掌印...

李秘虽然脸上恼怒,又是骂又是踢,但心里却异常的开心。

因为这些孩子与他打闹之时,眼中是孩童本该有的纯真,只有跟他一起玩耍的时候,他们才会向他展露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

在李秘面前,他们才是孩子,而在别人面前,这群孩子就变成了丛林里求生的狼群!

九桶一边吃着一块酱肘子,满嘴流油,一边含糊地朝李秘问道:“冤大头,怎地这么晚过来,莫不成你也听说了咱们马王爷庙有好东西听不成?”

李秘一脚踹在他的肥屁股上,而后坐了他那小马扎,捞起一块猪蹄便啃起来,他与这些孩子没任何隔阂,或许也是因为他从未用异样的目光来看待这些孩子,而是真心用平等的目光,把这些孩子当大人,当朋友来看,甚至当兄弟来看。

李秘一边吃着,一边朝九桶道:“我明日要往杭州走一趟,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这群兔崽子被欺负了,找不到大爷我关照你们。”

“你这才当了几天捕快,就混不下去了?到了杭州还不一样破落潦倒,不如来马王爷庙,兄弟们罩着你,保你吃香喝辣!”

九桶看似没心没肺地揶揄嘲讽,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最爱吃的胖子,抓着那块酱肘子,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他的眸光之中到底还是充满了关切。

李秘也不示弱,趁机将他手里的肘子抢了过来,而后朝他说道:“谁说我混不下去,这偌大马王爷庙,是谁帮你们占的?小爷我只是去杭州公干罢了。”

九桶撇了撇嘴,嗦着手指道:“出去公干也是活受罪啊,又不是游山玩水,就不能推掉?”

李秘刚要说话,角落里却传来一道略显阴冷的声音:“这冤大头相当狗官都想疯了,那可能放手不做!”

二人扭过头去,便见到青雀儿从里头走了出来,李秘把手里的猪骨头直接丢了过去!

“狗官怎么了,没我这狗官,你们能在马王爷庙吃香喝辣?”

青雀儿也笑了,拍了拍九桶道:“你出去看着场子,我跟李大哥有话要说。”

难得青雀儿叫了一声李大哥,李秘都觉得有些发毛,早先他还曾称李秘为先生,如今李秘却当了捕快,先生之名可就别扭至极了,虽然插科打诨揶揄嘲讽也没少,正经叫李大哥的时候却几乎是没有的。

“这一口李大哥可把我叫得寒毛直竖,你放心吧,我都交代过了,便是我离开,也没人敢动你们,马王爷庙妥妥的还是你们的地盘!”

李秘却是没有说大话,简定雍虽然因为李秘才刚刚入职,不好升他为捕头,但已经吩咐手底下的人,往后李秘的一切用度,皆照着捕头的标准,甚至比邢捕头的还要好一些!

李秘这厢打包票,青雀儿却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朝李秘严肃问道:“我想知道,今次你到杭州去,是否路过嘉兴府?”

李秘不禁好奇:“你问这个作甚?”

青雀儿迟疑了一番,而后朝李秘道:“我一直想走一趟嘉兴府,办一件私事...若你路过,我正好跟你去...”
第六十章 私访海宁指挥司
李秘一直知道青雀儿并非常人,他读过书,言行举止站姿坐势皆有风度,虽孤高清冷目中无人却家教严谨,该是有些不凡来历的。

虽然只有十几岁,但却能将九桶等一帮孩子拧成一股绳,在牙行这种地方讨生活,而且志向也不小,拿下马王爷庙估摸着也只是他的第一步。

似李秘这般,有着后世为人经验与现代知识,却仍旧“胸无大志”,只想着继续干刑侦老本行,而青雀儿虽身在陌上,却心在云端,若没些个苦大仇深,只怕也养不出这等志向来。

今番杭州之行,因着要仰仗理刑馆三位铁捕,所以走的都是官道,途径嘉兴府也是计划之中的事情,带上青雀儿也没甚么问题。

“想来我若问你随行目的,你也不会告诉我吧?”李秘试探着问了一句,青雀儿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若我说是去杀一个人,李大哥会不会信?”

李秘看着青雀儿的双眸,只过得片刻,便点头道:“我信。”

“那你还敢不敢捎上我?”

“随行是一回事,杀人是另一回事,我只是带你过去,又没帮你杀人,有甚么可忌讳的,只是你杀人不成,可别赖上我,你跟人有仇,杀人也是情有可原,我跟人家可无冤无仇,莫让我清白的双手沾染污血就成。”

青雀儿闻言,也松了一口气,脸色有些激动与兴奋,朝李秘道:“我今夜交托了庙里的巨细,明日就去寻你一道出发!”

李秘又有些得寸进尺地问道:“我能知道你想杀的是谁么?”

青雀儿脸色凝重了下来,久久没有回答,李秘也就摆了摆手道。

“算了,也不问你了,横竖我也不认得,知道了就要沾染因果,倒不如一无所知呢。”

青雀儿这才笑了笑:“谢谢李大哥!”

李秘把明日集合的时间和地点告知了青雀儿,这才离开了马王爷庙。

回到县衙之时夜色已经深了,李秘躺在吏舍的木板床上,想着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难免有些转辗反侧。

虽然波折再三,但他总算是取得了一些进展,眼下势头还不错,只是距离大明第一神探还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任重而道远,又岂能得意自满?

如此想着,李秘又有些踌躇起来,横竖睡不着,便起身点了灯,将杭州之行要做的事情,都罗列出来,手里头有哪些可用资源,张家是个甚么态度,那个参将吴惟忠又该如何去结交等等,都做了个分析。

时维盛夏,日长夜短,窗外鸣虫咕咕,清风白月,倒也让人有些惆怅,而李秘却振奋了精神,埋头做着预案,不知不觉也就天光大亮了。

许是简定雍的表态起了作用,又或许李秘这几日风头太盛,县衙的人对李秘自然是客气万分。

那名拨付给李秘使唤的老妈子为人亲和又贴心,李秘对她也客气,她更是伺候得周到,早早便给李秘准备好早饭,李秘吃饭的空当,她便到房间来,给李秘准备了一个行囊。

李秘的私密物件,自然都是自家准备的,老妈子准备的行囊里头都是些干粮和换洗衣物之类。

昨日临行前,项穆让人硬塞了几十两盘缠,李秘本是要拒绝的,但自己穷游可以,却需要打点理刑馆那三位铁捕,总不能让人公差跟着自己去办私事。

虽然自己也并非真的去公干,但为的却是抵御倭寇的大事,是为了天下大公,可到底是以私人名义,陪同吕崇宁去张家。

宋知微将这三人差拨给李秘发落,他们对李秘自是客气的,而李秘并未托大,处处尊敬他们,以晚辈的姿态虚心求教,将他们当成前辈来供奉,又拿了程仪来孝敬,这三人自然也是心情舒畅。

吕崇宁早早来到了县衙,他虽然是个书生,但有着神童之名,早年间考了秀才之后,便负笈游学,游历天下,行脚的经验也是有的。

三名铁捕加上李秘和青雀儿,也就五个人,一辆车也就够了,吕崇宁因为要去张家,所以吕家也发了一辆车,三五个家丁跟着伺候。

所有人碰了头之后,李秘简单说了一些关于此行的事情,便由铁捕领着,摇摇晃晃上了路。

江浙地区水陆纵横,四通八达,极是便利,这路上乘车也只是权宜,到了码头,便会改走水路。

吕崇宁对妻子是真心实意,今次旁人都以为他去娘家告罪,却不知他心里还有个大念头!

让妻子一直蒙在鼓里,确实让他很生气,但妻子被杀之后,他日思夜想,早已将其中关节都想透。

若非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保护妻子,更无法保护自己,妻子又岂能瞒着他,又岂能瞒得过他?

当苏州人知道张氏是为了铲除倭寇细作,而被倭寇细作暗杀,此女乃是张家顶天立地的女英雄之时,试问谁不敬佩?

他吕崇宁虽然是读书人,也知道女人就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不该这般遮遮掩掩打打杀杀,做那绿林上的不良人。

可他与妻子相敬如宾,屡试不第再加上丧妻之痛,早已让他彻底醒悟过来。

即便李秘不来寻他,他迟早也会到张家走一趟,倒不是为了告罪,或者逼问张家,为何要让妻子涉险,而是因为他想继承妻子未竟之事!

李秘除了停下歇脚吃饭,这一路上几乎都在跟三位铁捕闲聊,县衙里头那些个捕快,平日里遇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刑侦专业的技能和业务水准是半点也无。

可这些理刑馆的铁捕可不同!

他们是理刑馆的精英,是人人敬畏的六扇门铁捕,便是绿林道上的游侠豪强,也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他们处理的都是县衙无法处理的大案要案,他们专一专业又专注,与县衙那些劝架游街的捕快完全是天上地下的层次!

李秘是有志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的男人,又岂能错过这样的学习机会!

当然了,李秘也没有一味示弱,毕竟自己可是因为张氏一案才得以进入理刑馆众人的视野,又因为地图分析法和清洗倭寇细作之事而得了理刑馆上下的敬意,若一味求教,只会让人看低,觉着前番都是走了狗屎运。

所以李秘也将现世的一些案例,改了背景和细节,只留下曲折离奇的情节,与这些铁捕分享。

这些个铁捕也是暗暗称奇,殊不知李秘这些案例,除了真实案例之外,还有不少是探案小说上盗用过来的。

不过效果自然是非常好的,非但拉近了距离,排遣了旅途的无聊,又相互学习,增进了情谊,可谓一举多得。

青雀儿起初也只是沉默不语,到了后来,越发觉着有趣,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主动提了不少问题。

有些时候李秘不太方便问的一些东西,他也能适时地向三位铁捕提出来。

他们不敢太高姿态地指教李秘,可青雀儿这个外行人问出来,他们又有了卖弄之地,可谓皆大欢喜,气氛也是极其融洽。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他们很快就改走水路,一路上顺风顺水,很快就来到了嘉兴府地界。

嘉兴府距离杭州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李秘要拜访参将吴惟忠,需要到海宁卫去,但这件事不能让别个知晓,只好推说要在嘉兴府停留几日,采买些特产之类的。

吕崇宁也是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越是离杭州府近了,他就越是迟疑。

毕竟他读书多年,一直是吕家的希望与寄托,今番想要改投张家,做那与倭寇拼命的勾当,取舍之间也是颇为艰难。

三位铁捕虽然不知李秘具体要做些什么事情,但推官宋知微让他们听李秘调用,他们也不敢自专。

再者,海宁卫与金山卫等都是倭寇侵扰的前线,今次的军报,就有金山卫递送过来的。

李秘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嘉兴府,又要去杭州,若说跟调查倭寇没有关系,他们也不会信。

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嘉兴府也是江南富庶之地,花花绿绿的地方也很多,南来北方自也不少,甚至还看到不少色目人,那些留着大胡子带着黑白头巾的海商阿蒲也上岸来采买。

见得这些阿拉伯人,李秘也吃惊不小,如此看来,郑和七下西洋,开启了伟大航线,也不是没有半点价值,起码海上贸易已经到了非常惊人的地步。

李秘甚至还在城中的酒楼饭馆之中,见到不少异族女子,妖娆魅惑,不可方物,让人产生一种时空错觉。

不过李秘可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下了客船,诸人安排好住处,李秘便带着袁可立的密信,又买了些礼物,便独自往海宁卫去了。

前番也说过,卫所制度是大明朝的基本军制,不过卫所也区分不同的种类。

比如屯田所,职能主要就是屯田,还有群牧所,一般在草原的地方,又比如军民所,一般就是那些少数民族的地方,而守御所,一般就在边境或者沿海。

卫所属都指挥使司管辖,都指挥使司又要接受五军都督府的辖制,里头的关系也不是明面上那么清楚。

守御所根据需要,一般会另外择地筑城,比如天津卫,还有李秘现在要去的海宁卫指挥使司。

海宁卫应该是浙江都司的管辖范围,但由于地理位置太过特殊,又滨海,乃是抵御倭寇的第一防线,是故尤为重要。

在马车之上,李秘也向三名铁捕打听过,袁可立说吴惟忠是参将,那也已经是老黄历了。

所谓总兵参将游击将军之类的,都是无品级,无定员的,战时领命,战后要交换权柄印绶,不过沿海地区倭寇时常作乱,这些总兵和参将之类的官职,也就得以保留下来,因为这里可以说每天都是战争状态,但不是每天都爆发战争,若照着规矩来,来去如风的倭寇早就没影了。

所以沿海守御所的武将通常都有着自己的官职,比如李秘打听的吴惟忠,他就是海宁卫指挥使,仅次于浙江都司的都指挥使罢了。

眼看着就要见到这位戚继光将军的得意门生了,可李秘既激动又有些忐忑起来,迟疑了好久,终于还是往指挥使司衙门走去了。
第六十一章 瞒天过海入宅子
这六七月的天气,就如同孩童的脾气,也捉拿不准,早些时候还晴空万里,这中午就已经乌云密布了。

李秘怀揣密信,拎着礼物,便匆匆来到了指挥衙门。

指挥衙门虽然与驻军不在一处,但衙门的形制也与绵软的江南风多有不同。

衙门建筑不高,却坚固朴实,若说江南的建筑如白衣秀士,那这衙门就像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强装农夫,看起来不起眼,却有着坚韧的品质和强大的力量。

李秘早已经换上了捕快的公服,寻思着人家好歹给个面子,毕竟都算是公差。

这一路上,李秘等人可不敢穿着这身皮,这个世道并不安宁,仇官的绿林豪强也多,捕快衙役这样的低贱官差,更是招人仇恨,非但起不到震慑作用,反而要惹来杀身之祸。

可到了这指挥衙门,好歹都是为大明天子效力,多少能给点薄面不是?

毕竟袁可立的密信可没法随便拿出来示人,见到个门子就要掏出来,说呐呐呐,这就是刚被朝廷贬黜为民的苏州青天袁可立,给你家军台的密信,快放了小爷进去说话。

然而事实证明,李秘还是高估了捕快在大明朝的社会地位和生存状况。

捕快和衙役不仅被绿林人士看作走狗爪牙,也为百姓所不喜,被视为蛀虫米害,连官场中人,都鄙夷他们的低贱和蝇营狗苟。

那门子自是没让李秘进去,昂着头,用鼻子看着李秘,朝李秘呵斥道。

“哪里来的睁眼瞎,这军机重地也是尔等胥吏钻营之地么!还不快快滚开!”

李秘也是苦笑不已,这位门房大爷见着他提拎着礼盒,估摸着误以为李秘是来走后门托关系的了。

李秘也不好争辩,难道要跟这位门房大爷说,我是来见你们指挥使大人的?

若这般开口,只怕这门房不笑死,也要把李秘打出来了。

海宁卫的指挥使大人,民族英雄戚继光曾经的亲卫副官,眼下东南海防的一号人物,是一个小小捕快就能见到的?

李秘想了想,便给那门房塞了半块碎银,约莫七八钱轻重,压低声音道:“某也知道总戎日理万机,劳烦老哥帮忙把这些特产转送给总戎,就说有苏州故人的子侄过来探过便好,我这就离开,绝不敢再打搅老哥哥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那门房见得李秘如此机灵,便把礼物都接了过去,朝李秘摆了摆手,如同驱赶蚊虫一般。

李秘也不以为然,只是笑了笑,就要离去,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放弃,前门不得进,难道不会从后门溜进去么!

然而他才走了两步,那门房又大声喝止道:“喏!你且等一等!”

李秘闻言,也就停了下来,却见得那门房走了出来,朝李秘道:“见你人还不错,便提醒你一句,虽然你见不得总戎,但你可懂写字?”

李秘是个聪明的,自然理会其中意思,又向那门房道谢,便走了进去,抓起笔来,却又急得满脸通红。

他的毛笔字虽然马虎,但还是不错的,可为难的是,他竟然不知该如何给吴惟忠留言!

那门子见得此状,也不由直摇头,心说捕快这种低贱的公人,也不是每个都识字,这位兴匆匆上来,还以为是个读过书的,没想到也不过是脑子里装草包的。

门子叹了口气,朝李秘道:“实在写不出来,你便告诉我,我替你转告总戎吧,横竖收了你银子,也不能一点事儿不干。”

这门子也算是坦诚,倒也并非他手黑,吴惟忠乃是戚继光的旧部,军纪严明那是必然的,手底下的人也不敢胡乱吃拿。

只是整个大明朝都是这么个规矩,衙门那些个胥吏讨要好处都已经成为了不成文的规矩,换谁都一样罢了。

李秘见得这门子“良心发现”,倒也舒服了些,想了想,便提笔写了一首藏头诗。

“元气三分归天府,可阴可阳转机枢,鲤跃龙门脱凡骨,留取金鳞藏中都。”

这藏头诗也是李秘临时想出来的,用的是道家的那套,横竖是玄乎其玄的东西,别人想看也看不懂。

那老门子也是有眼力的,大明朝的嘉靖皇帝一辈子都在追求长生,道家也风光过很长一段时间,民间对道家更是推崇备至,是以不少人都钻研黄老周易,甚至也有不少修真之人。

那门子想来是看到了鲤跃龙门这一句,直以为李秘仍旧是为了托关系求晋升,也就没往别处想,将那字条收了,也就把李秘给打发走了。

李秘看着那门子拎着礼物往内宅里走,这才放心地离了前门,又绕到了后门来。

那后门虽然不起眼,却站着两个军士,虽然乌云密布,天气却闷热,那两个军士披挂军甲,汗流满面,却仍旧如雕像一般站着岗,吴惟忠治军之严也略见一斑。

李秘可不是飞檐走壁的大盗,没有谢缨络或者浅草薰那样的本事,思来想去,怕是混不进去了,可又不甘心,便一直守在后门的树荫底下。

过得小半个时辰,后门打开来,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小丫头挎着一个篮子走了出来,虽然包着头纱,但仍旧看得出是个极其清秀水灵的小姑娘。

身后的老妈子嗓门大,朝那小丫头叮嘱道:“凝香儿,眼看着要下雨了,你可要早些回来,我还要等那送货的过来,就不陪你出去了,你可要小心着意些!”

那小姑娘调皮地笑道:“大娘你就安一百个心吧,凝香儿这次绝不贪顽,嘻嘻!”

那老妈子捏了捏小姑娘的脸,后者与站岗军士点头微笑,而后便走了出去。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对话,但李秘却抓住了关键信息,不由想起了自己早先在龙须沟,可不就是借着那老仵作,才混进了凶案现场么,今日倒不如故技重施!

李秘想了想,便往前面走了一段,就在街口处守着,又过得一顿饭的时间,果然见得一个黄毛小子,推着一辆独轮车,摇摇晃晃便往这边来。

李秘往那边仔细一看,车上全都是生肉青菜之类的,心头难免一喜,便快步走了过去,与那小子擦身而过之时,唉哟一声便错脚摔了过去!

那小子身子骨不行,也没甚力气,本来就有些支不起这车子,被李秘这么一撞,自是翻了车,货物都掉了大半!

“唉唉唉,你这人眼睛长后脑勺了么,无端端怎地来撞人!”

李秘赶忙赔不是,手里也没闲着,主动给他收拾好东西,又掏了银子要赔偿。

那小子见了银子,脾气也就好了起来,见得李秘愁眉苦脸,失魂落魄,不免多嘴了一句。

“小哥你这般愁苦,所谓何事?这心不在焉的,撞着我倒也没事儿,若撞到总戎府上的军爷,可就惹麻烦了...”

李秘演技大爆发,朝那小子道:“弟弟你是不知道,我有个相好的小丫头叫凝香儿,就在总戎府里头做事,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本想进去看看他,谁想让军头给打了出来,心里也是烦闷,这才撞了你...”

那小子听得此言,不由瞪眼道:“你说甚么?你这家伙是凝香儿的相好?这可不能吧?凝香儿可是个小美人胚子,咱们多看一眼都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竟然跟她有好意?”

李秘眼见着要得逞,心头暗喜,面上却仍旧一副苦瓜相,朝那小哥道。

“我与凝香儿那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又岂是旁人能懂的,只是你也见到了,我这么个浑人,抖散架也筛不出三颗钱来,又拿甚么养活凝香儿?”

“所以我决定到外乡去闯一闯,今日便是想着进去辞行,往后混不好,哪里还敢回来,只是今日见不着,我是哪里也不想去,只望着天天能见着她,便来这里守着也成...”

李秘也看得出来,适才提到这一茬,那小子眼中掩饰不住羡慕嫉妒恨,想来也是暗中觊觎凝香儿不短时日的,自己这么一编造,就不怕他不上钩!

果不其然,那小子听说李秘是来辞行的,往后要去外乡打拼,与凝香儿只怕有缘无分,不由高兴起来,可听说李秘今日见不到,往后要天天来守着,又担忧起来,当即朝李秘道。

“好男儿志在四方,又岂能儿女情长,小哥儿你相貌出众,往后必定是个有出息的,切莫看轻了自己,到底是需要出去闯一闯的好...”

“可我见不着凝香儿,是如何都不死心的...”

“这可好办,你我也是不撞不相识,往日里都是我兄长与我一道送货,今日兄长病了,我才独自支撑了来,不若你帮我推车,我带你进去见一见凝香儿?”

李秘故作惊喜道:“你愿意帮我?那可太好了!”

那小子也嘿嘿一笑,朝李秘道:“都是过活不容易的,相互拉扯一把也是应当。”

虽然说得这般无私,但李秘分明从的笑容中看出一丝惊喜来,只怕这小子还想着,李秘外出打拼,他就有机会接近凝香儿了呢!

有了这一节,那小子比李秘还着急,从车上把兄长的竹斗笠给李秘罩了头,又抹黑了脸面,便推着车往后门来。

那两个军士也认得这小子,粗粗检查了一番,那小子也是个懂人情的,挑了个冰凉通透的甜瓜儿,塞给军士解暑,便带着李秘进了后门,往厨房那边去了。

李秘生怕露了馅,这才进门不久,便离了那送货小郎君,往左首处的花园子溜了进去,然而李秘自己都没想到,这花园子可不是随便能进的,这么一闯,又闹出了啼笑皆非的事端来!
第六十二章 无妄招灾清白日
李秘对指挥衙门是凉水煮豆腐,一点都不熟,眼下离了那送货小郎君,也变得没遮没掩,虽然脱了捕快公服,只穿无袖的短打褂子,如同下作人一般,但也很容易露陷。

因为这后宅便是家眷内宅,寻常男佣是不得入内的,更何况自己衣衫不整,这般贸然行走,只怕很快就会被察觉。

这也是李秘见着这花园子,便往里头钻的原因了。

在李秘看来,眼下正是中午,乌云密布,天气闷热,想必也没甚么人到花园子来走动,到了花园子,稍微整顿一番,换上自家衣服,把脸给洗个干净,说不得别个还能网开一面。

毕竟吴惟忠虽是总戎,却也不是神仙,终归需要见客,既然是官场中人,必定有官人四处走动,他这么个捕快,坦荡荡地走着,想来也不会有人多加留意。

这念头确实合情合理,然则世事难料,李秘到了这花园子里头,刚踏足进去,便看到前面一处凉亭,凉亭里头竟然有人!

李秘想要缩回来已经来不及,因为那人已经抬头,将李秘看了个清楚!

那是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在这个时代已经及笄,也不算是小姑娘了,但在李秘眼中,确实只是个小姑娘。

这丫头片子正在凉亭里头纳凉,手里拿了本书,另一只手则捏着半块红枣糕,姿态却是豪迈得紧,脱了鞋,双脚就这么盘在石椅上,有节奏地翘着,显然是在释放天性,放飞自我!

这脚嘛,是个比较敏感的人体部位,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比较的隐私。

且看影视文学作品之中,不少狗男女都是通过脚部的互动而勾搭成奸的。

古时女子的双足是轻易不得示人的,甚至有些见不得光,这丫头片子估摸着与李秘一个心思,想着花园子里头横竖无人,才敢这般放肆。

没想到李秘竟然闯了进来,若让主母知晓,只怕要吊打个半死!

李秘可没想那么多,低下头就要走,免得被她问话,三言两语只怕就要被拆穿。

可那小丫头也是急了,以为李秘要去告密,也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就追了过来!

“你给我慢走!”

李秘哪里敢停留,只能往后走,可他对地形不熟,又能往哪里走?

此时那小丫头更急了,压着嗓子,朝李秘威胁道:“你个大男人,光膀露肚地进来内宅,看打你不死,不想死就给我站住!”

李秘见得小丫头追出来,也是无路可逃,见着花园子旁边有个花房,便试着推了推门,没想到那门却反锁了。

那小丫头见得李秘竟然推门,也顾不得这许多,当即大喊道:“别碰那门!”

她不喊也就罢了,她这么一喊,李秘直以为这门有什么古怪要紧之处,心里便想着,干脆把这门给踹了,她顾得这门,就没精力来追我了!

如此一想,李秘便咬了咬牙,抬起脚来,运足了全身力气,便踹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李秘踹在门上,门栓喀嚓断掉,也不知飞出去砸中了甚么物件,房中发出当啷声响。

那门扇被踢开,阳光照进去,但见得地面上一只碎花瓶,半截断掉的门栓,而房中一张小床上,竟然躺着一对男女,春被拉着盖住了身子,脸上却全是惊恐的煞白!

难怪这小丫头不让李秘碰门,原来花房里竟然有两人在偷奸,估摸着那小丫头也是被人打发到凉亭去歇着,免得碍手碍脚!

小丫头见得此状,也是啊一声尖叫了起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又赶忙捂住了嘴巴!

李秘今番是偷进来的,若被人发现,也说不得理,眼下正好拿了他们的把柄,让他们带自己去见吴惟忠,岂不是更好?

打定了主意,李秘也就镇定下来,放眼一看,那床上女子只看了半边脸,便觉着如仙子一般美艳,许是新承雨露,脸上还带着兴奋未褪的潮红,满室皆春,漫提多动人心魄了!

而那男子玉面朱唇,也是个俊俏人儿,只是眼眶发黑,嘴唇又薄,只怕是个风流薄情的读书郎,亦或者是放浪形骸的公子哥。

总之,正经人儿又岂会白日宣淫,更何况还是在花房这等鬼鬼鼠鼠之地!

那小丫头许是也见过这等没羞没臊的场景,眼下也不知所措,只是远远站在李秘后面,根本就不敢过来。

倒是床上那白脸男子,经历了短暂的惊愕之后,便回过神来,朝李秘骂道。

“你个天杀的瞎眼贼,甚么地方都敢闯,还不给本大爷滚开!”

李秘既然抓住了他的把柄,这可是自己脱身的筹码,哪里肯示弱,当即笑道。

“这位兄弟倒是风流,某劝你还是小声些,若宣扬出去,出丑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那白脸公子哥脸色大变,然而很快就变得阴险狠辣起来,如毒蛇一般盯着李秘,而后朝房外大喊了一句。

“三六九,给我死出来!”

李秘闻言,心头一凉,暗道不妙,这等公子哥,又岂能没些爪牙走狗!

听他这般呼唤,只怕人数还不少!

李秘又岂会坐以待毙,那人话音刚落,李秘掉头便跑,可他才刚刚转身,便迎头撞上一个人来,李秘看得亲切,心头不由凉了半截!

却说此人是何样貌,竟然吓得李秘半死?

但见此人如那黑铁塔一般,肃穆而立,面无表情,黝黑的脸膛没有半分表情神色,就如同钢铁煮就一般。

虽然穿着灰色粗布衣,却掩盖不住那健硕的身躯,真真如蛮牛一般,而他腰间还挎着一柄无鞘的方刃刀,形制样式也是巨大,如同铡刀一般!

李秘本以为那公子哥一句三六九,会喊来不少人,可此时一看,来人却只有一个,只怕这黑汉子就叫三六九了。

三六九也没半点罗嗦,伸手就扣向李秘的肩锁骨,若被抓住,李秘便再无逃脱的可能了!

形势危急,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身子一矮,头一偏,便躲过了那黑汉子的手爪!

李秘如同泥鳅一般,既然躲过了,便又要跑,那汉子却踏前一步,抓住了李秘的后心!

李秘心头一横,往前用力一挣,整条褂子都崩开,干脆褂子也不要了,继续往前逃。

那汉子不依不饶,丢下褂子,追上如金蝉脱壳的李秘,又抓了一把,今次却是抓到李秘的裤腰带!

李秘自叹不如,岂能正面硬干,只能麻利解开裤腰带,提着裤子继续往前跑!

然而那汉子却再没给李秘任何机会,一把掳掉李秘的头巾,顺势抓住了李秘的头发!

李秘本是个寸头,可这是大明朝,而非留着野猪尾巴的满清,经过这么多时日,李秘的头发也长了,眼下算是彻底被抓住了!

无奈之下,李秘只能松开裤腰带,从绑腿处抽出那柄肋差来,直刺三六九的软肋!

三六九却并没有松手,反而得寸进尺,抓住李秘的后颈,如同拎小鸡一般将李秘给拎了起来!

李秘刚刚回应过来,三六九左手一拍,便将李秘的短刀给拍飞了出去,铎一声插在了门板上!

房中那公子哥见得李秘落网,也是喜出望外,披了件衣裳,得意洋洋便走了出来。

而不远处那小丫头赶忙冲入房中,想来是给床上女子穿衣服了。

那公子哥走出来之后,如同看着一条死狗一般盯着李秘,过得片刻,便朝三六九道。

“你不是要把本大爷的丑事宣扬出去么?你倒是喊啊!”

他抬起手来,就要扇李秘耳光,可见得李秘脸上都抹黑了,估摸着怕脏了他的手,也就没再动,而是朝三六九道。

“傻大个,把他剁碎了,埋在花丛地下,权当花肥,来年估摸着花儿更艳呢!”

李秘心说,这都是甚么人啊,竟然要杀人灭口,这可是在吴惟忠的指挥衙门里头啊!

难道说这是吴惟忠不成器的儿子?

然而李秘很快就知道,此人绝不是吴惟忠的儿子,因为房中那女子已经在抠脚丫鬟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披着春被便走了出来,及时劝阻道。

“重贤哥哥切莫冲动!若脏了园子,我爹爹指定会发现,届时你我的亲事可就...”

这仙子一般的美人儿,竟然是吴惟忠的女儿!

堂堂海宁卫指挥使的千金,竟然青天白日里,跟一个男人在花房里头幽会偷奸!

而由这黑脸大汉三六九来看,这名唤重贤的小白脸,也不是甚么良人!

按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儿都这般说话了,这小白脸就该收手了。

可李秘却又听那人说道:“白芷妹妹,你放心好了,三六九是一等高手,做事绝不拖泥带水,也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吴总戎是如何都不会发现的!”

“原来这女人叫吴白芷...名字倒是冰清玉洁,可惜...”

李秘不是老古板,若是两情相悦,做什么都不过分,可放在古代,这样的行为确实是离经叛道,为世俗礼法所不容。

这对男女也确实天造地设那样般配,若果真有情有义,白日偷情也无伤大雅,李秘撞破确实不对,但也不至于杀人灭口,这等心性,足见这男人根本就不是甚么善类!

“白芷姑娘说得对,总戎是一定会发现的,因为...因为我是总戎的客人,若寻不到我,总戎又岂能不起疑心?”

李秘也晓得三六九的厉害,自己无法匹敌,又怎能吃了这眼前亏!

重贤却不以为然,朝李秘道:“吴总戎位高权重,往来都是权贵,你也不看看你甚么狗样子,竟也敢谎称宾客以脱身,三六九,莫听他废话,动手做事!”

吴白芷和那小丫鬟见得此状,也吓得往房间里头缩,然而那三六九却迟迟没有动手,因为适才打斗之时,他扯掉了李秘的褂子,也打落了李秘的行囊。

那行囊被撕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李秘的捕快公服!
第六十三章 苟且男女逢场戏
李秘也没想到自己无意闯进来,竟撞破了吴惟忠女儿吴白芷与这名唤重贤的男人的丑事!

黑脸汉三六九虽然武艺高强又心黑手辣,但见得李秘行囊之中的捕快公服,也没敢再下手。

虽然捕快地位低贱,但到底是官服的人,若杀了公差,事情可就大发了!

那小白脸却不以为然,朝三六九骂道:“这指挥衙门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公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一个少一个又有谁在意,何况只是个小小捕快,低贱的下作人罢了,杀了又如何,亏你还自称蓬莱黑鲨,胆子却比虾米还小!”

三六九被这么一嘲讽,双眸之中也透出杀气来,抓着李秘的那只手也开始用劲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如炸雷一般响起!

“好你个范重贤,你倒是在老夫衙门里杀人试试!”

这嗓音如平地惊雷,仿佛蕴含着杀伐的血腥,三六九不由松开了手,而范重贤也如遭雷击,一旁的吴白芷早已心如死灰!

三六九一松手,李秘便缓了过来,赶忙扭头去看,但见得说话之人四十来,亦或是五十岁的样子,中等身材,也不见如何发福,肌肉饱满健硕,黑脸膛,留着一部虎须,想来便该是参将吴惟忠了!

“这就是戚继光曾经的部下啊...”

李秘禁不住流露出敬佩的眸光来,吴惟忠仿佛也感受到这股眸光,也看了看李秘,却并没有与李秘说话的意思。

范重贤脸色苍白,而后又涌起羞愧之色来,埋下头去,不敢与吴惟忠对视,仿佛这老人的眸光便是涤荡污秽的刺目太阳,充满了公正与威严,容不得半点见不得光的勾当!

“吴世伯...小侄也是顽皮惯了,说话来吓吓这贱人罢了...”

吴惟忠冷哼一声道:“你还认得我这个世伯?若真认我这世伯,又何必与芷儿做出这等丑事来!”

吴白芷此时早已无地自容,听得父亲如此一说,竟抬起头来,当场辩驳道。

“父亲,外人不知也就罢了,你又如何能如此污蔑女儿的清白,一定要女儿一死以证么!”

吴白芷说着,便落了泪,李秘在一旁看着,也不由佩服,自己的演技在这吴白芷面前,简直就是战五渣!

这女人分明与范重贤在里头苟且,两人赤身裸体躺床上,难道只是为了研究男女身体构造有何不同不成!

吴惟忠又岂是好哄骗的,当即痛心疾首道:“你是越来越不成器了,既然清清白白,这大白日的,又躲在花房里头作甚!”

吴白芷也急了,当即朝范重贤道:“重贤哥哥你倒是说句话呀,也好教爹爹知晓内情,否则往后妹子还如何做得人!”

范重贤愣了一会儿,而后又恍然大悟一般,朝吴惟忠道:“世伯是真误会了,小侄对白芷妹妹是一片真心,没有明媒正娶之前,又如何敢做这等龌蹉有辱家门之事!”

李秘一听,便知道他们要狡辩,但眼下也不好揭破,只能在一旁看热闹了。

范重贤见得吴惟忠没有打断和叱责,当即继续解释道:“早几日白芷妹妹与小侄说起,读锦瑟一篇时,看到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难免生出一些好奇来。”

“世伯也知道,侄儿是老实心疼白芷妹妹的,所以便从家里拿了一颗东珠,想给白芷妹妹看看,没想到这小贼竟然撞进来,想要抢夺珠子!”

李秘知道这对狗男女在演戏,却没想到演技大爆发,竟颠倒黑白,将脏水泼到李秘的身上来!

李秘本来就只是偷溜进来的,在场之人都帮着范重贤和吴白芷,若真让吴惟忠信了,只怕倒霉的还是他李秘!

不过李秘相信,吴惟忠能够得到戚继光的重用,肯定是个正直中耿之人,绝不会偏私!

果不其然,吴惟忠闻言,当即怒叱道:“还敢胡说!看东珠需要鬼鬼祟祟躲在花房里,关门闭户地看么!你当老夫白吃了几十年盐米不成!”

吴惟忠看起来越发严厉,但李秘却看到范重贤的神色越来越轻松,心道这事儿估摸着要被掩盖过去了。

其实也不难预想,需知家丑不可外扬,吴惟忠即便再中耿,碰到这种事情也免不了俗。

既然他在这件事上任由范重贤胡乱牵扯,说明已经开始让步了。

果真,范重贤当即压低声音解释道:“世伯有所不知,却是误会小侄了...”

“早先有个倭国使臣,想要通过家父,将这极品东珠上供给朝廷,是小侄见猎心喜,又心疼白芷妹妹,所以才偷了出来...”

“这等贡品事干重大,若让人知晓,非但小侄有难,便是家父也难逃罪责,只是小侄心挂着白芷妹妹,所以才顾不得这礼法凡俗,也是顽皮了...”

听得范重贤这般解释,吴白芷的脸色也变好了,过来拉扯父亲的衣袖道。

“父亲且进房来一看便知...”

吴惟忠怒气冲冲地甩开女儿的手,但叹了口气,还是走进了房里。

那房间已经被小丫头匆忙整理过,床铺上倒也不算如何凌乱。

加上这花房本来就是管理园子的花匠住的,即便乱一些,却也说得过去。

那范重贤往李秘头上栽赃,李秘自然也想看个究竟,也便跟了进来。

范重贤冷笑一声,仿佛是让李秘死心一般,也任由李秘进来,而后关上房门,打开了桌上一只雕龙刻凤的锦盒。

这房间瞬间暗下来,却又随着锦盒的打开,而变得明亮了一些,因为那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圆润晶莹,竟然散发出濛濛的蓝绿荧光!

“竟是难得一见的夜明珠!”

今次连吴惟忠也惊了一跳,虽然他已经身居高位,但由于秉承戚继光的作风,是故并非贪婪敛财的腐朽官员,平日里也是清简过活,每日里仍旧修炼武功,对身外之物看得很淡,家中也就没甚么宝贝。

此时吴惟忠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若非自己太过清贫,女儿未曾见过甚么珍稀贵重之物,又何必偷偷躲在花房里,觊觎别人的夜明东珠,闹腾出这等有损声名的事情来?

范重贤与吴白芷相视一眼,嘴角隐有窃笑,因为他们都知道,在场之人也都能够从吴惟忠的神色看得出来,这件事算是瞒骗过去了!

吴惟忠见得这东珠,便朝范重贤道:“范大人身为江浙总台,身份敏感,你实在不该把这东西偷出来,若给范大人惹来麻烦,谁又来守着江浙的钱粮?”

“是是是...世伯教训得是,只是侄儿实在心疼白芷妹妹...所以...”

吴惟忠摆了摆手,打断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青梅竹马,也在一起顽皮惯了,只是如今你们都长大了,需要顾及男女之防,可不能再这般胡搅蛮缠,我看还是跟范大人商量一下,早点把你们的亲事给办了吧...”

李秘闻言,也不由心头冷笑,看来范重贤和吴白芷并没有骗过吴惟忠,他只是想要借这场闹剧,掩盖家丑罢了,否则也不会表态,急着把亲事给办了。

吴惟忠这番话,让吴白芷面露惊喜,然而范重贤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看得出有些苦涩,由此也看得出来,这范重贤只怕浪荡惯了,玩一玩可以,想要套牢他,可就为难了。

范重贤也确实不想提这个事情,所以便将矛头转向了李秘,朝吴惟忠道。

“世伯教训得极是,小侄这就回去与父亲大人商量,只是这小贼想要强抢东珠,差点将我范家陷入凶险,还请世伯让我把他带走...”

李秘从头到尾没有半句辩驳,看来范重贤也以为李秘是吓坏了,然而李秘却笑了笑,朝范重贤道。

“难得范公子如此看得起,李某人倒是受宠若惊了。”

李秘之所以如此泰然自若,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吴惟忠肯定是读到了他的藏头诗,然而自己却离开了门房。

他还以为是袁可立亲自来访,必然会深究那门子,门子为了摆脱,肯定会仔细描述李秘的长相身形,证明来人只是个少年郎,而非鼎鼎大名的苏州青天。

吴惟忠如此严谨之人,又岂会认不得自己的家人与客人?

李秘肯定不是家中下人,也不是他的客人,那么除了那个离开的来访者,打着袁可立旗号的年轻人,眼前这涂黑脸面的又能是谁?

既然打着袁可立的旗号来求见,这里头必然有着甚么要紧事,吴惟忠又怎么可能任由范重贤污蔑李秘,更将李秘带走?

李秘所料是一点不差,他这么一开口,像极了挑衅,范重贤也是心头大怒,恨得咬牙切齿。

他本以为自己骗过了吴惟忠,吴惟忠非但误会了他和吴白芷,还误解了他对吴白芷的一片痴心与好意,想来作为补偿,让他处置李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他却没想到李秘早早就已经拜访过,而且还写了藏头诗,隐晦地将自己与袁可立联系在了一起,让吴惟忠无法不对他产生兴趣。

“你回去吧,这位小朋友乃是故人子侄,你不必牵扯他。”

吴惟忠如此一说,脸色便冷了下来,范重贤想要抗辩,却被吴白芷拉住了。

吴白芷最清楚父亲的脾气,她出手阻拦,也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得商量了。

“是,既然是世伯的客人,那便算是小侄唐突了,只是...只是他强闯私房,又行争夺之事,还请世伯明察,免得被这小贼给骗了!”

吴惟忠闻言,不由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道:“除了你们两个小鬼,还有谁敢骗老夫?这事儿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回去跟你家大人说,亲事尽早办了。”

“是...世伯说得是...小侄这便告辞了...”

范重贤恶狠狠地瞪了李秘一眼,转身就要走,吴惟忠却朝他说道:“你先回去,但你身边这位朋友却先要留下来,老夫有话要问他!”

三六九闻言,不由皱起眉头来,然而吴惟忠却浑身散发腾腾杀气!
第六十四章 黑脸六九收徒弟
连李秘都知道三六九绝非善类,吴惟忠自然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当他要留下三六九之时,范重贤也紧张起来。

然而三六九到底是个人物,这个沉默寡言的高手,此时平淡开口道。

“少爷你先回去吧,吴大人海涵肚量,不会为难我的,是吧吴大人?”

虽然他的外形极其粗犷,可声音却很是柔和,给人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

吴惟忠闻言,便冷笑道:“老夫可不会像你们这般,动不动就要埋人当花肥,趁老夫没起火,快滚出去吧!”

范重贤也是吓了一跳,他们都知道,吴惟忠是沙场老将,脾气火爆得很,适才已经极其容忍,如今已有些“原形毕露”,再不走的话,只怕要承受这位老将军的怒火了!

吴惟忠见得范重贤逃也似地离开之后,也朝那小丫头道:“秋冬,带小姐回房。”

“是,将军。”

秋冬并未称呼吴惟忠为老爷,而是尊称他为将军,李秘也不由为这个小姑娘的机灵而感到讶异。

两人正准备离开,吴惟忠又叫住了她,朝她吩咐道:“另外,让人收拾出一间客房来,就在老夫的偏院左厢房,别太远。”

“是,将军。”

吴白芷和秋冬离开之后,便剩下李秘吴惟忠和三六九,短暂的沉默也让气氛有些怪异。

吴惟忠此时才上下打量李秘,而后从袖笼里取出手帕来,递给了李秘。

李秘也不扭捏,接过手帕就开始擦拭脸上的污迹,而吴惟忠则走到房门前,将那柄肋差拔了下来,在手里掂量端详了片刻。

“这短刀是你的?”

吴惟忠深深地看着李秘,而后稍显严肃地问道。

李秘点了点头,如实回答道:“以前不是我的,现在应该是我的吧,不过差点让这傻大个给抢了...”

李秘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三六九拳脚了得,但对这柄刀相信是没有任何想法的,可范重贤污蔑他要偷东珠,他就反过来污蔑三六九!

三六九似乎也感到有些好笑,扬了扬拳头道:“对付你还需要动刀子?”

吴惟忠扫了三六九一眼,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道:“这位朋友似乎对自己的拳脚很自信嘛。”

三六九双眸亮起警惕之光,后撤了半步。

吴惟忠却视如不见,取出那藏头诗来,朝李秘问道:“这是你写的吧?你说你是袁礼卿的子侄?”

李秘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如实答道:“严格来说不算子侄,在下名唤李秘,乃苏州府吴县捕快,虽然还未结拜,但与袁大哥算是平辈论交。”

吴惟忠点了点头,想来也并没有认为李秘太过狂妄,由此也可见,他与袁可立的交情不浅,否则也不会对袁可立的脾性这么清楚。

袁可立虽是官场中人,一向孤高刚正,对那些个阿谀奉承的官员很是不屑,但对于那些符合自己口味的人,他却是乐意结交,而且不分高低贵贱。

明确了李秘的身份之后,吴惟忠又转向了三六九,两人对视了片刻,吴惟忠突然往前一步,一拳便砸了过去!

莫看吴惟忠已经年近五十,但走的却是刚硬的沙场套路,直来直往,不讲招式,没有任何花哨,只求最大杀伤!

他这一拳如炮弹一般,又如铁枪横扫,三六九叠着双臂格挡,整个人却退出四五六步!

他才刚刚站定,吴惟忠已经欺身而上,两条手臂好似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身上挂着两颗流星锤一般,劈头盖脸如瀑布一般不断砸在三六九的身上!

这黑脸壮汉三六九如怒海狂潮之中的磐石,不断后退,不断格挡,两人拳脚相交,竟发出甩鞭一般的脆响!

这是李秘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两名古代武者对决,对他的心灵冲击实在太大!

他们的动作都非常的快,根本记不住他们的动作,只看得眼花缭乱,也分不清是谁的手臂腿脚!

人常说每个少年郎的心中都有一个武侠梦,更确切来说应该是武者梦。

因为年少之人根本不理解侠的真正意义,他们记住的只有武,他们幻想的不是自己成为大侠,而是成为高手!

也正因此,每个人都曾经幻想过自己与别人打斗的场景,也曾设想过那些武打动作。

由于后世影视作品的影响,许多人对古武已经产生了思维定势,所以当某些节目之中,邀请那些所谓武林高手来过招,看着那些好像战都站不稳的老头子推来推去,许多人都会失去耐性,认为他们所施展的根本就不是武术,因为距离他们想象之中的武功,实在是太远太远。

李秘自然也有着自己的想象,可极少有人能够像李秘这样,近距离看着,验证自己心中对古武的遐想!

若说先前他对吴惟忠的敬佩,是来自于民族英雄戚继光,或者来自于吴惟忠一直以来抗倭治海的功绩,那么现在,李秘对他的敬佩,则是因为这是一个不愿服老,不愿向岁月低头的不屈暮虎灵魂!

吴惟忠的拳脚更快,快到李秘根本就不敢眨眼,他就如疾风骤雨,然而三六九却仍旧不动如山!

这场打斗来得如山洪暴发,却又戛然而止,吴惟忠退回原位,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此时李秘才知道,原来适才打斗之时,吴惟忠一直提着一口气!

这看得目不暇接的打斗,竟然仅仅只是一气之争!

吴惟忠一边整理着衣袖,也不抬头,一边说道:“堂堂少林罗汉堂的高手,竟然做了纨绔衙内的姆妈,也是怪事...”

吴惟忠说得轻巧,李秘却心头激动,这三六九竟然是少*僧!

李秘在后世之时,对少*僧的印象并不是太好,那些所谓武术武功,其实就是表演性质的,跟舞蹈也差不了多少,至于那些硬气功之类的,原理也早已不是甚么奥秘。

然而今日,他见识到了一名少*僧,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因为他自己就亲身体会过!

浅草薰和谢缨络也算是高手,虽然男女有别,打斗之时李秘难免有些占便宜的优势,但李秘起码还能抵抗一番。

可适才三六九出手,李秘连杀手锏都使了出来,用那柄肋差来突袭,却仍旧毫无还手之力!

吴惟忠乃是戚继光旧部,而且还是贴身副将,无论戚继光言传身教还是吴惟忠自己耳濡目染,他对戚家刀法拳法都该有着不小的修为。

再者,这几十年的沙场征伐,吴惟忠并非坐在帅帐里指指点点,而是身先士卒,他的刀下也不知倒下多少倭寇,斩灭过多少亡魂。

可吴惟忠与三六九适才一番打斗,却让李秘真切见识到什么才叫功夫!

面对吴惟忠的嘲讽,三六九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吴惟忠也不再强留,摆了摆手道:“行了,你走吧。”

三六九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走到李秘身边之时,他低声说了句。

“刀是好刀,就是吃了不懂武功的亏,若对练武有兴趣,可以到布政司衙门来找我。”

李秘闻言,也有些惊愕和迷惑,适才三六九分明要对自己动手,若非看到行囊里头的捕快公服,只怕早就把他李秘砍成十段八段,埋土里当花肥了。

此时却又表现出要教李秘武功的姿态,李秘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难道自己就是传说中的练武奇才,这大个子揍他一顿之后,便看出他李秘的天赋来了?

三六九是个沉默寡言之人,李秘却不期望能够得到他的解惑,此时身后的吴惟忠却说道。

“你也别想岔了,不是因为你的潜质天赋,是因为这柄刀...”

“这柄刀有什么特别之处?”李秘也有些迷糊,这刀乃是他从浅草熏手里缴获的,只是他仔细研究过,这刀除了削铁如泥的锋利之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吴惟忠看了看李秘,而后问道:“这刀是不是从一个倭国人手里得的?”

三六九听得此言,也停下脚步来,李秘也不隐瞒,如实回答道。

“是,早先我查了个案子,遭遇到一个女倭寇的刺杀,侥幸从她手里缴的...”

吴惟忠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笑意来,仿佛打倭寇的就是他吴惟忠的朋友一般。

“这就是了,那女倭寇可是姓浅草?”

“将军是如何知道的...那女人叫浅草薰...”

吴惟忠呵呵一笑,朝李秘道:“此女乃是倭国神社神鹿宫的天照玄女,这柄刀看似肋差或者铠通,实则不然...”

吴惟忠将短刀掉头,刀柄递到了李秘这边来,指着刀刃上一处花纹道。

“这朵菊纹并非锻钢所致,而是浑然天成,神鹿宫乃是倭国最大的神社,供奉月鹿天母,据说天母觉醒之后,便从身上拆下一根骨,磨成了刀,斩断了人情与人性,这刀就名为斩胎。”

“天母断了人情尘缘,超脱了人性,得以飞升,但这柄刀却遗落人间,一直存在神鹿宫中,由历任玄女贴身温养,期待能够有玄女借助这柄刀,斩断尘缘,追随月鹿天母...”

李秘听到这里,不由心头吃惊:“这柄刀不会就是斩胎吧?”

吴惟忠看着李秘,微笑地点了点头,而后问道:“这刀既然在你手里,那神鹿宫的玄女又何在?”

李秘一边端详着那柄刀上的菊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哦,让我给丢县狱里头了...”

吴惟忠不由愕然,谁能想到神鹿宫的玄女,竟然让李秘丢进了县大牢,而且李秘的表情甚是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看看吧,这就是他想教你武功的原因了。”吴惟忠带着些许苦笑,如是说道。
第六十五章 与君对饮一碗气
虽然吴惟忠说出了这柄斩胎刀的渊源,虽然李秘也震惊于这柄刀的来历,可就因为这柄刀如今在这里手里,三六九就产生了教自己武功的想法?

这实在有些不合逻辑,除非三六九与神鹿宫有甚么仇怨,又或者与这柄刀有些甚么瓜葛。

只是三六九面对吴惟忠这样的大拿,都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想要从他口中得知详情,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再说了,李秘也没兴趣跟他学武,他的志向是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李秘也遭遇过几次凶险,深知身怀武艺能够自保,尤其如今这个世道,外有倭寇,内有绿林豪强,捕快又是极其危险的职业,若有名师教导,习武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李秘对三六九的身份来历是一点了解也没有,只凭着今日这一面之缘,对方还想着要杀了自己当花肥,试问李秘又怎么可能拜他为师?

既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李秘也就更没必要去探查三六九的身份秘密了。

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后,李秘的脸色也轻松了起来,三六九见得李秘这般姿态,知道李秘并不感兴趣,也没多说甚么,朝吴惟忠抱了抱拳,而后洒然离开了。

李秘见得三六九走了之后,便将那刀双手奉上,朝吴惟忠道:“将军既然认得此刀,这刀便送给将军,横竖我也不会用,留在身边也是暴殄天物。”

吴惟忠不由讶异,眼中确实流露一丝喜色,但很快就摇了摇头道。

“你的想法不错,这柄斩胎乃神鹿宫的镇宫之宝,相信神鹿宫的人一定会不断搜寻,必将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交给老夫,倒也稳妥,无论是倭人还是倭寇,敢闯进老吴地盘里的,那是一个都不能留的!”

吴惟忠说得斩钉截铁,听得李秘热血沸腾,这样的武将才是国之长城啊!

若军人没了血性与霸气,能不能守得住国门权且两说,单说国民对军队就失去了信心,又如何获取百姓的支持?

见得李秘神情激荡,吴惟忠也颇为受用,继而说道:“只是这刀有些邪乎,据说有灵性神性,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不是能够随便送来送去的东西,既然你得了,便是你的因,自然要你来接这个果,丢给老夫就没必要了。”

李秘闻言,也有些尴尬,虽然本来只是好意,所谓名刀配英雄,但他自己也想过,这柄刀极有可能带来厄运,而且还会惹来神鹿宫高手的追杀。

而此时他力量不足以强大到能够抵御神鹿宫高手三番四次的追杀,放在吴惟忠这里,却是最为合适不过。

只是吴惟忠不收,往后可就有些麻烦了。

神鹿宫方面肯定知道斩胎刀已经落入他李秘手中,藏是不可能藏得住的,只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可自己若碰上三六九这样的高手,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看来有空的话还是要学学武功,也不知道朝廷的火枪是甚么样子,搞一把火枪来防身,倒是不错,武功再高,一枪撂倒嘛...”

李秘如此想着,大明朝的火器已经非常发达,神机营里头百分之七八十的士兵都配备火器。

而即便是海上的倭寇,也都装备了火绳枪之类的火器,虽然比朝廷的要落后不少,但起码火器在这个时代并不是甚么罕见之物了。

吴惟忠并不知道李秘已经开始谋划后头的事情,见得他神色凝重,还以为李秘因为赠刀失败而失落,便转移话题道。

“别站着说话了,跟我到屋里去,适才跟那和尚打了一架,老骨头都快散了...”

此时李秘才看到,吴惟忠浑身轻颤,想来适才也是脱力了,毕竟年岁不饶人了。

指挥衙门的后宅也不算很大,但比县衙或者府衙的终究是要大很多,从花园子出来之后,又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了吴惟忠的书房。

书房不是很大,摆设也很简单,没甚么文玩古董,反而在中堂处摆了一套全副武装的暗红色铠甲。

不过李秘并未去细看,而是抬头看着那幅字,上头笔锋如刀刻斧凿,铁血之风扑面而来,读之让人豪气顿生!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李秘轻声默念着,仿佛这幅字主人的灵魂仍旧没有散去,如巨灵一般笼罩在头顶,时刻俯瞰着这大明的海疆,用他的神力,捍卫着沿海的百姓!

“这是将军赐给我的...老夫行将就木,却是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再看到海晏河清...”

吴惟忠自己就是将军,能够让他称为将军的人,其实并不算太多,而李秘知道,这句带有无上敬意的将军,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够当得起。

那便是戚继光!

李秘看着吴惟忠,虽然这个老人已经名满天下,但李秘却仍旧能够从他的身上,看到一些不满,他仍旧觉得自己毫无所成,仍旧希望能够将所有的倭寇都荡平!

吴惟忠身为官场中人,应该很清楚规矩上的忌讳,除非是君主或者长者,否则不能用赐字,可他没有说这幅字是将军所赠,而用了一个赐字,他对戚继光的崇敬,也就略见一斑了。

李秘感受到这股浓烈的情谊,也不由心血激荡,再看吴惟忠,老人眼中满是回忆,又满是愧疚,想来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辜负了戚继光的遗志。

不知为何,李秘瞬间就觉着这老人变得亲近了,想来在自己眼中,吴惟忠已经不再是那个抗倭英雄,而只是那个初出茅庐,跟在戚继光这个大英雄的屁股,鞍前马后,带着憧憬,又有迷茫的少年郎。

“但求尽力吧,人力有穷时,谁敢说自己的人生就一定圆满?有时候壮志未酬也不是坏事,若圆满了,人也就懒了,心中没盼头,生活没动力,活着也没劲了...”

李秘只是有感而发,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个年轻人,却在这个饱经沧桑久战沙场的老将军面前感慨人生,实在有些老气横秋不合时宜。

然而吴惟忠却饶有兴趣地看着李秘,带着些许赞赏道:“难怪你能写出这般机锋的藏头诗,这胸腹之间果然是有一股气的。”

李秘此时才醒悟过来,朝吴惟忠尴尬一笑道:“只是有感而发,倒是让将军笑话了...”

吴惟忠摆了摆手,朝李秘道:“老夫是军伍出身,也不讲那些个繁文缛节,与我说话不必小意。”

吴惟忠这么一说,李秘也轻松起来,总觉得这老人虽然偶尔会闪露出无比威严和逼人的杀气,但说话间又像隔壁老叔叔一般亲切。

吴惟忠见李秘不再客套,也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朝李秘道:“可喝得酒?”

李秘也实在地回答道:“酒量不太行,但绝不会怂...”

吴惟忠哈哈大笑,拍了拍李秘的肩头,而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坛老酒来,又取了两个海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便摆在了桌上。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大中午的,喝酒?

吴惟忠一掌拍开封泥来,酒香四溢,满室皆醉!

“白芷的娘亲不让我在家里喝酒,只是我喝不惯茶,平日便以酒代茶来待客,趁机杀一杀肚里的酒虫,哈哈哈!”

吴惟忠一边倒酒一边解释,倒像个偷吃的小顽童一般。

李秘端起海碗来,也不需低头去嗅,那清醇冷冽的酒香便如无形的精灵一般钻入鼻孔。

酒未入肚人先醉。

李秘其实并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白酒,可抬头看得那幅字,再看看这个老人,总觉得心中的男儿气概被瞬间唤醒了一般,端起碗来,与吴惟忠一敬,便咕噜噜喝了一大口!

这酒并不辛辣,反而有些绵软,入口很甜,肚子却又很热,不似那些烧喉咙的刀子烈酒。

李秘不由问道:“将军,这可不像是你喝的酒啊...”

吴惟忠已经将海碗都喝干了,又倒上了一碗,听得李秘如此说,也叹了一口气,朝李秘道。

“不错,平日里是不喝这个酒的,因为这是女儿红...”

“女儿红?”李秘对这个倒是知道的,所谓女儿红,是女儿出生之后,便将酒埋起来,待得女儿出嫁了,便挖出来。

若生的是儿子,埋的酒就叫状元红,寓意儿子往后能够高中状元。

只是如今吴白芷还没有出嫁,吴惟忠便把这酒给喝了,这里头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李秘是个侦探,有着职业的敏感,吴惟忠今日的表现,他也都看在眼里。

这个老英雄是何等聪明之人,莫看他是个武夫,却自幼喜欢读书,史书尤甚,熟读兵书的人,又岂会是蠢货?

看来吴惟忠早就知道女儿与范重贤的那点事情,只是再大的英雄汉也抵不过家里头那些个鸡毛蒜皮的事情,吴惟忠不怕倭寇,不怕杀手,不怕打仗,却唯独不知如何处理女儿的事情。

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英雄更难跨越的,是女儿关。

李秘也不敢提这个敏感的话题,只好取出袁可立的密信来,递给吴惟忠道。

“将军,这是袁大哥让我转交给你的信,今番在下来海宁卫,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将军看过便知了。”

吴惟忠闻言,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接过了密信,习惯性地细心查看了火漆,这才拆开来,只是越看这信,他的眉头也就皱得越紧!
第六十六章 大碗喝酒好拜师
袁可立是个文官,而且先前还是推官,文章写起来自是严谨,后来当了御史,也是个动不动就跟人吵架互怼的行当,一封信虽然篇幅不大,但相信他一定能把事情始末说得清清楚楚。

可吴惟忠却看了很长时间,而且合上信纸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在李秘看来,吴惟忠一生以荡寇平海为己任,得到这样的消息,势必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抓着李秘问东问西,然而这一切都没有。

过得许久,这位老人才轻轻一叹,朝李秘道:“人这一生,能得知己好友一二,便也足矣了,难得礼卿待你如此,老夫都羡慕了...”

李秘闻言,更是云里雾里,这抗倭大佬绝口不提倭寇,怎地说起袁可立来了?

李秘正一脸迷惑,吴惟忠已经将信纸推了过来,李秘展开一看,也是哭笑不得。

前文倒也周正,写得不算太文,却也不是很白,透着一股子文官特有的酸腐腔调。

可到了最后,却是一句大白话:“老哥哥,李秘这小子身手太差,你费心教他两手绝技,聊以自保,感激。”

也难怪吴惟忠感慨万千,因为他追随戚继光多年,深得戚继光栽培,既是部下,也算是半个徒弟。

若论武功,在诸多武将之中,吴惟忠确实是罕有敌手,便是如今军中那些个杀伐四方的大将和悍卒,见到吴惟忠,也要低头俯首。

而大英雄戚继光是个军事家,他写兵书,造兵器,在军事上几乎是无所不能一般。

他针对倭寇,发明了狼筅等新型的奇怪兵刃,又针对倭刀,发明了戚家刀,便是到了后世,戚家刀仍旧是难以逾越的传奇!

在对付倭寇期间,他还给戚家军配备了虎蹲炮和各种火器,利用鸳鸯阵等等,在军事上是一个接一个的创举。

戚家军仅仅四千多人,大多是义乌等地的农民和矿工,可戚继光却将他们训练成军纪严明的铁血雄师,斩杀十几万敌军,被誉为十六到十七世纪最强的一支东亚军队!

而对于戚继光本人,许多人也非常好奇,这位民族英雄的武艺到底如何?

真相或许已经沉入历史的尘埃,但李秘有幸将尘埃拨开,重新见到了真相!

“戚将军对杨家枪尤为推崇,而将军的刀法也出神入化,军中皆称戚家刀,便是武林中人,对将军的刀法也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礼卿即便在最为落魄之时,都拒绝我的帮助,可如今明知我得了将军传授,却让我教你,这份情谊又岂能不重?”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心头温暖,也没想到袁可立竟然会为了他而开这个口。

“我也没想到袁大哥会提这一茬,与将军说句实话,在下对武功实在不感兴趣,并非吃不得这苦,实在是天赋平庸,怕玷污了戚家军之名...”

李秘知道武功这种东西都是不传之秘,所以也委婉地推脱,吴惟忠却摇了摇头道。

“你这样不好,礼卿既然开了口,便是你不学,老夫也是要教的,这才是受人之托而忠人之事!”

吴惟忠说得恳切,李秘脸上虽然故作为难,但心头却是窃喜不已,跟着吴惟忠学习戚家军的功夫,可比跟着三六九这个神秘大和尚要强太多了!

李秘也不好直接开口,便将话题扯过来,朝吴惟忠问道:“这杨家枪可是宋时杨家将所用的枪法?”

吴惟忠笑了笑,端起酒来,朝李秘示意了一眼,李秘也舍命陪君子,喝了之后,吴惟忠才说道。

“你只说对了一半,杨家将固然有些名声,但宋时多用铁枪和直刀,杨家将用枪也不奇怪,杨家枪确实是源自宋朝,却不是杨家将,而是义军首领杨妙真。”

“这杨妙真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枪法出神入化,罕有敌手,堪称一枪在手,天下无敌,流传下来的杨家枪,便是这位杨妙真的枪法,只是市井以讹传讹,又有人说起杨家将故事,便生搬硬套,将杨家枪硬推给了杨家将头上罢了。”

李秘听得如此,也不由恍然大悟,继而又听吴惟忠解释道:“便是绿林豪杰,武林上的高手,对杨家枪也是垂涎三尺,只可惜他们轻易得不到这枪法。”

“戚英雄懂得杨家枪?”

“将军非但懂得,还将杨家枪凝练出十六招,列为军中宝典,传授给戚家军,除此之外,将军的戚家刀法,也都大公无私地传给了部下...”

李秘听得如此,也不由赞叹道:“难怪戚家军能够无敌于天下...”

吴惟忠脸上也很是自豪,朝李秘道:“戚家刀法也是经过凝练的简化招式,需知真正的杨家枪与戚家刀,由简入繁,再返璞归真,极其难练...可将军将刀法真髓凝练出来,相当于喂到了这些部下的嘴里了...”

说起这些,吴惟忠仿佛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一般,此时才顾及到李秘这边来,朝李秘问道。

“诚如你所知,将军把杨家枪和戚家刀都传给了我,只是你年纪稍大,已经过了习武的好时机,好在你身体不错,拳脚也过硬,算是有些基础,学起来该是不难。”

“只是人都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杨家枪想要学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在沙场上施展与搏杀,才能熬得大成,你已入公门,估摸着也不会踏入沙场,这枪法我会尽数传给你,你也不必心急,即便练不成,也没甚么损失,强身健体也是好的,没准哪天还能用上...”

“至于戚家刀法,那可是老夫的拿手绝活,今日咱们老少且喝个痛快,明日路上,老夫再慢慢教你!”

吴惟忠如此说着,端起海碗又要喝,李秘却有些迷惑了。

“路上?”

吴惟忠将酒碗推到李秘嘴边,李秘咕噜喝了一口,他才笑着说道。

“明日我陪你往杭州去看看,老夫正好散散心,家里乌烟瘴气,我是呆不下去了...”

李秘也不由无语,原来是烦心于女儿的事情,要出去“避难”去了。

“将军,倭寇即将大举入侵,各地都有异动,而且其中一封军报便是从海宁卫和金山卫这边转发到苏州府的,将军对此可有甚么想法?”

吴惟忠已经有些醉意,红着脸膛,瞥了李秘一眼,而后低声道。

“这军机大事,本不该与你说,但你快成我的关门弟子了,与你说一说也是无妨。”

吴惟忠如此一说,却只是端着酒碗,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用眼神来瞟李秘。

李秘与他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才陡然醒悟过来,赶忙端了酒碗半跪下来,朝吴惟忠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吴惟忠这才眉开眼笑,将李秘扶起来,哈哈笑道:“袁礼卿今次可是失算了,都说读书人聪明,我看也不过如此,哈哈哈!”

李秘更是迷惑了,心说这老儿,不对,这师父是不是喝醉了,怎么说话开始七不搭八了?

“将军...师父,这怎么又给袁大哥扯上了?”

吴惟忠笑道:“往日里与他往来,袁礼卿自诩聪颖,没少给我下套,欺负我这个武夫,今日他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弄巧成拙了。”

“我吴老儿成了你的师父,他袁礼卿是你义兄,往后他见了我,还不得怪怪喊一声干师父?”

李秘见得吴惟忠大笑,也是哭笑不得,这位将军师父的心可真是大啊!

吴惟忠一边笑着,一边与李秘喝了一碗,这拜师也算是暂时结束。

古时讲究天地君亲师,师父传道受业解惑,那是人生中的贵人,对你一生命运都产生极大的影响,所以地位非常的高,拜师仪式也不可能这般草率,要举行典礼,要有人旁证,才像模像样。

当然了,吴惟忠是个豪爽之人,李秘不愿学他都要教,也就没太在意这些仪式了。

“既然你成了我的弟子,也就不是外人,为师就跟你说一说倭寇的情况。”

“咱们海宁卫与金山卫都是先锋前哨,一个月里没十次八次示警,那是不正常的,甚么倭寇异动迹象,在海宁卫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只是没想到你截获了这么重要的情报,所以苏州府那边才将二者联系起来看待,事情也就显得急促了...”

“这件事我稍候让人支会金山卫,严加探查,尽快觑清楚便是,只有杭州张氏,确实是不错的大族,可惜早年间不愿并入戚家军,也就少有往来了...”

“张氏不愿并入戚家军?可他们一直想要朝廷的诏安认可啊...”

李秘不由疑惑,吴惟忠却只是笑了笑,朝李秘道:“张家自是不愿加入戚家军的,因为当时他们比戚家军的势力还要大,张家的家主不愿受戚将军统制,而是希望像戚将军那般独当一面...”

“我明白了,他们不想并入戚家军,是因为他们想成为另一支戚家军!”李秘不由恍然。

“可以这么说吧,早几年,戚将军抑郁而终,张家就更是想将戚家军取而代之,可惜有老夫横在前头,朝廷又怎会允了他们?”

“他们的野心大,朝廷不放心,只能这么不尴不尬地吊着,到底让他们在民间赢得了不少口碑与名声,不过张家也确实有些本事,但凡能够杀倭寇的,都是英雄好汉,老夫也从未敌视过他们。”

“只是若情报属实,今次倭寇真要入侵,张家就不能乱来,老夫必须跟着你去,亲自证实这个情报的真假!”

吴惟忠如此一说,李秘也频频点头,只是吴惟忠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李秘感到非常的不安。

“毕竟这情报最先可是从张家那里传出来的啊...”

李秘也不由心头一紧,这情报来自于吕家娘子张氏未来得及传出去的三十六龙柩之中,诚如吴惟忠所言,这情报确实来自于张家,这情报是真是假,里头到底还有甚么内幕,也只能到张家去求证了!

李秘与吴惟忠一边喝酒一边畅谈,然而书房外头偷听了大半日的那道身影,却匆匆离开了!
第六十七章 薄命奴婢犹传纸
阴沉了大半日的天,终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指挥衙门被笼罩在烟雨之中,可谓石径烟染绿荫凉,柳拖帘影透疏香,雨丝飘处东风软,依旧青山送夕阳。

秋冬快步走出来,雨丝打在发烫的脸上,她的心情才得到了些许舒缓。

自打来指挥衙门当了奴婢,她偷过懒,偷过东西,偷吃过东西,偷看过不该看的书,除了没偷过人,能偷的几乎都偷过。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奴婢们的生存之道,她只知道这样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可她也有着不能逾越的底限,她从未偷听过将军与人说话,因为将军在她心目中,便如庙里的金刚明王,充满了威严,让人心里发颤。

然而今日她还是打破了这个底限,蹲在将军书房外头,把将军与那个莫名闯进来的年轻人之间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与完全。

直到离开书房,走到雨中,她才感受到做贼之后那种心虚和害怕,这是偷盗其他东西之时所没有的强烈感觉。

这次偷听也并非她的自愿行为,老将军的威严固然如天上金乌那般炽烈,老将军也经常惩处那些犯错的军士,但对家中下人,却比任何人都要慈祥。

奴婢们对老将军的忌惮,来自于他沙场征伐积累的血腥与威严,更来自于奴婢们对他的爱戴,奴婢也是人,奴婢也不愿辜负老将军这份宽容与仁慈。

即便如此,秋冬也只能去偷听,偷听老将军说话固然不对,但如果她不遵从吴白芷的命令,轻则遭遇毒打,重则扫地出门,她又岂敢不从?

谁让她生了贱命,作了奴仆?

秋冬读过一些书,也知道不少道理,她并非生而为奴,为堕落之前,她的父亲是县学里的教导,因为学生科举舞弊而受到牵累,父亲是个清白人,受不得这种侮辱,一时没想明白,悬梁自尽了。

母亲与她以及几个弟弟无以为生,母亲便把她卖给人家当奴婢,虽然写明是五年的佣期,但她辗转了好几家,如今已当了七八年的奴仆。

奴仆,是封建社会的特有产物,这些奴仆部分或者全部丧失了人权与自由,过着悲惨的生活。

自打宋朝之后,奴隶制便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朝廷明令禁止不得贩卖奴隶和人口。

然而这也只是换汤不换药,奴隶制换了个名字,继续在封建社会延续,变成了奴婢或者奴仆。

太祖朱元璋是穷苦出身,当上皇帝之后,便颁布诏令,禁止权贵买卖和收养奴婢,便大力推行,劝奴为良。

可这种状况只持续了几年,就开始允许官宦和富贵人家蓄奴了。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有些犯人会失去人身自由而成为官奴,到了明朝中叶和后期,蓄奴之风又开始疯狂生长。

奴婢不是奴隶,奴隶是彻底失去人权,而奴婢是雇佣工而已,是有官府保护的。

当然了,这种保护也是有限的,而且律法也是站在主人的立场,与其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统治阶级的遮羞布罢了。

秋冬深知奴婢的苦处,家主固然有着家主的威严,但县官不如现管,诸如老将军与人为善,可惩罚秋冬的却是吴白芷,甚至于范重贤!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自认明智的选择,回到吴白芷的闺房,将偷听来的一切,都告诉了这骄傲的孔雀一般的大小姐。

她看着吴白芷大发雷霆,在闺房里头打摔东西,咒骂被老将军收为弟子的小捕快李秘,看着吴白芷因为丑事被撞破而对李秘指天笃地大骂一场。

她很清楚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更知道范重贤不是甚么好人,也知道吴白芷选择范重贤,是踏上一条充满泪水的苦情之路,最终成为怨毒的恶妇。

可她只是奴婢,对吴白芷也谈不上甚么好感,因为这大小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挥金如土,甚么好东西都随便扔给她们这些下人,可心情糟糕之时,又大打出手,不将这些奴婢当人看。

她倒是有些羡慕那个叫李秘的小捕快,虽然捕快也是受人鄙夷的下贱人,但毕竟是公差,而且这个年轻人与别的捕快又非常的不同。

他敢偷溜到指挥使司衙门来,敢撞进花房,即便面对范重贤和吴白芷,他也没有任何惧色,他是那样的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当那个穷凶极恶的黑大个制服他之时,那个李秘仍旧没有害怕,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他好像总能牢牢抓住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听天由命。

他非但化解了危机,还得到了老将军的垂青,甚至与老将军对饮,喝的是吴白芷大小姐的女儿红,谈论的是国事家事,甚至让老将军收为徒弟。

她还记得,早先有个按察提刑司的公子,央着许多关系,想要成为吴惟忠的徒弟,老将军都懒得看那公子哥一眼,为此还得罪了那个提刑司的大官。

她不知道这个李秘到底有甚么本事,只知道他很有本事,她羡慕这样的人。

她知道吴白芷一定会去找范重贤,一定会狠狠报复这个叫李秘的小捕快,她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

就好像自己的人生在李秘身上得到了延续,李秘这样的小捕快能够风生水起,好像证明下作人也可以有大本事,也可以不必俯首听命,为自己的宿命做主一般!

秋冬鼓起了勇气,趁着下雨无人,来到了李秘的客房外头,她知道李秘与老将军喝了酒,如今肯定睡下了,也无人敢打扰这位贵客,她也不需要担心被人发现。

可来到了房门前,她又犹豫了。

李秘到底是个过客,他没办法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自己想要帮他,也只不过是为了满足心中那点卑微又可笑的念想,范重贤是个极其阴险的人,父亲又是布政使司的大官,李秘又如何斗得过?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她在门外徘徊,好几次伸手,却如何都推不开那道门,就好像母亲第一次让她出去做人奴婢,她想要拒绝,却开不了口一样,就好像吴白芷第一次打她,她想还手,最终却选择忍耐一样,就好像范重贤第一次摸她,她想喊叫,最终却沉默一样。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命运会不会因此而改变,她也曾无数次否定了自己那些可笑的想法。

如今,她又走到了这样的关口,或许她推开门,也改变不了甚么,又或许,这位小捕快,跟别人完全不同的捕快,能改变她的命运,谁又知道?

当然了,也有可能很快被吴白芷发现,自己的下场会非常的惨淡,毕竟无论范重贤还是吴白芷,都不是甚么良善之辈。

她在门外踟蹰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门,但她也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这个念头。

她写了一张纸,塞进了房间里头,里面都是对李秘的提醒,然而离开之后,她又担忧起来,万一李秘没醒,仆人却先看到了这张纸,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开始慌了,快步往回走,渐渐跑起来,而后重重地推开了那扇门,想要捡回那张纸。

可当她推开门之时,却发现李秘就站在门后,手里拿着那张纸,显然已经读完了。

是的,李秘读完了,即便没有这张纸,他也知道吴白芷和范重贤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自己撞破他们的丑事,对于他们而言,李秘就是他们清白名声最大的威胁,就像心头上的刺,一天不除,寝食难安。

虽然他的酒量不好,也确实喝醉了,但洗漱之时,他就把酒都抠了出来,因为这是陌生的环境,自己的威胁就在身边,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所以当秋冬来到他的房门前,其实他就已经察觉了。

他饶有兴趣地透过门缝,看着这个小丫头在门外踟蹰徘徊,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丫头的画面。

她就在凉亭里头,解放着双脚,大大咧咧如女汉子一般,但又不像其他奴仆,因为她手里拿着书,嘴里拼命塞着糕点。

李秘能够感觉到,这是一个没有安全感,却又极其渴望自由,极其渴望改变自己命运的女人。

这是一份宝贵的财富,在这样的时代,女人们能有这样的思想,或许不少,但能够付诸行动的又有多少?

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这样的后果,又有多少个女人能够承受得住?

这个秋冬,会不会是下一个张氏?会不会是下一个谢缨络这样的女人?

李秘希望她能踏出这一步,只要她敢推开门,李秘便是厚着脸皮求着便宜师父吴惟忠,也要给这个小丫头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这丫头最终还是逃命一般离开了,李秘难免失望起来,就好像亲眼看着一个自由灵魂的陨灭。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脚步声,今次,他在门缝下面,发现了这张纸。

他本以为秋冬会恳求他帮助自己,可纸上只有对他的善意提醒,甚至告诉他如何在老将军面前揭破吴白芷来保全李秘。

李秘此时终于明白,这小丫头并非想要改变她的命运,而是想要守护李秘的自由命运,就好像自己被困在笼中,便希望别的同伴能够飞得更高更远一般!

眼前的秋冬显得很慌张,眸光集中在李秘手中的那张纸上,然而李秘却微微一笑,将那张纸收入怀中。

秋冬见得此状,嘴唇翕动,却又开不了口,不过身体比嘴巴诚实,当李秘收起纸张之时,她还是下意识伸出手来,想要夺回那张纸。

可惜她晚了一步,李秘已经将纸张收好,此时见得秋冬伸手,李秘便朝她低声道。

“别动。”

秋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李秘这简单二字,竟然让她如中定身咒一般,果真不动了,连手都定格在了半空!

李秘伸出手来,温柔地将秋冬手腕上的红绳铜牌给解了下来。

那是奴婢的标识,铜牌上写着指挥使司内宅眷属,既向别人表明她们的奴婢身份,也方便她们外出办事,别人看到牌子就会给予她们应有的特权和便利。

当李秘解下这铜牌之时,秋冬的内心深处,仿佛有甚么东西轰一声被点燃了一般,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烫!
第六十八章 深夜造访黑漆漆
有时候,人会沉浸在某件东西之上,诸如吕崇宁会留着亡妻的房间,他从不进入,却一直沉浸其中,是痛苦,也是羁绊,若连这份痛苦也忘了,便是真的把妻子放下了。

而如秋冬这般,虽然她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直到李秘解下那块铜牌,她才发现,原来那铜牌拥有着如此强大的能量,仿佛自己的一生自由,都被这铜牌与红绳死死拴住了一般!

当铜牌解下之后,仿佛身体少了一个部件,仿佛笼罩在身上的无形囚笼被打破了一般!

人,赋予了一些物件某种情感或者能力,使得事物超越了本身的价值与功用,但同时,借助这种情感寄托,也同样能够使人获得解脱,这就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秋冬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腕,那里只留下一道红痕,而她内心激荡,热血沸腾,浑身发烫,仿佛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一般!

这种灵魂烈焰如凶猛的浪潮一般席卷,秋冬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悲是喜,不知该哭该笑,便是眼泪落下,也只是本能,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

她是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人,碰到事情只能默默承受或者逃避,她下意识便跑开了!

李秘看着秋冬仓皇而逃的背影,也只是笑了笑,因为他知道,她一定还会回来的!

捏着这块铜牌,李秘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安心了,躺回床上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到了夜里,李秘便醒了过来,毕竟范重贤肯定要报复,即便在吴惟忠府上,李秘也不太放心,加上三六九这样的强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李秘也就更不敢睡了。

横竖睡不着,李秘便起来挑灯夜读,读的是万历年刚刊印不久的《金瓶梅词话》,这是临行前九桶小胖墩偷偷塞到他行囊里头的。

这部新话本乃是马王爷庙最受欢迎的朱文服先生带来的话本,他也是个游方说书人,这本书据说是从好友那里得来的。

李秘自然是看过《金瓶梅》的,这本书堪称明朝“四大奇书”之一,是了解大明朝的极佳窗口。

当然了,这本书里头的内容,相信很多人都听说过,里头充斥着太多露骨的性描写,所以很多时候都被列为禁书,也正因此,流失极其严重,后世的金瓶梅,都是经过阉割的“洁本”,也就是进行过删减的版本。

然而金瓶梅问世之后,先是部分传世,约莫流传了二三十年,而后才汇集成册,刊印成书,便是万历年的这个版本。

也就是说,李秘如今看到的,算是最完整的一个版本!

这本书几乎是明朝市井的一个缩影,对李密而言,有着极高的借鉴价值,能够让他更好地融入到这个时代。

按说李秘专注起来很容易进入忘我状态,可外头小雨淅沥沥,他也难免有些惆怅,想起秋冬离去的背影,也就放下了话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雨,想了想,还是冒着小雨,来到了吴惟忠这边。

此时已经是深夜,吴惟忠白日里又喝得大醉,李秘也没抱太大希望,到了院子外,果然已经是黑灯瞎火,吴惟忠该是睡下了。

不过李秘早已打定了主意,也就顾不得叨扰,敲了敲偏房的门。

偏房住的是伺候吴惟忠的奴婢,换做别个,里头住的自然是通房丫鬟,李秘身为外客,实在不方便深夜造访。

只是他已经知道,吴惟忠是个实在的沙场老将,也不讲这些享受,生怕安逸的生活会磨灭自己的锐气,所以伺候他的是个从军伍里带出来的老兵。

听得敲门声,偏房里很快就亮起灯来,李秘依稀听到轻微的抽刀出鞘声,不由心头一紧。

“是谁在外头!”

“是我,李秘,有事过来找将军商量。”

李秘可不敢造次,万一被这老兵误会,一刀给砍了狗头,可就冤枉死了。

那老兵知道李秘深得吴惟忠青睐与信任,此时已经是吴惟忠的关门弟子,也就收刀入鞘,并未披衣,便打开了门来。

“原来是李公子,将军适才醒了酒,说是睡不下去,便到练功房去了...”

李秘听着一声李公子,心里也是别扭,朝那老人笑道:“老哥哥别一口一个公子,听着浑身不舒服,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李秘就行。”

老人不由笑了,不过笑容有些难看,想来也是不苟言笑之人,不过吴惟忠看得上的人,他自然也是看得上的,当即朝李秘道。

“老朽岂敢造次,公子已经是将军的弟子,往后自当以少爷之尊敬之,老朽这就带公子去练功房。”

那老兵说着,便要回房取衣服,李秘却阻止道:“深夜叨扰,李秘已经过意不去,又岂能再劳烦老哥哥,我自己过去便是。”

李秘如此说着,也不等那老兵回答,便往练功房方向去了。

到了门外,李秘却没有见到灯火,心里也有些疑惑,敲了敲门,没想到门却开了!

“将军师父可在里头?”

李秘小声问了一句,里头却没人应答,李秘心道不妙,赶忙踏入房中,这才刚刚冒头,心头便是一缩,后颈的毛发都要炸开,便如同受惊的猫一般!

这完全是发自本能的反应,是对危险的预警,李秘也不及多想,往旁边偏头一躲,身子已经横挪一步!

“呼!”

拳头和衣袂带风而过,刚好擦着李秘的脸面,李秘也没多想,飞脚便踹了过去!

然而他的脚脖子一痛,已经被人扯住脚踝,竟然将他拉起来,丢沙包一般丢进了练功房!

李秘一直防备着范重贤与吴白芷的报复,没想到还是中了圈套!

只是他们又如何得知李秘一定会去找吴惟忠?又如何断定李秘一定会来练功房寻人?

李秘心头也是迷惑不解,只是眼下也没那么多功夫去思考这些,因为对方实在太强大,稍有不慎,自己便极有可能命丧黄泉!

被人丢进漆黑的房间,李秘也是有些手脚慌乱,落地之时顺势一滚,卸去了不少冲击力,然则肩头触地,还是有些疼痛难忍。

不过李秘也知道,现在可不是喊疼的好时机,若不反抗,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是甚么人!胆敢在指挥使司胡来!”李秘大声喊道,一来是为了震慑贼人,二来也是为了示警,好将巡逻的家将给引过来。

然而黑暗之中,他话音刚落,那拳风又是扑面而来!

李秘可不会听音辨位,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鼻腔一热,喉头发甜,鲜血已经涌了出来!

这一拳虽然快速,但力量上不算太大,李秘往后仰头,但还是勉强站稳了。

李秘站稳之后,也不敢再乱动,因为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谁,对方却打得这么准,就是因为自己适才出声,让对方确定了自己的方位。

所以李秘便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扎了个马步,细心听着对方的动静!

人类对黑暗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因为人最初便是在黑暗的母胎之中长大的,而人类对黑暗也同样有着恐惧,因为黑暗代表着未知,而未知,是人类恐惧最主要的来源之一。

此时李秘一动不动,对方也没有轻举妄动,整个练功房一片死寂,两人就好像蛰伏在雪原上的银狐和雪豹,谁先发出响动,谁便落了下风!

李秘侧耳细听,却是甚么也没听到,就好像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般!

然而李秘虽然屏住了呼吸,却止不住鼻血,黑暗里也没觉意,鼻血便滴落了下来。

“滴答!”

这声音虽然轻微,但对方并未放过,这声音刚想起,拳风又如刀子暗箭一般,呼呼地席卷而来!

李秘也看不见,更听不出拳风的方向,即便听到了,也没那么快做出抵抗,只能双手交叉,护住了心胸!

“嘭!”

李秘手背吃痛,整个人都被推飞了出去,虽然只是简单易碰,李秘却觉得被火车头撞翻了一般!

李秘后退数步,后背便撞在了兵器架上,叮铃哐当掉了一地的武器!

李秘身上虽然有斩胎刀,但也没来得及抽出来,手只是这么一摸,指尖便传来剧痛,想来该是摸到利刃了!

然而李秘并没有放松,而是死死抓住刀刃,却是踢出了势大力沉的一脚!

李秘的脚碰触到一团柔软,便使力蹬了出去!

那人噗咚落地,而后叮当哐啷,想来与李秘一般,也是撞倒武器架了!

李秘趁机摸将手中长刀掉转,紧握刀柄,便藏刀于肋间,死心拼命地听着房中动静!

他终于听到了那人的脚步声,以及叮铃铃的杂声,应该是环首刀上的铁环在碰撞!

李秘可不想被人砍死,这房中之人明显比自己要高明,若不破釜沉舟,先发制人,只怕迟早要被杀掉!

如此想着,李秘便屏住了呼吸,侧耳听清楚方位,便紧握手中钢刀,猛然挥斩了出去!

“铛!”

火星四溅,刀刃相击之声如银针一般扎着耳膜,李秘终于亲身体会到冷兵器战斗的那种紧张和压迫,然而他却仍旧不敢喘大气!

这一刀被格挡之后,李秘便接连挥刀,对方竟然一一接下,漆黑的房中不断闪耀火星子,李秘也渐渐找到了信心!

若连绵不断地出刀,对方只能被动格挡,而无暇反击,如果自己停下来,那么对方得了喘息的机会,必定要反杀他李秘!

李秘对刀法是一窍不通,但在战术上却有了这层领悟,短兵相接,最重气势,狭路相逢勇者胜,决不能退缩半步!
第六十九章 传功赠刀显阔气
李秘本以为范重贤不敢在吴惟忠的府上如此放肆,没想到却在练功房里遭遇到伏击!

好在李秘摸到一柄长刀来,虽然对刀法不精,然则李秘却鼓起勇气,拿出了必死的气势来!

他是死过一回的人,今番穿越重生,便是捡来的机会,活多久都是占便宜,在视死如归这一点上,相信没人能比李秘更洒脱,更看得开!

有了这股气势,李秘接连出刀,或劈或砍,或挥或扫,或刺或挑,渐渐也找到了一些感觉!

只是他的刀终究是凭着蛮力来施展,这一鼓作气无法击败敌人,力气却不断在流失,前面也还好,势大力沉,有着一往无前的姿态。

可越到后面,便越是乏力,想要做到连绵不断的无缝连接,已经不太可能,刀势也就弱了下来。

李秘甚至听到对方似乎在嘿嘿窃笑!

这笑声让李秘分了神,手上的刀也就不再那么快了,火星溅起,李秘再度挥刀,却斩了个空!

“遭了!”

这么一间断,李秘便知道大事不妙,果不其然,这才呼吸之间,他的小腿便中了一脚,整个人摔倒在地,而空气中响起嘶嘶之声,李秘几乎能够想象到刀刃正往他头上身上劈砍!

李秘也不及多想,只能横起刀刃来格挡!

然而那刀刃却没有落下,因为外头撞进一队家将,挑着灯笼,照亮了整个练功房!

“将军!将军!”

家将们急迫地呼叫着,可撞进房中,却又看呆了,连李秘都有些傻眼了!

吴惟忠手里拎着一根熟铜锏,正站在李秘的面前,除此之外,练功房再无第三个人!

原来伏击李秘的就是吴惟忠,与李秘在黑暗中死斗的,也是他!

而更让李秘吃惊的是,吴惟忠手里那根铜锏看着就极其沉重,少说也有二三十斤,他却能够如刀一般,劈砍出破风之声来,这老人的力道是多么浑厚啊!

“都别喊了,我教徒弟练刀呢,都出去候着吧!”

吴惟忠忍不住笑意,想来李秘如临大敌一般死斗,在他眼里却如耍弄孩童一般。

李秘本是恼怒的,毕竟适才他是真以为自己要被杀死了。

可如今想想,若非如此,又怎能逼出他的潜力来?适才那连绵不断地用刀,也让李秘感受到了刀的气势,这是平日再如何练习,也不可能体会到的感觉!

而吴惟忠或者戚继光,在刀法上的造诣,便是一次又一次在沙场上拼命,渐渐积累出来的!

自己只是经历了这么一次,便觉得惊心动魄,三魂丢了七魄,吴惟忠以及沙场上那些老将和悍卒又该如何?

念及此处,李秘非但没有气恼于吴惟忠对自己的戏耍,反而站起来,朝吴惟忠道:“弟子受教了!”

吴惟忠看着李秘,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孺子可教也,好,甚好,也不枉老夫一片苦心,哈哈哈!”

李秘也笑了,不过看着吴惟忠手里的铜锏,也不禁由衷地说道:“不过将军师父的力气可真大,实在不像五十的年岁...”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秘这话说得诚意十足,吴惟忠也是得意,朝李秘道。

“老夫修炼的是《七宝瓶》内功,源自于达摩老祖,对外家功夫增益最大,你若想学,我慢慢教你,只是内功不比刀法,除了勤恳,心境和悟性也很是要紧,总之是急不来了...”

李秘闻言,心里自是温暖,可又有些不解,横竖与吴惟忠已经是师徒,他又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李秘也不隐瞒,直言问道。

“将军师父,徒弟我实在有些不明白,怎么总觉着你老人家甚么东西都想往我这里塞,你不会是练功出了甚么岔子,活不长久了还是怎地?”

吴惟忠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一脚踢在李秘屁股上,把李秘给踢了出去。

“这天底下可没你这么不孝的徒弟,无端端咒老子死是怎么个想法!”

在士人里头,学生对先生从来都是毕恭毕敬,恪礼守仪,言行举止都要谨而慎之。

而在绿林门中或者江湖武林里,徒弟对师父更是惟命是从,从不敢有半句忤逆。

只是李秘与吴惟忠倒有些奇葩,一来他们都不是文人,二来也不是江湖中人。

吴惟忠一来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二来也是欣赏李秘的性子,李秘对吴惟忠是由衷敬佩,却也敢于直言,没有那些个花假虚浮的繁文缛节,两人倒有些亦师亦友的意思。

最主要是吴惟忠身边从来都不缺应声虫,他治军严谨,手底下的人对他既敬又畏,像李秘这样甚么话都敢说的,他还没见过,或许这也是他越来越喜欢李秘的原因吧。

李秘知道吴惟忠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在意这样的语气,反而很喜欢如此轻松的氛围。

吴惟忠洒然坐在地上,摸着手里那根铜锏,而后朝李秘道:“老夫虽然育得四子一女,然则长子次子皆读书,三子浪荡,幼子晚得,独女又...”

“唉...老夫承袭戚将军兵法韬略和武功绝学,虽然有儿女,却不得传承,总不能让戚将军所遗留瑰宝,都跟着我这把老骨头入了土吧...”

“你虽已成年,筋骨顽固,然则有着拳脚基础,不需从小筑基,且老夫也看得出来,尔之意志坚若磐石,心思玲珑为人聪敏,但凡有心,必有所成...”

吴惟忠说得诚恳实在,李秘也不扭捏谦虚,只是朝吴惟忠道:“将军...即便如此,北京城也不是一天能够建成的,俗语也有说贪多嚼不烂,若一股脑塞给我,只怕囫囵吞枣,欲速则不达啊...”

吴惟忠也哭笑不得,点了点李秘,笑骂道:“别个想学都学不来,老夫要教,你却推三阻四,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毕竟是苏州吴县的公捕,今番过来想必也不能久留,又岂能常伴老夫身边?想要耳提面命,言传身教是做不到,所以老夫只能尽量教你个轮廓,细处关节还需你回去之后再慢慢参详...”

吴惟忠这么一说,李秘才醒悟过来,今番可不是过来游山玩水的,若自己肯留下来,吴惟忠必定会大力栽培他李秘,可他的志向是大明第一神探,而不是大明第一将军。

他对打仗并不感兴趣,自认也不是领兵打仗的料,破案能够申辩冤枉,甚至能够救人活命,让更多人免受那些恶徒的侵害。

可打仗却需要对成百上千人的生死负责,甚至更多,一旦决策失误或者指挥不当,便害得千百人命丧沙场,李秘实在承受不来。

若只是当个无名小卒,只是沙场上的炮灰,又有何意义?

所以回去继续当捕快,或者接受宋知微的好意,进入理刑馆,才是最适合李秘的道路!

想到此处,李秘也就释然了,能够遇到吴惟忠这样的抗倭英雄,结下这段师徒情谊,已经是此行最大的收获,李秘又何必再苛求其他?

“徒弟明白,将军师父且放心,徒弟是不会辱没了戚家军的威名的!”

吴惟忠点了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来,想了想,便走到练功房的内室,不多时便捧着一只刀匣走了出来。

“既然你拜我为师,作为师父,老夫也不能小气,这柄戚家刀,便赠与你佩用。”

县衙配发的那柄雁翎刀,实在不堪大用,李秘如今的依仗便是那柄斩胎短刀,他早听说戚家刀乃是戚家军为了对付倭刀,而专门研发出来的新一代军刀,只有戚家军才能配备!

据说后世的苗刀便是借鉴了戚家刀的形制,这种刀流线极其流畅,材质坚韧精纯,制作极其精良,比之倭刀都不落人后!

李秘也是心头惊喜,打开刀匣一看,便见得一柄五尺长刀,刀刃微微弯曲,弧度极其漂亮,与倭寇的武士刀形似,只是刀柄处略有不同,这柄刀的刀柄是直的,而倭刀的刀柄却是稍稍后弯。

吴惟忠将刀取了出来,叩指一弹,刀刃便如琴弦一般低吟,刀音清越而悠长,足见此宝刀之不俗,便是在传世的戚家刀之中,也是极其罕见的!

“这刀身用的是极品百炼钢,而刀刃则用纯钢,刀轻如纸光如水,削铁如泥斩鬼祟,便是老夫的佩刀,也不过如此罢了...”

李秘早已有些受宠若惊,此时更是惊诧:“这不是师父的佩刀?”

吴惟忠瞥了李秘一眼,朝李秘道:“你这便宜徒弟还真是老实不客气,学艺也就罢了,连师父的佩刀都想谋夺,师父的佩刀那是当今天子御赐的,便是送你,你敢要?”

李秘也不由讪讪一笑,然而吴惟忠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悲伤,仿佛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回忆之中那般。

“这柄刀乃是故人遗物,这故人也是堂堂正正的大英雄,只是天妒英才...往事不提也罢,总之,送你这柄刀,就是要让你记住,老夫教你本事,不是让你为非作歹,也不求你为国为民上阵杀敌,只希望你不要辱没了戚家军,好好把戚家军的东西都传承下去!”

吴惟忠将刀插入红鲨鱼皮的刀鞘之中,而后单手平端,递到了李秘前面,李秘赶忙双手接住。

“师父,既然是故人的刀,徒弟能否知道这位故人的名讳?”

吴惟忠闻言,陷入了沉思之中,过得许久,才摇了摇头道:“此事也不必再提了,知不知道也已没了意思...”

李秘也不再多问,这刀是宝刀,必定是成名神器,吴惟忠不说,他难道不会去打听?

于是李秘便不提这一茬,而是将秋冬的铜牌取了出来,事情也都没甚么隐瞒地说了清楚,希望吴惟忠能把秋冬带着一道去杭州。

吴惟忠其实早知道女儿的事情,只是不愿人前丢丑罢了,如今连这样的宝刀都赠给了李秘,《七宝瓶》这样的达摩祖师内功都甘愿传授,李秘对他又是掏心掏肺,还有甚么可隐瞒?

也不需多想,横竖只是小事一桩,吴惟忠自是答应了下来,便抓紧时间,给李秘讲起刀法等秘事。

不知不觉,两人也就聊到了天光大亮,准备收拾一番,踏上杭州之旅,然而此时,那老兵却来通报,布政使范荣宽大人偕虎子范重贤,登门造访来了!
第七十章 老儿小辈共争执
撞破范重贤与吴白芷的丑事,实在是李秘的无心之举,他也没想到会惹出这样的麻烦来。

不过李秘不是怕事的,否则也别干刑侦了。

他知道范重贤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因为他们虽然骗过了吴惟忠,但双方都心知肚明,他们对李秘一无所知,在他们看来,李秘就是个低贱的捕快。

似捕快衙役这种下作人,只要有钱,甚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自是怕李秘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古人极其注重声誉,吴白芷和范重贤到底还尚未成亲,双方又都是官宦人家,面子就更是要紧,若此事传将出去,可就贻笑大方了!

只是李秘已经拜师,有了吴惟忠这个大后台,范重贤和吴白芷也不敢明目张胆来对付他。

可李秘终究还是低估了范重贤,更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范重贤与吴白芷胡闹的事情,而关乎到两家的家主,他们是布政使司和指挥使司的长官,面子可就金贵太多了!

范荣宽亲自登门拜访,吴惟忠于情于理都要亲自出迎,可今次吴惟忠却没有,而是让李秘陪同自己,在花厅里头喝茶,慢悠悠地等着。

过得约莫顿饭功夫,范荣宽父子便由老管院领着,来到了花厅之中。

李秘虽然在右手末席陪坐着,但范重贤一进门,脸色便极其难看起来。

因为在他看来,李秘昨日还是个撞破丑事的小捕快,今日怎么就成了座上宾?

吴白芷派人告诉他,说是李秘已经成为吴惟忠的弟子,他还以为是天方夜谭,谁知今日一见,还果真如此,这世道都怎么了?

相比之下,范荣宽可就没有儿子这般肤浅,他笑着朝吴惟忠道:“汝诚兄啊,愚弟今日见得喜鹊枝头叫,没想到是贤兄喜事上门,真是可喜可贺啊,哈哈哈!”

吴惟忠与范荣宽私交倒也不错,范荣宽虽然是个官场老油子,但还认得清大是大非,无论是筹备粮饷还是整治地方,成绩都还不错,吴惟忠对此人的观感自是有的,否则也不会与之往来,两家儿女更不可能走得这般近。

听得范荣宽如此一说,吴惟忠还以为范荣宽是真的上门提亲来了,也不由笑道。

“你家喜鹊叫唤,怎么成了我家的喜事?”

这本是将话题往亲事方面引导,若是亲事,自是两家的事情,这喜鹊叫喜也才说得过去。

只是范荣宽却指着李秘道:“听说贤兄的侄儿上门来认亲,这可不就是喜事一桩么?”

吴惟忠难免有些失望,不过面上也没太多的表示,朝范荣宽道:“李秘确实是老夫的子侄后辈,不过昨夜老夫已经收他为徒,确实也算是喜事一桩,若非要出门一趟,也该摆下几桌酒宴的...”

如此说着,吴惟忠便有些恼怒地朝李秘道:“傻徒弟,见了人还不赶紧行礼!”

李秘心里也是无奈苦笑,不过自己毕竟是后辈,便站起来,给范荣宽行礼道。

“小子李秘,见过藩台大人。”

李秘稍稍低头抱拳,抬头之时,却见到范荣宽一脸微笑地打量着自己,那眸光看着和善,却总给人一种皮肉发紧的感觉。

范荣宽轻轻拍了拍李秘的肩头,朝吴惟忠道:“贤侄果然是一表人才,不知在哪里高就?”

吴惟忠哼了一声,摆了摆手道:“不提也罢,这不成器的已经入了贱籍,在苏州府当捕快...”

范荣宽看了看李秘,又看向吴惟忠,有些惋惜,但嘴角又带着笑,朝李秘道。

“这倒是可惜了,否则追随吴军门,安保海疆,往后又是堂堂正正的大英雄!”

李秘本不想说话,凡事有吴惟忠顶在前头,可见得范荣宽如此,心里难免来气。

因为他听得出来,便是吴惟忠,其实也很看不起捕快这个行当。

虽然李秘也知道,捕快里头也有不少老鼠屎,而胥吏衙役之流,常常给人一种奸猾市侩的坏印象,但这种概念就好像地域黑,哪里都有好人,也哪里都有坏人,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成为捕快,只不过是李秘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方法方式,是他目前能够做出的最好选择,捕快怎么了?捕快不也一样能造福百姓么!

难道捕快就不是堂堂正正,一定是畏畏缩缩鬼鬼祟祟么?难道捕快就不能成为大英雄么?

“藩台大人此言差矣,英雄不问出处,也无论出身高低,只要问心无愧,便是真英雄。”

范荣宽也是听了儿子的话,才过来看一看李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竟然能得素来清冷高傲的吴惟忠如此看重。

他是布政司,整个嘉兴府都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而李秘只是一个小小捕快,竟这么随口就顶撞他!

而且让他气恼的是,李秘可不是经过了内心挣扎,顶着巨大压力,才咬牙切齿说出这些话。

而是随口说出来,这种骨子里的随意仿佛根本就没有将他这个藩台大人放在眼中一样!

他分明就只是个低贱下作的捕快,为何能够如此泰然自若?为何在布政司和指挥使的面前,能够如此安之若素?

这样的人,要么是脑子坏掉了,要么就是胸怀太大,才华太盛,目光太高,否则在话本里根本就活不过第二回书!

范荣宽身居高位,便是吴惟忠对他说话都要客客气气,吴惟忠是出了名的硬汉,一身军汉的臭脾气,不出门相迎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李秘这么一个小捕快,刚刚当了吴惟忠的徒弟,就敢这么跟他说话?

虽然知道儿子也不是甚么好货色,经常惹是生非,而且为非作歹,横行乡里,但范荣宽也认为,儿子这次的判断没有错,这李秘根本就是个不讨喜的事儿精!

念及此处,范荣宽也就不需要留情面,呵呵一笑,朝李秘道。

“贤侄还是嫩了些,这话说得忒没道理,野鸡就是野鸡,即便再卖力,也飞不上枝头变凤凰,这道理连三岁孩童都知道,别的也不去说,入了贱籍,就没法子参加科考,又谈甚么理想?”

范荣宽如此一说,却正好说到了吴惟忠的痛处,他对李秘是非常欣赏的。

他在李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种儿子,硬气、智慧、自信,他儿子所欠缺的,李秘身上都有!

也正因此,他才对李秘倾囊相传,恨不得将自己的家底都掏给李秘。

可即便如此,李秘终究是个捕快,他的出身已经限定了他往后的发展,即便吴惟忠如何努力,李秘的成就也不会达到他想要的那种期望。

试问如何能让一个捕快,来继承自己的军门?

当然了,大明军制也使然,并不是说李秘或者他的儿子能够继承他军中的官职和权柄,但凭借他在军方的影响力,起点绝不会比别人低,成就更不会比别人差,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传承。

可现在的李秘,确实让他这个指挥使有力无处使,想栽培也不知该如何去提拔,除非能够解决李秘这个出身的问题。

所以范荣宽这个老狐狸,一下子就抓住了他们师徒的痛处,一番嘲讽也是让吴惟忠大皱眉头。

然而李秘却不以为然,更没有怯懦,他看了看范荣宽,而后朝他说道。

“藩台大人说的未免太过极端,野鸡固然变不得凤凰,可小凤凰见着野鸡,不也瑟瑟发抖,满心惊恐,生怕野鸡把它给啄死了,只好哭爹喊娘不是?”

李秘如此一说,又拿眼去瞧范重贤,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我李秘虽然只是个野鸡捕快,你范家倒是凤凰梧桐,可老子这个野鸡,还不是把你家那个小凤凰范重贤吓得屁滚尿流,巴巴着让自家老子来找场子么?

范重贤听得此言,不由大怒,朝李秘怒骂道:“好一个贱人!怎敢在爹爹前面如此无礼,竟胆大妄为口出狂言!”

李秘呵呵一笑,朝范重贤道:“要说到胆大妄为,只怕范衙内比我还要更甚吧,不过咱们到有一处相似,都是在指挥司衙门胡闹,不过我是在师父家里胡闹,至于范衙内么...”

李秘说到此处,双眸陡然一冷,朝范重贤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至于范衙内,往后想要胡闹,滚回你家布政司去,莫扰了我师父!”

吴惟忠本来满头阴郁,见得李秘如此霸气,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也正是因此,戚将军才这般器重他,对他倾囊相授。

而如今,他也一样看重李秘,仿佛冥冥之中,是命运将李秘送到了他的面前,仿佛李秘就是年轻时候的吴惟忠,而他吴惟忠,则变成了那个他日思夜想都想变成的戚将军!

人之所以要收徒,是想寻求另一种成就感和满足感,而李秘的放肆和聪慧,给了吴惟忠想要的东西!

老人们不出声,看着小辈争执,同样是倚仗父辈的权威,可惜只知道仗势欺人的范重贤,今次却被李秘来了一次“仗势欺人”,让他品尝到了被人欺辱的滋味!

范荣宽见得儿子吃瘪,正好出面维护,此时吴惟忠却呵呵一笑,而后佯怒道。

“李秘,来者是客,何以如此无礼,还不给我退下!”

李秘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顺从地退了下去,而吴惟忠则走上前来,朝范荣宽抱歉道。

“竖子无状,让贤弟见笑了,小辈们吵嘴也是无趣,便就此作罢了,不知贤弟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不至于就为了道喜这么简单吧?”

范荣宽也知道该适可而止了,他本不想用这个计策,但李秘的表现让他太气愤,也只好改变计划了。

他本打算让儿子跟着李秘和吴惟忠出行,途中解决了李秘这个大麻烦,再讨好吴惟忠这个未来的老丈人。

可惜李秘今日的表现太过出乎意外,他也不敢再让儿子跟着李秘和吴惟忠出行,否则被解决的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儿子!

于是他便朝吴惟忠说道:“愚弟今日前来,正是求助于贤兄,或者说,求助于贤兄的徒弟,正是这位李秘小朋友!”

吴惟忠知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却不知他为何如此生搬硬套地扯上李秘,当即问道。

“李秘不过是个小捕快,又如何能帮得了贤弟?”

范荣宽不置可否地笑道:“嘉兴府出了一桩天大的奇案,牵连甚广,可官吏束手,无人能破,贤侄聪颖过人,又是捕快老手,相信一定是手到擒来的!”
第七十一章 情势突变回程急
李秘和吴惟忠正要往杭州府去,到张家走一趟,李秘惹了范重贤也只是无心之举,没想到这纨绔子竟然把自家老子,布政使司的范荣宽给搬了出来。

这范荣宽虽然与吴惟忠言笑晏晏,但若你掉以轻心,只怕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范荣宽提出让李秘协助查案,也并不是甚么值得意外的事情,因为古时官场办差,都有比限,也就是说,都有时间约束,在规定时间内无法完成任务,第一次罚银子,第二次打屁股,惩处也是越来越严厉。

岂不见古代经常会出现一些冤假错案,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比限的制度。

因为有了这个制度,官吏们的压力会非常大,古时的刑侦技术又落后,无法获取更多的客观证据,但古时办案却充满了主观性,而且口供为王。

也就是说,只要有了口供,只要有人认罪,即便没有找到证据,也足以进行判决。

所以这些个官吏们为了完成任务,自然就会制造一些冤假错案,偏生这种冤假错案的制造成本也是极低的。

古时罪犯的案子也需要层层上报,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审视,最终才能定案。

而且判决死刑的权利并不在地方,县官只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能自行决断,故意伤人或者其他大案要案,需要按察提刑使司来决断,甚至于三司会审,到了刑部才能核定死刑。

古时交通部便利,信息传递也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所以一般会在固定的时间,或者不定期,对死刑进行集中处决,这个时间段一般会放在秋天,所以也叫做秋决,百姓们俗称秋后问斩。

也就是说,地方牢房里头,会关着很多等待审判的犯人,官吏们只需要给他们一点好处,一桩罪名也是死,两桩三桩十八桩也都同样是死,冒名顶替一下又如何?

这也只是其中一种情形,许多冤假错案都是官吏一手制造出来的,为的就是避免这个比限。

范荣宽让李秘协助调查,分明是看不起李秘的本事,若李秘查不出案子来,即便他是外地捕快,只是协助调查,而并非此案主理,吴惟忠脸上也挂不住,让李秘当众出出丑,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再说了,范荣宽的主要目的还是阻止他们去杭州,只有让李秘继续留在嘉兴府,他才能好好整治这个大言不惭的下作人,若李秘跑到杭州去,又有吴惟忠跟着,他还如何给儿子出气?

吴惟忠自然知道范荣宽的打算,也知道李秘只是个捕快,而范荣宽是布政使,李秘想要拒绝也不成,但李秘是自家徒弟,他这个当师父的,又岂能不回护徒弟?

“贤弟说笑了,他一个小小捕快,又能做些甚么,能惊动贤弟这个藩台的,都是大案要案,自有理刑馆和提刑司来操持,若连这两个衙门都处置不了,李秘又能做些什么?”

吴惟忠说得合情合理,算是把路子给堵死了,然而范荣宽却呵呵一笑道。

“吴贤兄只怕还不知道你这徒儿的本事,他在苏州府眼下可是炙手可热,接连破了凶案不说,还拔了萝卜带出泥,牵出了倭寇细作,苏州城风起云涌,可都是你这位宝贝徒弟的杰作...”

范荣宽如此一说,李秘不由惊诧,因为昨天他才撞破范重贤与吴白芷,仅仅只是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范家竟然就把自己调查了个底朝天?

即便范荣宽是布政使司衙门的长官,也不可能如此神速,毕竟嘉兴府距离苏州府有着地理上的隔阂,即便走水路,没个三五天,也走不了一个来回,除非插了翅膀,否则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查到李秘的底细!

吴惟忠看着李秘的脸色,自然也想到了这一茬,李秘不好说话,眼下也只有他来出面。

“贤弟又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

范荣宽呵呵一笑,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也实不相瞒,这桩大案发生在苏州府边界上,苏州府与嘉兴府的人都汇聚到了一处,群策群力,早些时候便有人过来报信,也是恰逢其会,报信的捕头就住在府衙里头,一问也就清楚了...”

“哦对了,那捕头是苏州府四衙的铁捕,对李秘贤侄可是推崇备至呢...”

范荣宽如此一说,李秘也是吃了一惊,因为苏州府和吴县的弟兄们,不是在追查倭寇入侵一案么?

不过想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倭寇的活动区域就在这一块,这里便是倭寇重灾区,而且军报便是金山卫和吴淞所以及海宁卫发出来的,地理位置上自然很容易碰头。

苏州府毕竟是外出公干,没有大本营的支持,寻求嘉兴府的援助也是情理之中,可到底是甚么样的大案,竟然惊动了两地的官服,要一同办案?

李秘也知道范荣宽想要阻止他和吴惟忠去杭州,想要把他留下来,好让儿子报复自己,出一口恶气。

如今范荣宽可不仅仅只是阻挠他们的杭州之行,甚至是将他们往苏州府方面拉回去!

即便如此,牵扯到倭寇一案,苏州府的弟兄们又都在,李秘只怕也去不成杭州,这案子干系重大,自己也真想去看一眼。

吴惟忠早听李秘说过自己的经历,虽然李秘说得低调谦逊,但他还是知道李秘的本事,所以对范荣宽的言语,倒也没太多意外。

于是他便朝李秘问道:“既然牵扯到苏州府,便是你的职责所在,不过你到底是来嘉兴公干的,可回也可不回,你自己说吧。”

吴惟忠说的也老实坦诚,李秘即便不回去,也是合理的,但不回去,却又不和情,事已至此,他也想看看李秘到底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虽然明知道范家父子会伺机报复,但李秘心挂着倭寇的案子,也没有太多犹豫,便朝范荣宽道。

“承蒙藩台大人如此看起,又是苏州府弟兄们的麻烦,李秘自是义不容辞...”

李秘如此一说,范家父子和吴惟忠竟然都松了一口气。

范家父子也就罢了,他们是想留下李秘,好生整治,不让李秘跑路到杭州去,今番得逞,自是欢喜,可吴惟忠又为何欣喜?

李秘看着吴惟忠,后者脸上也露出少见的微笑来,李秘心里也是清楚了。

这位师父虽然对自己倾囊相传,但也希望看到自己的真本性,若李秘丢下这个案子而逃到杭州府去,只怕吴惟忠也不会看得起他李秘了。

李秘已经开口,范荣宽也就坦然了,朝李秘道:“既然贤侄答应了,咱们这便出发吧,所谓案情若火情,也是怠慢不得的。”

吴惟忠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出发吧,老夫是这里的军门,事关倭寇,老夫过去看看,不算违规背矩吧?”

范荣宽也知道吴惟忠担心李秘被报复,但他却并不在意,朝吴惟忠道。

“贤兄说的哪里话,贤兄如此关心地方,乃是百姓之福,也是我诸多同僚之福,吾等自是欢迎至极的。”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了余地,李秘和吴惟忠早就收拾好了行囊,也不需要多准备甚么。

吴惟忠也没有忘记许诺过李秘的事情,临行前让人把丫鬟秋冬给叫了过来,朝她说道。

“老夫已经认了李秘当徒弟,他身边也没个伺候的奴婢,往后你便跟着他吧。”

自打李秘将她的奴婢铜牌摘下来之后,她心中既是激动兴奋又是忐忑不安。

她偷听了吴惟忠和李秘的对话,知道吴惟忠将李秘当成养子一般来善待,李秘也是个不凡之人,他摘下自己的铜牌,说不定只是好玩,可也说不定是为了给她一些自由。

但十几岁的她已经当了七八年奴婢,如何都不敢想象是后面那种可能,眼下却竟然成真了!

秋冬赶忙跪下给吴惟忠行礼,却是掩盖不住脸上的欢喜。

吴惟忠只是摆了摆手,许是想起了女儿来,叹了一声道:“都是女大不中留,一个个都想着往外跑了...”

李秘也不好说甚么,只是在一旁微笑,还暗中朝秋冬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说,呐,我说话算话,往后你可算是摆脱这个地方了。

李秘不是封建主子,不会养下人,更不会欺负下人,至于秋冬能否追求自己的自由生活,只能靠她往后的表现了。

出发在即,范荣宽父子也回家准备,而后才与吴惟忠碰头汇合,一道出发。

李秘也趁着这个空当,回去了一趟,让吕崇宁自己去杭州张家,自己则带着理刑馆那三名铁捕,准备到吴惟忠这里来。

这些人也是惊得瞠目结舌,李秘这才出去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就成了海宁卫大佬,抗倭名将,指挥使吴惟忠的徒弟了?

李秘此时才想起,一同前来办私事的青雀儿并未见面,不由问了起来。

那三名铁捕说,李秘出去不久之后,青雀儿也出去办事去了,眼下都还未回来。

李秘心想,青雀儿是自家兄弟,虽然聪明伶俐,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便给吕崇宁叮嘱道。

“青雀儿到底年纪还小,劳烦吕兄迟些再启程,权且等他一等,若他事情办完了,便让他到指挥使司衙门寻我,我带他回苏州,若赶不上,劳烦吕兄带他去杭州,权当是游玩一番,往后再一并把他带回去。”

李秘对吕家有大恩,吕崇宁自是感激不尽,这大恩无以为报,小事更是不在话下,当即应允了下来,李秘这才放心地往指挥使司衙门去了。
第七十二章 戚家胤营来护庇
曹建安已经快四十了,年富力强,经验又老道,常年行走,也没大的闪失,在理刑馆也是颇受尊敬。

他是宋知微的心腹部下,跟着宋知微破获过不少大案,虽然出身受限而无法更进一步,但在理刑馆,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曹捕头。

可宋知微今次却让他保护李秘,说实话,起初他心里也是非常抵触,毕竟李秘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实在让他有些放不下身价。

然而李秘在理刑馆大展身手,地图分析法建功颇丰,使得理刑馆乃至整个苏州府,都因此而沾光,宋知微对李秘也是青睐有加。

只不过曹建安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让他伺候李秘,担当李秘的姆妈,实在有些掉面子。

可李秘一路上对他们非常的尊敬,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待人接物也是无可挑剔,另外两位兄弟自是服气,连曹建安自己对李秘都有些服气了。

然而他也没想到,李秘只是出去了一趟,非但成功巴结了吴惟忠这样的大人物,成了吴惟忠的关门弟子不说,竟然还带回来一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

这些也都实实在在,不去提也就罢了,今番听说是布政使范荣宽邀请李秘协助破案,这是何等样的荣耀?

试问又有哪个公差拥有此等待遇?

他曹建安当差这么多年,何曾见识过这样的事情?

再者,李秘离开之时,也只是带着那柄破旧的雁翎刀,可如今回来,身上背着刀匣,上头的封锁都是戚家军的样式,分明就是一柄戚家刀!

戚继光将军薨世也才七八年,虽然晚年有些功高盖主,上头担心他拥兵自重,不再让他抗倭,多少有些兔死狗烹,可朝廷并未让他安享晚年,反而将他丢到了北面去抵御外敌,看守国门。

可即便如此,朝廷仍旧不放心,最后又把他丢到了广东去养老,结果戚继光大将军就这么抑郁死去。

好在百姓是公平公正的,他们给了戚家军最高的荣耀,那便是让他们在百姓的称颂之中,名垂青史!

戚家刀乃是戚大将军的杰作,是戚家军的标志性腰刀,除了戚家军,其他人想要收藏一把,都着实不易。

而李秘这么个小捕快,非但得到了吴惟忠的赏识,竟然还得了一柄戚家刀!

这是何等样的手段?

曹建安看着李秘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望尘莫及,李秘也才二十来岁,而且刚刚进入公门当差不久,若假以时日,他能走到何等样的程度?

他们这些公人受限与出身,往往无法再官场上得到晋升,而李秘的出现,让曹建安等人,看到了希望!

说不定他们从未做到的,这个李秘就能够做到,说不定李秘能够将公差的形象彻底颠覆,让天下人再次见识到,甚么才叫平民英雄!

李秘并未想这些,但能够感受到曹建安等人的态度改变,无论如何,这终归是件好事,他也不可能满足于此,这些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距离大明第一神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吴惟忠能够收他为徒,那是沾了袁可立的光,当然了,自己与吴惟忠脾性相投,也是其中原因,但若没有袁可立的举荐,他连吴惟忠都见不到,又谈甚么拜师?

此事过后,李秘也知道,人脉到底有多么的重要,所以他对曹建安等人,仍旧客客气气。

眼看着就要来到指挥使司衙门,身后却追上来一个人,李秘看时,发现却是青雀儿!

此时青雀儿的脸上包着绑带,上面渗着丝丝血迹,竟是受伤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李秘压低声音朝青雀儿问道,他知道青雀儿今番过来,肯定不简单,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挂彩了。

青雀儿反倒显得很淡定,朝李秘道:“没事,一点擦伤,几天就好了。”

李秘对于青雀儿,从来不敢将他当做小孩一般看待,他若不想说的事情,便是再如何问,他也不会说,李秘也就不勉强,朝他问道。

“事情都办妥了?”

青雀儿扫了李秘一眼,眸光停留在刀匣上,不过仅仅只是片刻,便收回了目光,朝李秘答道。

“做了一半,不过现在没机会了,以后再说吧。”

“做了一半?这是几个意思?”李秘也不由疑惑不解,但他看得出来,青雀儿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过多,也就不再问。

“即使如此,便跟着我回苏州府?”

“嗯,我与吕秀才说过了,他们也安心往杭州去了,你放心便是。”青雀儿回答得很干脆,李秘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太一样,一时半会儿也品不出个味道来,吴惟忠还在衙门等着,他也就不及多想了。

吴惟忠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早已准备妥当,见得李秘身边跟着一个头包纱布的青雀儿,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至于曹建安等三位公捕,他也只是点头示意。

这个沙场老将满身杀伐之气,能给你个笑容便已经侥天之幸,不是谁都能让他平近以待的。

他身边也就跟着那个守家护院的老兵,同样佩着一柄戚家刀,背后是一张画鹊弓,弓弦已经松开,腰间是一葫箭,簇羽平整,如刀削一般,也是个干净利索的老兵悍卒。

戚家军威震天下,曹建安等人自是肃然起敬,除了李秘和吴惟忠不时交谈两句,倒也无人敢开口。

秋冬则小心翼翼地陪在李秘身边,更是话也不多一句,不过李秘想要些什么,往往刚刚起意,秋冬就能够提前将东西送过来,仿佛能看透李秘心思一般,也着实熨帖得紧。

刚走出街口,布政使司衙门的队伍便敲敲打打开道而来,全副仪仗,威风十足,范荣宽骑着高头大马,儿子范重贤也骑了一匹花斑白马,亦步亦趋。

除了这些开道三班衙役之外,范荣宽还带了一队官兵,一个个挎着簇新的鲨皮鞘腰刀,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倒也精神十足。

见得吴惟忠与李秘等人随从寥寥,颇有些“散兵游勇”的颓唐,范荣宽也展露得意的笑容来。

在这沿海当政或许油水不少,但想要获得好口碑好名声可着实不易,因为戚家军的威名太盛,地方官员也就显得有些无能了。

范荣宽一直被吴惟忠死死压了一头,这老头子作风硬朗,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却是戚继光的得力悍将,如今东南抗倭的一面旗帜,若非如此,范荣宽也不会主动与他说亲,让儿子去撩拨吴白芷。

如今见得吴惟忠“形单影只”,他心里也很是得意,正准备显摆两句,可下一刻,他便闭了嘴!

街尾的尽处,慢慢走来一队人。

由于长官出行,打出了威严肃静的牌子,街上行人也都避让开来,没人敢遮遮挡挡,此时这队人也就显得格外的刺目了。

这约莫也就十几二十人的样子,只是穿着平民布衣,脚下也都是芒鞋,头上是竹斗笠,除了腰间一柄刀,便再无出奇之处。

然而他们高矮胖瘦相差无几,步履体态也都相近,远远看时,觉着走得缓慢,可不多时便已经来到眼前。

一股铁与血的腥风扑面而来!

这二十人仿佛二十柄饱饮倭寇鲜血的刀,仿佛他们的身体已经消失,便只剩下腰间那柄刀一般!

“是戚家军的胤营精锐!”

这二十个人的到来,几乎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尤其道路两旁那些个百姓,他们一直听着戚家军的各种传奇,今番能够如此近距离地见着戚家军,心情又是何等的激动!

二十人来到前头,那些布政使司衙门的仪仗顿时低头后退,让出了道来。

“胤营都管戚沫锋拜见吴将军,吾等二十人,但听将军调遣!”

为首小将似标枪一般挺拔,英气勃发,身后弟兄齐刷刷跟着给吴惟忠行礼,真真是赏心悦目!

李秘对戚家军也是崇拜至极,此时不由更加注意那胤营都管戚沫锋,因为他可是姓戚的啊!

戚继光将军被调离之后,儿子们也相继被调离军中,虽然都继承了戚继光的封爵和恩荫,但却没有让戚继光的儿子们再统领戚家军,便是吴惟忠这样的老部下,也受到了钳制,如今的戚家军已经易主,军中还能见到姓戚的,也就更让人心神激荡了!

然而李秘这么一看,却又有些狐疑了。

因为这戚沫锋确实一表人才,然则左脸上却有一道口子,药散与鲜血凝固在一处,汗水淹渍,显得很清晰!

李秘不由扭头看了一眼,因为青雀儿脸上不也同样受了伤么!

只是青雀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没事人儿一般,可越是这样,李秘就越是怀疑!

青雀儿也该听说过戚家军,难道他不该与这些百姓一般,对戚家军顶礼膜拜么?为何就能如此泰然,一点情绪波动也没有?

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一点都不正常!

再者,青雀儿起初领着九桶等小伴当,半夜里替李秘将行刺的浅草薰给阻拦了下来,围攻浅草薰之时,所用的可不就是戚继光将军发明的鸳鸯阵么!

青雀儿今番私行,会不会与这个戚沫锋有关?亦或者说青雀儿的身世,难道与戚家有关?

照着年龄推算,青雀儿该是戚继光的孙子辈,可戚继光的儿子们都活得好好的,又怎么可能有个孙子流落民间?

李秘心里疑惑重重,而范荣宽却是满怀嫉恨,吴惟忠虽然低调,但没想到来了这么一手以静制动,一下便将他的风头全都抢光了!

如此一来,他也没甚么好得意,索然无味之下,也只能闷头启程,一行人往苏州府吴江县方向而去了。
第七十三章 官船逆流多琐事
江浙一带水道纵横,河流交通,舟楫便利,嘉兴府往苏州府去时,走水路更是省时省力。

范荣宽已经准备好官船,离开府衙没多久,便登上了官船,少了车马颠簸,沿途水树飞凫,烟雨笼沙洲,芦花似雪,渔翁懒提钩。

范荣宽与吴惟忠都是长官,自然是坐在船舱里品茗,范重贤无聊得紧,带着一帮狗腿子,到船尾垂钓去了。

胤营的弟兄们分布甲板各处,眸光如鹰,环顾四里,便是江上翠鸟,只怕也不敢靠近这艘船。

李秘早先也听吴惟忠说过,今番案子发生在吴江县的同里镇,这吴江县乃属苏州府,不过距离嘉兴已经不远,虽说如此,却仍旧是苏州府辖区,为何会到嘉兴府来求援?

这就不得不说起这案子的诡异之处了。

话说宋知微与陈和光等人,乃至于镇守太监王沐德的人马,得了李秘的情报之后,便让指挥使司的人四处刺探,没多久便得了回报!

他们发现了小股倭寇前锋的踪迹!

这些倭寇前锋是潜伏到内陆来探路的,与那些潜伏在苏州府的细作不同,这些倭寇都是船上的人,都是货真价实穷凶极恶的倭寇武士!

得益于李秘的情报支持,苏州知府陈和光与推官宋知微发动清洗,将苏州城里的倭寇细作给挖了出来,都丢到了牢里。

这些倭寇前锋没了接应,便迷了方向,他们都是船上人,虽然有沿海的汉奸假倭寇,以及一些绿林大盗做向导,但也不敢再冒进,便暂时蛰伏了起来。

同里镇里有个婆龙砦,此处靠山面水,退有所据,进有所依,还能通过水路来逃跑,所谓易守难攻,对倭寇而言,是个绝佳的营地。

指挥使司的人正是探查到了婆龙砦的所在,便通知了陈和光等人,连同卫所的官兵,一道前来围剿!

然而当他们抵达婆龙砦之时,却并未受到任何的抵抗!

据说婆龙砦里头倭寇一百六十七人,全都死绝,只得一人生还,而此人并非倭寇,事情内幕,便也就着落在此人身上。

然而此人却口出癫言狂语,无人能识,好在卫所那边有个士兵,认得此人所穿衣物,乃是嘉兴府特有的织线与绣染,初步断定此人乃嘉兴府人士,这才求助于嘉兴府。

这些倭寇先锋军已经死绝,宋知微等人的消息也就断了,所以不得不调动大量的人力来搜查婆龙砦,以及检验这些尸体,希望能够从中找到新的线索。

这无疑是极大的挑战,工作量自不必说,苏州理刑馆的人手不够,治下调派过来的捕快和仵作,也不堪大用,只能让嘉兴府的四衙过来帮忙。

李秘起初听吴惟忠说起这案子,也是惊奇不已,只是范荣宽收到的情报也有限,他对李秘的兴趣比这案子还要重,这些细节,还是李秘上船之后,让曹建安找到了那名给范荣宽通报的苏州推官衙门捕头,这才了解到了这些情况。

这名捕头与曹建安不同,他只是个新来跑腿的,也只是个单纯的传声筒,再多的东西他也就说不明白了。

因为信息量太少,李秘对此案也无从推敲,范荣宽与吴惟忠在船舱里喝茶对弈闲谈,他也不去掺和,青雀儿自己躲在船帆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秋冬,因为是女人,在船上多有不便,又怕遭到范重贤那帮不良子的调笑,便躲在了李秘的舱房里。

李秘与曹建安聊完之后,便走了出来,到得甲板上,湿润的河风吹来,清新怡人,暮霭沉沉楚天阔,云低水清两青天。

此时戚沫锋正在甲板上巡视,李秘本想过去攀谈,毕竟他也想搞清楚,此人是否与戚继光大英雄有甚么血缘关系。

不过戚沫锋面色冷峻,执行巡视任务便如上战场一般,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李秘也就没去自讨无趣了。

这官船也就两层,不大不小,这么多人再加上船工水手,也就显得非常的拥挤,可这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李秘却闲了下来,反倒觉得有些冷清了。

横竖无聊,李秘也就想着回舱里,与秋冬好好聊一聊,毕竟这小丫头的心思,他也想知道。

李秘敲了敲舱门,顿时传来秋冬极其警觉的声音,李秘出声应了,她才放心下来,可又迟迟不来开门。

李秘难免有些狐疑,难道说范重贤的人趁机溜进来了?

心头越是这般想着,李秘就紧张起来,便朝里面说道:“秋冬,你在弄甚么,我可要进来了。”

这船舱上为了方便逃生,船舱都没有正经的门锁,李秘敲门也只是出于礼貌罢了。

此时便用力推了推门,那门是横推横拉的制式,平时倒也松懈,可眼下却有些阻碍,想来后头被人顶住了。

李秘可管不得这些,适才自己已经发话,秋冬并未回话,他自然要生疑。

正用力之时,舱门一松,却是开了。

秋冬便跪在门后,神色慌张,脸色红润,朝李秘抱歉道:“奴婢...奴婢适才在小睡,怕...怕污了公子的眼,所以整顿了一番...”

李秘见此,也拿眼来扫了一下,可那床铺却仍旧凌乱,又何来整理一说?

更让李秘不悦的是,那舱房里头,秋冬丫头的身后,还放着一双皂色男鞋!

这舱房也就鸽子笼那么大,李秘进去都要低着头猫着腰,秋冬此时遮掩了大半个舱门,李秘也看不确切里头的情况。

“秋冬,我且问你,舱里可有别人?”

秋冬眼睛通红,咬着下唇,却最终摇了摇头。

李秘又问道:“你可受到威胁?”

秋冬迟疑了一阵,又摇了摇头。

李秘不由苦笑一声,朝秋冬道:“即使如此,你继续睡吧。”

如此说完,李秘也便离开了,秋冬望着李秘的背影,眼眶都湿润了,却咬着牙,将舱门关了起来。

李秘心里也是堵得慌,他对男女之事其实并不如何上心,毕竟他立志成为大明第一神探,不能纠缠于感情的羁绊。

谢缨络确实是个大美女,可惜李秘活生生与她变成了冤家,那女人对李秘恨之入骨,至于浅草薰也就不去说了。

当李秘见到秋冬第一眼时,这小姑娘就差没抠脚了,这种性格在古时或许是粗鄙的,即便在后世,也不算甚么淑女,可李秘就喜欢这种直爽的性子。

若非对秋冬有着亲近的好感,他也不会向吴惟忠提出,让秋冬来伺候,一来是看出这姑娘渴求自由,想要主宰自己命运,二来也是对她有着不为人知的好感。

可他对秋冬毕竟了解太少,不知道她是何方人士,也不知她经历过些甚么。

虽然她不满二十,但在古时已经算是大姑娘了,干的又是奴婢这一行当,难免受到主人和男仆的欺负。

也有些女婢,为了生计,不惜出卖皮肉,更有甚者,只是因为日子太无趣,而与那些奴仆和主人厮混的,这些情况太过常见。

李秘又想起了秋冬身后那双男鞋,也不知秋冬是哪一类女人。

无论如何,自己只是给她一个寻求自由生活的机会,而并不是将她占为己有,否则她只是从一个囚笼落到另一个囚笼罢了。

既然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往后的路如何去走,李秘自然也不会干涉,李秘已经确认她没有危险,剩下的事情也就不想去管了。

不过李秘毕竟是男人,心里难免不好过,船舱回不去,李秘只能坐在甲板上,横竖无聊,便取下刀匣来,用软布擦拭那柄戚家刀。

他还没有认真端详过这柄刀,今日见得戚沫锋等人都陪着形制相似的戚家刀,也来了兴致,一边擦拭,一边细看起来。

这刀太过锋利,李秘甚至不敢用指尖去碰触刀刃,倒是在刀柄上,发现了一个镌刻的“胤”字!

吴惟忠早已说过,这柄刀乃属于他的故人,只是李秘如何追问,他都没说出这柄刀的故事来。

李秘见得这胤字,不由想起了胤字营,难道这刀的主人,也是胤字营的?

李秘正思量着,突然感觉到后头有动静,赶忙将刀刃插入鞘中,回头看时,却是青雀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所谓财不外露,李秘也不想让人见到这柄刀,尤其是胤字营的士兵们,若他们知道李秘身上有这柄戚家刀,只怕对李秘的态度也就不同了。

对于李秘这种没上过战场的人,却又佩着戚家刀,这些出生入死的士兵,只会看不起李秘,战刀是他们在沙场上的伙计和救命家伙,是相依为命的东西,而不是让李秘这种人显摆的道具。

正是理解了士兵们这种心态,李秘才更加不想让他们看到这柄刀,好在来者是青雀儿。

“我能看看么?”青雀儿故作随意地问道。

李秘看了看青雀儿,却没有答应,而是将刀收进刀匣之中,朝青雀儿半开玩笑道:“不给。”

青雀儿眉头一红,掉头便离开了。

这也是李秘故意为之,他就是要试探青雀儿,是否与戚家军有甚么瓜葛,今次跟着下来,又是什么目的,如今看来,青雀儿只怕真与戚家军脱不了干系!

青雀儿这么一离开,李秘正打算追上去,趁热打铁,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可抬头之时,却见得戚沫锋就站在不远处,用一种深沉的眸光,盯着他李秘!
第七十四章 百数倭寇死聚义
青雀儿或许有可能是戚后人,戚沫锋也极有可能与戚家有渊源,从这位胤营都管看着那柄刀的眼神,李秘就能看得出来。

不过李秘也没有闲工夫去推敲这些,一个秋冬小丫头已经让李秘够烦心,无论青雀儿有些甚么图谋,这其中又有些甚么内幕,李秘也都懒得去管。

因为他们终于来到了苏州府吴江县内的同里镇,下了船便稍作休整,而后大部队便浩浩荡荡来到了婆龙砦。

这婆龙砦其实是典型的水门山寨,山寨前有着大河护卫,难怪易守难攻。

婆龙砦看起来像一条横卧的猪婆龙,是以得名婆龙山,山上便是婆龙砦。

范荣宽与吴惟忠是今次的首脑,李秘虽然跟着吴惟忠,但到底是个无名小卒,也只有背着的那只刀匣比较惹眼罢了。

不过这样一看,他倒像是给吴惟忠背着兵刃的小卒,倒也没有太过突兀。

此时婆龙砦周遭全都是官兵在警戒,这才刚刚进入山门,便嗅闻到一股浓郁而闷热的血腥气和腐臭气味。

许是经历了船舱里的那件事,秋冬与李秘也保持着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惟忠身后,虽然唤作男装打扮,但面容体态都看得出是个身子骨架丰满的大姑娘。

李秘已经嗅出了血腥气,还未抵达现场,就已经被案子勾起了工作激情,也就懒得理会秋冬。

那些个官兵见得布政使和指挥使亲自前来,按说该诚惶诚恐才是,可如今他们却表情麻木,热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进入山寨之后,李秘才明白了原因。

此时山寨之中满是官兵和捕快以及衙役仵作等等,而且各个衙门都有人,除了苏州府和吴县长洲县吴江县等的支援,还有理刑馆以及按察使司乃至于指挥使司的人!

这山寨里头几乎是三步一人,五步一岗,穿着灰布衣或者黑衣的仵作们,几乎从整个苏州府调集了过来,人人用白布包住口鼻。

也有不少人脸色苍白,时不时从聚义堂里头跑出来,大口大口呕吐,鼻子里避秽的生姜片都给喷了出来。

这其中也有不少上过战场的卫所精兵,可此时这些军士都脸色发黄,喉头耸动,仿佛随时会吐出来一般。

范荣宽虽身居高位,却世袭官荫,并非从基层做起,想来是从未见过如此恶劣的凶案,此时也有些迟疑。

倒是吴惟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当即领着李秘等人,先行一步,踏入了聚义堂。

这聚义堂也是非常宽敞,门槛很高,可一只脚踏进去,鞋子竟然当场湿透,脚底竟全是鲜血凝结成的泥泞!

李秘放眼望去,整个大堂里头横七竖八全是惨死的尸体,兵刃丢得到处都是,墙上柱子上横梁上扎满了各种箭矢和暗器,里头甚至还有无尾的纯铁弩箭!

更让人吃惊的是,墙壁被实心炮弹轰出一个个破洞,桌椅的碎屑漂浮在血泊之中,残肢段足随处可见,一些个仵作手里拿着这些“零部件”,正在寻找原主人,也有在拼拼凑凑的!

这修罗场一般的场景,让刚刚进门的范家父子当即就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陈和光与苏州府方面的官员们,也是面面相觑,这都还未来得及迎接,这位从嘉兴府来的布政使,已经落荒而逃了!

陈和光和宋知微,乃至于同治黄仕渊都在场,里头甚至还有应天府的六扇门神探!

李秘也是目瞪口呆,早先听到这起案子,就已经足够震惊,此时亲眼所见,才知道一百多号尸体到底是怎样一种惨状!

他虽然心理素质过硬,可见到这样的场景,到底还是难免胃部发寒,手脚发凉!

陈和光与宋知微等人纷纷过来,朝吴惟忠道:“吴大人有礼了...”

虽然吴惟忠是海宁卫的指挥使,管不到苏州府这边来,但吴惟忠是戚家军硕果仅存的老将,威望和名声远播天下,他们自是尊敬有加。

吴惟忠朝众人点头回礼,而后摆手道:“案子要紧,繁文缛节就不要顾及了。”

众人点头称是,陈和光和宋知微见得李秘跟着吴惟忠后头,便瞪了他一眼道。

“愣着干甚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李秘也是被这场面给吓住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从何着手,此时听得提醒,才回过神来,将背后刀匣解了下来,想要递给秋冬,却发现秋冬远远躲在门外,早已不见人影。

李秘正要往外走,却听得吴惟忠道:“糊涂,师父帮你背着,你且去做事。”

李秘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将刀匣交给吴惟忠,便走到了宋知微这边来。

虽然二人举止自然而然,好像日常小事,可在陈和光和宋知微等人看来,可就是让人瞠目结舌的了!

因为李秘早几日还只是个捕快,宋知微和陈和光有心要将他从吴县调到理刑馆来。

在他们看来,将李秘调到理刑馆,已经是对李秘最大的提拔,这么一个刚刚当上捕快的下作人,能够凭借一个案子,进入理刑馆,放在任何一个捕快身上,都堪称传奇的经历。

可李秘似乎并不太感兴趣,他们本以为李秘不识好歹,可如今才几天不见,李秘跟着海宁卫指挥使吴惟忠过来也就罢了,竟然还成了吴惟忠的徒弟,让吴惟忠给他背刀?

这世道是怎么了?难道他们错过了几年的岁月不成?

李秘也没在这方面牵扯,稳了稳心绪,整理了一下思路,便轻轻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手套戴上,开始了调查。

聚义堂里头全是仵作,尸体也一目了然,李秘也不必细看,只是随意翻看,便看得出这些死者都是利器所伤,当场死亡或失血过多休克而死。

李秘询问了仵作,将信息都归结整理起来,致死原因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古时检验尸体的大多是仵作,官员是极少自己碰触尸体的,因为这并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

也因着这案子太过惊世骇俗,这些大官人们才捂住鼻子进来看看,此时陈和光等人便请吴惟忠走了出去。

一来是罪案现场也看了,出去也方便谈话,二来则是顾及范荣宽的颜面,若他们一直在大堂里头逗留,外头不敢进来的范大人可就尴尬极了。

宋知微毕竟是理刑馆的主官,需要坐镇中枢,所以一直在现场待着,此时便走到李秘这边来,朝李秘问道。

“可看出甚么来了?”

李秘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柄牛角短刀,也不回答,朝宋知微反问道。

“宋推官可有个大概的想法?”

宋知微轻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道:“宋某为官多年,见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凶残的场面...”

李秘点了点头,而后朝宋知微道:“起码这些人的身份需要确认,若果真是倭寇先锋,倒也不是甚么坏事...”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尊重生命,但这些倭寇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西,对沿海百姓烧杀抢夺,奸淫掳掠,那是无恶不作,这些人是死有余辜罪不容诛的。

宋知微努了努嘴,指着李秘手里的刀道:“从他们的随身物品,不难确认他们的身份,这些人手上全是老茧,应该是船上过活的水手,常年拉帆绳才会把手磨成这样...”

“而且倭寇并非一家独大,海盗王各占孤岛,称王称霸,一旦上了船,便在这些倭寇身上打上烙印,这些烙印也都五花八门,想要确认身份并非难事。”

“虽然还没有分门别类,但这些人确认是倭寇先锋军无疑了,只是...你该知道,知府大人今番联合王太监等诸多衙门,为的就是剿灭这些倭寇,防止他们入侵内陆,眼下先锋军被杀,却不是我等的功劳,难免有些可惜了...”

李秘也早考虑过这个问题,当下也宽慰道:“这些倭寇本就是要过来屠杀百姓的,死了也就死了,只要死在我苏州府境内,可不都是我苏州府的功劳么。”

李秘对政治并没有太大的觉悟,这话也是随口一说,宋知微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朝李秘问道。

“好了,不说这些,你倒是说说,都发现了些什么?”

李秘好整以暇,而后才开口道:“从尸体的刀口等痕迹来看,并不难判断,这些倭寇该是发生了内斗,大人且看,这个黄脸山羊须的,胸口插着的刀,刀柄有绳系,而绳的另一头,则绑在了这个绿豆眼年轻人的手腕上...”

“还有靠近帅台的那几个,都是一般无二的状况,这些倭寇常年在海上漂泊,刀剑是保命吃饭的家伙,若掉进海里,就很难寻回来,因为他们才将刀剑都系上绳子,绑在身上手上,避免丢失...”

“再者,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厮杀起来那是不死不休,所谓刀在人在,刀断则人亡,种种迹象都足以证明,这伙人是死于内斗...”

宋知微似乎早就看出这些了,点头朝李秘道:“仵作们也是这般说话,你且说说其中疑点。”

李秘想了想,而后朝宋知微道:“这疑点嘛,也是有的,一百多号人内斗起来,场面自是惨烈,可两虎相争,最不济也是一死一伤,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也不是没有,但问题就在于,一百多号人全部死绝,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再者,一百多号人打起来,刀枪箭矢甚至火炮火枪都用上了,必定热闹非凡,可所有人竟然都死在大堂里头,难道就没有一两个逃出去的?或者打斗的时候撞出门外的?”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今番将李秘从嘉兴府召回来,看来是对了。
第七十五章 进入关庙见疯子
李秘提出的疑点,很快便引起了宋知微的关注,他与李秘走出大堂来,往四处搜检了一番,果真见不到半点打斗迹象!

宋知微站在门口前,朝李秘道:“会不会是他们早有约定,只在里头分出个生死胜负来?”

李秘并未回答,而是走到聚义厅的门前来,检查了门锁与门环,而后朝宋知微道。

“大人且看这里,外头既然没有打斗的迹象,并不会有人冲撞大门,可这门环上却又新鲜的刮痕!”

宋知微走进一看,果然如此,因为婆龙砦外头便是大河,空气极其潮湿,所以大门上的铜环和铆钉都已经结出了绿色的铜锈,如此一来,上面的痕迹就更加清楚了!

李秘又领着宋知微走到门口,发现门栓已经断裂,上头沾满了血迹。

“不瞒大人,在下的推断是,这些倭寇在大堂内斗,有人在门外,用铁链将大门彻底锁死,才使得无人能够逃得出去...”

宋知微闻言,不由脸色大变,而后朝李秘道:“可我等过来之时,却未见得铁链的踪迹...”

李秘笑了笑,领着宋知微往里头走,在门后的几具尸体旁边,拉起了一条血迹斑斑的铁索来。

“这就是!”

“这些倭寇虽然凶残,都不是寻常人,但铁链沉重,施展不开,没人会用铁索当武器,再说了,这铁索两头是镣铐,说明是用来拘人的,而非杀伤...”

宋知微听到此处,终于有些忍不住,朝李秘道:“我想见见你们说的那个幸存者。”

“那人根本就是个疯子,而且他说的也不知是哪里的方言,我等根本就听不懂...”

“没人听得懂的方言?”李秘也并没有太惊诧,因为江浙苏杭一带的方言非常的繁杂,而且并非一个语系,甚至发音机制和习惯都不同,听不懂也正常。

“大人,此人虽然疯癫,但您想一想,一百多号人全部死绝,便只剩下他一人,这正常吗?”

“虽然李秘我没有亲眼所见,但不得不将这些信息全都串联起来,铁索,镣铐,内斗,锁门,种种的一切,若关联起来看,那疯子便该是最要紧的人了!”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陷入沉思,过得片刻,却又摇了摇头,朝李秘道。

“本官却是不曾看出甚么问题来...”

李秘往前走了两步,拖着那锁链在手,而后朝宋知微道。

“在下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或许只是在下胡思乱想,但也并非没有可能,事实真相会不会是这样,大人也可以参考一下。”

“首先,这人被倭寇抓住,用镣铐锁了起来,带到了这里,而后他挑起倭寇内斗,并在外头锁住大门,待得里头厮杀差不多了,他再打开大门来,将剩下的人全杀光,锁链便丢在了大门后面!”

李秘这等推敲可谓语出惊人,宋知微也是惊诧万分,但想了想,他又摇了摇头道。

“李秘,你的推测并非没有道理,可你看看手中锁链和镣铐,这副镣铐如此沉重,老虎都能锁住,被这般严密禁锢的,必定是个超脱常人的高手。”

“若这疯子就是这样的高人,想要回头来杀掉剩下的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为何会疯?”

“既然是高人,杀掉这些倭寇之后,便该事了拂衣去,又何必傻傻痴痴地留在这里,等着咱们上门?”

李秘也曾想过这些,但一切在没有见到这个人之前,都不好下断论,便朝宋知微道。

“那人此时何处?我能否见一见他?”

宋知微闻言,有些为难道:“知府大人是不让人接近此人的,不过你也算是我理刑馆半个公差,去看看便去看看。”

如此一说,李秘便跟着宋知微走出了大堂,清风一吹,仿佛整个肺里的血腥气都洗了个干净,神清气爽,漫提多放松。

到了门外一看,苏州同知黄仕渊,与布政司以及指挥使的人,正在与范荣宽言笑晏晏,是不是发出低低的笑声来。

而陈和光则陪着吴惟忠,就在旁边站着,两人也没甚么话,有些尴尬,也稍显冷清。

见得李秘与宋知微出来,陈和光与吴惟忠便主动走过来,朝李秘问道。

“可看出些甚么来了?”

李秘将适才与宋知微的讨论都说了一遍,陈和光也频频点头,朝李秘道。

“此人是关键,是故本官已经单独收押,既你要看,便过去看看吧。”

陈和光如此一说,又朝吴惟忠道:“吴将军可要一起过去?”

吴惟忠道:“即便是里头内斗到最后,必定是蛊虫相杀一般惨烈,能够最终活下来的,才是最强者,而此人若真能将这些最强者都杀光,这样的人物,老夫自然是要看看的。”

吴惟忠虽然说得波澜不惊,但实则在提醒李秘和宋知微,适才李秘和宋知微都没有想到的细节。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内斗之后,即便有人幸存下来,都该是伤痕累累,苟延残喘。

但只有吴惟忠这样的老将,才深刻地体会到,真正活到最后的人,才是最坚韧不屈,才是最强大的人!

李秘与宋知微相视一眼,便异口同声朝吴惟忠道:“徒弟(下官)受教了...”

吴惟忠笑着摆了摆手,便要过去,此时黄仕渊却是有所察觉,与范荣宽等人耳语了几句,也都凑了过来。

“诸位是要去看那个疯人吧?我等也一并凑个趣,不知可否?”

说话的是范荣宽,陈和光自然没道理拒绝,朝范荣宽道:“手底下的人从衣物等处,看出此人乃是嘉兴府人士,今番请了范大人过来,也正是因为这层牵扯,范大人想去看看,下官自是欢迎之极的...”

范荣宽听得此言,也不由稍稍昂头,颇有些得意,一行人便往聚义堂旁边而去。

这聚义堂左首处乃是一座关帝庙,往常是山贼匪寇们啸聚结义之地,只是这山寨被倭寇先锋所占,贼匪们都被打跑了。

宋知微等人所说的那个疯子,便暂时关押在里头。

若真如李秘所想,所有这一切都是此人造下的,那么这个人物,可就不是一般的了得了。

关帝庙外头约莫十五六个悍卒,将小小的关帝庙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还背负了军中的强弩和神机营的火枪!

见得这般架势,李秘也有些惊诧,到了门前,陈和光朝那眼睛上有刀疤的军汉道:“开门。”

那军汉有些犹豫道:“知府大人...这...”

陈和光有些不悦道:“怎么,害怕他吃人不成!”

那军汉当即惶恐地摇了摇头,几个人面面相觑,却如何不敢答应,都拿眼神去看同治黄仕渊!

陈和光的脸色便难看起来,这黄仕渊可谓内外联结,将上下都打点地清清楚楚,平日里对陈和光排挤得厉害,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军汉们竟然还要看他的脸色办事!

可眼下这么多大人物在场,陈和光也不好发作,毕竟争吵起来,丢的也是苏州府的脸,自己已经落了风头,再去争的话,只怕更难看。

李秘自是看在眼里,此时便轻轻拉了拉吴惟忠的袖子,吴惟忠呵了一声,朝那军汉道。

“你是从金山卫出来的吧?”

那军汉见得吴惟忠发话,不由惊诧道:“这位...这位将军又是如何得知在下的出身?”

吴惟忠走上前来,闪电出手,那军汉还未来得及动手,腰刀已经被吴惟忠给拔了出来!

吴惟忠朝那刀柄上扫了一眼,而后朝那军汉道:“金山卫李老儿的麾下,当年歙州一战,斩杀倭寇头子狼山条陆,丢了一只招子,人称翻浪狗的,就是你吧?”

那军汉大吃一惊,猛然抬起头来,见得吴惟忠一脸正气,满身铁血,仿佛能闻到海浪与血腥的气息,浑身陡然一震,喃喃道:“你...您是...吴老将军!”

“在下见过吴将军!”

“见过吴将军!”

非但那号称翻狼狗的疤脸军汉,便是周围十几名汉子,全都给吴惟忠拜倒在地!

他们曾经也是抗倭卫所里头的精兵悍卒,可因为受了伤,或者因为职责调整的原因,被调到内陆来,有些甚至在官府里头混吃等死,此时见到吴惟忠,仿佛又回到了海疆战场之上,一腔热血如风中残烛又被泼了一瓢热油,再度熊熊燃了起来!

李秘看时,这些汉子竟然一个个眼眶湿润,连他都被这种气氛给感染了!

没有当过兵,没有卖过命,是无法理解这种袍泽之间的情愫,这种已经超越了血脉的生死之交,是如何都说不清的,只是当时机来临,便会再度体现出来,让人热泪盈眶!

李秘也终于明白,吴惟忠为何能够得到军中如此的爱戴,除了他是戚继光旧部之外,他本身就是个值得爱戴的人!

试问哪个指挥使,能够身居高位,却连一个因伤退职的老卒的名号和具体事迹都记得一清二楚!

吴惟忠将手抬起来,朝这些军汉道:“没出息,跪个甚么劲,还不赶紧把门打开,让爷爷好生看看,这里头关的是怎生了得的一个疯子!”

那军汉陡然站起来,诸多看守也是露出笑容,只是他们一直弯曲着的腰杆,自打跪了吴惟忠之后,一下子便直挺了起来!

关帝庙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头很是昏暗,大殿之下,屋顶上的破洞投下一道光柱,照着关大圣的青龙偃月刀,以及半边脸面。

神像之下,供台前面,一人盘坐于地,头脸和上身隐于阴影之中,光柱便照着他的双膝,以及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第七十六章 大都督重游故地
那是一双如同白玉一般的手,便是精心保养的女人家,都不一定拥有如此纤细漂亮的双手。

此时这双手结了个明王印,便这般凝固在时空之中,仿佛他与神台上的关二哥,已经融为了一体!

李秘这时才看到,那人身边竟然放着一柄带鞘的长剑!

“宋大人...这...”

李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朝宋知微问道。

宋知微也压低声音回答道:“那柄剑是他随身带着的,为了夺下那柄剑,伤了十二个弟兄...最后...还是他自己进来的...”

李秘心说,如果这都不算高人,那么还有谁敢说自己是高人?若真是这般,聚义堂里头那一百多倭寇,也就死的不冤了。

陈和光等人自然想要进去说话,范荣宽等人也都兴趣勃勃,可李秘此时却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与期待!

这股子情绪来得太突然,就好像触景生情一般,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下意识朝陈和光等人道。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看看。”

跟在父亲范荣宽身后的范重贤一下子就惊呆了,这李秘以为自己是谁?

在场哪个不是官场上镇守一方的大人物?哪一个不是一口唾沫就能把他这么个小小的捕快给淹死?他以为他是谁?苏州府的神探?便是按察使司的神捕们,也不敢这般托大啊!

然而陈和光与宋知微是知道李秘本事的,他们对此人也没有任何办法,直至目前,仍旧无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一丝丝信息,而李秘从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从他拿出地图分析法之时,众人便知道此子并非池中之物。

所以陈和光与宋知微竟是真的驻足在门外,并未再往前一步。

而吴惟忠比所有人都清楚李秘的底细,他也不必跟范荣宽等人打招呼,他只是背着李秘的刀匣,站在门口,试问谁敢从他身边超过去?

李秘就这么走进了昏暗的大殿,在五步开外便停了下来,因为黑暗中亮起两朵微光来,那人睁开了眼睛!

在他睁开双眼之时,李秘同时涌出一股冲动,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地方,或者伸手去把那柄斩胎刀给拔出来!

可李秘知道,在这样的高手面前,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而且对方应该没有敌意,否则也不会自己走进这庙里来。

他不是无法逃走,而是不屑于逃走,或者说根本就不想逃走!

念及此处,李秘也就稍稍安心,走到前面来,便盘坐在了那人的前面。

虽然只有几步距离,但李秘也没能看清楚他的面容,只依稀见得该是个脸色白皙的人。

李秘早已想好,既然无人能懂此人的言语,那就不一定非得用言语来交流,于是李秘捡起旁边的一根残香,抹平了地面,而后写了一行字。

“你是谁?”

那人看到这行字,却是迟迟没有反应,而李秘却敏锐地看到,他的明王宝瓶印已经松动,想来内心产生了波澜!

李秘正要继续写字,那人却突然拍击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把抓向了李秘!

李秘前夜才与吴惟忠在暗室里斗了一场,吴惟忠又不吝赐教,刀法虽然没讲,但用刀之时,最重要的乃是气势,在这方面,他却是给李秘传了不少经验之谈。

用吴惟忠的话来说,战场上遇到的每个敌人,都是老虎,当你遇到老虎之时,千万不要想着逃跑,因为你不如老虎快,逃跑就等于死,老虎会撕烂你的后背!

你应该勇敢地直面这只老虎,破釜沉舟,用尽所有的力气,也用尽所有的运气,甚么都不用想,甚至连招式都不要想,便只是劈出一刀,不是老虎死,就是你死!

吴惟忠这套经验,起初着实让李秘震撼了一把,让他深深刻在了骨子里,尤其是经过了暗室被自家师父袭杀了一场之后,传授这样的经验,更是让李秘刻骨铭心!

没想到这么快,李秘就真的碰到了这只老虎!

李秘想也没想到,便任由那人抓住自己肩头,而他则环抱住那人的腰,双脚用力一弹,想要将那人推倒在地,狠狠地压制!

这也是后世军警系统用来制服凶徒的最佳手段,千万不要想着跟敌人耍什么花招,也不要想着用甚么招式,这些歹徒根本就不讲招式,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将他们摁在地上!

那人也没想到李秘一点也没有退缩,不过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有些欣喜,因为他冲出阴影之时,李秘看到他白皙的脸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被李秘环住腰之后,那人却是反扭腰身,反而将李秘推倒于地,此时李秘才看清楚他的面目。

此人也就三十左右,留着一字胡,满脸沧桑,眼神忧郁,可眼光灼灼,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他的脸坚毅而俊朗,有着陈坤那样的高颜值,又有着梁朝伟那样吸引人的气质。

然而李秘并没有因为这惊鸿一瞥而失去防备之心,被此人压制之后,李秘便双脚反剪,捉住他的手腕,想要用十字锁来禁锢他的动作!

那人轻轻咦了一声,却是反扭过来,如泥鳅一般挣脱,反拿李秘的手腕,李秘却解放了双脚,顶住他的腹部,如强有力的钢铁弹簧,便将那人弹了出去!

这白面人凌空后退,如仙鹤一般缓缓落下,而李秘也趁机站了起来!

此时李秘也是火起,朝吴惟忠道:“刀来!”

吴惟忠猛吸一口气,胸腔膨胀,硬生生将带子崩断,刀匣落下,他的后脚跟却是往上一磕,刀匣从他头顶飞出,吴惟忠一掌便拍在刀匣之上!

可怜那精美的木制刀匣顿时四分五裂,其中宝刀却是飞向了李秘!

李秘眼明手快,仿佛所有潜能在这一刻都被逼了出来,一把抓住刀柄,凌空抽出那宝刀来,脑中没有任何杂念,便一刀劈了下去!

那人见得寒芒闪现,知道李秘手中宝刀无往不利,脚尖一挑,地上那宝剑也飞了起来!

“唰!”

刀光剑影瞬间交汇,只是叮一声脆响,李秘的宝刀便脱手而出,若非吴惟忠双指夹住刀尖,顺势卸去力道,只怕这刀足以射杀身后那些个文官!

范荣宽等人吓得面无血色,纷纷后退,而李秘却是垂着双手,此时手臂麻木如触电,根本就很难再抬起来!

那人一击得手,却并非再出手,而是横剑而立,双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抹,便开口道。

“这是甚么刀,竟连倚天剑都斩不断!”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因为此人说的是吴语,虽然腔调古朴,却是纯正的吴语无疑!

苏州府的吴县与吴江等县,在古时便是吴郡所在,此地方言统称为吴语,不过却有着不少差别,但属于同一个大语系,自是能够听懂的!

早先宋知微等人如何探问,此人都是各种方言稀里糊涂,可如今与李秘交手之后,竟然说了吴语!

此时李秘却没有在意这些,因为他听到了倚天剑三个字!

对于倚天剑,李秘比任何人都要感兴趣,因为这是金庸金大侠小说里头的绝世神剑!

“我的是戚家刀,你说甚么倚天剑?”李秘不由激动地问道,那人却冷哼一声道。

“这天底下难道还有第二把倚天剑不成,自然是拔长剑兮倚长天的倚天剑,自然是曹阿瞒的倚天剑!”

“曹操的倚天剑!”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吃惊不已!

传闻曹操拥有绝世双剑,倚天剑与青釭剑,倚天剑用于威慑,青釭剑用于杀人,青釭剑落入了赵云手中,而倚天剑却是几经辗转,最终下落不明!

李秘趁机朝他问道:“曹操的倚天剑为何会在你手里,你又是谁?”

那人傲然而立,挥舞长剑,银花在黑暗之中绽放,而后剑尖点地,朝李秘回答道。

“吾乃江左大都督南郡太守周公瑾是也!”

“周公瑾?周瑜!”此人这般一说,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便是李秘也激动得浑身颤抖!

因为在场之中没有谁比他更期待,也更加激动,他李秘就是个穿越者,如果这位周瑜是真的从三国时期穿越过来的,那又有甚么不可能!

吴县等地在三国时便是吴郡,那可是周瑜曾经长期驻守的地方,也是吴国极具象征性的一个地界!

只是此人到底是冒牌货,还是真的穿越者,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人都说周瑜乃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但看此人外貌与气度,确实名符其实。

此人无论外表还是内在,都极其符合人们对周瑜周公瑾的想象,单从形象而言,他说自己是周瑜,那是绝对有人信的!

历史上的周瑜是个非常大度的人,充满了个人魅力,文韬武略,精通音律,江东甚至还有“曲有误,周郎顾”的说法,简直就是个音律大宗师,在史书上的形象,绝对不会比诸葛亮弱。

只是一部三国演义,歪曲了周瑜,误导了不少读者,使人认为周瑜就是个小气鬼,最后还让诸葛亮给气死了,甚么既生瑜何生亮,根本就是屁话!

谁也没想到,此人竟然会自称为周瑜,可若他真的是周瑜,那么大堂里死的那一百多号倭寇先锋,也就极有可能是这位周都督干的了!

这里古时是吴国的地盘,虽然周瑜在世之时,东吴还没有正式建国,但当时孙权懦弱,周大都督乃是江左的守护者,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倭寇敢入侵东吴之地,周瑜穿越千年,继续守护这个地方,在文人妓女写个纸条偷个情都被传为佳话的古时,这样的事情,只怕整个天下,只怕人人都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吧!
第七十七章 另辟蹊径查船只
当李秘前来婆龙砦之时,谁都没想过李秘会再度立功,陈和光和宋知微虽然抱有期许,但这份心也不是很大。

当李秘让他们都出去,独自与那人交谈之时,很多人都觉得李秘太过托大,甚至有些目中无人。

可谁又能想到,正是李秘打开了这个突破口,正是李秘的那柄戚家刀,打破了僵局!

李秘或许还未意识到此人的价值所在,可在场之人都是官场大佬,包括吴惟忠在内,都非常清楚,这个自称是三国东吴周公瑾的人,简直就是个宝贝疙瘩!

历朝历代的皇帝,远的也不说,单说大明朝,便有不少是痴迷于修道炼丹,妄图长生不死的。

而这个男人自称是周瑜,那么无论是长生千年而不死,或是死后而复活,亦或是借壳重生借尸还魂等等,哪一种情况,都玄之又玄,超乎想象!

此时这些人哪里还顾得甚么倭寇先锋被团灭的诡异大血案,在他们看来,这个周瑜才是最重要的!

且不管是否能够弄清楚此人的身份来历,是否能够确定他是货真价实还是招摇撞骗,只要将他带回北京,送到皇帝的面前,那可就发达了!

在场都是文官居多,饱读经史典藏,便是吴惟忠这样的武将,也都偏好兵法与史书,当初吴惟忠与袁可立,不就是因为一部史书孤本才结缘的么。

眼下这周瑜既然已经开口,引发了惊世骇俗的效果,他也就没再沉默下去。

这些个官员们各种问题是滔滔不绝,都是一些史书上的对证,可这周瑜却回答得条条是道,即便是一些模棱两可的历史事件,他也能够说得合情合理。

不少官员提出一些史学争论,此人也将众人辩驳得无言以对,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让人不得不信服!

范荣宽和黄仕渊等人早先还故作矜持,此时却也加入了抢问的行列,因为此人就如同智慧与知识的宝库一般,从三国时期到大明的历史问题,他几乎都能够答得上来!

即便此人是骗子,那也是个满腹经纶,甚至堪称全才的骗子!

而他拥有着极其出众的个人魅力,不知不觉中,连吴惟忠都要喊他一声大都督了!

一直在外头纳凉,躲避血腥场面的镇守太监王沐德,此时也收到消息,简直是欣喜若狂!

在场之中没有人比他更渴望能够得到这个周瑜!

因为镇守太监除了镇抚地方军民之外,还有着另外的差事,便是给皇室搜罗各种珍宝,而这个极有可能千年不死或者死而重生亦或者转世投胎的周瑜,正是献给皇帝的最好礼物!

此人的价值,用价值连城都无法形容,无论是王沐德还是其他人,只要把此人献上去,若是首功,必定一生荣华,三世富贵,享之不尽而用之不竭!

陈和光与王沐德等人其实想将此人请回苏州府,而范荣宽和吴惟忠则认为此人该是嘉兴府的人,应该带回嘉兴府。

双方暗中争执,周瑜却冷笑着,并未表态,而只是冷眼旁观。

此时李秘也终于明白,周瑜仅仅只是回答了一些问题,便让这些官场大佬们撕破脸皮在争吵,聚义堂里头的倭寇先锋为何会发生内斗,也就很容易想象了。

“此人真假还有待商榷,诸位大人与其争执,不若合作,若此人只是个骗子,皇帝陛下怪罪下来,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诸人大人只看到此人的好处,难道就忽视了潜在的危害?”

李秘也担心这些人会重蹈覆辙,最终被挑拨起来,如倭寇先锋那般死去,此时也朝他们提醒了一番。

若换做先前,除了吴惟忠等几个熟人,似黄仕渊和范荣宽等人,谁理会李秘?

可现在却不同,若没有李秘,这周瑜大都督根本就不会开口,他们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可以说,是李秘带来了这一切!

事实证明,李秘的提醒并没甚么卵用,这些人已经痴狂,虽然满口称是,但由开始争争吵吵,谁都想揽下这桩差事,便是吴惟忠也不能免俗!

见得周瑜不愿离开,这些大官人们已经派人分头行动,从苏州府和嘉兴府请来天文地理音律工匠等百家大师,要一一验证这个周瑜的本事!

众所周知,周瑜在音律上有着出神入化的造诣,江左也有“曲有误,周郎顾”的美好传说。

只要邀请一些个音律宗师来试探一番,也就能够辨别真假了!

当然了,这个周瑜若是真货,必将带来诸多的古曲,所以说这周瑜简直就是一座宝山宝库!

见得所有人满脸痴迷的模样,李秘也无奈苦笑。

若这周瑜真是个穿越者,这对比之下,李秘才更是心酸,同样是穿越者,他只能混迹牙行,当上个捕快就高兴到不行,可人家一出场就左右逢源,锦囊妙计一出,上百倭寇自相残杀而死绝!

表露身份之后,非但没有被视为疯子,此时更是众星捧月,恨不得将他当成活神仙一般供着!

这个周瑜是真是假还有待验证,可李秘这个穿越者却是货真价实,然而此时李秘却被挤出人群,孤孤冷冷,便是秋冬和青雀儿等人,也都围着那周瑜看热闹,满脸的震惊与激动。

所有人都疯了一般,那些个官场大佬早已将确认此人身份的事情抛诸脑后,而李秘却不能放弃。

他扛起戚家刀,想了想,便走出了婆龙砦,来到了山门之前,透了口新鲜空气之后,便朝大船上走。

船老大们只能留守在船上,没办法围观这等天方夜谭一般的怪事。

他们在船上敲敲打打修修补补,也有人在江面上撒网捕鱼,或者在船尾做饭。

李秘走上船来,取出烟枪抽起烟来,那船老大是识货的,便凑过来朝李秘道。

“这...这是仙游的金丝熏?”

李秘不由双眸发亮,心说这些跑船的果是见多识广!

“船老大果然生得一双毒辣的眼珠子,要不要来一口?”

那船老大憨厚中透着一丝市侩道:“这一口可要抽掉老朽一个月的饭钱咧...”

李秘洒然摆手,将烟枪递了过去:“不过一口烟,说甚么钱不钱的,这水路凶险,若非有诸位船大哥支撑,便是神仙老儿也要沉江喂鱼了...”

李秘这般好说话,那船老大也不再客气,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咳嗽了几声,却又陶醉在烟气之中,仿佛所有疲劳都被驱散了。

“这位差爷的金丝熏果是厚道,早先老朽也栽过一些红毛蓝眼的番人鬼佬,他们用的是烟斗,烟气太浅,烟丝也劣得很...”

一边说着,这船老大又狠狠抽了一口,这才将烟枪递了回来。

李秘从怀里取出一小撮烟丝来,用纸包了,递给船老大道:“老哥哥拿些回去试试。”

那船老大简直就是受宠若惊,虽然满口拒绝,但手却非常诚实地接了过去。

李秘又取出纸来,放了烟丝,卷成卷烟,让那船老大试一试,力道比烟枪还要大,那船老大简直就是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

烟枪毕竟是稀罕东西,可纸张却很容易弄到,李秘教了这个法子,便是在船上,也能够随时抽烟了!

那船老大也知道,李秘是公家的人,完全可以支使他做这做那,根本不需要给他好处,足见李秘是个多厚道的年轻人了。

“差爷,所谓无功不受禄,差爷有甚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李秘呵呵一笑道:“确实有件事,只有几位船大哥才能办到,你唤了船工,且跟我来。”

船老大赶忙将船上的船工都叫到一处,李秘便朝他们吩咐道:“不瞒各位船大佬,这婆龙砦,如今已经成了倭寇的老巢。”

众人一听,顿时怕了,一个个脸色发白,窃窃议论起来,李秘及时安抚道。

“不过诸位哥哥莫慌张,里头的倭寇全都死了,不会害人了,否则那些个官老爷们,哪里敢进去。”

众人听得李秘这般打趣那些大官人,此时也是轻松起来,他们都是贫苦匠人,低贱又窘迫,对官服既敬畏又痛恨,李秘这么一说,分明站在他们这边,自然而然便取得了这些人的好感。

“这些既然是倭寇,便该从海上来,我想让各位老哥哥看一看,这婆龙砦除了这块河段,还有哪里可以停船,倭寇的船只都停在了哪里。”

船工们倒也还好,但船老大是掌舵人,对水路乃至海域最是了解,此时便欣然领命道:“我道是甚么难事,这个简单,差爷且跟我来。”

那船老大也不含糊,领着船工,带了李秘,往婆龙砦东南河道走了一盏茶功夫,果真见得不少黑帆兽船!

这些船只自然无法与官船相比,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却比想象中更加的坚固,抵御海浪的效果比官船要更好,风帆也能够承受更大的风力。

因为是倭寇的船,船老大们如见凶兽天敌一般,是如何都不敢上船,李秘也不勉强,自行上船查探了一番,发现船上的东西都已经搬空了,想来都搬到婆龙砦里头去了。

只是船上的装饰等等,无一不证明,这些确实是倭寇的海船!

李秘从船上下来之后,又朝船老大道:“老哥哥,我且问你,这风帆能吃多大的风?”

“多大的风?”船老大也是迷糊了,这是专业问题,并不难回答,但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罢了。

李秘知道自己不懂专业术语,表述不清楚,便换了一种说法。

“这么说吧,若是远海航行,是不是要更大的船,挂更大的帆?若只是近海,船和帆都不需要承受太大风浪吧?”

船老大顿时明白过来:“差爷是想从这船型推断这船的始发之地吧?莫不是想找倭寇的老巢?”

李秘顿时双眸亮起,朝船老大道:“聪明!”

那周瑜既然被铁索绑着,极有可能是倭寇从海上带回来的,调查倭寇老巢,能够接续先前断掉的线索,将倭寇一网打尽,又能够查出这周瑜的来历,是个一举两得的事情!

不过术业有专攻,这种事情自然要船老大和维修船只的船工们来做,李秘确实可以使唤他们,但想让他们真心卖力,给点好处与真心诚意,才是硬道理。

果不其然,那船老大有些为难道:“按说各行各业都有规矩,有些事情只有业内知晓,外人是不给泄露的,但差爷体察人意,是个好人,杀的又是倭寇,我等也顾不得这些个规矩,且待咱们上船探一探,一定给差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秘闻言,顿时大喜!
第七十八章 岩洞库藏有珍稀
如今那些个官员们的魂儿都让周瑜给勾了,甚至已经忘了,他们的任务是顺藤摸瓜,破坏倭寇入侵的计划!

然而李秘算是再次找到了突破口,这些船工可都是老手,只消上船内外探看一番,想来该是有结论的。

果不其然,船老大领着李秘来到其中一艘船,而后朝李秘道:“差爷你看看,这是甚么?”

李秘蹲下来一看,船舱的角落里有几个浅浅的圆形凹处,筛子那般大,一同有十几个,颜色和新旧程度比船板的其他部位要浅一些。

李秘可是侦探,对痕迹学也有过研究,此时看了看,又摸了摸凹处的边缘,又见得旁边有遗留的绳子,当即说道。

“这...这是放储水坛子的地方?”

那船老大本来想要卖弄一下,没想到李秘眸光如此毒辣,而且还是个懂行的!

“差爷英明啊!这就是他们放储水坛的地方了。”

“咱们搜了这几艘,都是小船,船上连淡水舱都没有,所以不可能是远航船,只能是近海的小帆船,倭寇们称之为羽夜叉,船轻,速度快,适合掠劫,通常都搭载于远航母船之上...”

李秘闻言,不由点头:“这就是了,这些都是倭寇先锋,用这种来去如风的羽夜叉,也说得过去,老哥可推算得出母船的大概位置?”

船老大面色有些凝重,过得片刻,又与船工们商量起来,李秘也不由安心,幸亏自己给了好处,否则他们又岂能如此尽心卖力?

船老大与诸多船工商量了很久,最后才面露难色,朝李秘道:“这船体已经检查过,但想要知道这船能走多远,还要看看他能携带多少补给...”

“这方圆海域里岛屿如星,即便知道航行的大概距离,也很难确定方向和具体位置,不过这些倭寇来去自如,船上必定有海图,若能得到他们的海图,咱们就可以确认母船甚至他们老巢的位置了!”

“不过这些倭寇将东西都搬到山寨里去了,咱们必须进去看看,差爷你看...”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大喜,此时的大明已经正值对外交流的高峰期,别的不说,这万历年间,著名传教士利玛窦,此时就在南京传教,天主教已经拥有不少信徒,礼部的徐光启已经与利玛窦等传教士一道,翻译一些西方的科学书籍,这就是明证。

这些意大利和葡萄牙人,航海技术已经非常先进,虽然六分仪还没有发明出来,但他们已经将星盘运用到了航海上,否则这些鬼佬也没可能穿越汪洋大海,来到大明朝。

当然了,这也得益于郑和下西洋开启了人类历史上的伟大航线,才使得这些外国人能够到华夏大地来见识我大天朝的繁华。

不过受限于当时的科技水平,测绘技术低下,海图便是最为珍贵和机密的东西,在海上航行,人人有着自己的海图,轻易是不可能与别人分享的。

只是也不要太低估古人的智慧,万历年间我华夏天才便已经绘制出了全舆图,也就是当时的世界地图,如今看来,与后世的地图相比,差距已经不算是很大了,起码世界的轮廓已经描绘了出来!

这些倭寇肯定把海图和补给都搬到了山寨里头,李秘或许看不懂这些东西,但这些船老大肯定没问题!

只要找到这些,就能够找到倭寇的母船甚至是他们的老巢,那么就能够捷足先登,抢在他们入侵沿海之前,就把这些倭寇一网打尽!

李秘如此想着,没有任何犹豫便将船老大和船工们带上了岸。

看守的军士们此时再看李秘,眸光和姿态就有所不同了。

李秘刚来之时,就只不过是吴惟忠身边一个背刀的,可后来他们发现,吴惟忠竟然给李秘背刀,而翻浪狗这样的军中悍卒,对吴惟忠都毕恭毕敬,这些个军汉们,对李秘自然也就客客气气了。

再者,此时婆龙砦里发生了大事,大官人们一个两个都发了疯一般,不断有各行各业各界精锐人才被人护送上来,李秘带着这些船工虽然寒碜,但他们也不好阻拦。

李秘顺利将船工们带到了山寨里,此时山上聚集了不少文人雅士以及各行各业的大拿,那可都是行首或者宗师,一个个派头十足,都围拢在关帝庙前头,吱吱喳喳议论翻天,如菜市场一般热闹。

李秘也懒得过去掺和,领着船工们便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山体上开凿了不少岩洞,这些岩洞就是倭寇们住宿安扎的地方,他们的补给甚至于船上的枪炮等等,都储存在这些干燥的岩洞里头。

所谓蛇有蛇路,蚁有蚁路,同样是海上卖命的人,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性也都相差无几,甚至这些船工里头,就有不少当过假倭寇的,对倭寇那一套生存法子,自是清楚得很。

船工们果然没有辜负李秘的期望,很快便找到了那些补给,通过对补给的统计,也推算出了大概的位置来,只是海图却没有找到。

调查到这一步,李秘其实已经非常满意了。

至于海图,作为最重要最机密最珍贵的东西,肯定放在倭寇先锋的首领身上。

而所有倭寇都死在了聚义堂里头,倭寇首领的尸体是仵作检查的,仵作极有可能会发现海图。

若仵作们没有发现,那么只能是周瑜那家伙给取走了,无论哪种可能,李秘都有信心拿到海图,这件事也就有了七八分把握了!

虽然给了船老大一些烟丝,但李秘还是将身上的银子都散给了那些船工们。

这些船工也知道这些信息对于剿杀倭寇是多么的重要,又给了李秘不少提醒,可谓群策群力,集思广益,让李秘也有了个全新的认识。

这里毕竟是后山库房,外头有不少军士看守,其实是属于封存的状态,一般人是不给进入的。

只是李秘打着查案的幌子,这些看守者比外头的人更清楚李秘适才的所作所为,哪里敢阻拦李秘。

不过这些船工还是接受了彻头彻尾的搜查,才将他们都放了出去。

这倭寇库藏岩洞里头除了各种物质,竟然还有几门船载火炮,以及不少实心炮弹!

李秘知道大明已经推广火器,倭寇以及世界上同时期的海盗们,也已经开始装备火炮和火枪。

来自于后世的李秘,对这些自是非常感兴趣的,此时也并不急着出去,便在岩洞里头转悠了一圈。

正打算离开之时,李秘却发现炮弹木箱旁边,有个箱子相较要小一些,表面散发着迷蒙的光泽,该是涂了漆的。

李秘也是好奇,便打开了那长条箱子,却发现里头全是木屑,躺着一把三尺长的木托火绳枪!

这火绳枪技术虽然落后一些,但制作却异常精美,木托上雕刻鸢尾花,镶嵌金纹,显得很是华丽。

相对于刀剑,李秘自然更倾心于枪械,毕竟刀剑上他或许会吃亏,可他不敢说是神枪手,也绝对是个中好手!

虽然此时的火绳枪精准度很差,射程也不好,但李秘心头却也欢喜得紧。

奈何外头的守卫看守极其森严,这些又都是倭寇的东西,往后是要充入公库的,虽然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聚义厅,而后又杀出个周瑜来,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点,这些东西该是没来得及登记造册的,但这火枪根本藏不住,李秘便是有心顺手牵羊,也是带不出去的。

心头虽然遗憾,李秘到底还是将火枪拿了起来,到底是想过一过干瘾的。

可当他拿起这柄火枪之时,却发现火枪底下竟然还有一个短一些的盒子!

这盒子打开一看,李秘顿时心花怒放!

因为里头竟然藏着一把短柄古董老爷枪!

这支老爷枪同样是鸢尾花金纹,沉重的红木,没有刷漆,充满了原始的质朴,李秘甚至能够嗅闻到木头的芳香!

这短柄老爷枪比这长柄火绳枪要先进那么一丢丢,因为它并非火绳点燃,而是燧发枪!

虽说仍旧是前填式的老古董,但不需要点燃火绳来引发,而是燧石引爆,发射时间上比火绳枪更加精准!

这些火枪都是海盗专用,射程不行,填充的又都是铁砂之类的散弹,可近距离射杀还是威力十足的!

李秘几乎没有多想,便将那古董枪绑在了大腿内侧藏起来,顺手捡了好几包火药和枪弹,一并收了起来。

到了洞口处,那些个军士照例也想搜身,李秘却故意将那柄胤字戚家刀挂在腰间,军汉们一见这柄刀,顿时脸色大变,换上笑脸,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李秘心说,自己虽然刀法不行,但师父吴惟忠那是足够厚道,赠了这柄戚家刀,几乎等于军中通行证一般的存在了。

当然了,由此也足以见得,戚家军彼时在军中是多么值得尊敬的一种存在,即便戚继光老将军已经不在了,戚家军也已经改头换面,风光不再,但一柄戚家刀都能够引起这等敬意,人们也总算没有遗忘那些在战场上洒热血抛头颅的戚家军!

出了岩洞之后,李秘便往聚义厅走来,理刑馆的书手一直在忙着登记这些死者的随身物品,巨细无遗,非常的详尽。

若是自己翻看,也不知消耗多少时间,李秘在理刑馆之时,与那书手一道工作过,当时地图分析法的诸多数据,便是这些书手在整理汇总,对方见得李秘,即便忙得焦头烂额,也好声好气与李秘寒暄几句。

有了这样的表态,李秘也不客气,推说宋知微查案需要,便让这书手帮忙查找一下记录,可惜并未发现海图一类的东西。

不过后续还在整理,这聚义厅里头的尸首实在太多,一时半会儿也是没个结果。

李秘也只好暂时放下,叮嘱那书手,若有发现,务必尽快通知他,待得书手答应下来,李秘才往关帝庙方向走去,也不知那周瑜身上是否藏有海图。
第七十九章 与君对坐谈辛秘
此时的关帝庙可谓贤才毕集群英荟萃,苏州与嘉兴两府附近的精英人士,能够赶来的,都已经及时赶来,没能一天之内赶来的,也都已经蠢蠢欲动。

然而李秘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声如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可却无一人敢进入庙里,所有人都只是守在外头。

见得李秘过来,陈和光也急忙走了过来,朝李秘道:“你总算是回来了,着人寻你也是哪里都不见!”

李秘也没想到这位苏州知府会找自己,当下便推说道:“在下查了一条线索,倒是让知府大人好找,不知所为何事?”

陈和光一把拉起李秘,便往里头走,那些个精英人士见得李秘这么样一个小捕快,竟然让陈和光这般礼待,也有些不解和讶异,毕竟他们可都是这个社会的精英阶层,陈和光对他们爱理不理,而李秘不过是个低贱的下作人!

陈和光一边走,一边朝李秘低声道:“李秘,今次你可得替本府长长脸面,那周大都督是一言不发,说是除了你,他不爱和别个交通,你可得好好抓住这次机会,往后是吃饭还是喝稀,可就全仰仗于你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斯文有礼的知府大人,也被逼得说出了这等俚语俗话来。

李秘却有些为难,因为这周瑜孤傲得紧,自己也没甚么把握。

“陈大人这是在为难在下了,目今整个东南地界的人才都汇集于此,却仍旧毫无头绪,我个小小捕快能做甚么...”

陈和光也急了,朝李秘道:“这些人都是些摇头晃脑的腐儒,懂个甚,只要你把这桩事情料理妥帖,还说甚么捕快不捕快,本府便是倾家荡产也为你谋个出身!”

李秘却是摇了摇头,朝陈和光道:“出身不出身的,在下也着实没放在心上,只要能够继续干断狱刑侦这一行,也就心满意足了...若真能办成此事,大人也不需如何提拔,只是希望往后在下若惹了甚么麻烦,大人能够帮着回护一二,那便成了...”

陈和光见得李秘答应下来,心头大喜,哪里还顾得这许多,当即道:“你说甚么便是甚么,且先让这大都督开口再说!”

李秘乃是吴县捕快,隶属苏州府管辖,虽然知县简定雍也在场,可眼下李秘已经是红人,简定雍哪里能说得上话。

其他人见得陈和光将李秘这个“大杀器”给找了回来,此时也是羡慕嫉妒恨,百感交集,尤其是范家父子,更是神色玩味。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来到吴惟忠面前,朝吴惟忠行礼道:“将军师父...”

吴惟忠见得李秘不敢忘记礼节,时刻将他这个师父放在心里,也颇为欣慰,不枉自己倾囊相授,此时也笑着点头道。

“别的也不说了,先进去与此人交通一番,不过有个难处,却是需要优先措置...”

吴惟忠如此一说,他身边的人也都双眸发亮。

李秘也有些好奇,这些武夫们对周瑜为何如此感兴趣,难不成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甚么绝世兵法不成?

吴惟忠也不浪费时间,干脆利索地说道:“都说请将不若激将,此人孤高,沉默寡语,适才一番相激,倒也对答如流,可谓惊世骇俗,眼下大家都认为他极有可能便是周公瑾,只是有一处却需要佐证...”

“史书上说周公瑾乃是背生恶疮而英年早逝,若此人真的是周公瑾,说不得背后会有疮疤,徒弟你看看能不能印证一下...”

李秘闻言,也是摇头苦笑:“将军师父你也太抬举徒弟了,此人开口都难,还想脱他衣服?你看他那不可一世的姿态,是随便脱衣让人瞧的么?”

范荣宽等人其实也都在侧耳听着,此时也有些失望,吴惟忠却哼了一声道。

“我的徒弟有多大本事,难道我不清楚?快些进去,莫啰嗦!”

吴惟忠话未说完,便一脚踢在了李秘屁股上,众人见得这师徒也是老实不客气,比那周公瑾也谦逊不了多少,大多人自然都是不信的。

李秘也没再矜持,径直走到了庙里来。

此时这个不知真假的周公瑾,又恢复了打坐的状态,见得李秘进来,难免有些气恼。

李秘见得此状,也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解下腰间宝刀,横在双膝之上,而后朝他说道。

“你可别这样觑我,外头哪个不比我大,我就一个小小巡捕,哪里能插得上话...”

周公瑾冷哼一声道:“彼时三国并立,群雄逐鹿,多少英雄好汉出于草莽卑贱,却仍旧能够纵横沙场,争霸天下,你自己没出息,何必用别个做藉口。”

李秘白了他一眼,分毫不让地反驳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老头子是洛阳令,你堂祖父和堂叔都是太尉,满门勋贵,否则你连读书都难,又谈何建功立业。”

李秘如此一说,周瑜不由双眸一亮,摸了摸小胡子道:“如此说来,你是相信本都督了?”

“不信。”李秘干脆地回答道,周瑜顿时恼了起来,仿佛有种被李秘戏耍的感觉。

“言语反复,为人轻佻,似尔等这般人物,又如何在这世间安身立命!”

李秘深知此人城府深沉,若不挑动他的情绪,又如何能够套取他的话语?

此时这般一激,周瑜果然有些恼了,不过他很快就有所察觉,朝李秘平淡道。

“你想用激将法,我看还是免了,这些不入流的伎俩,是奈何不得本都督的,眼下本都督要走,你们根本就拦不住我!”

李秘也笑了,朝他问道:“即使如此,大都督为何还不走?”

周瑜顿时一滞,过得许久才幽幽叹气道:“这天下已是沧海桑田,改天换地,我周公瑾除了守着这吴郡之地,又能去哪里?”

李秘趁机问道:“就为了这个,你就杀了这一百多号倭寇?”

周瑜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这些倭人为非作歹罪不容诛,朝廷也真是腐朽不堪,内战尚且情有可原,外虏蛮夷侵入我华夏之地,便是倾天下之力,也必赶尽杀绝,又如何能让吴地百姓水深火热生灵涂炭!”

周瑜说出此话时,不由按住倚天剑柄,李秘顿时觉得浑身发凉,只觉得杀气逼人,透入骨髓!

李秘知道机会来了,便顺势问道:“这婆龙砦里的只是倭寇的先锋,他们的大部队还在后头,眼下我已经查明了大体范围,只是少了先锋军的海图,大都督可曾见过?”

周瑜听说李秘要剿灭倭寇大部队,脸色才好看起来,不过也只是冰冷淡漠地回答道。

“本都督又不是从海上来的,哪里知道甚么海图。”

“你不是被他们用锁链拘着,一道绑进山寨的?”

周瑜顿时怒道:“这天底下还没人能锁着本都督,这些人不能,尔等官人也不能!”

李秘知道周瑜动了真怒,便继续刺激道:“你既然不是被倭寇所拿,又为何会出现在倭寇的贼窝里?”

周瑜也没多想,便朝李秘回答道:“这些倭寇四处掠夺,残害吴地之民,本都督乃吴地牧守,没遇着也就罢了,既然撞见了,自是要杀得一个不留!”

周瑜如此一开口,似乎又醒悟了过来,便也不再多言,反而问李秘道。

“他们让你进来,就是为了套我的话吧?”

李秘也如实回答道:“并非套话,而是想让我扒了你的衣服,看看你后背上是否真有疮疤罢了。”

周瑜本已经平息了恼火,其实被李秘这般一说,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

“本都督的尊威,是尔等能随意侵扰的么?”

李秘耸了耸肩,无奈道:“我也知道不可能,只是你说你是周大都督,总归要有些取信之处不是?我还说我是诸葛孔明呢,你信是不信?”

周瑜见得李秘越说越离谱,也就平心静气,开始继续打坐。

难得他开口说了这么久,李秘又岂能让他继续这般神神叨叨,此时赶忙说道。

“既然你说自己是周瑜大都督,我且问你,三国时到底是个甚么样的世道?”

周瑜缓缓睁开眼睛来,眸中满是悲天悯人,又有些悲愤遗憾,那种穿越千年的沧桑与孤独,写满了他的脸面。

见得他沉默,李秘也不着急,站起身来,走过去把殿门给关了起来。

陈和光等人见得李秘让周瑜再度开口,一言一语自是听在耳中,更有书手不断在记录,一字一句都没有放过。

此时见得李秘关门,众人哪里愿意,可吴惟忠知道,所谓拉长线钓大鱼,想要周瑜有问必答,就要相信李秘!

李秘关门之时,朝宋知微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推官大人适才该听到了,务必找到那张海图,只要找到海图,就能找到倭寇大部队的母船乃至于老巢!”

宋知微自是心头大震,这些人的关注点全都放在了周瑜的身上,却忘了他们根本的任务还是要打击与剿灭倭寇,也难得只有李秘此时还谨记在心!

李秘见得他点头,又继续说道:“这周瑜既然不是跟着倭寇从海上来的,那必然是周边地带,适才他也说了,是撞见倭寇掠夺,才设计屠杀这些倭寇,大人可派人到同里镇方圆打探一番,似他这样的人物,便如黑夜之中的太阳,又岂能掩盖光芒,只消打探一番,想必一定能够弄清楚他的来历!”

宋知微点头退下,开始吩咐诸人做事,而李秘则回到殿中,朝周瑜道。

“眼下算是清净了,那么咱们可以说说心里话了。”

周瑜平淡无奇地应道:“你想说些甚么?”

李秘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人,为何大都督唯独想要跟我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但又有些好奇?”李秘如此说着,周瑜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因为李秘所言确实如此!

无论他是穿越者还是天才亦或者疯子,他与李秘都有一个共同点,也正是因为这个共同点,才让他产生了想跟李秘交流的想法。

那就是他与李秘都没有太多的归属感,仿佛游离于人间之上的观察者一般!

他们心中有着旁人所没有的知识储备和格局眼光,他们心中都藏着天大的秘密,谁都不能知道的秘密!

见得周瑜沉默着,李秘终于开口道。

“不如这样吧,大都督跟我说说千年前的世道,我也跟大都督说一说,这世道千年以后会是个甚么样子,如何?”

周瑜闻言,陡然睁眼!
第八十章 近水楼台得君子
李秘将殿门关上之后,这些个大官人也急不可耐,一个两个贴着门板偷听着,丝毫不顾及文人形象。

即便知道这样做有辱斯文,众人却没有太多的迟疑,要知道殿内极有可能是穿越千年的孙吴大都督周瑜周公瑾,换做谁都无法泰然处之的!

古人寻长生的传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从未有人能够得到甚么实证,便是李秘这个后世之人都震惊于此,试问这些古人又如何能淡定?

这个自称周瑜之人,要么是神人,要么是疯子,但无论如何都能够确认一点,那便是他绝对是个知识渊博到了极致的人!

若他并非真正的周公瑾,就凭着他能够一一印证,对答如流,也是个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之人。

众人就这么听着,可殿中却静静悄悄,过得许久,他们才听到一声惊呼传了出来!

“疯子!你是个疯子!”

这句话本来就合情合理,完全就在情理之中,可众人听着,却惊骇不已,因为说出此话的,不是李秘,而是周瑜!

即便在场之中,也有人不相信他是周瑜,而只是个疯子,内心也是极其惊诧的,可如何都比不上此时的心情!

这个无论是疯子还是神人的周瑜,竟然惊呼着,喊李秘是疯子!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外头的人更是好奇,李秘到底做了甚么,又说了甚么,能够让周大都督如此的惊愕?

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因为这句话传出来之后,里头又再度变得安静起来,偶尔才会传来窃窃的余音。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入夜时分,众人却仍旧舍不得离开,这些个大官人们,都放弃了自矜,在这位疑似孙吴大都督的人面前,他们的一切,都算不上甚么了。

扪心自问,若是眼前有个极有可能是活了千年的人,又或者是转世重生之人,试问谁能够罔顾这一切?

范荣宽和儿子范重贤相视一眼,又与黄仕渊交换了一下眼色,三人的表情很是凝重,也很是忧虑。

他们实在不愿看到,也不愿去接受这样一个现实。

这天底下人才济济,为何偏偏是李秘这个贱人,能够撬开周大都督的嘴,又为何是他,能与周大都督密室长谈?

要知道,这位周大都督的每一句话,都极有可能带来无穷的价值,这李秘何德何能,竟能屡屡拔得头筹!

然而现实比人强,不接受也不行,事情就是这般发生了,他们也是束手无策,除了等待,甚么也做不了。

在这个大都督的面前,他们的官爵、权势与财富,都成了笑话,都无法改变哪怕一点点事态的发展,唯独李秘这个小小的捕快,能够起到一丝丝作用。

这是多么让人沮丧的事情!

眼看着就要掌灯,外出调查的宋知微也领着诸多理刑馆的捕头回来了,众人也都有些不耐烦了,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此时关帝庙的殿门终于轰隆隆打开了!

李秘率先走了出来,而那位白衣儒将,气度超凡脱俗的帅气男人,就跟在李秘的身后!

“他...大都督这是要走出小庙了么!”

众人忘记了饥渴,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长久等待所带来的烦躁,此时他们的心脏怦怦乱跳,因为此人一旦走出来,却不知要给这天下带来多少震撼!

别的也不去说,单说他先前开口之后,与群儒百工的那番辩论,就足见他的巨大价值!

无论真假,他的才学都无可置疑,史家们能从他口中听到不同的论调与史料,文人们能够从他那里得到失传的经典,甚至于歌伎乐师们,都能够得到失传的古曲!

他就像浓缩了一个时代的知识库,而这个时代,还是分裂与热血并存的乱世,是华夏史上最为精彩纷呈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个时代!

若没有李秘,便没人发现这个周大都督,若没有李秘,周大都督也绝不会开口,没有李秘,他就不会走出来,走进这个世道。

可如今,李秘走在前头,他连那个小小捕快的形象也都没有了,他就像一个透明人一般,所以的目光都穿透他的身体,投注在周瑜的身上!

周瑜轻轻按着剑柄,白衣飘飘,龙骧虎步,鹤姿仙风,仿佛随时会从人间飞升而起一般,他的神色是那么的孤高,睥睨一世,仿佛世界都在他的脚下,而他则行走于云端之上!

范荣宽等人都算是封疆大吏,是见过世面的,也是积威甚重的高官,他们在朝堂上见过各色的皇亲国戚,将相王侯。

贵胄如云,富豪遍地的北京城,他们如逛街一般走过,他们在馆阁里畅谈,虽然很少见到当今天子,但仍旧感受过天子的威严。

然而在这个一字胡中年人的面前,他们就仿佛对着一尊神像,骨子里忍不住轻轻颤抖,生出一股顶礼膜拜的冲动来!

这种感觉极其玄妙,却又极其真实,让人既激动又迷惑。

他走出关帝庙,便仿佛关二爷的圣灵也一并走出来,浑身散发光芒一般!

他走到吴惟忠的面前,没有丝毫客气地问道。

“李秘这竖子的糊涂拳脚,就是你教的?”

吴惟忠本是个极其硬气之人,除了戚继光,只怕这世间能让他敬佩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便是在官场上,他也很少弯腰。

可现在,他面对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白衣人,却有些拘束道:“见笑了。”

周瑜微微点头,淡淡地评价道:“心性倒是不错,这世道都变软了,打仗的也没骨气了,你倒留了三分杀气,算是难得了,听李小贼说,你是戚继光的部下?”

“是。”吴惟忠老实地回答道,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让一个如此傲慢之人品头论足,非但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觉得被贬低,反而有些荣幸!

其实在这些人心中,包括他吴惟忠,都下意识将此人当成了真正的周瑜周公瑾,所以才有这样的敬畏之心,自然也就衍生出各种诡异的感受来了。

众人见得周瑜一出来,便与吴惟忠说话,心里是各种羡慕嫉妒恨,虽然周瑜一口一个竖子小贼,但此时他们终于想起李秘来。

若不是李秘,这周瑜又岂会对吴惟忠另眼相看?

吴惟忠收李秘为徒的事情,实在让人有些不齿,因为李秘没有任何出身,只是个低贱的捕快,许多人都认为吴惟忠是昏了头,可直到如今,他们才发现,事情并非他们想的那般。

试问在场之人,谁不想亲近亲近这位大都督?

可如今,因为李秘的存在,倒是让最不可能与周瑜建立交情的吴惟忠,来了个捷足先登!

周瑜听得吴惟忠的回答,沉默了片刻,而后仰头望着星空,微微闭目,似乎在搜索记忆。

“在我印象之中,这几百年来,能让某瞧上两眼的,只有两人,戚继光算是其中之一了。”

吴惟忠听得如此,也是面露喜色与有荣焉,而其他人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的好奇,因为大家都想知道,能让周瑜大都督佩服的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吴惟忠是个老实人,当即朝他问道:“敢问周先生,另一位又是何人?”

周瑜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而后朝吴惟忠道:“是大唐李卫公。”

这大唐李卫公,便是大唐朝贞观年间的卫国公李靖,那也是个堪称兵法大家的人物,历朝历代建立武庙供奉战神,几乎都没少过这一位大*神。

吴惟忠听了也非常欢喜,当即笑道:“戚将军在世之时,也非常敬仰李卫公,最喜欢读的也是李靖的兵法...”

周瑜却哼了一声道:“这世道都烂了个透,几经纷乱,哪里还有真迹流传于世,李靖的兵书统共七部,然则到了宋神宗之时,便已亡佚大部分,往后的要么是残本,要么是伪作,只怕戚继光读的也不全吧?”

吴惟忠听得此话,顿时浑身一震,其他人即便不是军人,也听得出此话的言外之意了!

吴惟忠可不是蠢货,此时双眸发亮,朝周瑜抱拳道:“请周先生不吝赐教!”

周瑜呵呵一笑道:“你也不傻嘛,李靖的《弓诀》和《卫国公手记》几部,也没甚么大用,但《阴符机》和《韬钤总要》、《六军镜》这些,倒是可以读一读...”

周瑜如此一说,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懂行的吴惟忠更是呼吸急促,赶忙问道:“不知周先生...”

他的话还未问完,周瑜却是扫了李秘一眼,而后朝吴惟忠问道:“你可有好酒?”

吴惟忠仿佛听错了一般,顿感受宠若惊,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不由问道:“甚么?”

李秘在一旁已经有些不耐烦,朝周瑜道:“想喝酒就直说,在这里卖弄个甚,我师父的酒不招待骗子!”

众人恨不得将周瑜当成神仙一般供着,没想到李秘竟然还敢揶揄嘲讽,心说把这尊神仙给气走了,可就了不得了!

众人都忿忿地看向李秘,然而周瑜却没有生气,而是朝吴惟忠道:“若有好酒,本都督便让你看看,某到底是不是骗子,若没有,本都督可要到别家去了。”

周瑜如此一说,便将眸光转向了范荣宽等人,吴惟忠此时才醒悟过来,赶忙答应道。

“有有有!甚么好酒都有!”

众人见得此状,真真是羡慕嫉妒到了极点,范家父子却是对李秘恨得咬牙切齿!
第八十一章 罪魁祸首一官子
夜色沧澜,江风呼啸,浪潮拍岸,迷蒙的水汽凝聚成一头头怪兽,连绵不绝地扑入婆龙砦,整个山寨都黏腻腻的。

聚义厅里还在忙活,不断有尸体搬出来,仍旧没有人找到那张海图,李秘也就没有继续等待。

他知道吴惟忠必定会在周瑜身上有所收获,那种感觉应该像挖到一座宝山吧。

他也知道,范荣宽和黄仕渊等人,只能干瞪眼地羡慕嫉妒,这一切迁怒到他李秘头上,再加上范重贤本来就想整治他,往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太好过。

然而所有的这些,他都选择不去掺和,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

他没有加入吴惟忠和周瑜的行列,而是来到了宋知微这边。

宋知微反倒有些惊诧,因为能够与周瑜说上一两句话,绝对是荣幸之极的事情,旁人想都想不来,然而李秘却丢下那尊神仙,来到了他这里。

“宋推官,同里镇的调查可有甚么线索?”

宋知微得了李秘的暗示,便撒网一般散开了公捕,在同里镇搜集情报,虽然情报源源不断送回来,但有用的却是一样也没有。

宋知微摇了摇头:“虽然你说这周瑜便如夜空中的太阳,绝对掩盖不住踪迹,但同里镇说小不小,眼下还没有有用的线索...”

说到这里,宋知微难免要问:“你还怀疑他的身份?”

李秘苦笑一声道:“他的身份是真是假,如今还重要么?”

宋知微也是一愕,而后也自嘲地笑了笑道:“是啊,已经不重要了...”

诚如李秘早先所想,这样的一个人物,即便并非穿越千年,也足以蛊惑众生,再加上他身上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度,磅礴如海的学识,又有谁会怀疑他?

明知道不重要,但李秘却仍旧想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为李秘与他有过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交换了相互间的部分秘密,可以说是两个疯子的胡说八道,其中到底有多少真实成分,只怕也就只有他们两人清楚了。

无论如何,这番密室交谈之后,周瑜虽然口口声声竖子小贼,但对李秘的态度转变,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的。

如今两头线索都已经断掉,海图没能够搜查出来,关于周瑜的调查也暂时没有结果,李秘也只好能做一点是一点,打算到聚义厅去帮忙。

宋知微见得李秘如此,也不由感慨,旁人或许不晓得,但他这个苏州府推官是亲眼所见,是知道袁可立非常看重李秘的。

他毕竟是个官场老人,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傲气,起初他见得苏州青天袁可立如此赞赏李秘,如今戚家军硕果仅存的老将军吴惟忠又收了李秘为徒,这种种际遇,仿佛是老天爷特别垂青李秘一般,不得不让人嫉妒。

可从李秘查案的过程之中,他渐渐明白过来,别人在喝酒玩乐之时,李秘在查案,旁人在睡觉之时,李秘在查案,李秘一心都扑在案子上,如同偏执狂一般。

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周瑜身上,都希望能够通过周瑜,得到些甚么,无论是周瑜本身的学识或者智慧乃至于历史的传承遗产,还是通过周瑜,得到天子的奖赏等等。

所有人都希望能够亲近周瑜,而李秘却将这个机会交给了自己的师父吴惟忠!

宋知微也非常清楚,一部亡佚已久,如今又重新面世的兵法,会是多么巨大的一个价值,这简直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然而李秘却将这样的机会,给了吴惟忠,至于其他古籍,乃至有失传的一些经典,都是天底下无论是文官还是做学问的儒家宗师或者文学魁首所梦寐以求的。

所有人都渴望能够接近周瑜之时,所有人几乎都忘记了今次出来是为了剿灭倭寇之时,只有李秘仍旧在想着倭寇的案子,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周瑜身份真假已经不需在探讨,甚至不需要再深究之时,也唯独只有他李秘,仍旧在纠结这个问题。

真相便是真相,无论是否有价值,无论是否还要必要,他都必须探寻,因为真相本身,就是价值,真相本身,就是侦探们不断追索的意义所在!

宋知微在探案方面或许并非庸才,即便没有李秘这般缜密而灵巧的心思,他却拥有着足够的经验。

然而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与李秘的差距,并不是技术层面,而是信念层面!

李秘心无杂念,除了案子就是案子,这就是他的坚持,已经将这种坚持延续成了一种信念!

李秘并没有察觉到宋知微的心理变化,也不知道宋知微在短短时间内,思考了这么多与他有关的东西,他只知道,宋知微看他的眼神,已经跟以往不一样了。

那种官员特有的高高在上,已经荡然无存,反而多了一种纯真的求知与热情,就好像这个推官大人,又回到了刚刚当推官那会儿,雄心勃勃,一心想要成为百姓的青天,一心想要成为洞玄识微的大神探一般!

“本官与你一道去吧,多个人手,便多一份力,早点找到海图,就能够早点阻止倭寇的入侵阴谋。”

李秘听得宋知微如此说着,也是笑了出来。

因为古时无论是县官还是推官,其实极少亲自检验尸体,这种脏活累活倒霉活,一般都是仵作的差事,他们只需要查看仵作递交的尸格,用尸格上的结论便可以了。

当然了,也不排除一些亲力亲为的官员,为了谨慎起见,会亲自动手来检验,比如袁可立,比如眼前这位被李秘激励起曾经理想与干劲的苏州府推官宋知微!

李秘也不再多言,与宋知微再次来到了聚义厅,此时尸体已经整理得差不多,整齐排列着,个人物品和凶器兵刃等等,便罗列在尸首的旁边,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宋知微走了过来,虽然早已看过这场面,但仍旧有些心惊肉跳,此时便朝李秘问道。

“本官实在有些不明白,这大都督...这周瑜...这人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李秘看着眼前的场景,走到这些尸首旁边来,仔细查看着伤口,又拿起放在旁边的尸格,认真看了许久,这才站起来,朝宋知微道。

“大人,这个问题,其实在下有问过他...”

“你问过?你问过大都督?”宋知微陡然激动起来,因为这桩汇聚了苏州嘉兴两府精锐的大血案,虽然一目了然,却又处处透着不可思议。

结果就摆在眼前,至于周瑜如何能够做到,那才是真正引人入胜吊人胃口之处!

“他说甚么了?”

看着满脸期待的宋知微,李秘也是苦笑,只是缓缓摊开手掌,里头赫然是一颗白玉一般的围棋子。

“这...甚么意思?”

李秘看着宋知微,也是摇头道:“起初我也跟你一样迷惑,因为他就是靠这颗棋子,杀了这一百多号倭寇!”

“甚么?这...这不可能!”

宋知微将白子捻了过来,那平淡无奇的白子,仍旧沾着李秘的体温,普普通通,有些温润,光泽柔和,想来经常被人拿着把玩。

李秘只是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些尸体。

“你相信?”宋知微不由抬起头来,朝李秘问道。

李秘看了看宋知微,而后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如果他真的是周公瑾,你认为他有能力做到么?”

宋知微是文官,是读过经史的,彼时三国演义这样的话本,已经流传于世,许多人也都非常喜欢这样的通俗读物。

当然了,百姓们是不会读的,因为不是谁都能读书,这类通俗话本,在文坛上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正经,直到后来,才渐渐被奉为经典。

起初之时,这些通俗小说其实被文人视为不务正业,正经文人都不太认可这些杜撰的东西。

可说书人将这些通俗小说和词话本都用说书的形式,在民间传播推广,虽然文人看不上,但在百姓人群之中,却极受欢迎。

宋知微读过三国演义,但他知道史料上的周瑜,绝对是个不弱于诸葛亮的人物,甚至用智近乎妖,都不以为过。

而且在气度与风流上,三国时期的人物,也极少有能够与周公瑾匹敌的。

若此人真的是周瑜周公瑾,只凭一颗棋子,便让这些倭寇自相残杀,最后坐收渔翁之利,收拾残局,又有甚么不可能?

想通了这一节,他也就与李秘一般沉默了下来。

不是他们想不通,而是不敢想,因为一颗棋子引发的大血案,无论如何推敲,都必定是震撼人心的,得出的结论也必定是惊世骇俗匪夷所思,让人所不能相信的。

若只是一颗棋子,便能够杀死上百倭寇,便真应了苏东坡那句话,遥想公瑾当年,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似苏轼这样的人,随便写首词,想到的都是周瑜周公瑾,而非诸葛孔明,言辞之中更是不吝赞颂,可见历朝历代文人的评价之中,周公瑾绝对是一个神人!

诸葛亮能够一曲空城计,吓退百万兵,那么周与周公瑾,为何就不能一颗棋子杀百人,这又有何值得奇怪?

不过宋知微还是有些不死心,朝李秘问道:“你可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李秘沉思了片刻,而后朝宋知微老实道:“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太离谱,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宋知微听说李秘有了大概想法,也不由来了兴致,正要发问,此时一名公差却直撞进来,满脸惊喜地禀报道。

“推官大人!推官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宋知微不由皱眉,朝那公差道:“找到甚么了?何以如此荒唐,成何体统!”

那公差一边喘粗气,一边朝宋知微禀报道:“我等在同里镇的蔡葛村,找到了关于此人的线索了!”
第八十二章 河滩草庐有神子
李秘正打算与宋知微并做一处,到聚义厅去查验那些尸首,没想到公差兴冲冲地禀报,竟然查到了关于周瑜大都督的线索!

李秘往宋知微这厢一看,后者也是面露惊喜之色,对李秘更有着激赏之意。

这也不奇怪,其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周瑜,皆以其为神人,恨不得拉拢亲近,当菩萨一般供着。

可唯独李秘,并未欣喜若狂,而是沉着冷静地看待这件事,甚至还从周瑜口中套取了有用的情报,让宋知微派人到同里镇方圆村落查访,眼下总算是有了回报!

宋知微也是急不可耐,朝那人问道:“快说说,都有些甚么进展!”

那公差也终于是喘顺了气:“是!”

“我等照着大人与李秘捕头的叮咛,发散到各村各寨去盘问,我和老六分到了蔡葛村,那地方也是穷山恶水多刁民,连口水都不给喝...”

公差也难免有些邀功之嫌,不过宋知微还是忍耐着,毕竟他们带回了线索,这也确实是抹灭不去的功劳一桩。

“这些刁民可厉害了,一个个都是手脚不干净的,对咱们也没甚么客气...”

“说要紧的...”宋知微见得公差又要叨叨絮絮,赶忙制止道。

那公差尴尬一笑,而后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过得片刻,终于开口道。

“我和老六没受待见,正要离开,这时候却跑出一个女人来,五大三粗的农家妇人,也没甚姿色,哭喊着要咱们帮她寻个人...”

“咱哥俩走了这大半天,也没甚么线索,听她这般一说,觉着有异,便问了一句,你要寻的人姓甚名谁,那妇人却说不晓得姓名,但咱们若是遇着了,便知道是她要走的人了...”

宋知微不由皱眉,李秘却挑了挑眉毛,那公差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我和老六听了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指不定碰见个疯婆娘,说的甚么话,你要寻的人,连个姓名都没有,咱们又岂能晓得...”

“可属下们跟着推官大人时日不短了,也留了个心眼,便与她说,没名没姓的,也不知如何找寻,你能说说那人长如何个模样么...”

“那疯婆娘想了一阵,脸都臊红了,这才说起,那是个神仙一个样的汉子。”

“我与老六一听,便知道她要找的就是周大都督了!”

公差说到此处,也是唾沫星子横飞,见得宋知微一脸惊诧,以为宋知微不信,又继续说道:“我哥俩觉着有戏,还待问她,村里却冲出几个汉子,硬生生要把那婆娘拖回去,说她犯了病,偷跑出来胡言乱语...”

“这场面就更是奇怪了,于是...于是我跟老六就出示了朱票,把他们都给带回来了...”

公差一气说完,宋知微却沉默不语,脸色也有些变幻不定,那公差直以为自己办错了事,有些忐忑地小声问道。

“推官大人...是不是咱们抓错人了?”

宋知微看了看李秘,两人相视而笑,拍了拍公差的肩头道:“你们算是立功了,快把人给我带过来!”

那公差这才欣喜起来,眉眼飞扬道:“是!”

那疯婆子和蔡葛村的几个村民很快就被带了过来,李秘一看,果真与公差说的那般,妇人已经三十几岁,估摸着常年干活,手脚粗大,面色黝黑,胸脯鼓鼓的,下垂得厉害,一脸的泼妇模样。

这几个人估计也没见过甚么大世面,见得宋知微穿着官服,当即便跪了下来,也不知甚么礼节,只是低头不语。

李秘看了看宋知微,便走到前面来,也不管那几个汉子,而是朝妇人道。

“大姐你且起来。”说着便要去扶那妇人,那妇人浑身有些抖,如何都不敢起来。

照着公差的说法,这妇人想要说话之时,这些汉子多有阻挠,只怕对这妇人也有过警告恐吓,这些人留在这里,这妇人心有顾虑,说出来的话也就不可信了。

于是李秘便让公差将那些个汉子都给带了出去,而后才朝那妇人说道。

“大姐,我也不瞒你,咱们这里确实碰上了个神仙一般样的男人,却不知道是不是你要寻的那人,你能不能给咱们详细说说?”

李秘一口一个大姐,他本来又只是个年轻人,比宋知微要平易近人太多,汉子们又被带了出去,这妇人也就放松了下来。

“俺...俺也不知从何处说起...”

李秘看得出这妇人仍旧非常紧张,便倒了一大碗凉茶,递给了那妇人,而后朝她说道。

“大姐姐先喝口水,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等也好知道,咱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妇人有些感激地看了李秘一眼,而后咕噜喝了大半碗凉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而后将事情始末娓娓道出。

虽然她的言语略显粗鄙,但胜在平实质朴,又带着三姑六婆道八卦时的绘声绘色,画面感十足,李秘脑海中当即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来。

那日河风吹薄雾,芦枝摇雪花,寡居的姚氏到河边来浣衣,却发现河滩上昏迷着一个白衣男子!

她以为是浮尸,正要跑回去喊人,可那人却轻哼了一声,显然是活着的。

姚氏便将那人救了起来,这一看,男儿约莫三十,风姿绰约,用姚氏的话来说,她从未见过如此标致俊俏的男人。

不过这男人醒了之后,姚氏才发现,她根本不敢与他对视,仿佛他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亵渎的神灵一般。

他也不到村里求援,姚氏将一些粗布衣服和吃喝食物送过来,他也不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村里的人总是笑话姚氏,孩子们听了大人的话,以为姚氏又出去偷野汉子了,便跟了过来,却发现了他。

无法无天的这些孩子,连土地神都管教不了的野孩子们,竟然被这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孩子们回到村里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河滩上住了个有天大本事的男人,于是大家都去求助。

那男人也是来者不拒,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般,但凡求他帮忙的,便要替他做一件事,有时候是一根栋梁,有时候是一车河沙,有时候又是几捆茅草。

男人将这些东西一件件用上,在河滩上搭了一个草庐。

分明都是草庐,可村里人的草棚子,看起来跟牲口住的一般,而那男人的草庐,却像是隐士高人的神仙洞府,村民们也不知这是为何。

于是很多人都拿出最好的食物献给他,江浙苏杭都是产金丝之地,不过这些都是贡品,产量很低,男人给妇人们的织机做了改造,丝线产量顿时提升了好几倍。

他穿最好的,吃最好的,甚至还有村里的小姑娘给他暖脚暖床,他看不上吴江这里的布料,村民们就跑到嘉兴府给他做衣服,然而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有一天,倭寇的船,靠在了岸边。

孩子们都躲了起来,因为倭寇是要吃孩子的,女人们也都躲了起来,因为倭寇们从来不放过女人,汉子们拿着锄头菜刀禾叉,显得有些无力,也有些可笑。

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又站了出来,他对村民们说:“今日,便把用你们的,吃你们的,都还给你们吧。”

那些倭寇手持四五尺长的打刀,身上还背着火枪,那个男人背着一柄长剑,就这么走了过去。

倭寇们也不知为何会这么怕这个单枪匹马的男人,有人开了枪,火枪喷射出烈焰来,也有弓手不断放箭,铁砂和箭簇似那乌云暴雨一般笼罩下来,那人却勇往直前,视若无物。

姚氏也只是听回来的汉子们说起这些,她并没有亲见,只知道那男人上了倭寇的船,把那些倭寇都带走了。

村子平安了,河滩上却只留下那草庐,村里人打算把它建成一座庙,却不知该叫甚么名字,他们连供奉的那个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姚氏说到此处,李秘和宋知微也终于知道,为何那周瑜身上,穿着嘉兴府那边特产的织绣服饰了。

倭寇们之所以选择婆龙砦当据点,只怕也是周瑜引他们过来的,或许他们登岸之时,见到那草庐之时,便已经注定了要惨死在聚义厅之中。

姚氏似乎又想起了些甚么来,朝李秘道:“哦对了,他离开之后,草庐里留了一首诗,只是愚妇记不得这许多,差爷们可以问问村里的汉子...”

李秘又将那些村汉一个个叫了进来,都是单独盘问,故事是一个比一个夸张,但大体剧情却一般无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首诗了。

“我非神子下凡间,却笑佛道也笑仙,陈抟彭祖站旁边,待某再活五百年!”

宋知微低声重复着这首打油诗,此时只怕对周瑜大都督的身份,已经不再有疑了。

姚氏此时还记挂着,斗胆朝李秘问道:“差爷,你真的能寻到这人么?”

汉子们不由一脸嗤笑,只觉得姚氏怕是犯了花痴,然而李秘却朝村妇道。

“大姐你且随我来。”

李秘说完,便带着那村妇,来到了吴惟忠的住处,此时吴惟忠正与周瑜豪饮美酒,谈论兵法。

李秘指着那窗户上的剪影,朝村妇道:“大姐且看。”

那村妇此时已经呆滞地站着,只是看着那窗格上的剪影,默默地流着眼泪,过得许久,才朝李秘道。

“谢谢差爷。”

李秘心里也有些发酸,只看着剪影,便能认出一个人来,这里头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第八十三章 都督醉舞画血池
送走了姚氏与那些村民之后,宋知微的心情也有些复杂,照着这些人的说法,这周瑜大都督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

虽然他是推官,但也是古代的推官,而不是现代世界的科学工作者,他与其他同时代的人一般,都相信这些东西。

他甚至书手留下了这些村民的口供,让他们画押存留,给陈和光等人都送了一份。

虽然李秘不希望他这么做,因为这么做只会使得周瑜更加的神奇,更加佐证他长生不死的身份。

可李秘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这样的思想,这是可以理解的,而陈和光与宋知微乃至于吴惟忠等人,将周瑜当成神人,也是合情合理,这些并非人的主观能动决定,而是时代造就的。

虽说如此,但李秘并未放弃,他朝宋知微道:“推官大人,照着姚氏等人的供述,此人出现在河滩上,按说该是从上游漂流下来的,若顺着吴江搜寻,说不定能够找到他的出身之处,大人以为如何?”

李秘已经说得很委婉,他并没有在宋知微面前质疑周瑜的真假,他只是想寻找周瑜的出身之地,搞清楚他的来历。

即便他是神人,也该知道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不是哲学问题,而是人的潜意识之中一直想要搞清楚的。

宋知微也皱了眉头,朝李秘道:“大都督由何处出身,眼下还重要么?”

李秘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道:“若他一直留在苏州,那便也不重要的,若是他想要在世人面前抛头露面,这些也能含糊,毕竟神人都是云里雾里,不知也无所谓,可若想带他进京,当今天子问起,你们又该如何回答?”

李秘其实并没有想过周瑜进京面圣的事情,因为这个大明朝的皇帝已经足够昏庸,再给他来个长生不死的周瑜大都督,皇帝沉迷其中的话,这个帝国就更没得救了。

但为了查清楚这个周瑜的底细,李秘不得不虚以委蛇,因为他到底是需要借助官府力量的。

果不其然,李秘这般一说,宋知微也恍然大悟,朝李秘谢道:“正是此理,亏得你提醒,否则本官是要误事了!”

如此一说,宋知微又朝李秘问道:“你认为下一步该如何去查?”

李秘沉思片刻,老实答道:“眼下线索便只有这么一条,没有捷径可走,只能让人图形画影,往吴江上游查访...”

宋知微点了点头:“好,就照你说的办。”

宋知微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虽然已经深夜,但还是把苏州府理刑馆的画师给叫了过来。

这画师自然是见过周瑜的,在这里办案的,哪个不想目睹周大都督的尊容?

再者,他们早就将周瑜的一言一行都记录在案,自然少不了画师来临摹作画。

不过这些画师可不是宫廷画师,用的自然不可能是生动精细的工笔画技,描绘出来之后,跟简笔画差不多,虽然主要特征都画了出来,而且神韵也有,但到底是太过粗糙,不好辨认。

苏州府理刑馆的画师,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了,若是县衙的画师,平日里张贴出去的海捕文书和寻人启事等,画像几乎就跟涂鸦差不离。

李秘见得这些画像,也是哭笑不得,心说到底还是得自己动手,于是便让人找来白纸,又找来炭条,当场做起素描画来。

后世的体制之中,也有这样的画家,能够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侧写和描绘出嫌疑人的容貌样子。

李秘不是这一行的专家,却对绘画极其感兴趣,当初他参加一个犯罪心理应用的培训论坛之时,就曾经苦练过一段,成效还是不错的。

理刑馆乃至于嘉兴府那边的人,听说李秘要自己画像,都凑过来看热闹,就如同上一次李秘弄出个地图分析法一般。

横竖大家都在忙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除了那些个仵作,其他人都凑了过来。

这么多人看着,李秘心里压力也不小,但他相信,这种立体感十足的素描风格,一定能够震慑全场!

果不其然,当他完成之后,全场无人出声,甚至连喘气声都轻微了!

周瑜大都督仿佛跃然纸上,活了过来一般,他们从未听说过用炭条能画画,这就无异于用扫帚来写小楷!

然而那粗粝的线条,大块涂抹的技法,光影的明暗变化等等,显得那般的潇洒又生动!

宋知微也是看得整个人都呆了,因为没能与周瑜对饮畅谈而郁郁不快的知府陈和光,见得这边这般热闹,也拧着眉头过来,想要找人发发火。

可见得李秘这画像,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又是惊喜又是惊叹,他的心里甚至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周瑜大都督果然神奇无比,但这个李秘又如何能忽视?

今日所有这一切,若没有李秘,他们又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若没有李秘把周瑜劝服,他们又怎么可能与周瑜说上一言半语?

相比云端之上如二郎神杨戬一般神物的周瑜,李秘更像个脚踏实地的城隍爷土地公,或许没能让你眼前一亮,也或许不会惊世骇俗,但他却同样能够制造神奇,解决你的任何麻烦!

而且李秘与周瑜一样,同样能够带来从所未有从所未见的新奇事物和想法!

单说这一点,李秘甚至比周瑜还要神奇,因为周瑜所带来的东西,史料上或多或少都有记载,都是众人读过听过却从未见过的东西,而李秘所展现的,却是书上从来没有过,大家也从未听过见过的!

陈和光虽然看起来庸碌低调,但心思却比任何人都要细腻,在所有人关注周瑜,争抢周瑜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李秘的价值,只怕不低于周瑜!

许是听到外头的动静,又许是出来吹夜风醒酒,吴惟忠和周瑜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范荣宽等人一直派人盯着周瑜,见得此状,也赶忙披了衣裳,都追了过来。

周瑜走到前面来,见得李秘所画,却并没有讶异,只是低低说了句:“雕虫小技耳。”

众人一听,只怕周瑜是技痒了!

人人都知道,东吴周郎可是惊世绝伦的大才子,文武双全,精于韬略运筹帷幄不说,更有小乔这样的美人相伴,可谓文治武功,一世风流。

此时周瑜嗤笑李秘,自是要拿出真才实学来了!

此前,在场诸位对周瑜的了解,也仅限于他的言语,更多的是聚义厅中那一百多号倭寇的死相,对周瑜并未有太过切实的认知,如今见得周瑜要炫技,自是群情高涨!

周瑜看了看这大厅,见得阶下已经清理出大片空地,但由于地面上血迹淹浸,也无人敢下脚,当下便呵了一声,却是闪电出手,将范荣宽身上的春被给扯了过去!

范荣宽也是精神不济,只能早睡,让人盯着吴惟忠与周瑜,听说周瑜来了聚义厅,便披了衣服过来,范重贤生怕父亲染了风寒,便偷偷给他披了春被。

也没想到,周瑜竟然将春被扯将过去,众人一看,周瑜醉意七八分,也不知吴惟忠与他喝的是甚么酒。

但见得周瑜将那春被一甩,被子便旋转飞升,恰如一朵斑斓的云彩!

李秘也有些看不懂,此时周瑜却是纵身而起,拔剑的速度实在太快,李秘只是双眼微眯,周瑜已经将头顶上的被子“嗤嗤嗤”斩开!

众人只见得银蛇乱舞,那寒芒如剑气一般,被子四分五裂,里头的棉絮如鹅毛大雪纷纷落下!

谁也没想到,本以为周瑜会与李秘比较画技,谁知这位大都督竟然舞起剑来!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谁也没有见过,但见过了周瑜这舞剑的风姿,众人也终于知道李太白醉酒舞剑吟诗,该是何等风流之事了!

周瑜仗着几分醉意,此时也是酣畅淋漓,身影在那漫天鹅毛之中旋舞,衣袍飘飞,剑气四荡,如梦似幻,看得人心都醉了!

此时周瑜也是到了酣畅之处,朗声吟道:“千秋一笔大丈夫,沙场王业尽枯骨,是非成败转头空,空余恨,意踟蹰,回望长歌吹起处,美人白衣傲世孤,待某从头做盘古,黄泉饮,霜锋舞!”

此情此景,早已让人心醉,再加上周瑜此时豪气干云,唱出这首诗词来,更是让人心驰神往,难以自禁!

一曲既罢,那纷纷扬扬的鹅毛棉絮也终是落定,全场死寂,仿佛只剩下那一首歌词,余音绕梁,仍旧在脑海中回荡!

周瑜打了个酒嗝,朝吴惟忠道:“兴头又起,再喝过!”

吴惟忠虽是武将,却也喜读书,此时也被这歌词震慑,听得周瑜如此提议,自是哈哈大笑,作势要走。

众人却怅然若失,朝周瑜问道:“敢问大都督,你的画呢?”

周瑜用剑鞘指着房梁道:“想看某的画,却是要做一回梁上君子,哈哈哈!”

众人更是好奇,不过谁也不想错过,当即让人搬来梯子,有些急不可耐的,已经开始顺着柱子爬上房梁!

戚沫锋一直在外围看着,他不是高官,也不是李秘,没有任何机会接近周瑜,但并不代表他不向往,此时见得人人着急,他是个带武艺的,便袖风呼呼,三五步攀上了房梁来,只是放眼一看,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那些个棉絮落地之后,竟诡异地勾勒出一个人像来,吸纳地面的血泊,又产生明暗深浅的变化,由上往下这么一看,整个前厅便是一幅血色泼墨画!

那画中男子面目模糊,但却能够感受到他那股天下无匹的气势,右手挽青锋,左手挂青葫,醉态风流,神韵超脱,真真是惊艳绝伦!
第八十四章 天地为棋人作子
夜已深沉,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连聚义厅里的仵作们,也都歇息去了。

李秘却没法子睡下,因为周瑜今夜一番醉舞,又掀起一波惊叹与议论,见过此情此景,试问谁又能睡得下?

周瑜独树一帜的剑舞,落雪而成画,非但耳目一新,更需要大量的技巧在里头。

剑气袖风,支配那些棉絮,他又未曾在梁上布局,可见他有着多么宏厚的大局观,看似随意而作,里头却处处充满了技巧,综合起来,更是无人可比!

相比之下,李秘的炭条作画,又略逊了一筹,甚至光芒彻底被周瑜所遮盖。

然而李秘却并非因此而失落,他之所以辗转难眠,完全是因为手中这颗白玉般的围棋子!

他一直想不通,周瑜如何能利用这颗白子,让一百多号倭寇惨死聚义厅,甚至不许沾污自己的双手。

而此时,他终于有了切身的体会!

因为周瑜只是酒后舞了一曲剑,便让范荣宽在内的达官贵人,以及戚沫锋这样的冷峻悍将,一向谨小慎微的宋知微,乃至于他李秘本人,都爬到房梁上去!

场中诸多文官武将,在那一刻,完全忘记了自家身份与矜持,文官们也没再理会有辱斯文之类的规矩,武将们更是肆无忌惮,便是仵作们,也都偷空爬了一回!

此人有着多么恐怖的心智,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将众人操弄与股掌之间!

他连戚沫锋这样的人,都能够引导过来,连宋知微和他李秘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好奇之心,那些贪婪又自私的倭寇们,也就不必去说了。

如此一看,这周瑜有着一万种法子,能够让这些倭寇自相残杀,可他李秘连其中一种,都难以想象出来。

或者说,李秘一次次设想,却又一次次被自己否决,因为连他都认为太过儿戏,人心又岂会如此简单,人又岂能变得如此愚蠢?

可事实已经说明,在周瑜面前,老狐狸一般的范荣宽等人,城府心机再黑再深沉,也都变得极其简单!

人心因为私欲而变得复杂,因为需要算计,但人心也同样因为私欲而变得简单,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满足心中的贪婪怪兽!

捏着这枚棋子,李秘又走回到了大厅来。

尸体已经被清理出去,前厅里那幅血泼墨,却被众人用围栏给保护了起来。

因为气味太重,看守的士兵全都跑到了外头去,厅里只剩下一点烛火,以及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李秘认得这个老人,那是苏州府理刑馆的老司曹,主管的是卷宗与罪证,相当于证物室的头儿。

宋知微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因为他任用的这个司曹,既聋又哑,据说他还是个极其正直而认死理的人。

这样一来,就不会出现徇私舞弊的事情了,因为你跟他说,他也听不见,他也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不会泄露任何秘密,更不会伸手拿钱。

仵作们都已经歇息,他却在整理证物,将零零散散的证物都分门别类地归结,贴上编号,再小心地装进竹篓子里头。

见得李秘进来,老人稍稍抬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李秘走了过去,坐在旁边,取出烟枪来,就着烛火点起来,轻轻抽了一口。

他将烟枪递给老人,老人却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眼眸之中没有惊讶之色,说明他并非第一次见到烟枪,作为证物室的管理者,这位老人自是见多识广,这也并不奇怪了。

李秘一边抽着烟,一边把玩着那颗棋子,那老人见得棋子,却是扯了扯李秘的衣袖。

李秘见得他目光,便将棋子捏起来,递给了这老人,老人豁然轻松,拿着那棋子,便走到了旁边的竹篓子前头。

这一排排的竹篓子,都已经编了号,他走到第一个竹篓子那里,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棋子丢了进去。

李秘顿时不解,他本以为老人只是借过去看一看,可此时老人的举动,分明是将这棋子当成了证物!

李秘走了过去,这第一个竹篓子,便是倭寇先锋头子渡鸦纯的所有证物,因为李秘与宋知微曾经搜检过,所以认得。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从渡鸦纯的随身物品之中,发现那张足以扭转整个局势的海图。

李秘朝老人问道:“这棋子也是证物?”

老人点了点头,李秘却更是不解了。

“这就是一颗普通棋子,你又如何确定棋子属于渡鸦纯?”

老人早知李秘有此一问一般,朝李秘招了招手,将李秘引到第二个竹篓子,从里头一个纸袋里,摸索了一番,而后朝李秘摊开了掌心。

李秘顿时浑身一颤,因为老人的掌心里,竟然躺着一颗黑子!

这颗黑子仿佛打通了李秘心中堵塞已久的疑惑,使得追寻真相的思绪如潮水一般喷涌出来!

李秘快步走到第三个竹篓子,而后是第四个,第五个,每个竹篓子里,他几乎都发现了一颗棋子,或黑或白,人手一颗!

李秘似乎已经明白了过来,猛然扭头,看着这偌大的聚义厅,仿佛看到那些倭寇的鬼魂仍旧在大厅之中厮杀惨叫!

“我知道了!”

李秘猛然跑了出去,将刚刚睡下的宋知微给叫了起来!

“推官大人,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宋知微刚刚才从周瑜作画的心潮澎湃中平复下来,迷迷糊糊打了个瞌睡,就被李秘给叫醒了,一时间也气恼。

“这都甚么时候了,吵个甚么啊!”

李秘却不由分说,将宋知微给拉了起来,抱着宋知微的被子,便再次来到了聚义厅!

宋知微被夜风这么一吹,小雨扑面,顿时清醒了过来,知道李秘又有进展,这才没再抱怨。

可见得李秘抱着被子,他还以为李秘指的是已经知道周瑜作画的奥秘,不由摇头道。

“谁都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谁都做不到他这个程度,李秘你这么急躁,怕是被他激起嫉妒来了,这可要不得,你可不能活在他的影子里,此人操控人心太高明,不知不觉就要入彀,你可要小心些,莫入了魔怔...”

面对宋知微的善意提醒,李秘也有些暖心,也让他知道,宋知微起码还是清醒的。

不过他李秘可不是要效仿周瑜作画,这么样只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来到大厅之后,李秘便将被子丢在血泊之中,而后蹲下来擦拭地上的血迹,这才一会儿,便露出了大厅的青石板。

李秘的举动也让宋知微感到好奇,不由蹲下来,朝李秘问道:“是要找的是甚么?”

李秘点了一盏烛台,而后凑到地面上来,眼睛几乎都贴着地板了,过得片刻,终于哈哈大笑,指着地板,朝宋知微道:“推官大人,我找到了,要找的就是这个!”

宋知微眼睛也不太好使,毕竟这个年代的人,也不注意补充维生素,饮食结构不平衡,大半都有夜盲症,晚上视力下降得厉害,宋知微眯着眼睛盯了好久,才看清楚李秘所指。

那是一道划痕,应该是刀剑留下来的,边缘平整锐利,应该是新鲜留下的。

“这划痕是倭寇们内斗之时留下的吧?”

李秘摇了摇头,又用被子沿着那划痕擦拭而过,那划痕竟然一路延伸,与另一道划痕十字相交!

宋知微猛然看向李秘,李秘朝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宋知微赶忙脱下衣服,与李秘一道,发了疯一般擦拭着地板!

那老人见得此状,也凑了过来,看清楚之后,也脱了衣服,与他们一道,擦拭着地板!

三个人就如同低贱的劳役一般,像狗一样趴着,擦拭着地板上的血迹,这地板就如同一块渐渐抹去污迹的棋盘,上面的刻痕左右上下相交,整个大厅,被当成了棋盘!

当擦拭完毕之后,李秘三人在四面点起烛火来,火光的照耀之下,整个聚义厅纵横十九,三百六十一道,正是周天之度数!

“他...他这是将这洗个倭寇当作棋子啊!”宋知微震惊得声音都在发颤,而李秘则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所有人,包括李秘,见到聚义厅的惨状,都以为这是一场大乱斗,可事实上,周瑜却将这些倭寇当做棋子,棋子被吃掉,倭寇就要被杀死!

他用一局棋,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一点点一点点,将这些倭寇给杀光了!

当然了,从聚义厅里头的痕迹也可以看出,他们动用了火枪甚至火炮,还有群殴群斗群杀的迹象,只怕这种状况,应该是周瑜屠了对面棋手的大龙!

可问题又来了。

周瑜只有一个人,无论他执黑还是执白,他手底下应该也有一半的倭寇当做棋子。

这些倭寇为甚么会成为周瑜的棋子,周瑜的对手又是谁,赌注又是甚么,他的筹码又是甚么?

李秘本以为自己揭开了谜团,可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即便知道了这些倭寇的死法,甚至能够想象得到这些倭寇战战兢兢站在期盼之上,有生命去完成棋局之时,那种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恐惧!

若只是简单被杀死,那也便罢了,可周瑜却让这些倭寇,在临死之前,感受到了人生的最大恐惧!

死亡固然可怕,但不知死亡何时会降临,而死亡随时又都会降临,那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这...这大都督可真是好手段啊...只是本官不明白,倭寇怎么会听他如此摆布?”宋知微不由惊叹道。

而李秘只是轻叹了一声,望着这血色的棋局,轻声道“天地为棋,人命做子,这位大都督不是想要当神人,而是要当神仙啊...”
第八十五章 山重水复又生疑
虽然古时世道纷乱,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李秘自己亲身体会过,无论杀人还是被杀,都并非想象之中那般轻松简单。

周瑜身怀绝世武功,腰间一柄倚天剑,杀人红尘中,脱身白刃里,来去如风无人可挡,杀人其实并不难。

但难就难在,他竟然将聚义厅改成了大棋局,让这些倭寇当棋子,几乎等于是虐杀了这些倭寇!

那种临死前的精神折磨与恐惧,只怕会让这些倭寇的亡灵都永不安宁!

虽然倭寇死有余辜,但周瑜这样的手段,也展现出他超人的心智谋略与杀伐果决!

李秘看着这棋局,而宋知微则从老人那里,看着一颗颗棋子,想象着那些人怀揣着棋子,不知何时会被杀死,尤其是因为棋招而落场之时的空间,此时也是吓出一身冷汗,顿时睡意全无。

若说他先前对这个周瑜是敬畏,那么此时此刻,便只剩下畏惧了。

宋知微走到渡鸦纯的竹篓子前,朝李秘道:“若我是这倭寇头子,要么发了癫症,要么周瑜身上有我势在必得的东西,否则谁会愚蠢到分出一半人来给周瑜当棋子,而后眼睁睁看着棋子一个个被杀掉?”

“因为无论是谁输了,杀的可都是他手底下的人,这渡鸦纯会这么傻?”

宋知微的这些疑虑,李秘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此时便朝宋知微道。

“这里还有一处疑点,若与周瑜对弈的就是倭寇头子渡鸦纯,那么,这白子在周瑜手里,渡鸦纯身上就该是黑子才对,可渡鸦纯身上并无黑子,所以这位老哥见了这白子,才会以为是渡鸦纯的!”

“也就是说,与周瑜对弈的,并非渡鸦纯?”宋知微朝李秘如此质疑道。

李秘却只是摇了摇头:“眼下这些都只是咱们的推想罢了,只是暂时没能想到合理的,依我看来,有一种可能,倒是比较接近真相,但也只是接近。”

宋知微比李秘还要迷糊,他同样以为已经接近真相,却发现越是深挖,就越是迷糊,此时听得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也是精神一震。

“愿闻其详。”

李秘从宋知微手里取过那枚棋子来,而后朝宋知微道。

“周瑜善工心计,操弄人心,我能想到的法子是,挑拨二当家夺权,与渡鸦纯争夺大佬的位置,对弈的是大当家与二当家,而这些倭寇当成棋子,最初并非要杀死,而是赢得多少就归自己所有...”

“可这样一来,这些倭寇为何会自相残杀,又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就是李秘的困境,不断提出各种假想,但每次又都因为发现了不合理之处,而被他否决掉。

“当然了,也有另一种可能,渡鸦纯身上没有棋子,说明他是棋手,是对弈者,而周瑜身上有棋子,那么他就应该是落场的棋子,也就是说,他与渡鸦纯对弈,但自己也要落场,是他杀掉了那些被吃掉的棋子!”

宋知微也点了点头,朝李秘道:“这也是非常可能的,若我是渡鸦纯,自然不可能落场当棋子,而周瑜不过是外人,当棋子也理所当然...”

李秘想了想,却又觉得说不通,正要反驳宋知微,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或许他根本就没落场,而是高高在上,坐在帅台之上,渡鸦纯落场当棋子,被杀了之后,他才取走了渡鸦纯的棋子。”

李秘扭头看去,但见得戚家军的胤营都管戚沫锋,正从门外走来,显然适才已经听见了李秘与宋知微的对话。

李秘朝戚沫锋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而后朝他问道:“戚大哥武艺高强,小弟也想早就想问问大哥,大哥认为以此人武功,能否凭借一己之力,杀光所有倭寇?”

戚沫锋对吴惟忠非常敬重,李秘乃是吴惟忠的徒弟,这番经历之中,又多有惊艳绝伦,甚至惊为天人的表现,偏偏性子随和,与人亲切,毫无架子,戚沫锋再高冷,也没法不钦佩李秘,此时便朝李秘道。

“这位周瑜大都督剑法超然,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人力有穷时,这些倭寇又有火枪火炮,应该不是他落场杀人,让他们自相残杀该是实情。”

戚沫锋如此一说,李秘和宋知微也点头认同,三人又讨论了一番,却终究是没能有合理的解释。

可无论如何,今夜的发现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可以说进展喜人,距离真相又进了一步,也算是有所收获。

李秘便丢下这些话题,朝戚沫锋问道:“戚大哥深夜未睡,不知有甚么事?”

戚沫锋看了看宋知微,见得这位推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只能当着他的面,朝李秘赧然道。

“说来也是惭愧,早在船上之时,在下便想看看你的刀,只是一时没有机会,适才在外头巡夜,见你进来了,便想过来看一看...”

李秘一听,也不由恍然,他心里一直好奇,戚沫锋与戚家是否真的有甚么血缘关系,如今戚沫锋主动过来看刀,他就更好奇了。

李秘解下那柄戚家刀来,虽然带着鞘,但还是掉转刀头,将刀柄递了过去。

“戚大哥可知此刀来历?”

戚沫锋接过那宝刀,锵一声便抽出半截刀刃来,烛火照耀之下,那刀刃闪烁寒芒,让人后背发凉!

戚沫锋将刀刃又插了回去,将刀还给李秘,而后朝李秘抱歉道。

“知道自然是知道,但你这么一问,想来是吴将军没曾告诉你,既然将军没告诉你,自然有将军的道理,做属下的也不好坏了吴将军的心意...”

李秘如此一听,也有些难为情,朝戚沫锋道:“大哥说得是,倒是小弟唐突了...”

戚沫锋见得李秘如此体贴,也有些于心不忍,嘴唇翕动了几次,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朝李秘抱了抱拳,就要出去继续巡夜。

可刚刚走到门口,他又转身朝李秘道:“哦对了,有件事倒是可以跟你说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李秘也抱了抱拳:“大哥请讲,小弟洗耳恭听。”

戚沫锋说了句不敢,而后朝李秘道:“这渡鸦纯是倭寇头子不假,但海图这种东西,乃是一艘船最珍贵之物,通常由船老大藏纳和使用,在海上,船老大才是当家作主的人,因为他手里捏着整条船所有人的小命...”

“渡鸦纯是倭寇先锋的头子,但并不一定是那艘船的船老大,许多倭寇武士是作战指挥,但并不懂驾船...所以你想找海图,不一定要在渡鸦纯的身上找...”

“还有,海图虽然是图,但又不一定是图,每个船老大都有自己记录航线的方式方法,有些人结绳以记,也有人刻在船舷上,有人用小小的沙盘...”

“海上风吹日晒,又比较潮湿,甚么都放不久,若用纸张来当海图,墨迹化开,又怎可能保存得下来,便真是图,估计也会记在皮子上...”

戚沫锋如此一说,李秘和宋知微也是心头大喜,若非懂行之人,也不清楚里头规矩,戚沫锋乃是水师悍将,常年与倭寇斗杀,自是门儿清了!

李秘又不是周瑜那样的全才,对航海是一窍不通,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细节东西,难怪他们一直找不到海图,只怕所谓的海图,让他们给轻易漏过去了!

也亏得戚沫锋这般提醒,否则这条线索又要断了!

“多谢大哥赐教,这可是帮了大忙了!”

戚沫锋朝李秘点了点头,而后按住刀柄,往外巡夜去了。

李秘与宋知微本来因为参不透周瑜的棋局之谜而失落,如今却又重新注入了活力,当即与那老司曹一处,开始商量起来。

照着戚沫锋的说法,海图可以是结绳记事,也可以是船老大自己的特有法子,他们这么找,也是无头苍蝇一般。

李秘当即便想到了船老大和那些船工们,搜检海图这种事,这些船员可比书吏们更擅长!

李秘心里也是有些懊悔,当初若是再多问几句,问清楚这海图长甚么模样,也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眼看着已经准备天亮,李秘也是一夜未睡,宋知微也呵欠连天,可心里那股子求知欲,就像猫爪子在挠一般难受,他们也就没有回去歇息,而是走出聚义厅,简单吃了些东西。

吃完之后,天已经蒙蒙亮,虽然下着些许小雨,但也打不湿衣裳,分不清是雨太小,还是雾太大。

李秘把船老大和船工们都叫了过来,这些人对李秘可是感激得紧,他们自然也听说了周瑜的传奇事情,只是他们都是贱役,没法子靠近。

如今李秘将他们召集到这个聚义厅来,当他们看到地上的刻痕之时,李秘还给他们解释了一番,众人顿时激动不已。

要知道这棋局之谜,连范荣宽和吴惟忠陈和光等人,都还未来得及知晓,所有人仍旧沉浸在昨夜周瑜醉舞霜锋泼墨血池的风流倜傥之中。

而他们这些无缘目睹的下作船工们,竟然进来这聚义厅,还亲眼见识到了这一幕!

他们都是海上讨生活的人,与倭寇那是不共戴天的,想想周瑜大都督用棋局来虐杀这些倭寇,又岂能不热血沸腾,又岂能不心潮澎湃!

他们知道李秘虽然只是捕快,但眼下却是红人,无论知府陈和光,还是指挥使吴惟忠,李秘都能说得上话,堂堂正正的推官宋知微,很多时候其实更像一个跟班一样在李秘身边转悠。

他们是底层人群,但正因为他们在底层,才看得更清楚,他们知道李秘前途无量,可就这么样一个年轻人,却对他们这些低贱的船工平等视之,非但没有仗势欺人,还给他们好处。

银子这些固然金贵,但最难能可贵的是,李秘对他们的那份平等心,他们在李秘面前,得到了足够的尊重,而这种尊重,在其他人那里,是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的!

有了这些前提,船工们便也就干劲十足,朝李秘道:“李捕头,海图的事,包在兄弟们身上,您尽管放宽心等着便是!”

李秘呵呵一笑,朝他们说道:“成,那便摆脱哥哥们,我这就让人给哥哥们准备大碗凉茶,馒头管够!”

众人一听,更是豪爽大笑。

一旁的宋知微便这么看着李秘,在他看来,李秘与周瑜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拉拢和操控人心却是殊途同归,只不过李秘付出的是真心实意,在这一点上,李秘可比周瑜更加的高明!
第八十六章 同知镇守请番子
李秘与宋知微联合诸多船工,正在搜索那份海图之时,范荣宽与黄仕渊等人,却在婆龙砦的临时驻地之中,暗暗商议起来。

范荣宽乃是浙江省方面的人,又是布政使,算是封疆大吏,便是在朝廷上,也能够挺直腰杆说话了。

而黄仕渊不过是苏州府同知,与范荣宽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官员,当然了,这也是单纯从官职而言,只是此时,他们却同桌而食,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商议着对策。

是的,他们必须要寻找对策,否则周瑜只能落在李秘的手中,让吴惟忠这个莽夫,捡了头功,他们这一趟也就白来了。

范荣宽今次之所以过来,本只是想为儿子出气,整治李秘一番,让他保守秘密,不把范重贤与吴白芷的事情说出去。

按说李秘已经成了吴惟忠的徒儿,为了顾及吴惟忠的颜面,李秘应该是不会把这个丑事宣扬出去的。

可范重贤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而范荣宽又是爱子心切,凡事都由着这个儿子,李秘又在嘉兴府得罪过范家父子,诸多纠结,仇怨也就有些化解不开了。

其实这些问题的关键原因,便在于二者之间的身份太过悬殊,李秘只不过是个捕快,却因缘际会,与吴惟忠成了师徒,小小捕快却将范荣宽这样的封疆大吏都给彻底得罪了,偏生范荣宽还拿他没办法,自然是把这位布政使大人气得够呛,激起了范家父子的报复斗志。

不过想要报复李秘,可不只是下黑手这么简单,更不是找人拿麻袋套住他的头,暴打一顿就完事了。

他们必须师出有名,而且还要名正言顺,更要堂堂正正地抽李秘的脸,这样才报复得爽快且有面子。

只是他们毕竟是浙江省嘉兴府这边的人,而李秘却归南京苏州府管辖,这也是为何苏州府同知黄仕渊会成为座上宾的原因之一。

黄仕渊是个极其懂得钻营的官场老油子,虽然官居同知,却将知府陈和光压得手脚受缚,更是将苏州府配备的其他同知名额,全部都排挤掉,通判等人在他面前根本抬不起头,宋知微这样的推官,都只能撄其锋芒。

然而自打李秘进入苏州府众人的视野之后,李秘屡屡为陈和光与宋知微带来机遇,倭寇一案也就不必说了,若非李秘坚持,吴县刑房司吏吴庸便会将秀才吕崇宁妻子的死,判定为意外落水溺毙,也就不会有往后这么多事,更不会牵扯出一系列与倭寇有关的案子了。

正是李秘的坚持,让简定雍风光了一把,甚至将倭寇方面的重要人物,神鹿宫玄女浅草薰,都给丢进了吴县的县狱,就等着押解到应天府去措置。

而陈和光与宋知微,也因为李秘的横空出世,而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清洗了苏州城内的倭寇细作,更是顺藤摸瓜,展开了剿灭倭寇,阻挠倭寇入侵的大事。

这事若是办成了,陈和光和宋知微必定平步青云,回头清算的话,他黄仕渊又如何还能稳坐钓鱼台?

再来的便是眼前这起倭寇先锋军的大血案,又是李秘撬开了唯一幸存者的嘴,给他们带来了惊世骇俗的周瑜大都督!

此人的重要性堪比剿灭倭寇的大计划,因为他牵涉到千年不死,万历皇帝已经当政二十多年,可也怠政了十几年,如今年纪渐渐大了,子嗣也成了问题,他也慢慢开始像前辈嘉靖皇帝一样,开始寻医问药了。

周瑜展现出来的才华,满足了几乎所有人对这位孙吴大都督的想象,无论他是真是假,都足以引起皇帝的注意,此人的脑子就是一座宝山,将他拉拢过来,便成了范荣宽和黄仕渊等人的当务之急。

尤其在李秘已经得到了周瑜信任,将周瑜往吴惟忠这边拉拢的时刻,范荣宽和黄仕渊已经感到事态刻不容缓了。

“黄同知,对于此事,你有何良策?”范荣宽也没有太多遮掩,开门见山地问了起来,毕竟黄仕渊是苏州府的人,由他来整治李秘,最是合适不过。

黄仕渊呵呵一笑,朝范荣宽道:“藩台大人且安心,下官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早在昨日,下官就做了后手准备,今日便该有好戏可看了...”

范荣宽是个极其高傲之人,再加上已经是封疆大吏,黄仕渊不过是个同知,若非利益相同,目标一致,也不可能与他坐到一处。

可见得他如此志得意满,范荣宽到底还是有些不悦,朝黄仕渊道。

“黄同知,有甚么话还是明说的好,本官可不喜欢云里雾里,更不喜欢甚么惊喜,就怕惊喜变成惊吓,那可就不好了...”

黄仕渊是个精明奸猾之人,早已看出了范荣宽的脾性,他不是个刻意阿谀奉承之人,因为他知道,对于真正的权威,拍马屁只是下下之策罢了。

所以必要的时候,还是要故意拿捏一下,这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有主见,如此才能得到信任与重用。

范荣宽如此一说,黄仕渊也就不卖关子,因为他知道凡事都有个底限,若做得太过了,反而弄巧成拙。

黄仕渊正待开口解释,外头却想起尖细的咯咯笑声,但见得镇守太监王沐德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虽然王沐德是苏州府这边的镇守太监,但范荣宽还是站起来给他打了个招呼。

说得难听一些,在大明朝的政治背景下,可以说是天下太监是一家,人都说官官相护,但太监比官员更加抱团,因为他们骨子里存在着自卑,是身体上的缺陷导致心理上的自卑。

所以他们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贱人,生怕别人欺负自己,便越是抱团。

当然了,太监集团内部也是明争暗斗血雨腥风,但他们却懂得一致对外,这也是大明朝宦官们能够长久活跃于政坛的原因之一。

也正因此,即便范荣宽是封疆大吏,在官职上比王沐德要高很多,但仍旧对王沐德展现出自己的友好来。

毕竟镇守太监们都有着直禀天听的职权,大小事务都可上报,乃是天子在民间的耳目。

王沐德走进来之后,也恭敬地给范荣宽回礼,而后朝范荣宽道。

“黄同知说的后手准备,实则着落在了爷儿们的手里,藩台大人不必心焦,今日估计就来了。”

这大明的太监们喜欢自称爷儿们,范荣宽却觉得心里发毛,不过表面上还是保持微笑道。

“既然王公公都这般说了,本官自是放心的了,不知这好戏甚么时候能上台?”

范荣宽故作安稳,抬起手来刚想喝杯茶,此时却听得外头禀报道:“藩台大人,外头来了一大队锦衣卫的缇骑!”

王沐德与黄仕渊相视一眼,而后朝范荣宽问道:“藩台大人,我等这般的后手,可制得了李秘与陈和光吴惟忠之流?”

范荣宽不由脸皮一抽,心头有些惹火烧身的懊恼了。

到了万历年间,其实锦衣卫已经风光不再,眼下搅得朝堂不得安宁的,已经变成了东西两厂,东厂和西厂明争暗斗,朝野上下鸡飞狗跳,锦衣卫被压得抬不起头,基本上已经成了两厂的鹰犬。

虽说如此,但范荣宽还是心生畏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锦衣卫虽然老实了一些,但也只是在两厂面前老实罢了,在官员和百姓面前,锦衣卫仍旧能够张牙舞爪,仍旧能够为非作歹!

再者,锦衣卫分拨地方的百户也就六品官,而范荣宽作为浙江承宣左布政使却是从三品的大员,没道理会怕他。

可范荣宽知道,在官场上,尤其面对这些不算男人的男人,千万不能用官衔或者品秩来说话!

王沐德作为镇守太监,与锦衣卫百户所有所牵连,倒也说得过去,但他能随意调动锦衣卫百户所的缇骑过来帮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便是这个王沐德,极有可能与东西两厂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再简单的事情,厂卫想要办你,也能变得复杂起来,而再复杂的事情,厂卫想办你,都会变得极其简单,只有官场中的老人,才能体会两句话到底有多么让人忌惮!

黄仕渊与王沐德将厂卫牵扯进来,固然可以将李秘陈和光与吴惟忠等人制得服服帖帖,但这周瑜只怕连他范荣宽也没份了!

范荣宽心头是又懊恼又担忧,此时也只能朝王沐德道:“王公公果然好手段...”

王沐德呵呵一笑道:“俺家与藩台大人一见如故,又岂能忍心看着藩台大人为难,大人且放宽心,俺家可不是独食之人,有兄弟一口饭,自然也会给别个一口汤的。”

王沐德如此一说,也算是在表态,周瑜乃是神人一般的存在,迟早是要呈送到天子面前的,厂卫也不可能不插手,更不可能让李秘吴惟忠或者他范荣宽之流来主理此事。

既然迟早要交出去,迟交不如早交,说不定还能分些功劳,范荣宽此时也是深刻体会到了。

王沐德等人出去迎接锦衣卫百户的缇骑之时,李秘和宋知微等人,也收到了禀报!

“推官大人,苏州府锦衣卫百户所的缇骑,来...来了!”

宋知微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当场骂道:“浑账!是谁走漏的风声!”

那公差唯唯道:“是...是同知大人与...与王公公请来的...”

李秘闻言,没有太多惊慌,反而笑了。
第八十七章 捏造罪名除钉子
对于锦衣卫和东西两厂,李秘也是感兴趣到了极点,眼下是万历二十二年,也不知道李进忠入宫了没有,更不知道这个出身市井街头,为了躲赌债而自宫当太监的年轻人,如今改名了没有。

李秘知道这个年轻太监,再过十几二十年,就会成为最臭名昭著的大明太监之一,只是李秘对历史实在不太了解,也无法了解到具体的情况。

之所以这么关注这个李进忠,那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改名之后,叫做魏忠贤!

李秘一直想看看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可惜今次他并没能如愿。

飞鱼服是锦衣卫高武官才能穿戴的官服,飞鱼服之上还有红蟒袍和斗牛服,这些也远不是如今的李秘能够有幸见到的。

得到消息之后,李秘便让人去支会吴惟忠,因为他很清楚,周瑜此人,对这些锦衣卫而言,是多么巨大的一个诱惑。

但李秘并没有感到如何慌张,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担心,周瑜此人能将聚义厅当棋盘,杀掉这些倭寇,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即便到了现在,他仍旧将主动掌控在自己手中,若他不愿意,这些锦衣卫想让他入宫面圣,只怕也很难做到。

而如果周瑜本来就做好了入宫的打算,李秘也不打算做什么挽留,或许自己也挽留不了,因为自己身为穿越者,虽然还不清楚周瑜是否跟他一样,也是穿越者,但李秘已经输给周瑜,是不争的事实。

其实这是硬件上的客观差距,假若周瑜是真的穿越者,那么他一定比李秘更具优势。

因为李秘掌握的是后千年的知识与文化技术,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太过超前,以大明的环境与条件,根本无法付诸行动。

可这个周瑜来自于往前的一千年,从他拥有大唐李靖兵法,以及他的言谈之中,就可以看出来,或许他不仅仅只是穿越,而是真的活了千年,脑海之中的知识储备,简直如浩瀚的大海一般!

若真是这样,李秘又怎么可能斗得过周瑜?

当然了,李秘宁愿相信周瑜与他一样,是个穿越者,也绝不敢相信周瑜千年长生。

抛开这些不谈,锦衣卫百户所的缇骑既然已经到了,那么目的就很明显,自然是奔着周瑜来的了。

不过李秘也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因为范家父子对自己是*裸的不满和嫉恨,因为他们正面压制李秘,所以李秘不需要防备,李秘真正防备的,其实还是一直笑里藏刀的苏州府同知黄仕渊!

李秘正想向宋知微打听一下百户所的情况,外头却已经吵闹起来,李秘和宋知微刚起身,便见得一名身穿青绿色锦绣服的武将按刀而入,操着京师口音问道。

“哪个是李秘!”

宋知微赶忙往前,朝那人道:“原来是卢武泰卢把总,不知是甚么风将把总给吹过来了?”

这卢武泰也就是个百户,但却是六品的官职,比宋知微的这个七品推官是要高的。

而且锦衣卫十四个千户所,且不管他们打不打仗,都是千户所里最高贵的,因为他们说白了就是天子近侍,是直属于皇帝陛下的全能部队!

早先锦衣卫就是皇帝的仪仗队,只是后来权柄越来越大,以致于尾大不掉,渐渐有些失控罢了。

所以无论从官职还是实权来说,宋知微这样的推官,在百户卢武泰面前,都该是没甚么底气的。

可宋知微也看得出来,这卢武泰分明就是冲着李秘来的,他若不替李秘挡一下,权且缓冲一二,李秘只怕要被碾压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果不其然,锦衣卫的人本就是目中无人,这个卢武泰更是没将宋知微放在眼里,丝毫不管宋知微的招呼,而是继续沉声喝道。

“李秘是哪个,还不给本把爷滚出来!”

李秘知道宋知微的好意,但他也知道,宋知微根本就做不了甚么,此时也站起来,朝卢武泰道。

“小人便是吴县巡捕李秘,不知把总有何指教。”

卢武泰也就二十来的年岁,实在年轻得吓人,虽然百户在锦衣卫系统里头不算太高阶,但要知道,锦衣卫的官职可不是这么容易得到的。

最先的锦衣卫,是太祖朱元璋建立的,不叫锦衣卫,而叫做拱卫司,也就是锦衣卫的前身。

之所以建立这个衙门,是为了给身边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个比较体面的官职,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亲卫。

到了后来,拱卫司和后来的锦衣卫,其实都还没有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情报机构,而只是皇帝陛下关照老部下,让部下之中那些儿子不成器的,有个混吃等死的地方。

也就是说,早起的锦衣卫,只不过是皇帝给予部下们的好处,让他们那些没才华没能力的纨绔子们,能有个正经官职和名目来吃粮,混口饭吃。

可由此也看得出来,并非官宦权贵的后代,其实很难进入锦衣卫,虽然后来也有少量招募,但锦衣卫官职其实主要的还是世袭制,老子死了儿子就顶上。

这个卢武泰如此年轻,眉宇间尽是桀骜不驯,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确实是一副纨绔官二代的姿态。

可李秘并没有小瞧此人的意思,因为与其他官职不同,百户是可用统兵的,顾名思义,百户可不是领兵一百,而是管理一百家军户,只是到了后来,也就变成统兵一百二十的意思了。

由此可见,卢武泰可不是进来锦衣卫混日子的,而是真正能够掌权的!

苏州府推官宋知微这种,比他品秩官职都低的,但起码还有官身,对他不说毕恭毕敬,卢武泰还能理解,可李秘不过是个小小的捕快,竟然也敢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

他早听黄仕渊和王沐德的挑拨,说这李秘才是搅风搅雨的惹事精,如今一看,李秘果然是一脸的不讨喜,从头到尾让人厌烦!

他卢武泰虽然只是六品百户,但漫提宋知微,便是知府陈和光,都要对他客客气气,地方上几乎没谁敢跟他正面冲撞!

这也与大明朝的官制有关,举个例子吧,锦衣卫是个极其特殊的衙门,锦衣卫都指挥使司按说是个皇帝陛下最为重视的衙门,其长官一般是一品或者二品的高官,都指挥使司本来就已经是三品的衙门,而南北镇抚司则算是四级衙门,相当于中央直属的局级单位。

而同样在京城的五城兵马司不过是个正六品衙门,主要是负责地界里的治安,巡逻之类的勾当,也就是个地方上的科级单位,所以五城兵马司的校尉,碰到普通锦衣卫,哪怕对方只是个正气片的总旗,也要客客气气,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锦衣卫的先天高贵之处,地方衙门之中虽然有不少大官,但地方衙门本身就已经比锦衣卫衙门要低了,即便地方官员高级,碰到锦衣卫的中高级官员,地方的封疆大吏也是不敢托大,甚至要巴结锦衣卫的。

再加上锦衣卫凶名赫赫,即便如今成了东西两厂的狗腿子,但又有谁敢惹锦衣卫?

然而李秘就敢!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他一个小小捕快,又凭什么如此嚣张?根本不把他这个百户放在眼中!

李秘可不是盲目自信,他也知道做人当能屈能伸,想要在官场上立足,有时候弯腰是必要的,但他就是因为不想受这等气,才只想做个神探,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往后还如何完成自己的理想?

卢武泰果然尊贵,但却管辖不到他的头上,李秘又没犯甚么错,即便卢武泰故意找茬,李秘相信自己也能够辩白,即便自己无法辩白,也由不得一个锦衣卫百户来管,那也该是简定雍头疼的事情,而不是他李秘!

既是如此,李秘又何必对他点头哈腰?又何必折堕了自己的尊严?

卢武泰见得李秘如此,气不打一处来,朝身后的校尉和力士道:“本把爷接到线报,吴县巡捕李秘,窝藏罪证,破坏调查,来人,给我往死里搜!”

李秘早知道他会找茬,但没想到他会找这样的借口,当下也是哭笑不得,李秘身上又哪里有甚么罪证?

然而那些校尉和力士已经扑了上来,李秘也知道,这年代可不像后世,跟你讲甚么人权法治,要搜你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除非你同样有权有势,那还有得争一争。

可李秘并未理亏,凭什么受这样的气!

“给我慢着!”李秘一把按住刀柄,双眸爆发凶光,不卑不亢地盯着卢武泰道。

“卢把总,李秘虽然低微,但也是公人,你随意拿捏一个名目,就要搜我的身,若搜得出来,李秘倒也无法可说,可若是搜不出来呢,那该当如何?”

卢武泰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李秘竟然还如此嘴硬,他身为锦衣卫把总,谁不得敬他三分,李秘小小巡捕,竟猖狂到了这等地步!

“本把爷说你窝藏,你便是果真窝藏,你若拒捕,莫怪手底下人手脚不知轻重!”

卢武泰猛然一喝,继续朝那些校尉和力士道:“此人目无上锋长官,蔑视官威,先给我拿下,打他一顿屁股再说话!”

那些个校尉也都是仗势欺人的,早已按捺不住,此时便纷纷抽出腰刀来!

然而此时,门外却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来。

“吵醒本都督睡觉,锦衣卫百户果真威风得紧呢...”
第八十八章 大都督无所不知
卢武泰本以为李秘已经足够张狂猖獗,没想到竟然有人比李秘的口气还要大!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卢武泰是错过了甚么吗,锦衣卫已经变得如此不值得畏惧了么!

卢武泰年轻有为,带着将相高门的贵气,虽然傲慢了一些,但到底是一表人才,可当他扭头看到说话之人时,竟然生出了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那三十来的中年人,真真堪称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

虽然他是锦衣卫,但家世深厚,也是个读书的,即便不读书,又有谁没听说过周瑜?

就在昨夜临行之时,他还看到一首诗,单说那周瑜,诗曰:“烈火西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交兵不假挥长剑,已破英雄百万师!”

婆龙砦这么一个山野地方,如今聚集了江浙的布政使司,还有苏州与嘉兴的知府以及诸多左贰官,再加上镇守太监,以及海宁卫的指挥使吴惟忠等人,加上那些个推官以及知县之流,可谓精英荟萃。

早先大家聚集,只是为了一桩大血案,而后却让李秘挖出周瑜这尊神人来,所有人的目标也都转向了周瑜。

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按说卢武泰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有机会,能够将周瑜带到皇帝陛下的面前,从此往后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

不过卢武泰也跟所有人一样,都有一个疑惑,历朝历代的史书亦或者大宗师们,对孙吴周瑜的评价,都脱不了两个字,那便是才气。

这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字。

周瑜有才,周瑜有气。

才便是才华盖世,文韬武略,而这个气,则是气魄和气度。

传说周瑜气度宏大,非常能容忍,广纳贤良,气量非常大,而非三国演义这种下三滥话本里头所描述的那般心胸狭窄。

然而此时的周瑜,给人的观感并非大气,而是张狂,目中无物,仿佛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一般。

这种气焰能让人震慑与折服,但同样让人讨厌,实在跟气度沾不上半颗铜钱的关系。

难道说历经千年,这位大都督已经阅尽人间沧桑而性情大变?

卢武泰来之前便听说李秘已经捷足先登,取得了周瑜大都督的信任,他还呲之以鼻。

在他看来,李秘这样的小捕快,不过是钻营的胥吏,使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该是哄骗了大都督。

可如今看来,周瑜大都督竟然有些护着李秘的意思了!

按说历经千年之人,又有谁能够哄骗他?李秘这样的讨厌鬼,也是个不低头的贱人,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的脾性,才得了周瑜大都督的垂青?

无论如何,卢武泰一生的富贵都寄与周瑜大都督身上,既然是大都督,又是穿越千年的神人,漫说他卢武泰,便是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亲自前来,只怕也要恭恭敬敬了。

不过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此人是真的周瑜大都督,国朝也不是没有过招摇撞骗的神棍,还有人自称徐福,四处售卖秦始皇的长生药呢。

只是卢武泰欺负一下李秘也还成,对待周瑜大都督,毕竟是要谨小慎微的,此时也是朝周瑜道。

“本官听说这李秘欺瞒大都督,惹起了众怒,又私藏罪证,至于疑案无从破解,这才出言训斥,没想到却叨扰了大都督,倒是本官唐突了...”

周瑜懒洋洋地走进来,看了李秘一眼,又看了看卢武泰,而后朝李秘道。

“本都督实在不明白,你这样一个贱人,凭什么让堂堂锦衣卫百户如此嫉恨,非但如此,连苏州同知,乃至于江浙布政使都对你咬牙切齿,能让所有人都厌恶,也算是你的本事了...”

听得周瑜如此揶揄嘲讽,李秘也笑了笑,朝周瑜道:“我也有些不明白,你分明就是个骗子神棍,凭什么让所有人对你毕恭毕敬,当神仙一般供奉着,这是不是也算你的本事?”

周瑜哈哈一笑,仿佛很享受李秘的反击,而后朝卢武泰道:“你祖上并非吴郡之人,而是越地望族鲁氏,有宋一代,因言获罪,家道中落,到了元朝,又投了蒙古人,因为怕人辱骂,便改了鲁姓为卢,而后又进入了朵颜三卫,追随成祖朱棣南征北战,东讨西伐,建立莫大功勋,才得以世袭锦衣卫,我可有说错?”

周瑜也没甚么顾忌,如数家珍一般娓娓道来,寻常人也便罢了,权且当故事一般听,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卢武泰的家底。

可放在范荣宽陈和光以及随后而至的吴惟忠等人耳中,这却是天大的秘密!

卢武泰的曾祖父曾经官居一品,那可是宗族高光,门楣生辉的事情,而在朝的官员们,对卢家的辛秘,自是无从知晓,即便是卢家之人,也都不晓得这层往事,周瑜却随口说出,仿佛每个人在他眼中都是透明的一般!

见得卢武泰被震撼得哑口无言,周瑜也有些得意,朝李秘道:“如今你觉得本都督是真是假?”

李秘却只是笑了笑,朝周瑜道:“大都督果然广闻博学,只是若有心钻营,天大的秘密也是藏不住的,谁能保证你不是事先调查过的?”

众人本以为今日是卢武泰要整治李秘,而周瑜大都督现身,是为了回护李秘,谁想画风突变,反倒成了周瑜大都督和李秘的争风吃醋,相互斗嘴?

周瑜见李秘如此,便走近两步,朝李秘低声道:“虽然你质疑本都督,但人都说本都督气量大,今日我便大度一回,你心里不是有疑问么,我就帮你解惑一会。”

李秘听得如此,到底还是有些期待,而周瑜则走到吴惟忠的身边来,指着吴惟忠身后的戚沫锋道。

“李秘,你不是想知道他的身份么?我现在就告诉你。”

“这戚沫锋乃是戚继光的义子,莫看他如今人模狗样,一脸的正义凛然,当初戚继光被排挤之时,他和吴惟忠都没有为戚继光辩解,戚继光被调离,让朝廷打发到北面的苦寒之地,他这个假子与吴惟忠,都并未忠心追随,你拜这样的人为师,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与戚家军扯上了关系,岂不可笑?”

“哈哈哈!”周瑜放肆大笑着,然而吴惟忠却满脸羞愧,双眼通红,仿佛想起了一生之中的遗憾和愧疚,羞愤地无地自容!

李秘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内情,若果真是这样,那也难怪戚家军都遭到清洗,而唯独吴惟忠还在掌管着戚家军了,也难怪他分明不喜范荣宽为人,却又要与范荣宽结亲,让女儿吴白芷与范重贤往来!

吴惟忠是心中有愧,可戚沫锋却怒不可遏,虽然范荣宽等官场老人或许都知道内情,但当场被揭开老底,戚沫锋到底还是起了杀心!

“你胡说!”戚沫锋猛然抽刀,便砍向了周瑜,而周瑜却收住了笑声,也不见如何动作,已经来到李秘的身前,唰一声便抽出李秘腰间的戚家刀来!

“你敢动手!你可认得这是谁的刀!当初若不是你和吴惟忠,戚继光又怎么可能在大捷之后,挥泪用军法斩杀了自己最疼爱的义子戚胤!”

“你知道自己在戚继光的心目中永远不如戚胤,是也不是!”

“戚胤!”李秘心头不由震惊,因为福建等地的地方戏剧之中,经常会上演一出经典剧目,那便是戚继光斩子,说的是虽然取得了大捷,但因为作战之中,自己最疼爱也是最英勇善战的儿子戚英,违反了军纪,在战后,戚继光还是忍痛用军法斩杀了自己的儿子。

当然了,历史考据上,戚继光的儿子都承袭了他的官荫,戚继光也并没有戚英这样一个儿子。

不过后来又有人提到,戚继光曾经收了几个死忠部下当假子,其中就包括戚英。

眼下看来,这戚英应该是后人以讹传讹,并不是戚英,而是戚胤!

难怪这柄戚家刀上会镌刻一个胤字,起初李秘还以为这是胤营的军刀,所以才标上了胤营的标识,可如今看来,这柄刀便是胤营的创立者戚胤的战刀!

戚沫锋被周瑜如此一点破,反而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低垂着头,双眸通红,下巴上的泪水却是滴滴答答往下落,然而周瑜却面不改色,朝沉默的吴惟忠道。

“吴惟忠,昨夜与你饮酒,我便提醒过你,戚继光的事情,你也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这个不怪你,但你不该与范荣宽走得这么近!”

“戚继光被调离之后,水师由俞大猷来统领,戚继光到了北面,其实并未消沉,而是继续建功立业,封了太子太保,而后又是少保,可谓已经登峰造极了。”

“可本都督现在告诉你,万历十年,张居正死了,六科给事中张鼎思趁机上言,将戚继光调离北方,以防止戚继光拥兵自重,最后戚继光便调到了广东养老。”

“万历十三年,给事中张希皋再次弹劾戚继光,后者遭遇罢免,最后郁郁而终,这些你们或许都知道,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哼!”

周瑜意有所指地看向范荣宽,而此时范荣宽却是满脸惊惶,不敢抬头!

“万历九年,范荣宽还是庶吉士,到了万历十年,他已经进入左春坊,而万历十三年之后,他竟然选择离开馆阁,下放地方,接任的便是广东的右承宣布政使,难道你们就没想过?”

周瑜如此一说,范荣宽顿时抬起头来,双眼血红地吼道:“你胡说!我没有弹劾戚继光,这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虽然他大吼大叫,但越是显得他做贼心虚!

此时的戚沫锋终于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泪,双眸杀气逼人,可惜这一次,杀气并非针对周瑜,而是指向了范荣宽!

“是你!是你害死了义父!”

戚沫锋举起戚家刀,朝外头喊道:“胤营铁卫何在!”

“轰!”二十名戚家军胤营精锐破墙而入,只要戚沫锋挥刀而下,他们必要将范荣宽这狗贼斩成齑粉!

“你们想造反么!”卢武泰一声暴喝,锦衣卫缇骑也撞了进来,校尉力士等纷纷抽刀拔剑!

“你们这是要杀官造反!”范荣宽从惊慌失措中醒过来,当即暴喝一声,嘉兴府那边带过来的官兵也都抽出兵刃!

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所有人都杀气腾腾,而周瑜却走到李秘面前,凑到李秘的耳边道:“你现在知道这些倭寇怎么死的了吧?”

李秘心头一震,仿佛下一刻,聚义厅那惨烈的屠杀又要重演一般!

而周瑜只是不动声色地从李秘手中,将李秘暗藏在指间,生怕被卢武泰当做罪证的白色棋子,给拿走了。

周瑜拍了拍李秘的肩头,朝他说道:“手要稳,出刀要快,心无杂念,希望你能活下来,我看好你。”

李秘陡然抬头,却只见得周瑜暗扣棋子,猛然发力,弹在了戚沫锋手肘上,戚沫锋终于斩向了范荣宽!
第八十九章 卑小捕快大威力
人都说知识就是力量,古语也有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李秘总算是深刻体会到这个道理了。

在读书的年代,李秘曾经读过一本书,名叫《胡佛传》,说的是米国情报局长胡佛的传奇人生。

米国情报局是全世界最神秘最强大的情报机构,局长胡佛掌控着几乎整个世界最重要的秘密,最后连总统都不敢得罪他,因为他连总统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最后也就出现了流水的总统,铁打情报局长的状况。

这周瑜给李秘的感觉就是这样,他仿佛掌控着所有人的秘密,无论是锦衣卫百户卢武泰,还是胤营都管戚沫锋,亦或是吴惟忠和范荣宽这样的封疆大吏。

他先用那些见不得光的人生污点,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击垮了这些人的心理防线,而后又挑起争端来,仅仅只是短短的几句交谈,便能让这些人相互残杀,这就是知识与智慧的力量!

若他说的都是真事,戚沫锋和吴惟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死忠于戚继光,这两个人如今成为戚家军硕果仅存的传奇人物,每日活在光环里,活在百姓的称颂之中,该是多么的羞愧。

然而无论是戚沫锋还是吴惟忠,从他们愧疚和悔恨的表现,都足以看出,他们对戚继光仍旧是死心塌地的,只是当时别无选择罢了。

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周瑜又曝出范荣宽就是言官们弹劾戚继光,致使戚继光郁郁而终的罪魁祸首,当即便激起了戚沫锋的杀心!

若没有早先的曝光,戚沫锋是不可能豁出一切去杀范荣宽的,因为他还有前途,还有他的事业。

可周瑜将他们的丑事都曝光出来,他们就会觉得,往后算是身败名裂了,被人戳穿之后,一切都成了泡影,他们是愤怒,还是解脱,都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瑜当即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拨乱反正,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初或许你们别无选择,无法为戚继光出头出气,可如今你们即将失去一切,再无前途可言,而害死戚继光的幕后黑手,就在你们的面前,你们仍旧别无选择,唯一的选择就是杀掉范荣宽,为戚继光报仇!

若戚沫锋与吴惟忠不这样做,对范荣宽无动于衷,那便只能说明,他们对戚继光不过是虚情假意,他们享受着戚继光所带来的荣耀,却对戚继光并无半点忠诚与留恋!

这就等同于将戚沫锋和吴惟忠仅剩的一点点为人的尊严,都彻底击碎,他们不杀范荣宽,就会成为真正的卖主求荣的卑贱小人!

而范荣宽已经是封疆大吏,从三品的朝廷大员,这样的丑闻,虽然无法拿到朝堂上去辩论,但传将开来,他哪里还有甚么脸面继续站在朝堂之上?

范荣宽既然敢挑拨唆使那些言官,弹劾整个大明朝的功臣戚继光,说明他是个极其狠辣与阴暗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只要有机会杀人灭口,他又怎么可能放过!

至于卢武泰,那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个冲动鲁莽又目中无人的猖獗人物,加上锦衣卫行事,从来都是肆无忌惮,家族丑闻被揭露,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丑闻被宣扬出去!

所以他们每一方,都有着足以鱼死网破的理由,周瑜仅仅只是三言两语,便将在场最关键的人物,全部都逼入了绝境!

虽然还不知道他掌握了倭寇头子渡鸦纯以及其他倭寇什么样的秘密,但李秘难免联想,只怕周瑜也是用类似的手段,挑起了倭寇先锋军的内斗!

而这种分歧一样是不可调和的,只能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戚沫锋的刀若未落下,三方僵持,这种一触即发的状态或许还能保持,而后总会有人冷静下来,毕竟大家都已经做到了很高的位置,都不是愚蠢之人,只要给他们一点点时间,就能够冷静下来,变得理智,不需要刀兵相见。

可周瑜在这个时候,用棋子当暗器,打中了戚沫锋的手肘,使得他手臂发麻,长刀斩下,这边是引爆全场杀戮的导火索!

李秘与戚沫锋之间,便只是隔着一个周瑜,若他出手阻止,说不定能够挽回这次的内斗。

可周瑜对他的提醒,却又让李秘警觉起来,周瑜将所有人都算了进去,没道理会唯独漏掉他李秘。

周瑜如此提醒自己,想让自己出手阻挠,会不会是让自己火上浇油?

说实话,李秘一直非常仰慕戚继光,这是大明朝为数不多值得称颂的名将,更是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

别的暂且不说,单说他杀的是倭寇,就足以让人敬仰。

也正因此,当李秘通过袁可立,得到吴惟忠的垂青,吴惟忠对他又推心置腹,可谓倾囊相授,李秘自觉总算是走了一次好运。

他也会为自己能够成为吴惟忠的徒弟而感到欣喜与荣幸,然而当周瑜揭破一切,吴惟忠和戚沫锋成了小人之后,李秘心中同样涌出一股无边的愤怒来!

当你尊敬甚至崇拜的人,原来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李秘又如何能够忍受?

他不是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三番四次看清事实,却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师父岳不群是个伪君子,仍旧守着师徒的情分,即便到了后来,明明已经铁证如山,当师父师娘对他软语求饶,他仍旧心软了。

李秘毕竟不是令狐冲,他不是吴惟忠养大的,他与吴惟忠,说到底也只是相处了不到十日而已。

这种感情基础建立得快,但坍塌得也快,明知道周瑜是在煽风点火,但事实却又不容否认,李秘确实有着愤怒的理由,他也确实该愤怒。

在这种情况下,李秘即便看着他们狗咬狗,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甚至根本不需要去趟这浑水。

锦衣卫和戚家军以及布政使司,三方相斗,锦衣卫又牵连镇守太监,还把同知黄仕渊一起拉下水,剩下的清清白白,独善其身隔岸观火,便只有知府陈和光以及推官宋知微,还有他李秘。

也就是说,周瑜让其他人自相残杀,将所有的好处,都留给了最不可能得到好处的他们三个!

在短短是时间内,这位孙吴大都督,几乎将所有能算计的,全都算计了进去,而且天衣无缝,谁都有理由借口,但谁都无法抗拒!

李秘看着诡笑着的周瑜,只是迟疑了片刻,便闪电伸手,掀开袍服,将那柄古董枪给取了出来,枪口朝上开了一枪!

“砰!”

烈焰喷吐,烟雾升涌,这老古董火枪激发出来,就好像复古照相机曝光时的镁粉燃烧一般,烟雾大,声音更大!

细小而密集的铁弹轰碎了屋顶的母瓦,碎片簌簌落下,砸在众人的头顶上!

他们发自本能地对枪声产生了恐惧,这种恐惧,让所有蠢蠢欲动的人,都停了下来,只是想着赶快逃离!

同样的一触即发,倭寇若是开枪,或许就是引发屠杀的爆点,因为他们对枪声并不陌生,因为他们之中很多都是火枪手,他们对枪声习以为常。

而在场这些人,无论是胤营精锐还是锦衣卫的缇骑,或是官兵和卫所的悍卒,他们都没有携带枪支,这枪声对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过突兀!

谁能想到,李秘身上竟然会有火枪!

卢武泰也是心头惊骇,适才他也是忘乎所以,不管不顾,正因为他有过冲动的经历,他才更能体会到,一个人若被逼急了,那是甚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又何况李秘这种本来就桀骜不驯的贱命刁民!

当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的时候,李秘同样没有丝毫的怯懦,他微微眯眼,而后平淡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都给我滚出去!”

他是谁?这些人又是谁?

他只是个捕快!而在场的不是封疆大吏,就是老公悍将,除了那些收拾尸骨残骸的仵作,除了那些拉帆把舵的船工,李秘就是最低贱的人!

然而就是他,就是这个全场之中最低贱的人,却振聋发聩一般,让所有人都出去!

他是有病么?他是疯了么?

不!

李秘没有本事解决这些人的麻烦,因为他不能改变历史,不能更正这些人曾经做过的错事,更不可能挽回些甚么。

但他可以给他们时间,给他们一个台阶,给他们缓冲和冷静的机会!

看起来非常难以置信,也有些荒唐可笑,但李秘的“滚出去”,确实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一旦他们分开来,冷静下来之后,这些官场老人,这些奸猾狡诈的人,就会想出各种办法来,自己解决刚才的分歧与争端,至于是掩盖他们的丑事,还是私底下做交易,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李秘也管不着。

于是,让人匪夷所思却又哭笑不得的一幕出现了。

没有人责问李秘到底为何会有火枪,也没有人怨怼李秘张狂无人,更没人指责李秘多管闲事。

吴惟忠轻叹一声,率先离开,而后是不甘收刀的戚沫锋,接着便是心有忿忿的卢武泰,王沐德和黄仕渊虽然有些惋惜,没能取得甚么成果,但他们也非常庆幸,因为周瑜大都督没有曝光他们的丑事。

很快的,所有人都离开了,便只剩下陈和光与宋知微,还有皱着眉头的周瑜。

陈和光和宋知微是惊讶,是目瞪口呆,是哑口无言,因为他们是旁观者,他们看得出来,若不是李秘,只怕这些人要重蹈覆辙,跟这些倭寇一样,成为聚义厅中的一具具死尸,甚至连他陈和光与宋知微,乃至于外面的那些人,全都要被连累进来,全都要遭殃!

他们相信,只要冷静下来,这些人非但不会认为李秘张狂自大,反而会感激李秘,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欠了李秘一条命!

而当他们再看周瑜,只觉得浑身发凉,仿佛这个让人无法看透的男人,随身带着地府的生死簿,想要谁死便是谁死,想要死几个,便死几个!

李秘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便朝陈和光与宋知微道:“二位大人也咱且出去吧,我与大都督有些话要说。”

陈和光和宋知微才回过神来:“好...好...你们聊...”

李秘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他们怕周瑜,也怕他李秘,起码在这一刻,确实如此。
第九十章 心烦意乱恼奴婢
仍旧是这个大厅,地板早已被清洗擦拭干净,上面刻线纵横,早些时候,所有人都站在这个棋盘上,但无论是卢武泰还是吴惟忠,亦或是戚沫锋,都没来得及问一句,就已经成为了棋子。

如今,他们都已经退去,棋盘上便只剩下李秘,还有周瑜。

周瑜独占天元,稳坐泰山,而李秘则接近边星,游离在外围,此时周瑜朝李秘笑了笑道。

“小尖无恶手,也不枉我看得起你啊...”

李秘可不会下围棋,自然不晓得小尖无恶手是甚么意思,擅长小尖的人,棋路沉稳扎实,不会贪功冒进,对弈起来也不会太激烈,基本上属于温水煮青蛙。

虽然他知道周瑜在说棋,但李秘可并没有论棋的心情,此时走到周瑜面前来,开门见山地朝他问道。

“你到底想要甚么?”

李秘这么一问,周瑜反倒不笑了。

人都说,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是哲学上的三个终极问题。

而许多人也都常常面临这样的问题,我是谁,我想要甚么,我该怎么做。

俗语又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也就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加深,吃一堑长一智,而后才慢慢能够解开这个问题,自己是谁,想做什么,又该怎么去做。

李秘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个陷阱,若周瑜真的是穿越千年的人,或者说是经历了千年漫长岁月的人,那么他一定会知道,自己是谁,想要甚么。

可周瑜在这一瞬间,竟然表现出一丝迷惘来,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还是被李秘捕捉到了!

周瑜此人,智近乎妖,又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肯定能够回答三个问题之中的最后一个,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去做,但他或许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想要甚么。

李秘之所以问起这个,也不过是试探一番,如今,李秘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也就没再去追问。

而周瑜也意识到,自己在那一瞬间已经露了怯,此时便朝李秘反问道。

“你又想要甚么?”

李秘自然想当大明第一神探,但他可不会老实回答,因为他不想再轻易落入周瑜的算计,或许他知道范荣宽等人的陈年旧事,或许他掌握着很多的秘密,但他绝对看不透李秘,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会对李秘区别对待吧。

李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提出了问题来,就如同他们那天夜里,在关帝庙的大殿中那场对话一样,总是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第一个问题。

“若你真是周瑜,此地乃吴郡旧地,你为了守护地方,杀了这些倭寇也就罢了,这些官员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何要杀他们?”

这一次,周瑜并没有再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而是老实朝李秘说道。

“不瞒你说,就在昨夜,你带来的那个小顽童,偷偷找到了我,要拜我为师,我已经收下他了,今天这一切,本来是送给他的见面礼,可惜让你给坏了好事...”

“青雀儿?”李秘闻言,不由心头一紧,不过很快也就释然了,因为他对青雀儿的身份早就有了大概的猜测,经历今日之时,一切早已看得明白。

“他就是戚胤的后人吧?”李秘如此问着,周瑜却笑了笑道:“确切来说,是戚胤的长孙,他的父亲戚光复是戚胤的长子,一直想着报仇雪恨,结果弄得家破人亡,那个小孩,也就是戚长空,继承了家族的遗志,一直想要为戚胤报仇。”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从周瑜这里得到证实,李秘仍旧有些吃惊。

青雀儿跟着自己到嘉兴府,他还没有怀疑,直到他脸上带着伤痕回来,加上面对戚沫锋之时的表现,李秘心里也就有了底。

不过他只是猜到了青雀儿是来寻仇的,却没想到青雀儿竟然是戚胤的长孙,也就是说,李秘手里这柄宝刀,就是青雀儿的祖父所有!

青雀儿虽然年纪不大,但同样家教深厚,虽然苦大仇深,却极其懂得隐忍,而且无论是笼络人心还是市井求存,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与周瑜有着很多相似之处,也难怪周瑜会收他为徒。

可青雀儿是甚么样的心性,李秘是非常清楚的,这个年纪不大却野心十足的少年郎,蚍蜉撼树一般想要占领马王爷庙的地盘,由此便可看出他的野望了。

连青雀儿都有这样的野心,那么这个看似全知全能的周瑜,又该搞出多大的动静来?

念及此处,李秘也难免有些担忧,肃容朝周瑜道。

“青雀儿本性不坏,我希望他不要误入歧途,否则...”

“否则?否则你绝不会放过我?呵呵,甚么叫误入歧途?以你的本事,本该纵横四海,却甘愿当个小捕快,在本都督看来,误入歧途的是你才对!”

“戚长空这孩子有韧性,有城府,敢决断,敢冒险,假以时日,必定能够成为一方枭雄,难不成让他混迹街头才是正道?”

周瑜如此一说,倒是轮到李秘无言以对了,因为周瑜所言并非没有道理,青雀儿或者说戚长空,早已被仇恨占据了理智,这份仇恨,也是支撑他继续生活,变得更加强大的动力所在。

活在仇恨之中,会让一个人的黑暗面彻底占据主动,久而久之,自然也就变得狠辣起来。

戚长空的苦难经历固然让人同情和惋惜,但他的心性已经成型,生活环境使然,诚如周瑜所言,确实已很难再做出改变。

李秘想了想,也不再与周瑜如此纠缠下去,转身就要走,然而周瑜却将那枚白子再度丢了过来。

“大神探,你还没能解开谜团哦。”

李秘伸手接过那白子,却没有再看周瑜,而是走出了聚义厅,想了想,便找到了宋知微,一同去查看了船工们搜检海图的进度。

因为周瑜的事情虽然还没有着落,但海图的寻找也是刻不容缓,如果他们再找不到海图,就确定不了倭寇主力的位置,只能被动挨打。

所以寻找海图其实比周瑜的事情还要严峻,可惜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被周瑜给吸引住了,除了李秘和宋知微,又有谁还在关心倭寇入侵之事?

然而结果终究让李秘感到有些失望,这些倭寇的物品实在太多,船老大和船工们虽然比李秘等人更清楚一些,但也是没甚么针对性,只有个大概范围,工作量还是比较大的,只怕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完成。

宋知微知道李秘已经两天两夜未得歇息,便让李秘先回去小睡片刻,万一真的找到了海图,怕是又要忙碌起来了。

李秘一想到青雀儿就是戚胤之子戚长空,又拜了周瑜这么一个人为师,便有些心烦意乱,横竖也无法集中精力,对搜检海图也于事无补,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地方也只是临时的居所,乃是婆龙砦诸多岩洞之一,也不知是哪位当家人的洞府,倒也宽敞凉快。

按说秋冬该留在岩洞里头,毕竟他是李秘的随身丫头,可回到岩洞之后,李秘却并未发现秋冬的身影。

发生了船舱上那件事之后,李秘对秋冬也有些失望,本不想理会她,可这里不是别的地方,这里是婆龙砦,倭寇曾经的地盘,虽然官差遍地,但李秘终究是不放心,便寻了出来。

这岩洞外头也有官兵在把守,李秘只消问了几句,便知道了秋冬的行踪,朝官兵们指示的岩洞走了过来。

李秘心里也有些疑惑,秋冬这丫头除了吴惟忠,也不认得别的人,为何要偷偷摸摸来到这个岩洞?

若是往时,李秘确实不想理会,可经历了对吴惟忠的改观,又发现了青雀儿其实是戚继光义子,那个被民间视为悲情英雄的戚胤后人,李秘对身边的人也失去了信任。

这是秋冬的私生活,他本不该管,但若自己灯下黑,一直在寻找倭寇的踪迹,结果秋冬是倭寇细作,就潜伏在自己身边,那又该如何是好?

有了这样的念头之后,李秘便再也坐不住,即便秋冬在船舱中与人苟且,他也必须要看一看,这个与秋冬苟且的男人,到底是谁!

这岩洞也没门扇,只有一道草帘子,李秘走到前头来,犹豫了一番,正要掀开帘子进去,此时帘子却突然拉开,一人端着木盆走了出来,可不正是秋冬么!

此时秋冬发梢滴水,身上也有不少水渍,想来是刚刚沐浴,脸色潮红,眼含春意,羞臊不堪,分明刚刚做了苟且之事!

秋冬或许也没想到李秘会找上门来,此时也是羞臊又惊慌,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秘本就是看出了秋冬向往自由,想要掌控自家命运的心,这才觍颜向吴惟忠要了她过来,名义上说是为了伺候自己,事实上是想给予秋冬一定的自由。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在船上之时,秋冬就在他的船舱里与其他男人苟且,而她偏偏又有不少让李秘心动的地方,是男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一次的时候,李秘觉得自己不是秋冬的主人,她也不是自己的奴隶,自己既然要给她自由,又怎么能够像其他人那般去干涉她的私生活?

可眼下李秘心烦意乱,没想到秋冬竟然还不知收敛,一点都不顾及他的感受!

李秘也是男人,他也有火气,虽然秋冬想要阻拦,但李秘今次却没有再纵容她,而是推开秋冬,阴沉着脸,走进了岩洞来!

然而这才刚刚走进岩洞,李秘便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第九十一章 青衣白玉桃花池
李秘气恼于秋冬的苟且,便不顾礼节撞进这岩洞来,想要看看这奸夫到底是何人,岂知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一时间脑子空白,如何都反应不过来!

当他闯进去之时,便见得这岩洞之中乃是一口青石堆砌的浴池,池中香汤熏熏,整个岩洞弥散着一股幽香与水汽。

而那迷蒙水汽之中,却是白玉一般的身影,许是刚刚泡完澡,她站在那池水之中,用一个青绿色的葫芦瓢,正往身上淋浴。

那胜雪的肌肤,那曼妙唯美的丰腴身材,那勾魂摄魄的惊人曲度与线条,所有的一切,都老实将李秘震慑了一把!

他本以为秋冬勾搭的是男人,谁知竟然是个女子,而这个女子,他李秘也认得!

她以为是秋冬回来了,便转过身来,正好与李秘四目相对,两人死寂了片刻,她便噗咚蹲到浴池里,一声尖叫之后,又戛然而止!

因为她不能让人知晓她就在婆龙砦,更不能大声宣扬,若惊动了外头的守卫,那才是真正的丢丑!

“你...你个禽兽,还不给本小姐滚出去!”吴白芷羞愤难当,背对着李秘,缩在浴池之中,眼泪当即滚滚落了下来。

她曾经央求过父亲,希望父亲能够带她一同前来,因为她与范重贤已经约定,她一定要亲眼见到范重贤整治李秘!

她是家中的千金,是吴惟忠的掌上明珠,她为所欲为,吴惟忠也是千般疼爱,万种包庇。

可自打李秘成了吴惟忠的徒弟之后,吴惟忠对李秘倾囊相授,甚至将李秘当成儿子一般对待,这种待遇,便是她那几个哥哥,都不曾享受过!

更让她恼怒的是,李秘没出现之前,父亲吴惟忠对范重贤倒也客气,偶尔她在父亲面前说起重贤哥哥的各种好,父亲还会展露笑容,笑话她不知羞。

可被李秘撞破了她与范重贤幽会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样,可以说,是李秘夺走了她的一切快乐与幸福!

父亲已经对她禁足,她也只能另想办法,而她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秋冬!

秋冬虽然被调拨,随行伺候李秘,但秋冬仍旧是她吴家的人,她就是秋冬的主子!

若不是秋冬拦不住李秘,李秘也不可能闯进花房来,就不会撞破她与范重贤,自然就不会有后面的所有事情。

无论秋冬心中是否有愧,这个丫头都欠着她吴白芷的,便是当牛做马,也无法偿还万一!

所以当她威逼利诱之后,秋冬也只好替她遮掩,让女扮男装的她,成功混了进来,可惜的是,她并未能够看到范家父子整治李秘,反而见到李秘左右逢源,越发威风起来!

这两天也是事态紧凑,麻烦是一件接着一件,她也找不到机会与心爱的情郎幽会,这破地方脏污腥臭,她又经历了一路航行,船上不便洗澡,她身上早就臭了。

途中还差点被李秘发现,也好在秋冬替她遮掩,如今众人都忙碌去了,她便让秋冬给她找个沐浴的地方。

这岩洞虽然简陋,但这浴池却是让人畅快不已,她也就没顾及这许多,美美地泡了澡,只觉得一路遭罪都彻底消除了。

然而没想到,她还没能看到范家父子羞辱李秘,又让李秘给羞辱了一次!

在花房的那一次,虽然李秘当场撞破,但有范重贤遮掩着,李秘并未看过她的身子,可是这一次,自己却全无保留,全让李秘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虽然与范重贤苟且勾搭,但那是因为她与范家哥哥情浓意蜜,心难自禁,并不代表她就是不知羞耻的坏姑娘。

她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虽然出身武将之家,但从小琴棋书画,女德礼仪也都牢记于心,清白于她而言,与其他女人也都一样。

可如今,李秘却用目光,亵渎了她的清白,她又如何不羞耻!

李秘也是愣在了当场,因为他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是吴白芷!

直到秋冬将他拉出岩洞,李秘才回过神来,脑子清醒之后,回想起适才看到的一切,此时才心头噗咚咚乱跳,心说范重贤虽然狗屁不如,但艳福着实不浅,这样的女人陪在身旁,任谁都不会到外头去风流快活了吧。

李秘也是正常男人,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心中的浮想联翩,看着秋冬,心里也是愧疚得很。

因为自打船舱上那件事之后,他便认为秋冬是不知检点的女人,甚至还为此气恼过她,直到如今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错怪了这姑娘。

很难想象,秋冬一面受到吴白芷的胁迫和威逼,另一方面又要承受李秘的误解,偏生又无法解释和辩驳,这样的委屈,该是多让人难过。

李秘虽然也爱面子,但绝不会吝啬歉意,此时便朝秋冬道:“秋冬,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

秋冬也没想到李秘会给她道歉,而且还如此严肃认真,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奴婢,主人做甚么都是对的,绝不可能会向她们这些奴婢认错道歉。

虽然她能够感受到李秘和别人不一样,也知道李秘是个值得依赖的人,可她从未想到,李秘竟然不在乎男人的颜面,向她这么一个奴婢认错道歉!

“公子可不要这样说...奴婢受不起的...是奴婢不该将小姐带上船来...只是奴婢毕竟是下人,又违逆不了小姐的意思...”

李秘刚想宽慰,岩洞里头的吴白芷却叫了起来:“天煞的奴婢,还不给我滚进来!”

秋冬听得此言,也是浑身一颤,李秘也看在眼里,心知吴白芷无法报复自己,也不敢把这事儿说出去,她甚至不会跟范重贤提起这件事情。

所以恼羞成怒的吴白芷,肯定会将火气全都撒在秋冬丫头的身上,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只怕又要受委屈了!

念及此处,李秘便又走回了岩洞来。

吴白芷没想到李秘竟然去而复返,此时也是慌了,朝李秘道:“你...你想干甚么!我爹可是你师父!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李秘听着吴白芷如此心虚的叫嚣,也笑了起来,朝吴白芷道:“大小姐也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啊,堂堂千金大小姐,钻到岩洞来洗澡,可不是甚么雅事,若让人知道了,只怕...”

“你敢!你个无耻之徒!”吴白芷流着羞愤的泪水,也不敢转身,只是背对着李秘,如此哭骂着。

李秘看着她那雪白的背影,难免有些口干舌燥,若真要待下去,只怕自己都要丢丑,便朝吴白芷道。

“我只是想警告你,若你敢让秋冬受委屈,我保证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丑事,你老实记住我说的话,对秋冬好一些,否则...勿谓某言之不预也!”

秋冬起初还以为李秘起了甚么歪心邪念,想要趁机对吴白芷做些甚么,此时听得,才知道李秘是要保护她,不由心头温暖。

她也曾享受过荣华富贵,然则家道中落,她又尝遍了人间苦楚,她受人服侍,也打骂过下人奴婢,如今又轮到她来服侍别人,被主子打骂。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快速成熟起来,虽然年纪不大,但她已经历经沧桑,见惯好歹,比同龄人要成熟太多太多。

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因为年龄渐渐大了,却无人关心,使得她心灰意冷,如今感受到李秘对她的关怀,她自是满怀温馨!

看着一直欺负她的吴白芷如今被李秘欺负,秋冬心中仿佛被某种幸福和快意给塞满了,直到李秘离开岩洞,她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李秘不是甚么正人君子,但吴白芷到底是个女人,他也不想做得太过分,相信自己的警告,威力已经足够了。

至于要不要揭穿吴白芷,李秘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因为眼下他并不想与吴惟忠接触过多。

然而事与愿违,当他再次回到自己住处之时,吴惟忠已经坐在岩洞里头,而戚沫锋就陪在一旁,两人的脸色都非常的难看。

若不是让他们看见了,李秘真想退出岩洞,此时却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师父,你怎么来了...”虽然此时这句师父有些别扭,但李秘终究还是喊了出来。

吴惟忠听得李秘如此称谓,仿佛松了一口气,可脸上的愧疚也越发深沉起来。

“老夫...我过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些往事,免得你误会...”

李秘闻言,也沉默了,过得许久才朝吴惟忠道:“师父,我不是三岁小孩,我有自己的判断,从我进入你的书房,看到书房里头的一切,我便知道,你心向戚将军,心怀戚家军,即便这么多年,仍旧没有改变过,我能够想象得到当年你是多么的无奈和痛苦...”

听得李秘如此说着,吴惟忠也是眼眶湿润,被人理解,终究是让人感激的事情,尤其是当你认为整个世界都将你遗弃之时,这样的谅解就更是难能可贵了。

然而李秘却接着说道:“只是事情变化太快,我一时半会儿也有些含糊,待往后清静下来了,师父再把往事告诉我,如何?”

吴惟忠想了想,也点了点头,朝李秘道:“也好,那老夫就不扰你了。”

吴惟忠如此说着,便站起来要走,旁边的戚沫锋却低声朝李秘道:“你带来的那个孩子...”

李秘摇了摇头,朝戚沫锋道:“你不必多说,我都知道了,无论他如何报复你,你都给我忍着,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戚沫锋微微一愕,但很快便低下了头,正要跟着吴惟忠离开,理刑馆的差人却急忙忙跑过来,朝李秘禀报道。

“李捕头!李捕头!找到线索了,推官大人正要你赶紧过去呢!”

李秘顿时欣喜,二话不说,便跟着差人小跑而去!
第九十二章 县狱遭劫断蛛丝
眼看着要进入梅雨季节,整日里淅淅沥沥的,浑身上下也每个干爽,青天不再,阴云常悬,也着实恼人。

今日早些还好好的,眼下却又下起小雨来,实在教人舒爽不起,也好在李秘终于收到了些好消息,船工们竟然真的找到线索了!

虽然脚踩这泥泞,头发已经被打湿,但李秘的脚步仍旧很轻快,不多时便来到了聚义厅。

这案子从李秘介入张氏之死开始,迁延至今,也算是历时久矣,今日得到了海图,剿了倭寇,也就完美落幕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是畅快又难免有些空虚了。

不过眼下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李秘也收起了心思,不敢提早得意,打起精神来,便走进了厅中。

船老大与船工们已经聚集起来,推官宋知微以及知府陈和光早早便守在了这里,与理刑馆的探子们并做一处,围拢于桌前,一个个摸下巴揪胡子,眉头紧皱,想来又遇着甚么难题了。

李秘见此,刚轻松起来的心绪,又难免纠结起来,朝陈和光道:“知府大人,说是找到海图了?”

陈和光虽然没有亲力亲为,但毕竟是一府长官,难得李秘和宋知微仍旧不舍不弃地调查,他心里也是欣慰又欢喜,如今得了线索,即将大功告成,本该高兴,他却愁眉不展。

这几日李秘可谓是表现惊人,陈和光与苏州府的诸位,不知不觉之中,早已被李秘所震撼,试问如今又有谁敢将李秘当成寻常小捕快?

此时听得李秘发问,陈和光也挤出笑容来,朝李秘道:“你来了,咱们确实找到了海图,只是间中又有迷惑,实在让人费解头疼...你也过来看看,一并参谋参谋...”

李秘点了点头,往桌子这边一凑,但见得桌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石,上头有十几个砗磲镶嵌的白点,白点之间是刻线相连,如漆黑夜空中的星宿。

李秘终于明白陈和光等人的难处了。

诚如船老大先前所言,海图并非寻常之物,关乎到船上每个人的生死,各家都有着记录航线的法子,而且必须是经验老道的老船长,才懂得如何记录航线,海图的解读法子自然也就各有不同了。

船老大和诸多船工无法解读,陈和光宋知微就无法确定倭寇大部的老巢,这海图也就失去了意义和价值。

李秘也有些头疼,若不是周瑜将这些倭寇先锋全都杀光了,说不定还有可能,如今全都死光了,又有谁来解读?

“这便是海图无疑,只是我等无能,没法子帮上忙了...”船老大在一旁惴惴不安地说着,很是抱歉。

李秘端详了一会儿,也是摇了摇头,朝船老大和诸多船工道:“诸位哥哥辛苦了。”

陈和光本就是个懒散的人,更是懒得理会这些低贱的下人,可见得李秘这般说,便朝船工们道。

“你们也算是有功,都且下去歇息,稍候本官会让师爷给你们打赏的。”

船工们听得知府大人如此应承,也是欢喜,各自散了去。

陈和光此时朝李秘道:“真的没法子?”

李秘沉思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便朝陈和光道:“知府大人,在下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谁?”陈和光与宋知微不由双眸发亮,此时连他们都觉得,毫无进展之时,只要找到李秘,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秘迟疑了片刻,而后朝二人说道:“如今被关在吴县大牢里的浅草薰,想来应该可以解读这海图。”

“此女乃是神鹿宫的玄女,而神鹿宫是今次倭寇入侵的牛首,她必定知道路线,只是...”

李秘说到此处,宋知微也是轻叹一声,接过话头朝陈和光道:“只是此女性烈,各种手段都使过了,却终究是撬不开她的嘴...”

陈和光闻言,沉默了良久,而后朝李秘道:“若说刑讯逼供,咱们这里倒是有个惯熟的老手...只是...”

李秘听了这话,也是苦笑,因为他知道,陈和光说的老手是谁。

若论起严刑逼供,试问还有谁比锦衣卫的人更精熟?只是卢武泰与黄仕渊等人是一条船上的,想让他出力,难免有些膈应。

虽然卢武泰没有拒绝的道理,他还能借此捞得一笔大功劳,甚至会将功劳全都占了去,但李秘和宋知微为了这件事,付出太多,如今临门一脚,却又交给自己的对头,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不过李秘也分得清轻重,相对于剿灭倭寇,保境安民,个人恩怨自然要抛到一旁的。

于是,李秘便朝陈和光道:“这也是无奈之举,眼下也只能这样,劳烦知府大人与卢武泰百户勾搭一二吧...”

在所有人都争着抢着拉拢周瑜之时,唯有李秘和宋知微,仍旧在苦苦调查着倭寇的线索,陈和光自是看在眼里,如今李秘深明大义,他又岂会迟疑。

“李秘,你放心,本府会措置妥帖的。”

陈和光如此一说,也就寻那卢武泰去了。

也没多久,山门外头便响起动静来,人喊马嘶,想来该是缇骑往吴县去了。

这么一闹,李秘又没得歇息,只是他仍旧放不下这海图,便取了那黑石,回到了房间之中。

可一直坐到入夜,李秘仍旧毫无所获,他也终于明白,术业有专攻,即便自己再如何努力,入不得门道,也就只能看热闹。

相较于其他人,李秘还是有优势的,因为李秘懂得天上的星座,天文知识到底是比其他人要好,他甚至能辨认出那黑石上的北斗七星。

北斗星在古时可是辨识定位的最佳星辰,在没有先进仪器的年代,北斗星也是航海家们在海上的守护神,靠着北斗星,他们才不至于迷失方向。

然而认得星座是一回事,想要将这些星座,与航线联系起来,那就不是李秘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了。

在李秘看来,周瑜应该是有这个解读能力的,只是周瑜动机不纯,他的野心太大,而且即便李秘不在乎颜面,愿意放下架子和面子,周瑜也未必会帮他。

做了一整天,李秘仍旧毫无头绪,虽然已经入夜,外头又下着小雨,但李秘还是走出来透透气。

然而这才刚在走廊处坐了一会儿,抽了两口烟,便见得宋知微急匆匆赶了过来!

“大事不妙了!”

李秘见得宋知微一头一身的雨水,连伞都来不及撑,知晓事态严峻,也不请他进房,便问道:“又出甚么事了?”

宋知微顿足道:“简定雍就是个成事不足的!浅草薰那女倭贼让人给劫走了,还杀伤了好几个狱卒,缇骑见不着人,又大闹了一场!”

李秘一听,当下也是沉默了,本以为会有起色,谁知竟然又出了这样的意外。

按说苏州城内的倭寇细作已经清理干净了,不该有人劫走浅草薰才对,可也正是因为倭寇细作被大量血洗,导致简定雍掉以轻心,加上他又跟着来到了这里,县衙无人坐镇,便是浅草薰逃了,也没法子第一时间组织人手去追捕。

浅草薰可是个大威胁,让她给逃了,只怕李秘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不过李秘并没有想太多,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还是处理倭寇的事情为重。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了,李秘也只能去找那个最不愿意找的人了。

“推官大人且缓一缓,待我去找那周瑜想想法子吧...”

宋知微本已经急气攻心,听得李秘要去寻周瑜求援,不由大喜,毕竟这周瑜在众人心中,已经是神人一般的存在了!

“若能如此,自是最好,自是最好!”

事已至此,李秘也没得选择,毕竟时日越发临近,关乎到沿海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他也没法再瞻前顾后了。

李秘离了宋知微,便来到了周瑜这厢来。

周瑜的待遇可比李秘好太多,他并不需要住岩洞,因为他住的是寨主的小楼。

因为下雨,李秘也没挑灯笼,摸黑来到了这小楼前,便见得楼里点着灯火。

李秘在门前踟蹰了片刻,想着该如何开口,此时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但见得青雀儿,或者说戚长空,就站在李秘的面前,朝李秘说道。

“大都督请你进去说话。”

李秘见此,不由皱起眉头,因为这说明自己又被周瑜算准了,既然他算准了李秘会来找他,那么便证明他是知道海图这回事的!

不过李秘心中也未多想,因为此时戚长空虽然面无表情,但李秘仍旧能够从他眼中,看出一些些愧疚来。

一来李秘与他相识已久,也曾经并肩作战,情谊不可谓不厚,虽然平素里缺了表达,但两人都心中有数,可如今,曾经说过要追随李秘的那个青雀儿,却成了周瑜的徒弟。

二来也是因为自己对李秘隐瞒了身份,更隐瞒了今次南下嘉兴府的真实目的,利用李秘来打掩护。

但李秘也非常理解,人各有命,自然也就人各有志,若换了他是戚长空,只怕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

李秘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要说些甚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轻轻拍了拍戚长空的肩膀,默默走进了房里。

正在挑灯夜读的周瑜微微抬起头来,将书本往桌上一丢,而后朝李秘笑道。

“呀呀呀,早先李大捕头可是懒得与我说话,扭头就走的啊,这深更半夜来寻我,真是贵客临门,本都督可是荣幸之极了,明日说不得要好好烧两柱高香才是!”

周瑜如此嘲讽着,李秘便知道,今夜怕是要吃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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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纠结海图做交易
李秘既然决定要来请周瑜帮忙,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周瑜冷嘲热讽,那也只能默默忍受。

其实李秘自己也已经察觉,平素里虽然偶有莽撞,但李秘还算沉稳,即便脾气爆发,那也是在可控的范围内,对后续发展与结果都有了切实预判。

可遇着这周瑜后,李秘却常常被他挑动自己的情绪,总会做出一些不符自家个性与作风的举动来,明明已经知道这是周瑜的伎俩,但很多时候就是要忍不了。

这或许也是周瑜的高明之处,无论合情合理,又或是出人意表,他总能不知不觉就掌控主动。

知识可以储备,技巧可以学习,但这种手段,却是天赋,如何都学不来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浑然天成的能力与气质,才使得周瑜真假难辨。

李秘也一直没有放弃,待得倭寇的事情落定,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将周瑜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

只是眼下,李秘有求于他,也只能忍耐了。

周瑜是何等高高在上之人,又岂会图一时嘴快,若换作别个,他倒也不会如此做派,只是这人偏生是李秘罢了。

周瑜对李秘其实也有着同样的感受,旁人在他眼中,不过随意摆布的玩偶,他知晓太多秘密,他洞察人心,他能够将这些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然而对李秘却不然。

这个小捕快的身上有着天大的秘密,身上仿佛带着一圈黑色的光环,让他如何都捉摸不透。

若非李秘那一枪,阻挠了他的计划,婆龙砦的聚义厅上,毕竟再度上演大屠杀的惨剧,而这次的对象,乃是封疆大吏和诸多文武官员!

这些人可都是狐狸精,一个个奸猾奸诈,若论官场上的道行,绝对比李秘要高出好几层楼。

这样的人,只会操控玩弄别人,又如何给别人来玩弄?

也正是因此,将这些人戏耍得团团转,才会给他周瑜带来极大的满足感与成就感。

然而这一切,都让李秘给毁了。

周瑜果然强大,但李秘仍旧保持着决心,迟早会调查清楚他的底细,可周瑜却连调查李秘底细的信心都没有!

按说两人同样“来历不明”,也同样无家无室,连正经的出身都查不出来。

可李秘当夜与他的对话,一个千年以前的世界,与一个千年以后的世界,相互碰撞之下,周瑜根本就是完败!

千年以前的世界,有史书有传说,但千年以后的世界,谁又知道是甚么样子?

他周瑜给了李秘一个惊世骇俗的谜题,但李秘同样丢回一个举世无双的谜题!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他左右李秘心绪的同时,也会受到李秘的影响而心绪不宁。

诚如李秘所想,他周瑜可不是无聊之人,嘴上占便宜的事情,不过是一时痛快罢了。

嘲讽过后,周瑜用脚将椅子推了推,李秘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那黑石砗磲星的海图,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周瑜的面前。

“你拿甚么来换?”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痛快,周瑜显然对整件事情早已了如指掌,更对李秘的来意更是心知肚明!

李秘也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周瑜与他并不对付,自然不可能无偿提供帮助,即便他同样痛恨倭寇,但一定会趁机敲李秘一笔。

只是李秘身上还有甚么值得交换的?

如今李秘身上要说值钱的,神鹿宫的斩胎刀算是一样,烟枪算是一样,古董火枪算一样,戚胤的佩刀也算一样,除此之外,李秘实在想不到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再者说了,周瑜这等神人,又岂会看上这些凡俗之物?

当然了,并非只有实物才有价值,人脉资源亦或者脑中学识也都拥有价值,只是不容易估量罢了。

周瑜爽快干脆,李秘也直来直往,朝他答道:“你想要甚么就直说吧。”

周瑜哈哈一笑道:“爽快!”

如此一说,他便前倾身子,朝李秘这边压了过来,而后盯着李秘,几乎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脚下那双鞋!”

李秘顿时愕然,然而很快就不安起来!

这双皮鞋是李秘仅剩的后世之物,也莫觉着古时落后,皮鞋这种东西,早就有了,只是形制样式以及做工,与后世不一样罢了。

经过了这么多颠沛与跋涉,这双皮鞋沾满尘土与风霜,从外表来看,几乎看不出甚么异常之处了。

然而李秘却非常清楚,这皮鞋是生胶鞋底,鞋面内侧还印有码数,那可是阿拉伯数字!

除此之外,上面还印有简体字和英文,以及商标之类的东西!

大明朝对外交流其实很频繁,利玛窦、郭居静等外国传教士已经小有名声,天主教的教徒也渐渐多起来,他们甚至想要在南京建造一座西方风格的圣母无原罪始胎堂,也就是天主教的教堂!

所以英文对于一些开放的大明文人而言,应该已经不是甚么陌生的东西了。

当然了,除了这些外国传教士之外,还有航海的冒险家,向往遍地黄金的东方世界,来到大明进行贸易。

大明朝的人对这些红毛番鬼佬也没有太多了解,无论是意大利还是葡萄牙的,很多都误称之为弗朗机人。

当下的环境之下,其实这些外国人在大明朝,更喜欢用拉丁文,而拉丁文也是西方宗教传教士必须掌握的文字,熟练掌握拉丁文,曾经是西方贵族的标配,那些西方古老家族,常常需要从小就学习拉丁文,拉丁文也一度成为西方的通用语言和文字。

李秘对此并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个大概,在这个万历年,那个叫徐光启的大明礼部官员,估摸着已经开始翻译西方的一些科学书籍。

至于阿拉伯数字,其实宋元时期就已经传入中国,只是我大华夏的人才,更喜欢用逼格十足的算筹,阿拉伯数字也只有少数人知道,真正推广起来,要算到近代。

但周瑜这般博学的人,见过阿拉伯数字和英文,都不足为奇,真正让李秘担忧的是鞋面上这些字的印刷技术,以及那些简体字!

这些东西对于这个时代而言,都是太过超前的东西,周瑜不可能看不出来!

李秘虽然只是个捕快,但身上好东西确实不算少,别的不说,便是戚胤那柄戚家刀,竟然连倚天剑都斩不断,足见是一柄世所罕有的宝刀!

自打唐刀失传之后,中国古代的刀剑铸造技术就开始走下坡路,而且是滚着走下坡路,便是戚家刀,也有借鉴倭刀的嫌疑。

这样的情势之下,李秘身上这柄刀,绝对算得上是难得的宝刀!

大明火枪技术已经领先世界,但神机营里头装备的仍旧是火绳枪,李秘手里头这柄燧发枪,也绝对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可周瑜却只想要李秘脚上这双破鞋,又让李秘如何能够安心?

正如先前所说的那般,李秘始终想要查实周瑜的真实身份与来历,而周瑜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

李秘此时也是嘲讽道:“大都督的口味果真与众不同,常人所不能及也,也就一双破鞋,在下自是乐意,不过这鞋子脏臭不堪,待我洗过,马上送过来给你。”

周瑜也阴沉一笑,朝李秘道:“不用洗,现在就脱下来吧。”

李秘见得如此,想想还是沿海百姓的生死要紧,也只能妥协。

他本以为周瑜会刨根究底,他都已经想好了对策,若问起这些细节来,李秘少不得要让那些传教士来背黑锅,毕竟李秘早先便自称是琉球良民,从海上漂过来的.

然而李秘再一次失算了。

因为周瑜根本就没问,而是让戚长空将鞋子收好,便朝李秘道。

“好了,现在可以谈谈海图的事情了。”

他若问起,李秘倒还安心,可他不问,李秘反倒担忧,只是总不能主动提起,这样就有欲盖弥彰的嫌疑了。

虽然周瑜已经答应帮忙,可李秘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也是为何李秘不喜欢跟周瑜打交道的原因,此人总能轻易影响你的心绪,粉碎你的心理防线,让你无法应对。

不过李秘最大的秘密也不是这么容易理解的,即便李秘说自己是千年以后的人,别人也只会把他当成疯子,要么就是邪教的那些先知罢了。

横竖周瑜并非常人,早先李秘为了迷惑他,就曾经对他提起过后世景象,此时也就扫除心中杂念,将精力都集中到海图的事情上来。

周瑜见得李秘一脸期待,便朝戚长空道:“长空,去把诸位大人全都请过来,横竖要讲,不如一次讲完,省得一个个多嘴多舌地问,着实恼人得紧。”

戚长空点了点头,看了看李秘,便端起了那鞋盒子,正要走之时,周瑜又吩咐道:“对了,顺便让他们准备一坪围棋和笔墨纸砚。”

戚长空离开之后,便剩下李秘和周瑜,气氛难免有些尴尬,李秘便取出烟枪来,借着烛火点上,吞云吐雾起来。

然而周瑜的举动再次让李秘感到吃惊,因为他从烟袋里取出烟丝来,而后取了一张宣纸,竟然卷起烟来!

当他有滋有味抽着卷烟之时,李秘的眸光都有些呆滞,然而周瑜却只是将口中的烟丝沫子轻轻揩掉,而后摇头道:“你这金丝也是太劣了些...”

李秘见得他将烟雾轻轻呼出,而后从鼻孔吸入,分明就是个老烟枪,试问还有甚么是他不知道的么!
第九十四章 深谋远虑赠官子
经历了聚义厅差点爆发大乱斗的事情之后,无论是卢武泰还是王沐德,亦或是吴惟忠和戚沫锋,此时都已经冷静了下来。

诚如李秘所想那般,李秘给了他们冷静和缓冲的时间,他们也都在想着如何化解这样的局面,毕竟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细,确切来说应该是丑事,或者污点。

这些污点虽然都是真事,周瑜虽然也只是片面之词,没有任何的证据,他也不会到官府去首告,但问题却仍旧存在。

古代文人极其注重颜面与声誉,当初北宋名臣和文豪欧阳修,就是因为外甥女供称与其有染,才搞得声名狼藉,甚至因此而退出官场,而朱熹也被传不孝母亲,与尼姑胡来,勾搭儿媳妇等等。

有些事情并不是说没有证据,对你就没有任何影响,要知道,舆论的力量,是古代文人所追求也是最为忌惮的一种。

古时言官无罪,甚至可以风闻奏事,所谓风闻奏事,意思就是没有实质证据,只是道听途说,却仍旧能够以此为由来弹劾官员!

而被弹劾的官员,往往都会引咎辞职以证清白,所以这种舆论战,时常会用在政治斗争之中,而且屡试不爽!

之所以提这些,是想说明古时官场这么一个环境下,周瑜爆出这些丑闻来,每一条都足以对他们的仕途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所以范荣宽和卢武泰等人如今都只是躲在自己的房中,希望借此机会来寻找对策,同时也是为了等待其他人的表态,以及试探其他人是否有大家不计前嫌的可能性。

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想出对策,却又收到了周瑜的邀请!

如今的周瑜对他们这些人来是,是既讨厌又不得不敬畏的存在,若不是此人曝光了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事情,局势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周瑜竟然连这样的陈年往事都知道,而且并非个例,好像每个人的秘密,他都一清二楚一般。

要知道,吴惟忠和戚沫锋的事情还好说,也就十几年前的事情,可卢武泰家世的事情,可就久远了。

甚至他们认为,周瑜肯定还知道其他人的秘密,因为似乎卢武泰这样的人,是黄仕渊和王沐德临时请来助阵的,他不可能事先得知,更不可能提前去探听这些秘密。

当然了,也不可能这般凑巧,他刚好就知道这些人的秘密,而这些人又恰巧在同一天聚集到了这里。

所以只能说明,周瑜知道的秘密太多,不管今日来的是卢武泰还是陆武泰亦或是李武泰张武泰,都躲不过!

虽然受到邀请之时,他们感到非常的惊讶,也有些迟疑,不敢应邀前去,但几乎每个受邀者都很快醒悟过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是周瑜造成了这样的局面,那么他必定有法子解开这个困局!

于是他们都欣然而往,也都因为周瑜只邀请了他们而有些沾沾自喜,直到他们来到周瑜住处这里,发现李秘在场,其他人也在场,这房间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的情景一般!

这种重演式的见面,将他们的羞耻心再度彻底击碎,他们一个个也都是无地自容。

好在周瑜并没有在提起这桩事,反而开口道:“本都督受李秘拜托,今夜便解开这海图,指出倭寇本部的位置来,希望诸位大人不计前嫌,齐心协力,只要将这些倭寇尽数剿灭,这份功劳足以抵过任何的行差踏错,诸位以为如何?”

周瑜此言一出,仿佛先前他所惹下的所有麻烦都被瞬间解决了,仿佛他的所有都可以被原谅!

因为这是一个契机,将这些人全都联合起来,只要大家一起做下这桩是,平分这个功劳,就好像大家是盟友,起码在同一件事上能够达成一致,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将先前那些丑事都掩盖过去,大家只要默契地绝口不提,即便是自欺欺人,往后也就心安理得了!

李秘见得此状,心中也不由摇头,他本以为周瑜答应帮忙,是对他另有所求,但他却只要了他的鞋子,而周瑜却利用这件事,将他与这些官员们的芥蒂全都消除了!

他一句话便为所有人惹下大麻烦,同样一句话,为所有人解除了这些大问题!

然而这一句话,却是李秘与宋知微经过了长久调查,数个日夜不眠不休才换来的,是李秘和宋知微在厚积薄发,最终却让周瑜来了临门一脚,可以说周瑜只是借花献佛,或者说他李秘,给周瑜做了嫁衣裳!

范荣宽此时便出头,朝周瑜道:“大都督此议甚好,诸位群策群力,保境安民,乃沿海数十万百姓之福,只是那倭寇漂泊海上,踪迹全无,实在无从追索,不知大都督可有明示?”

周瑜此时也微微点头,将众人聚集过来,而后朝戚长空道:“棋盘呢?”

黄仕渊当即挥了挥手,外头便进来一个长随,将漆盘上的红布掀开,里头赫然躺着一坪黑曜石棋盘,镶嵌的是金线,看着便是价值连城之物!

“不错,竟然是北宋邵雍的烂柯坪,国朝果是财力鼎盛,本都督倒是没想到,区区一个同知,竟然这么能捞钱...”

周瑜此言一出,黄仕渊也是脸色大变,一来觉着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二来则是因为周瑜再度验证了自己的无所不知,一眼便看出了这棋盘的来历!

“大都督说笑了,不过是故友馈赠,不敢推辞罢了,若非大都督提起,鄙人这样的睁眼瞎,又哪里晓得这棋盘这般金贵,也是因为鄙人对博弈手谈一窍不通,这才将棋盘送给大都督,横竖鄙人既不识货,也不懂棋道,留着也无用,何必暴殄天物呢。”

周瑜闻言,也呵呵一笑,点着黄仕渊道:“同知大人倒是个妙人,若能将这些心思都用在正道,又何必在乎一个知府的帽子,黄大人若早些放开了格局,只怕今时今日的成就,绝不会仅限于此,本都督的话,你可明白?”

黄仕渊被周瑜点破了自己的心思,本以为会很难堪,可此时他却满怀热血,仿佛忆起初入官场之时的雄心壮志,如今却只龟缩在苏州府,老想着知府这个位置,颇有些鼠目寸光。

以自己的才能和心计,区区知府又何必放在眼里,也是自己格局不够,若真有大野望,只怕现在早就荣升腾达了!

“大都督教导得是,鄙人受教了!”黄仕渊郑重其事地给周瑜拱手为礼,他一个堂堂同知,竟然对这么一个真假难辨的男人如此恭敬,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说出去都显儿戏,可更诡异的是,在场之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周瑜也没再理会,摆了摆手,便将棋盘摆下来,而后将那黑石海图取出来,指着那黑石海图上的白色星辰,在黑石上比划了一番,而后将四颗黑白子分别放在了棋盘四维。

李秘是看过围棋比赛的,此时不由有些疑惑,因为周瑜落了四子之后,又捻起一颗白子来,竟是执白先行。

其实这也是李秘对历史不够了解的原因。

现代围棋是黑先白后,也就是执黑先行,若是让子,便白子先行。

可在古代,棋手们采用的是座子制,也就是黑白子占据四角,而且只能对角,因为古代棋手主要讲究中盘搏杀和收官。

到了明朝,古代围棋便是执白先行的规矩了,围棋是传到岛国之后,才有了执黑先行的规矩,后世竞技也就采用了执黑先行的规则。

周瑜这一手,那是正统的古典法子,他不断在海图上指点出星辰的位置与路线,口中快速念着一些口诀,而后随口说道:“这里便是婆龙砦,小尖方位的空,则是吴江河道,再往后便延伸到金山卫...”

此时他们也终于知道,周瑜为何要让他们准备笔墨纸砚,在场都是文武官员,并没有几个不识字,不过还是陈和光醒目,在周瑜开口之时,便已经在纸上记录了起来!

随着周瑜不断念着口诀,不断落子,棋盘上也渐渐出现了诡异的格局,而陈和光不断将落子的点都给标记出来,竟然渐渐形成了一方路线图!

所有人都在震惊于周瑜的解读之法,然而李秘心中却涌出不安来,因为他逾发觉得,这海图与其说是渡鸦纯的,不如说是周瑜制定的!

当然了,这只是李秘的个人感觉,他也不好笃定,但李秘可以确定的是,周瑜早先声称对海图之事并不清楚,根本就是说谎!

当周瑜下到中盘之时,纸上几乎密密麻麻全是点位,根本就看不出是地图了。

然而当周瑜开始屠龙收官,大量的棋子被吃掉,陈和光也就将地图上相应的点给抹去,此时却又惊讶地发现,一切都清晰明朗起来!

当他落下最后一子之时,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已经对周边的地形有了十足的了解,每一个地点都被标了出来,却并没有指出倭寇本部的具体位置!

当所有人都用诧异的眸光看着周瑜之时,周瑜才朝李秘道:“把那颗收官的白子给我。”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一震!

因为这白子落下之后,终于是收官得胜,陈和光又抹去了一条大龙,周瑜点了点李秘那颗官子,而后朝陈和光道:“这里便是倭寇的老巢了。”

李秘又如何能不震惊,因为与周瑜第一次交谈之后,他便将这颗棋子交给了李秘,李秘随后的调查,都得益于这颗棋子,无论是聚义厅上的棋盘,还是寻找海图等等,可以说,李秘的调查,完全被这颗棋子所主导!

然而此时他才发现,所有的这一切,都在周瑜的算计之中,从见到李秘开始,从他交出这颗官子开始,这个周瑜其实就等同于将倭寇老巢的位置,交给了李秘,只是李秘无法发现罢了!

当李秘还在震惊之时,周瑜却又朝吴惟忠道:“这些倭寇人多势众,某希望能够随军出征,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不由热血沸腾!

这还能如何啊,眼前这位可是孙吴大都督,遥想当年,麾下十万水师,艨艟巨舰无数,火烧赤壁,千古留名,若说水战海战,还有谁比他这个孙吴大都督更厉害!

再者,海图是他解读出来的,他比所有人都要清楚,有他带路,大明水师已经赢了一半了!

众人都在狂喜之时,李秘却非常的忧虑,因为这一切全都落在周瑜的算计之中,谁知道他会不会将大明水师引入圈套之中?
第九十五章 坚持己见查到底
周瑜虽然解读了海图,为诸人提供了倭寇本部的位置,然则他却要随军而行,似乎对今次海战非常的热衷,这也让李秘感到非常的忧虑。

虽然几乎所有人都对周瑜的身份不再怀疑,甚至趋之若鹜,但李秘却仍旧不放心。

种种迹象表明,这位或许真的是千年前的孙吴大都督,无论从学识还是其他方面,他已经不止一次展现出这种神人的特质与能力。

但李秘却仍旧没有放弃,虽然还没有切实的证据,能够否定这位周瑜的身份,但李秘还是心存不安。

因为他不喜欢被算计,而周瑜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谋算好了一切,李秘等人几乎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李秘就仿佛自己走进了别人的电影里,而周瑜则是导演,如同高高在上的神仙一般,俯视和操控着事态的发展。

周瑜或许不是倭寇的人,若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设计将一百多倭寇先锋给杀死,但他也不一定安甚么好心,凡事千万不要太乐观。

可李秘此时也只能内心担忧,却无法提出反驳,因为范荣宽乃至于吴惟忠等人,早已摩拳擦掌,仿佛有了这个军事神人相助,今番打倭寇根本就是捡军功一般容易!

这样的时刻,已经没人能听得进李秘的忠告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秘可以劝阻吴惟忠,让他不要参与进去,但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吴惟忠又怎么可能放弃这样的机会?

眼下倭寇已经式微,吴惟忠即将要完成戚继光的遗愿,真正做到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次是倭寇积攒了好些年,才组织起来的最大一次进攻计划,若能挫败这次阴谋,必将能够把倭寇仅剩的那一点点家底,彻底扫光,往后沿海百姓就真能够安身立命了!

至于卢武泰等人,李秘是想都不会去想,这些人即便没有被周瑜洗脑,对李秘也是厌恶非常,与李秘事事不对付,哪里可能会听李秘的。

而陈和光这个知府被压得抬不起头,今次也是他振奋起来的好机会,这个知府自然也不可能置身世外。

宋知微一直是李秘坚定的支持者,即便所有人都迷失在发现周瑜大都督的狂喜之中,他仍旧能够保持清醒,与李秘将焦点与精力,都放在调查倭寇行踪的事情上来。

然而这一次,周瑜展现出来的能力,以及他所带来的诱惑,实在太大,连宋知微也不能免俗地要陷进去。

若李秘是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他也一样,甚至比其他人还要狂热,试问谁不想再看一看,赤壁周郎如何指挥万千艨艟,纵横四海?

李秘默默地退出了房间,没再去听他们商议军事行动。

浅草薰被劫走,简定雍已经赶回吴县去处理,李秘是吴县的公差,按说早该跟着知县回去的,可陈和光等人将他留了下来,他也没办法离开。

李秘对打仗一窍不通,又阻止不了这些狂热的崇拜者,去了也白搭,本想着回去查一查劫狱之事,顺便将逃走的浅草薰给抓回来。

因为自己与浅草薰的仇怨实在太大,浅草薰一天不落网,他李秘就一天不能安心。

再者,他原本就是要到杭州府去,试探张家,生怕张家会坏了这桩大事,可如今有了周瑜这样的神人,只怕张家想坏事也坏不成了。

思来想去,李秘还是决定先解决当务之急,那便是确认周瑜身份的真实性!

想要继续调查周瑜,只能溯本求源,如今的线索也只剩下蔡葛村和姚氏了,他们是最先接触周瑜的一群人,无论有没有用,也是仅剩的选择,别无他途。

也不知为何,做出了决定之后,李秘反而宽心了不少,又或许是连日来脚不沾地日夜不休,早已疲倦不堪,李秘今夜竟然睡得格外安稳!

到了翌日,宋知微也曾经过来寻李秘,想让他随军而行,不过李秘已经做出了决定,宋知微暗自摇头叹息,也就跟着大部队出发了。

整座婆龙砦又变得冷冷清清,人马撤离,仿佛成了荒野之地,戚长空也跟着周瑜走了,李秘身边就只剩下秋冬一人。

听说吴白芷仍旧作了男装打扮,已经混入范荣宽的队伍里,终于可以跟她的范家哥哥厮混了。

李秘本想提醒吴惟忠,毕竟他也不想吴白芷死于乱军之中,虽然有大明的水师,虽然有周瑜,虽然有名将吴惟忠,但面对的可是凶残而毫无人性的倭寇,若吴白芷出了什么意外,吴惟忠可就要承受丧女之痛了。

不过他们早早就出发了,李秘想要提醒也没办法,也就只能作罢了。

好在宋知微将曹建安三人留了下来,协助李秘调查,仍旧听从李秘的调度。

李秘本以为曹建安三人会有怨言,毕竟谁不想跟着孙吴大都督周瑜,见识一下这位文武全才的风光?

李秘还想着宽慰一番,岂知曹建安却看得很开:“小李捕头可不消这般说,我等只是公捕,追寻蛛丝马迹,调查人事凶案,才是正经,行军打仗,坐船开炮这种事,不适合我等,虽然有大都督坐镇,但总得有人冲锋陷阵,打仗就要死人,不管谁指挥都一样...”

“虽然倭寇人人得而诛之,我等也是恨不能食其肉,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打仗的事情就该懂打仗的去做,若公差去打仗,军士来查案,这世道可不就乱了?”

“说句不好听的,今番多亏小李捕头留下咱们哥仨,否则咱们上了战场,只怕也要当炮灰,死了也没个声响。”

曹建安确实言之有理,李秘也就不再多言,这三人乃是苏州府理刑馆的老人,常年四处奔走,对辖境内的村落也非常熟悉,有了曹建安三人带路,又有大部队留下来的马车,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蔡葛村。

此时也是烟雨如幻,青山秀水之中,大片大片的桑田如巨大的绿玉,镶嵌在大地之上,只是那蔡葛村便如长满苔藓的一只老龟,有气无力地趴在河岸上。

村中的房屋便如龟背上的苔藓,又破又旧,看着难免让人有些心酸。

不过在村子后头的山脚下,却有着不少小楼,也有青瓦白墙的大户人家,周遭也有不少新建的瓦房。

进入村子之后,连曹建安三人都感到有些惊诧,因为村子前面那些“龟背苔藓”旧房里头,根本就没再住人,村民都搬到山脚下那些新房里去了。

此时李秘才真切感受到,周瑜给这个村子带来了多大的实惠,当他听姚氏等人说起,周瑜帮村民们改进了织机,使得他们收入大增,日子好过百倍之时,李秘还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如今算是彻底见识了。

走在平整的铺河沙村路上,也不见任何泥泞,李秘等人也不由满心感慨,若大明朝多几个这样的周瑜,老百姓的日子也就好过太多了。

当今天子早年也是励精图治,万历前十几年,国力昌盛,史称万历中兴,而大明朝历史上并不多见的对外战争胜利,也出现在万历,便是万历三大征。

由此可见,万历还是非常睿智的皇帝,只是因为他有脚疾,与朝廷文武官员又产生了不少矛盾,以致于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才荒废朝政,使得官场腐败不堪,百姓度日如年。

李秘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环境,他也早早便有意识,有针对性地通过这个时代的消息途径,来了解这个时代的局势发展,而不是依赖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储备。

所以当他见到这个焕然一新的蔡葛村之时,对周瑜的那种心态,也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无论这个周瑜大都督是真是假,他确确实实给蔡葛村的百姓,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收拾了心情之后,李秘也在曹建安三人的引领下,来到了里正的家中。

太祖朱元璋是穷苦出身,对官员也没甚么好感,反倒对百姓很亲近,虽然他卸磨杀驴,诛杀功臣,但对百姓确实有着大恩惠。

他不太重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但对里正和粮长之类的芝麻绿豆,却非常的尊重,每年都会召见这些地方粮长,因为他知道,这些基层的人,才能够做出实事,他们是群体最大的,也是政策的最终执行者。

也是因为大明朝喜欢遵循祖制,所以里长在村里的地位非常高,甚至在县衙里头,也不会受到鄙夷。

蔡葛村的里长名唤蔡续宗,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干男子,正是年富力强的时期,家中上老下小,虽然只是里长,但他竟然也纳了一房小妾!

上回姚氏和村里老六等人被传唤,就是蔡续宗带着去的,他自然是认得李秘的,虽然李秘穿着捕快的差服,但知府和推官都要征询李秘的意见,蔡续宗等人看在眼里,自然以为李秘是微服私访的巡按之类,否则怎么可能得到知府和推官如此敬重?

而曹建安三人乃是推官衙门的巡捕,时常下乡办案和巡检,彼时也是需要里长配合,所以大家也都并不陌生。

蔡续宗对曹建安三人自是毕恭毕敬,见得曹建安等人对李秘都俯首帖耳,这位里长对李秘自是不敢托大的。

李秘来此之前,早已想好了调查的方向,毕竟周瑜已经随军出征,早日调查清楚,李秘也早点安心,此时也不啰嗦,当即朝蔡续宗道。

“蔡里长,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一问姚氏,劳烦带我们走一趟吧。”

“这...”蔡里长闻言,脸色有些难堪,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让李秘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过他也没迟疑太久,便带着李秘等人,往村头走去,最后来到了一座破旧的土房前面来,然而李秘见得此情此景,却是大皱眉头。
第九十六章 溯本求源问及笄
古代封建礼教对女性压迫很严重,男尊女卑的思想影响,便是女人们自己,也没有太多反抗的意识,所以历史上但凡出现几个思想开放一些的女子,大多会得不到太好的评价,便是李清照这样的,也有人说三道四,即便跟丈夫相守一生,直到丈夫病逝,也有人说李清照寂寞难耐,总写些淫词艳曲。

其实在大唐朝之时,女人们虽然也没能改变太多,但那时社会风气还算开放,女人们改嫁也并不是甚么稀罕的事情,男人们对女子贞操也不是太看重,若是两情相悦,即便是再嫁的女人,也能够得到幸福。

到了宋朝,也没有那般严苛,毕竟朱熹等人也是到了宋理宗赵昀的中后期,才开始占据主导。

封建礼教对女人们的压迫,到了明清两代,才真正进入了严酷的时代,明朝中后期已经开始水深火热了。

李秘早前对此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毕竟吴白芷这样的大家闺秀,还与范重贤私定终身,秋冬这样的小丫头,也很是不拘小节,谢缨络行走天下,快意恩仇,吕崇宁的娘子其实是个嫉恶如仇的女侠。

这些事情都给了李秘一种错觉,使他无法见识到大明朝女人们的真实生存状况。

如今来到了蔡葛村,他也总算有了个全新的认识。

在村子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之后,村民们都过上了好日子,都搬进了新房,旧村子里,也就独独只剩下姚氏一人。

而原因只是因为她是个寡妇,而且是个人人口中不知检点的荡,妇,虽然他们没有切实证据,并未抓奸在床,但却坚定地认为,姚氏绝不是甚么干净的女人。

说来也可笑,若不是姚氏救了周瑜,他们又如何能够过上好日子?

姚氏与周瑜接触,照顾周瑜之时,还被他们视为浪荡,结果却是他们享受着周瑜带来的好处,而最大功臣姚氏,却只能继续带着荡,妇的耻辱,过着卑微又穷困的生活。

李秘没有深入了解姚氏的为人,也不敢为她说什么公道话,但李秘也能想到,这些村里的汉子没少骚扰姚氏,无论吃到嘴还是没吃到嘴,姚氏的污名,都是这些汉子造成的。

这些人都往杯子里吐口水,却又掀起杯子脏,然而又想着占便宜,实在是气人。

不过姚氏也是个随遇而安的,估计也是乐于清贫,或是习惯了寂寞,更适应了如何去承受这个属于男人的世界,她显得很淡然。

蚕房里传来沙沙声,想来那些胖乎乎的蚕宝宝正在啃食桑叶,这是姚氏最主要的生活来源,但便是里长蔡续宗,也常常以各种名目,摊派到姚氏的头上,否则以她的勤劳,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见得李秘前来,姚氏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拘谨,因为上次她见到李秘之时,李秘对她没有任何的鄙夷,她见过的所有男人之中,唯独李秘拥有这样干净的眼神,他是一个真正将女人当人来看的男人。

“蔡里长,你先出去吧,我有点事要问大姊,你不必陪着了。”

姚氏也就三十出头,李秘叫她一声姐姐并不过分,李秘也是想表现得亲近一些,或许这些村民碍于自己的权威,不敢再放肆欺压,这样能够稍微改善一下姚氏的生活窘境。

“李捕头,这婆娘也没见过甚么世面,说话都不会...小的不如留下来,若有些甚么不清楚的,捕头也可以问我...”

蔡续宗也有些心虚,此时也硬着头皮毛遂自荐,可李秘还是摆了摆手,脸色阴沉下来,只是看了蔡续宗一眼,后者便觉得后背发凉,灰溜溜走了出去。

李秘也不再理会,环视一圈,但见得姚氏家徒四壁,难免心生怜惜,便朝姚氏道。

“我能叫你一声大姊,便有心帮你,你有甚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我会帮你出头的。”

李秘想了想,朝显得手脚无措的姚氏如此说道,他也确实是有心要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

然而姚氏却一脸臊红,深深低着头,眼中竟然有些惊恐,低声回答道:“俺过得很好,捕头不必操心...”

李秘起初还不明白她为何会羞臊,为何会惊恐,看了看曹建安三人,发现三人眼中带着邪恶的笑容,此时才明白过来。

他到底是与姚氏不熟,突然要帮忙,难免给人一种心怀不轨,另有图谋的感觉。

这姚氏虽然三十了,姿色又平庸,但那丰腴的身材却让人心神激荡,热血下行,只怕连姚氏也都误会了李秘,认为李秘是心生邪念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有时候对别人的好意,反而要引来误会,甚至带来负担。

李秘本想解释,但想想也就没必要了,若自己解释,反而显得心虚,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越描越黑,倒不如绝口不提。

于是李秘便开门见山道。

“既是如此,这事就不提了,今遭下来,是有个事情要问你,希望你能够老实回答。”

姚氏听得李秘这般说,反倒又有些失落,不过也只是点了点头,李秘便问道。

“你早先说过,这周瑜住在江边草庐,非但锦衣玉食,还有富户进献少女供其暖床,可有此事?”

姚氏没想到李秘问起这个,当即又有些羞涩,但似乎紧张起来,赶忙回答道:“是...村中富户员外们,都以此为荣,便是里长也...也献上自家女儿...不过周先生是正经人儿,又许是看不上这些乡野村姑...所以对她们是秋毫无犯的...”

“里长也有份?”李秘听得出来,姚氏对周瑜是真心维护,生怕李秘误解了周瑜的为人,说的应该是实话。

姚氏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出这些话来,已经得罪里长,此时也只是沉默不语。

李秘便朝曹建安道:“你陪着里长回去一趟,把他女儿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曹建安也不知李秘此举何意,当即走了出去,村子也不大,横竖不过盏茶功夫,蔡续宗便带着女儿回来了。

这位里长显得很是焦躁,许是认为李秘看不上姚氏,如今是盯上他女儿了。

李秘见得这蔡家女儿虽然皮肤黑了些,但确实是个小美人胚子,再看看蔡续宗那神色,也就将他的心思摸了清楚,便朝他说道。

“蔡里长,我只是问她几句话,问清楚了就成了,你不必多想。”

蔡续宗才松了一口气:“捕头有甚么要问,但问便是,小女虽然顽劣,但最是老实。”

李秘点了点头,便朝那少女问道:“你不必紧张,不过是个小问题罢了,你们伺候周先生之时,可曾见过他背后有伤疤?”

李秘如此一说,那少女陡然抬起头来,朝李秘道:“你...你怎么知道!”

蔡续宗听得此言,不由老脸羞红,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她与周瑜有过肌肤之亲么!

眼下周瑜已经离开,却是一个都看不上,谁也都不愿再提这个事,毕竟对女儿家声誉有影响,往后还如何嫁人?

可他没想到,李秘一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他还未来得及阻挡,女儿又老实巴巴地回答了!

而曹建安等人可是心头狂喜的,因为他们知道,史料记载,周瑜是生了背疮才英年早逝的,若此人背后有疮疤,岂非证明他就是周瑜!

若他身上无疤,或许他该是转世投胎,再临人间,可背后有疤,便说明他是千年不死,若真是这样,皇帝陛下便是倾尽天下,也要得到这周瑜了啊!

而不管是谁,只要把这个千年不死的周瑜带到天子面前,这一辈子可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只是李秘的脸上并无喜色,这是调查的一个方向,长生千年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他宁可相信周瑜与他一样是个穿越者,也不愿相信他长生不死。

这个周瑜背后也有疮疤,若不是偶然,便该是有意为之,目的性就更强了!

李秘这里还想着其中关节,蔡续宗却低声骂道:“你这痴孩子,胡乱说些甚么话!”

他女儿却果如父亲所说,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听得父亲这般训斥,却也听不出父亲的暗示,当即辩驳道。

“女儿没有说谎,周先生只是让我帮她洗脚暖床,从不让我服侍他更衣,可有一次,我趁他更衣的时候,偷偷看到了!”

蔡续宗听得女儿如此说,更是恼怒,虽然乡村女孩都比较野,但偷看男人换衣裳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也是丢丑不堪的!

“还说!跟我回去!乱嚼甚么烂舌根!”

蔡续宗气冲冲就要拉女儿走,李秘却阻拦道:“蔡里长,我还没问完呢。”

“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童言无忌,见风就是雨,哪里懂得这许多,小人也是怕她胡说八道,耽误了捕头的大事...”

李秘却摆了摆手,继续朝那少女问道:“这位周先生,平日里都做些甚么?有没有特别的喜好?或者去过甚么有趣的地方?”

那少女也就十三四,正是叛逆期,父亲越是不信她的话,她便越是努力回忆,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而后朝李秘摇头道。

“周先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就住在江边,有人来求他帮忙,他就提出要求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有时候要的是竹木,有时候要的是石料,那草庐是他亲手搭起来的,旁人要帮忙他都不让,也不让人凑近...周先生是好心人,不过太冷淡了...”

少女越说越起劲,似乎又想起了甚么来,朝李秘道:“对了,周先生喜欢雕刻一些小玩意,早先我爹让他帮忙,他要的是黑曜石和汉白玉,我见他用这些石料雕了一副棋子,还有不少小人儿...”

李秘闻言,不由惊喜,总算是问出些有用的了!
第九十七章 调查草庐遇杀机
当周瑜用棋盘解读海图之时,李秘便已经开始怀疑,周瑜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只怕所有的事情,都经过了他事先的谋划!

今遭过来调查,就是为了追索他的出身,也没想到这少女一番话,竟然提供了这么多信息!

史称周瑜是生了背疮而早逝,但背疮具体位置在哪里,大小形态等等都没有说明清楚,这女孩子家又是偷看,周瑜身上这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还是要两说的。

不过她随后提供的口述,却再次证明,这周瑜只怕蛰伏江岸草庐之时,便已经开始谋划这一切了!

如果李秘猜得没错,他雕刻的棋子,正是他用在倭寇身上的棋子!

因为海上风浪大,倭寇们即便想要消磨时光,也不可能用围棋,所以这围棋只能是周瑜的!

甚至当初婆龙砦倭寇来掠夺蔡葛村,只怕都是周瑜故意引蛇出洞,借此打入倭寇内部!

想到这里,李秘只觉得距离事情真相又进了一步,当即又朝那少女问道。

“后来又如何了?”

少女见得李秘面露喜色,自己也很是得意,毕竟李秘是相信她的,不像父亲,总是指责她胡说八道,仍旧把她当做小孩子来看待。

“后来那些倭鬼下山来抢东西,周先生为了保护村子,就跟着倭鬼上山去了,临走之前,他把棋盒给带走了,但却没见他带走那些小人儿...”

李秘一听,顿时精神百倍,朝少女道:“那些小人儿呢?”

周瑜雕刻这些东西,可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既然围棋用在了倭寇的身上,那些小人儿必定也有着隐喻,若能找到,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甚至能够预测到他下一步的计划!

更为重要的是,周瑜足不出户,一直住在这江边草庐之中,他不可能生而知之,必定有人给他刺探情报,传递消息,布置局面,否则凭他一人之力,根本就做不到这些!

即便他比诸葛孔明厉害,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但如何运筹帷幄,再多的锦囊妙计,也需要有人来执行,他若是孤家寡人,绝对做不到这些!

李秘如此这般想着,心思飞快流转,那少女其实也在回忆着,此时又朝李秘道。

“周先生那些小人儿精致得紧,小孩子们都很喜欢,只是先生虽然大度,却不准俺们碰那些小人儿...先生走的时候,俺们也没见他带走,便溜进草庐里头找...”

这少女虽然极力想要证明自己长大了,但不知不觉还是流露出孩子的顽皮来,李秘也是忍俊不禁,可旁边的里长却是听不下去了,当即怒叱道。

“你们也是好大的胆!竟然偷到草庐里去!”

李秘也早听姚氏说过,这些村民甚至想要将草庐保护起来,改造成一座庙宇,这些顽皮孩子还敢溜进去玩,自然要挨骂的。

这少女如此天真烂漫,李秘也不忍见她受到斥责,当即朝她笑道:“你们没找到吧?”

若真如李秘推敲那般,这些小人儿必定有着深意,周瑜不可能让人发现,这些小孩自是不可能找到的。

“嗯,那草庐也就这么大,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真不知道周先生藏哪里去了...”

李秘呵呵一笑道:“没关系,我帮你找。”

“真的吗?”

这少女年近及笄,心思也开始骚动,对成年男子有着莫名的仰慕,尤其周瑜这种既好看又有才华且沉稳,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男人,更是初涉世事的少女们思慕和钟情的最佳对象!

相信这少女之所以寻找那些小人儿,并非为了好玩,而是为了留个念想,要知道,周瑜大都督可是这些思春小丫头们心中的男神!

听说李秘要帮忙寻找,少女顿时激动起来,毕竟李秘是巡捕,就是专门办案的,最是擅长寻找蛛丝马迹,有李秘帮忙,那肯定是能够找到的了!

然而里长蔡续宗却急了,朝李秘道:“捕头,这或许有些不妥吧...小孩胡闹罢了,捕头可不消认真的...”

里长一边劝着,一边却用眼去瞪自己女儿,李秘见此,也佯怒道:“蔡里长,你看本捕是开玩笑的样子么!你也知周先生身份要紧,这样的人迟早是要进京面圣的,若不查清楚来历,出了事情,谁负责得起!”

里长毕竟只是个里长,听得进京面圣四个字,当即就老实了,那可是他们永远无法触及到的层面了。

李秘见他老实了,便继续说道:“令媛天资聪颖,又伶俐过人,今次是要立功的,蔡里长往后要享福,只怕要靠这个女儿了。”

李秘这么一夸,少女当即乐开了花,蔡续宗也觍颜笑了起来,李秘也就不再啰嗦,朝姚氏道:“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姚氏也不敢不从,埋着头便跟了上来。

李秘朝秋冬丫头使了个眼色,秋冬便刻意落后了半步,一路上撩拨少女说话。

秋冬乃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有见识有才智,而后又历尽苦楚,给人为奴为婢,世事通达,人情圆滑,想要亲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间小姑娘,自是手到擒来的。

李秘也放心交给秋冬,在蔡续宗的带领下,来到了这草庐前头,虽说是草庐,但其实并非茅草房,而是指代隐士高人的住所罢了,否则周瑜也不会让人给他准备这么多竹木乃至于石料了。

再者,这草庐濒江而立,江风水汽又急,若真是茅草房,只怕十天半个月就要被吹烂了。

这座不算很高的小屋倒也精致,四面堆砌白石,梁木有些焦黑,想来是烧过,而后又沉江浸过好些年的,屋顶乃是竹板和茅草编制,并未使用瓦片,为防江风,屋顶上压了不少沉重的奇石,活像一尊尊小兽,蹲在屋顶上。

李秘也终于知道蔡续宗为何不愿让李秘来搜查这草庐,因为草庐四周竟放了不少香炉,此时十几名村民正在草庐外围敲敲打打,东挖西凿,竟是真的打算把这草庐改造成庙宇!

这些人见得李秘等人前来,便停下了手中活计,听得蔡续宗说李秘要到里头去看看,顿时露出仇视的眸光来。

李秘早知道这事儿会犯众怒,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姚氏等人都不敢进去,李秘只好带着曹建安三人以及秋冬丫头,走进了草庐来。

这草庐也与李秘想象中相差不大,里头非常简约,抬头便见得一幅素字,上书:“我非神子下凡间,却笑佛道也笑仙,陈抟彭祖站旁边,待某再活五百年!”

一股豪气扑面而来,仿佛整个房间都发出光辉来,草庐也变了神仙洞府一般。

里头也就那么几样摆设,最大的便是一张木榻,纯手工打造,纹饰简约,却透着一股神韵,颇有汉晋之风。

除此之外,也就没太多能够看得上眼的东西,只是这墙壁虽然是石头堆砌,糯米蜂蜜石灰黏合,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使得人肺腑扩张,仿佛这逼仄的草庐四壁都是透明的,竟然诡异地给人一种天高地阔的豪迈之感!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间屋子,物件也是一件不多,可处处透着匠心独运的气息,简直是绝了!

仅仅只是一间草庐,便花费如此多的心思和精力,将细节做到如此极致,也难怪这周瑜能够事事料人于先了。

“大都督果是世间罕有之大才啊...”曹建安不由如此感慨道。

李秘也不置可否,他也不想像这些人那般,坐实了他就是周瑜大都督的事实,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说得太多了,时常挂在嘴边,长久下去,便是谎言,自己也都信了。

“这足不出户的,雕刻的小人儿只能藏在草庐之中了...”

李秘环视一圈,而后低声自语道,地上都是夯实的红泥与河沙,并无挖掘与掩埋的痕迹,头顶上便是梁木和竹板和茅草编制的房顶,也藏不住甚么东西,李秘很快便将眸光投到了墙壁上来。

这房子是周瑜一石一木亲手建造起来的,旁人无从插手,这便很容易引起李秘的联想了。

果不其然,当李秘走到墙壁边上之时,便发现那些个石块的缝隙之间,都有一个个凸起的圆点,如巨大的铆钉一般,凑近看时,却是那些雕刻小人儿的脑袋或者发髻或者头冠!

这些个小人也是形态各异地被镶嵌在墙壁里头,除了头部之外,也有露出手脚的,而有一些则露出刀枪等武器,仿佛周瑜将整个战场沙盘,全都镶嵌到了墙里!

李秘还在抚摸这些小人突出的各部,曹建安却突然朝李秘道:大人,这...这些是松动的...”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心头发紧,似乎想到了甚么,陡然朝曹建安道:“别动!”

然而当他扭头看时,曹建安已经将那巴掌大的小人儿全都拔了出来!

“大人...这...”曹建安也是一脸的茫然,不知李秘为何如此提醒,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随着小人儿被拔出来,墙壁咔嚓嚓便裂开,墙壁上的裂痕如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要塌了!快出去!”

李秘大喊着,众人便要往外冲,可此时房门却被关了起来,李秘只见得外头围满了人,死死堵着门口!

他看到了蔡续宗的阴险笑容,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姚氏,那个一直唯唯诺诺又习惯羞臊红脸的寡妇,以及那个童言无忌天真烂漫的少女,可此时,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得逞的笑容!

李秘无奈,只能将秋冬拉过来,抱在怀里,护住她的头,往墙角里跳了过去!

“轰隆!”

房子终究还是彻底坍塌了!
第九十八章 双双被困废墟底
人的视听与触觉是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若被隔绝久了,就会失去存在感,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后世也有用这种感官屏蔽的方式,来训练人的心志或者折磨人的灵魂。

李秘此时也终于体验到这种可怕的感受,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仿佛灵魂飘荡在黑暗之中,不知何时能够醒来,除了恐惧,只有恐惧。

好在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因为痛楚如潮水一般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感官彻底淹没。

他用尽力气呼吸,一股尘土的气味扑鼻而入,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来,却只能看到一点点微光。

他被埋在了废墟里,秋冬仍旧被他抱在怀里,保护得很好,只是可能惊吓过度,这丫头已经陷入昏厥状态。

李秘浑身都疼,却也无法确定哪里更疼一些。

也亏得他学习过地震等突发灾难的应急措施,当地震来临之时,最好能够躲在墙角之类的地方,因为坍塌之后,那里通常是最有可能形成空间的地方。

此时他与秋冬,就是被困在了墙角形成的小空间里,虽然逼仄,但好歹没有被彻底压死。

呼吸顺畅之后,李秘也开始努力聆听和感受外头的动静,然而并没有人来施救。

他不禁想起了房子坍塌之前的情形,当他们要逃离出去之时,蔡葛村的人却堵住了门口!

李秘一直心存怀疑,周瑜不可能生而知之,他又足不出户,所以必定有人替他搜集和传递情报,而且这样的探子必定为数不少,甚至形成了庞大的情报网络!

如今李秘总算是得到了验证,只怕整个蔡葛村,都是周瑜的情报网!

看似市侩的里长蔡续宗,天真烂漫口无遮掩的里长女儿,逆来顺受的寡妇姚氏,乃至于那些准备改造修建庙宇的村民,所有这些,都是周瑜的人!

李秘心中也感到非常的震惊,周瑜只怕早已算计好,一定会有人来调查,所以才设计了这么一个陷阱,只要追查到这里,就将追查者埋杀于此!

然而曹建安只是随意拔出一个雕刻小人儿,房子就塌了,这背后的真相也使得惊恐与震撼。

因为周瑜或许能够算到,一定有人会追查到此,但他绝不可能算得出调查者到底会拔出那个小人。

曹建安也确实只是随意拔出其中一个小人雕像,但房子仍旧塌了,想要做到这一点,周瑜必须做到的是,无论拔出哪个小人,房子都会塌!

也难怪他会亲手设计和建造这个房子,因为必须经过大量的计算,必须拥有深厚的建筑学和工程学知识,必须保证每个小人都镶嵌在房子的承重点上,而且还是四两拨千斤的那种关键承重点!

也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无论拔出哪个小人,都会破坏房子的力学平衡结构!

历史上的周瑜是个军事天才,而他督管的又是东吴水师,这位大都督也如诸葛孔明一样,改良和发明了不少军械,所以在建筑和制器方面,肯定有着惊艳绝伦的才华。

由此可见,这周瑜难道真的是历史上那位孙吴大都督不成?

李秘也没时间考虑这些,因为他们眼下是性命堪忧,整个蔡葛村的人都是周瑜的探子,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在演戏,为的只是配合周瑜的独舞!

甚至于李秘一直以为自己领先于别人,不断取得的那些线索,只怕都是周瑜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他调查到这里,而后将他们全部都埋在废墟之中!

李秘是为数不多对周瑜的身份来历仍旧保持着质疑态度的人,一旦李秘死了,又有谁再怀疑和调查周瑜的真实身份?

李秘起初也不敢确定,可如今李秘完全可以肯定这一点,这个周瑜,绝不是历史上的周瑜,否则他又何必阻挠李秘调查,不惜杀掉李秘等人?

同时,这也足以证明,这个周瑜绝计是居心不良的,只怕他横空出世,会带来惊天大阴谋!

李秘既然已经推知,又岂能死在这里!

他知道那些村民肯定还在外面,他们没有挖掘废墟,但也只是暂时而已,他们迟早是要挖开的。

以周瑜的老谋深算,是不可能让人知道李秘在调查他的,所以也不可能将李秘被埋杀的事情传出去。

所以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便是将废墟里的尸体或者幸存者全都处理掉,而后将废墟清理,或者直接将李秘等人埋在地下,在地上建造庙宇,这样就能够完美遮掩这件事!

难怪他们早早就传出要建造庙宇的消息来,竟然是为了诱杀调查者之后,方便处理尸体,这是多么精密而长远的谋算啊!

曹建安等人没来得及躲避,只怕是凶多吉少,若不是李秘知道躲在墙角,只怕他也要横死当场,可既然他李秘活了下来,就决不能再束手待毙!

不过李秘连尝试一下都没有,他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静静地蛰伏。

他的身体已经受了伤,具体伤势也没法子查看,只要他传出动静,这些人便知道废墟里有幸存者,短时间内就不会开挖,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冷一段时间,让幸存者死在废墟里,他们才来挖掘。

所以李秘不能发出任何的响动,当秋冬醒来之时,这小丫头下意识就要呼救,却被李秘捂住了嘴巴,在她耳边低声安抚,这丫头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想要活着离开这里,就需要秋冬的配合与协助,毕竟房子塌下来之时,李秘保护了她,秋冬并没有受伤,她也是李秘最大的指望。

李秘将事情都告诉了她,秋冬也冷静了下来,一切听从李秘的指挥与安排。

好在外头还在下着雨,不断有雨水从废墟的缝隙中流下来,李秘便让秋冬脱下两人的鞋子,以及刀鞘之类的东西,只要能装水的,都全部装满水。

因为李秘不知道这些村民要多久才开挖,但他可以确定,只要自己和秋冬不出声,他们很快就会来挖掘尸体。

但他受了伤,在废墟里也需要消耗大量的体液,补水是必须的,也是最必要的求生环节,有了水,他们才有安全感。

而李秘也将自己的古董火枪,交给秋冬贴身藏了起来,尽量避免受潮,做完这些,便相互偎依着,如同冬眠的蛇一般,尽量减少活动,避免不必要的体力消耗。

也不知等了多久,外头仍旧在下雨,但连最后那点微光都没有了,想来该是入夜,早先能够听到的窃窃私语声,也彻底消失了,那些村民该是各回各家。

李秘经过了大半下午的歇息,也缓过劲来,而秋冬则老老实实缩在他的怀里。

虽然两人已经被浸湿,但秋冬的身子却如暖炉一般温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体香。

“少爷你...你还疼吗...”想来也是气氛太尴尬,秋冬终究还是小声开口道。

李秘此时也已经查明伤势,好在没有伤筋动骨,皮外伤也已经凝血,便朝秋冬道:“疼是疼,不过没甚么危险了。”

秋冬哦了一声,又沉默了许久,才朝李秘道:“少爷,咱们还要躲多久?他们甚么时候才来挖咱们?”

李秘也不好回答,便朝秋冬道:“不要叫我少爷,不嫌弃的话就叫一声李大哥好了。”

毕竟是生死患难过,秋冬也知道李秘不在乎这些东西,便点头道:“李大哥...”

李秘就喜欢秋冬这股子不拖泥不带水的爽快劲儿,当即朝秋冬道:“他们一定会来挖咱们的尸体,到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提前惊动他们,待得他们挖开了,你再动手,我现在教你怎么用这个火枪,你必须用心学,你我的生死,可全都交到你手里了。”

李秘说完,分明感受到秋冬的身子颤了一下,想来她也意识到事态的严峻性,下意识扭过头来,想要答应李秘,却发现黑暗之中,李秘的双眸微亮,即便四面漆黑,仍旧能够看到!

此时她才意识到,两人紧贴在一处,实在太过亲密,又赶忙转过头去。

这古董枪并非火绳枪,防潮方面的要求也相对低一些,操作上也比火绳枪更简单直接,秋冬是个聪明女子,心理上的抵触消除之后,想要掌握发射技巧也是非常容易的。

秋冬始终是个女子,话比较多,问题也多,渐渐也就打开了话匣,问这问那,两人倒也不再尴尬了。

李秘又有心缓解她的紧张,便与她说起不少事情,都是后世一些有趣的事物,也多了几分轻松。

两人毕竟没有进食,喝水也解决不了问题,秋冬早先也没有多想,喝了不少水,结果问题就来了,因为她尿急了...

两人被困在废墟里,连转身都成了难题,她几乎是缩在李秘怀里的,生理问题如何解决就成了大难题。

这种问题又开不了口,她也就渐渐不再说话,憋得浑身颤抖,连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

李秘可以说比较无赖,早先雨势比较大的时候,他已经悄悄放了水,反正两人都是湿的,就泡在水里,除了自己心中的羞耻感,估计对方是察觉不出来的。

这种事情,李秘自然是做得出来的,眼下是求生存,又不是相亲,可秋冬毕竟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古代女孩儿,没有被卖之前,又是大家闺秀,哪里做得出如此羞臊的事情来。

无奈之下,李秘只能装睡,而且故意大声打鼾,秋冬推了李秘两下,李秘仍旧鼾声大作,她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裤腰带...
第九十九章 且把生机托葛氏
李秘本只是装睡,却没想到太过疲累,竟然真的睡着了,待得秋冬推醒他之时,阳光从废墟空隙投射下来,竟已是天光大亮,外头又想起了嘈杂的人声来,想来这些村民该是要开始挖掘了!

果不其然,李秘已经能够感受到震动,他们是真要开挖了!

“李大哥...他们开始了...”

“嗯。”李秘应了一声,下意识却摸刀柄,而后又朝秋冬道:“切记我的话,若有机会,便一路往南,到杭州府张家去求援,记住了么?”

“嗯,记住了!”

秋冬答应下来,却又担忧地问道:“可是李大哥你怎么办?他们可都是想要将你置之死地的...”

李秘露出微笑来,朝秋冬道:“放心,他们杀不了我的。”

秋冬仍旧不放心,不过她知道李秘有本事,也就不再多问,又朝李秘道:“张家会来帮忙吗?为什么要找张家?”

说到这个问题,其实李秘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周瑜几乎掌控了范荣宽等人,如今他虽只是随军而行,但实则很多人都想要倚仗他的水战才能,剿灭倭寇,试问谁能够与千年前的周郎一道,来一场生死大战?

而且他们已经出海,李秘即便想要求援,也找不到他们,而张家则不然,虽然他们得到了倭寇的计划密报,但绝不会像李秘这么快,能够从海图上得到倭寇的位置,只怕他们此时也是四处刺探。

李秘虽然与张家没有太多的联络,与谢缨络又是死冤家,但如今吕崇宁吕秀才已经在张家,李秘也不怕张家不来帮忙。

为此,李秘还把那柄神鹿宫的斩胎刀,交给了秋冬,权当信物,吕崇宁是认得这柄刀的。

李秘这厢与秋冬交托叮嘱,外头却已经大刀阔斧,很快就挖开了废墟,李秘赶忙捂住秋冬的嘴巴,两人又再度安静了下来!

他们毕竟在黑暗之中待了太长时间,好在废墟慢慢挖开,他们也渐渐适应了光亮。

虽然他们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但李秘早已让秋冬不断按摩腿脚,也不至于手脚麻痹而无法行动。

眼看着压在他们身上的房梁和石块被搬开,他们也可以看到那些村民的身影了!

这些汉子见得李秘和秋冬,以为他们已经死了,便扭过头去,朝外边喊道。

“找到了!找到了!”

李秘趁着这个空档,尝试着跳了起来,虽然牵扯伤口,疼痛万分,但李秘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没有伤筋动骨,李秘又将伤处都包扎了起来,此时也鼓足了力气,跳起来之后便将戚家刀给抽了出来!

“走!”

李秘一把推开秋冬,却没想到这废墟到底是没清理干净,秋冬一屁股便坐了下去!

“竟然还活着!这两个还活着!”

村民们大叫起来,然而李秘心头却是一阵悲愤,因为从此话便可听出,只怕曹建安三人已经死了!

杀人其实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李秘也狠不下这个心来,眼看着可以斩杀那汉子,李秘却最终还是偏了刀锋,只听得叮一声响,李秘已经将那汉子手里的铁锹给斩断了!

那锹头掉落下来,正好砸在那汉子的脚面上,后者当即惨叫,跌坐于地!

其余人见得李秘竟然生龙活虎,也是心头大惊,毕竟他们的手里便只有些工具,并无兵刃,而李秘手中的宝刀削铁如泥,他们又岂敢正面抗衡!

李秘见得此状,也是心头大喜,将秋冬一把拉起来,朝她说道:“快走!”

秋冬虽然聪明伶俐,但毕竟只是个姑娘家,此时也是脸色煞白,但李秘早给她做过心理建设,这丫头此时也咬紧了牙关,连滚带爬走出废墟,到了江边,便纵身跳入了江水之中!

李秘看到了蔡续宗,也看到了姚氏,这些人想要去追击秋冬,却被李秘一柄宝刀四处挥舞,彻底阻拦了下来!

他们手里头虽然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奈何根本就挡不住李秘,戚家刀连倚天剑都不怕,李秘又有心施为,砍瓜切菜一般,那些个工具纷纷半截落地!

此时秋冬已经顺流而下,李秘也放心下来,这些人想追也已经来不及,便专心将矛头指向了李秘!

“大都督早有死令,决不能让这些人逃走一个,弟兄们,跟我并肩子上啊!”

蔡续宗如此喊着,那些个村民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斗志来,虽然他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只是被周瑜洗脑罢了,但到底是精壮的铁汉子,此时一个个视死如归一般扑上来,李秘又狠不下心来砍杀他们,只能不断挥舞宝刀来威慑。

可这样的对峙并没能僵持太久,因为姚氏趁着李秘不备,竟然从后头跳了过来,一把便抱住李秘,将李秘摁到在地,两人滚了出去!

这姚氏此时便像发了疯一般,竟然张口便咬住了李秘的手掌,李秘吃痛,宝刀脱手,蔡续宗领着村民一拥而上,竟是将李秘给抓了起来!

“快去追那婆娘,别让她跑了!”

见得李秘就擒,蔡续宗也赶忙吩咐着,四五个村民当即捡起地上只剩半截的工具,往下游追了出去!

李秘已经被五花大绑,经过这么一闹腾,身上的伤口也已经崩开,鲜血将捆绑的布料都浸红了个透。

而他已经被困在废墟里一整夜,此时又脏又臭,实在狼狈到了极点,早先那少女见得此状,倒有些于心不忍,朝蔡续宗道。

“爹爹,咱们真的要杀了他么?他可是个好人...”

蔡续宗朝女儿斥道:“渔儿,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快回家去!”

少女带着同情的眸光看了看李秘,又看了看父亲,而后说道:“爹爹...咱们能不能先把他关起来?你看他多可怜...”

“回去!”蔡续宗怒了起来,板起脸,渔儿也只能悻悻离开,临走还不忘看了李秘几回。

村民们都围了过来,但听得姚氏朝蔡续宗道:“里长,这如何是好?难不成真的要杀了他?”

李秘由此也看得出来,周瑜设计将追查他的人埋杀在草庐,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可他没想到李秘拉着秋冬躲在了墙角,而房顶容易倒塌,墙壁也松动,但地基却是用石头堆砌的,竟然让李秘逃过了一劫。

所以对于如何处置李秘,周瑜应该是没有留下预案的,因为他并没能料到,李秘竟然没死。

也就是说,如何处置李秘,眼下只能靠他们自己决定!

这些村民被周瑜洗脑,对周瑜言听计从,甚至死心塌地,这给李秘带来了极大的危机,但也给李秘带来了生机!

因为他们对周瑜奉若神明,眼下却没有周瑜的命令,他也不敢自作主张,这就是李秘的生机所在!

“大都督设下此计,就是要杀掉他们,眼下他们不死,咱们必须代大都督,杀掉他们!”蔡续宗面带狠色地说道。

李秘趁机朝众人道:“没错,你们最好快些杀了我,否则有难的就是你们了!”

李秘反其道而行之,倒是让姚氏等人有些疑惑和不安,姚氏朝李秘问道:“你们还有后援?”

李秘也如实回答道:“官府的人都被你们的大都督带着去打倭寇了,哪里还有甚么后援,你们放心杀了我便是。”

李秘越是这般说,姚氏就越是疑惑,朝李秘问道:“既然官府的人都不在,也不可能来救你,我们又怎会有难?”

李秘呵呵一笑,瞥了蔡续宗一眼,却并没有再说下去,然而姚氏和其他人也看了看蔡续宗,脸色却不好看了。

李秘趁机问道:“蔡里长,你适才说要代大都督杀了我,可真是好大的口气,若这村里有人违逆你的意思,你是不是也要代大都督杀了他们?”

“本捕实在没想到,你个小小里长,竟然还能代替大都督发号施令,真是好大的魄力!”

蔡续宗陡然醒悟,朝众人道:“你们都清醒一些,莫听他花言巧语,他这是在挑拨离间!”

李秘哈哈一笑道:“怎么?你做贼心虚了么?你想杀我,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大都督大人灭口么?难道不是因为我传唤渔儿,让你脸面全无?难道就没有半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你胡说八道!”蔡续宗气得颤抖,指着李秘骂道,然而周围的村民都有些迟疑起来。

李秘昨夜便想好了对策,此时忆起昨夜所想,便朝姚氏道:“大姊,当年你丈夫葛锡晋是怎么死的,难道你忘了么?他本已经考取秀才,你就要当富贵太太,可如今所有人都住在小楼里,唯独你仍旧穷困潦倒,难道你就甘心?”

李秘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当初提审姚氏等人之时,李秘看过那卷宗,知道其中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罢了。

这蔡葛村之所以叫蔡葛村,是因为村中只有两姓住户,要么姓蔡,要么姓葛,这两姓宗族时常明争暗斗,为了土地也争,为了徭役赋税的摊派,也要争。

蔡续宗当了里长之后,蔡氏的压力变得非常低,徭役赋税各种苛捐杂税绝大部分都摊派到了葛氏宗族的头上。

而姚氏的丈夫葛锡晋是葛氏宗族共同出资,供其读书,才有望出人头地,若葛锡晋能够再进一步,自是欢喜,可即便他无法再考,凭他秀才的身份,里长的职权也会从蔡氏手里夺过来!

当时蔡氏宗族的人也慌了,两家的族人发生了一些矛盾,而后演变成了械斗,胡乱之间,竟然将葛锡晋失手给打死了!

因为群殴群斗,太过混乱,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找到凶手,加上蔡家就是因为有人在官府里做事,才当上了里长,如今又活动关系,官府方面迟迟没法破案,便让两家人协商解决这个问题。

结果是蔡氏答应担下三年的摊派,算是给葛氏一族的赔偿,这件事也就这么了结了。

然而蔡氏却没有遵照协定,事态平息之后,又故态萌动,开始欺压村中的葛氏族人!

当初周瑜能降服他们,给他们洗脑,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没想到李秘敏锐地抓到了这点裂痕,能不能求存,就着落在姚氏和葛氏宗族的身上了!
第一百零零章 挑拨离间得生机
李秘三言两语便扯出了蔡葛村的世仇恩怨,姚氏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

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也确实艰苦度日,虽然救下周瑜之后,她在村中地位和待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寡居在旧村落里,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日子并没有从前那般艰难,蔡续宗等人对她,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苛刻,然则她对丈夫之死仍旧是耿耿于怀的。

若不是丈夫被害死,她也不会成为寡妇,这些年来也就不会受这么多的委屈。

所以当李秘将这个事情扯出来之后,姚氏也就变得有些心事重重,想来也是忆起了往事。

李秘趁热打铁道:“若蔡续宗纯粹为了大都督与大家着想,这件事完全可以通报大都督,而后再做打算,可他却刚愎自用,哪里顾得你们的想法看法?”

“若不是我早先得罪了他,因为渔儿的事情使他感到耻辱,他又何必急着杀我?”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便将眸光转向了蔡续宗,这里头除了姚氏之外,大部分也都是葛氏宗族的人。

众人只消看一眼,便看出问题来,因为挖掘废墟这样的苦活累活脏活,蔡续宗叫来的人,大部分也都是葛氏宗族的人,难免给人一种,周瑜大都督不在之后,蔡氏又故技重施,虐待葛家的意思。

蔡续宗见此,赶忙辩解道:“此人最惯油嘴滑舌,尔等又岂能信了他!若坏了大都督的事,往后可是要后悔的!”

蔡续宗一提到周瑜大都督,众人也都冷静了下来,又看向了李秘,而李秘却只是哼了一声,朝姚氏道。

“大姊你且过来。”

姚氏听闻,也不敢上前来,李秘苦笑道:“我都被绑成这样了,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姚氏这才壮着胆子走了上来,李秘便朝她说道:“我怀里有样东西,劳烦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姚氏毕竟是寡妇,要向李秘伸手,难免有些难为情,蔡续宗又担心她受李秘蛊惑,便走到前来,想要伸手代劳。

然而李秘却意味深长地说道:“蔡里长看来是急了,生怕我的东西拿出来,会揭穿你杀人的真正意图不成?”

“你...你胡说!”蔡续宗三番两次被李秘这样污蔑,此时也是恼羞成怒,然而他越是这般沉不住气,众人对他的看法就越是偏颇。

姚氏也顾不得这些,探手入怀,却碰触到一丝温润,取出来一看,赫然是一枚棋子!

周瑜起初将棋子交给李秘,除了引诱李秘,牵着李秘鼻子走之外,未尝没有愚弄李秘的意思在里头。

本都督将最关键的东西交给你,但你却如何都看不出奥妙来,如此戏耍李秘,也让他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感。

然而他也没想到,眼看着尘埃落定,李秘却如何都不愿放弃对他这个大都督的调查,而这个棋子,反倒要成为李秘的救命稻草!

“是...是周瑜大都督的官子!”

蔡渔儿走了之后,在场之中便只有姚氏最亲近周瑜,对周瑜平日生活最是熟悉,这也是李秘为何让她来掏棋子的原因,因为她一定认得这颗棋子!

果不其然,姚氏一声低呼,其他村民也都围了上来,朝姚氏道:“这真是大都督的官子?”

要是摸了摸那棋子,又将棋子对着阳光透视了一番,而后肯定道:“该是没错的,葛二叔叔你且看看,这棋子里头有黄絮,可不是蔡里长送给大都督那些玉料么?”

那位葛二叔过来一看,不由惊呼道:“果真如此,这果然是大都督的官子!”

众人闻言,不由面带怒色地看向了蔡续宗!

姚氏却也不是蠢人,此时朝李秘道:“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是大都督的人吧?”

李秘摇了摇头道:“我是官差,不是甚么大都督的走狗,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官子还在我身上,也就意味着你们的大都督还未到收官之时,你们若任由蔡续宗为了私怨而把我杀了,你们大都督又如何能将这局棋下完?到时候大都督震怒,你们整个村子只怕都要遭殃!”

李秘如此一说,姚氏等人也是脸色大变,而李秘继续说道:“大姊和葛二叔叔都去过婆龙砦的聚义厅,想必也该见过那一百多惨死的倭寇吧?”

“大都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百多倭寇都伤他不得,反被他残杀于山上,你们若真的坏了大都督的事,只怕这个村子要变成婆龙砦那等样的人间炼狱!”

蔡续宗听闻此言,顿时怒红着脸,指着李秘骂道:“你这是危言耸听,简直胡说八道!”

“大都督于我等有天大的恩情,我等承惠于此,知恩图报,大都督又岂能害了我等!”

李秘也不再辩解,因为他知道,说得太白了,反而惹起越来越多的质疑,可故弄玄虚却能够最大化去挑起他们的猜忌与惊恐!

果不其然,李秘越是闭口不谈,他们就越是猜疑,姚氏与葛家几个人窃窃私语了之后,便朝蔡续宗道。

“这人眼下还杀不得,大都督料事如神,只怕真留着他有大用,若咱们杀了他,便坏了大都督的事了。”

蔡续宗知道事已不可为,便冷哼一声道:“你们都决定了,还问我作甚,要留你们便留,若让他逃了,看你们如何交待!”

蔡续宗如此说完,便拂袖而去,李秘暗下松了一口气,却趁热打铁朝姚氏道。

“你们早杀了我就好了,如今却是得罪了这位大里长...”

姚氏是个女人家,也不知该如何说法,可葛家二叔等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朝李秘道:“得罪他又如何,他蔡家不将葛氏宗亲当人看,我等又何必再怕他,这蔡葛村又岂是他一家的!”

如此说着,他们便朝姚氏道:“你先带两个叔伯兄弟,带他回去关起来,我们留下,把这三个死鬼给料理了再说。”

李秘心知他们要将曹建安三人埋在地基之下,若往后建成庙宇,想要挖出来也麻烦,便朝葛家二叔道。

“葛二叔叔,在下有句话本不想讲,但诸位不惜得罪蔡里长,也要留我不杀,我若不提醒一番,也着实不厚道...”

李秘这么一说,葛二叔几个又起了疑,朝李秘问道:“你有甚么要说?”

李秘摇了摇头,故作迟疑,而后还是说道:“这庙是为大都督建的生祠,试问生祠里头又如何藏别个的死尸?到时候人人过来拜大都督,可庙底下却是这三个死鬼,享受香火的是大都督,还是这些死鬼?”

“再说了,这河滩距离村子不远,这三人被埋杀,冤魂不散的,若是我,往后可不敢在江边洗刷,更不敢让婆娘过来浣衣挑水,只怕夜里也睡不踏实...”

李秘也是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剩下的悬念,足以勾起这些迷信村民的恐惧之心了。

经历了这些,姚氏也就变得忧心忡忡,带了李秘到她家里头,李秘才发现,姚氏在山脚下也有一座小院,看规模还不小,左右是厢房,后头是厨房,厨房边上还有间小柴房,院子里头几口大瓮,该是腌制着咸菜,散发着一股酸臭气味。

李秘被丢进柴房之后,那两名葛家的年轻人,便守在门外,姚氏不多时便走了进来。

她提着一个篮子,里头放着新鲜的药草,以及一些干净的布条,先取来一木盆清水,给李秘清洗了伤口,而后将药草嚼烂,敷在李秘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给包扎了起来。

人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李秘是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如今见得姚氏给自己处理伤口,总算是深有体会了。

“大姊你是好人,在下实在不希望你受到牵连...你又何必掺和这桩事情?”

姚氏正在收拾东西,此时也停下来,朝李秘苦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全靠着宗族叔伯,才没让人欺负,又怎能不出力?”

李秘看得出她眼中的苦涩,此时也说道:“照顾你的固然是宗族叔伯,可外人欺负不得你,欺负你的也是这些宗族叔伯不是?”

被李秘一言点破,姚氏的眼眶也红了起来,想必李秘所言并无差错,这等社会环境之下,寡妇便是最弱势的群体,其中苦楚,又有多少人能够体会?又如何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道明的?

姚氏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说出口:“我知道你心不坏,但你是公差,我若帮你,你拍拍屁股走了,谁又来怜悯我这样的寡妇?”

姚氏如此一说,李秘也是心里堵得慌,此时伤口上的药草发作,清凉感缓解了痛楚,李秘也轻松了不少,便朝姚氏道。

“大姊能给我疗伤,李秘已经感激不尽...”

姚氏也是摇头一笑,而后走了出去,不多时又给李秘端来了稀粥咸菜,李秘自是不客气,吃完之后总算也生了些力气来。

江边草庐的汉子们也都回来,身上沾了不少泥点,李秘一看他们身上的泥点是红黄之色,也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草庐周围是黑色的河泥,而他们身上是红黄色的泥土,说明他们并未将曹建安三人的尸体埋在废墟和地基之下,而是埋到了另外的地方。

这红黄色的泥土应该是山坡地才有,曹建安三人的葬身之处,也就不难推断了。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李秘已经推断出位置来,其他人问起之时,他们也说是将尸体埋了,还特意叮嘱,若是蔡家人问起,就说埋在废墟里了。

李秘自然不会说破,眼看着夜色降临,李秘也开始思考如何逃脱的问题来。
第一百零一章 倒霉里正猝然死
时维梅雨,整日淅淅洒洒,空气都能捏出水来,柴房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李秘鼻头发痒,伤口又胀痛,实在难以入睡,想着起来抽斗烟,火镰却又打不着,柴房里竟然没火种,也实在让人郁闷。

古时火种可不似后世这么廉价,李秘便只好敲了敲门,想问外头那两名看守村民借个火。

然而敲了许久,却未曾有人应答,李秘尝试着拉了拉门,竟然被锁住了。

无奈之下,李秘只能坐了下来,这才没多久,便听得门锁开启的声音,姚氏挑着个灯笼,便走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显得有些慌张。

“出了甚么事?”

李秘对姚氏还是非常感激的,这个村妇历经艰辛,早已看透世事,也比较豁达,若不是姚氏,李秘早让蔡续宗埋杀在江边了。

姚氏咬了咬牙,便蹲下来,用钥匙解开了李秘脚踝上的镣铐,朝李秘道:“蔡氏的人要过来杀你,你快点走吧!”

李秘不由吃了一惊,却没有离开,而是问道:“他们为何突然就要杀我?”

姚氏一边将李秘往门外推,一边回答道:“蔡续宗让人给毒死了,他们偏说是我葛家的人白日里受了你的挑唆怂恿,如今把我葛氏的叔伯兄弟们都抓了起来,说你是罪魁祸首,要当着全村的面,把你杀了!”

“蔡续宗让人给毒死了?”

李秘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这蔡葛村里头,葛氏一直被欺压,杀人动机却是不缺,但这个节骨眼上毒杀蔡续宗,显然有些不太合理。

一来李秘就在葛氏宗族这边,无论对蔡氏还是葛氏,李秘都是一个烫手山芋,没有周瑜在场,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李秘,这样的状况下,又怎么可能毒杀蔡续宗?

二来,蔡续宗白日里才与葛家人产生纠葛,夜里便被毒杀,若真是葛家人所为,也不可能挑今夜。

而且姚氏急匆匆慌张张的,想来是偷跑出来的,即便到了这样的关头,她仍旧想着保全李秘,无论出于甚么目的,李秘都该心生感激,又岂能独自逃走,让葛家人独自承受这些?

“大姐你先别慌,蔡家人说里长是你们毒杀的,可曾有证据?”

姚氏听得证据二字,又见得李秘神色镇定沉稳,此时才反应过来,李秘可是个公差捕快!

若非此时恍然,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周瑜没来村子之前,他们可都是老实巴交的乡野村佬,可周瑜来了之后,他们竟然连公差捕快都敢拘禁起来,甚至想要杀掉这个官差!

李秘问得很坚决,不愿离开的态度也很坚决,姚氏只好朝李秘道:“蔡里长这几天肝火上升,目赤舌黄,便让我二爹抓了些草药来吃,今夜刚吃了药汤不久,便七窍流血,没来得及喊叫就死了!”

姚氏早先拿草药给李秘敷伤口之时,李秘便看得出来,这村妇是略懂医术的,原来她二爹竟是赤脚郎中,这也就难怪了。

“蔡家人硬说是我二爹毒死了里长,拘了二爹不说,还将我葛氏的男人,无论老幼,全都抓了起来,说是大都督一走,俺们姓葛的就听信你的蛊惑,想着翻身造反,眼下就要来抓你了!”

李秘听得此事始末,又朝姚氏道:“你家二爹有可能毒杀蔡续宗么?”

姚氏见得李秘死活不走,早就急得跺脚,眼下李秘又东问西问,她是眼泪都要掉下来。

“你到底是走不走!”

李秘摇了摇头道:“大姐对我的恩情,李秘感铭肺腑,可我李秘不是这样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秘受了委屈,别的莫多说,你带我去蔡家走一趟。”

“你要去蔡家?你疯了!他们可正要抓你呢!”

李秘呵呵一笑道:“蔡家哪里有这个胆子,我可是公差啊,早先若是死在废墟里,还能推说是意外,如今要杀我,他们又怎么敢?”

姚氏也不傻,朝李秘摇头道:“这蔡葛村虽然不小,但也是偏远,杀了你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给埋了,又有谁知道?”

李秘却是泰然自若,朝姚氏道:“你们葛家人不是知道么?难道他们还能把所有姓葛的全都杀光了不成?”

“里长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勾当,可也是有名有姓的,蔡续宗这么死了,官府肯定会派人下来看看吧?他蔡家便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杀我,蔡葛两家结怨已久,真要闹翻了,葛家也不可能让蔡家人快活过日,必定会揭他们的老底,杀官差那是天大的罪名,他们也敢?”

李秘如此一说,姚氏也是信了,想了想,便将李秘的戚家刀等随身物品,都给李秘取了过来,这才带着李秘走出去。

到了院落外头,果然见得一队青壮,手里拎着柴刀和镰刀之类的利器,气势汹汹地往姚氏院子这边来,见得李秘与姚氏并做一处,那些人便将二人围了起来!

“你个*!事到临头,竟然还想着放了这人逃走,真真是蛇蝎一般样的心肠!”

姚氏也怒了,朝那人骂道:“蔡惊蛰,你爹死了,那是他不积德,你不回去多烧香叩头,来这里满嘴狗血地喷甚么!”

李秘听得这等对骂,也不禁觉得自己小看了姚氏,这小寡妇能洁身自好,没让人占便宜,没个泼辣的劲儿又哪能成事。

毕竟是乡野村妇,嘴巴自是厉害的。

蔡惊蛰被姚氏这么一挑,顿时也火起,尤其他父亲新丧,这丧事都还没办,棺材都没来得及准备,就让姚氏这般咒骂,试问谁能忍得住!

“好你个臭*!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蔡惊蛰如此一说,周围几个蔡家兄弟就要上来抓人,李秘又岂会袖手,此时抽出戚家刀来,朝众人道。

“你们可知道我是公差!袭击公差,照着王法,便是杀了你们,我也不会冤枉的,你们可想清楚了!”

这些人也是一时火起,因着下午之时,蔡续宗就想着要杀李秘,可眼下废墟已经填埋,事情已经揭过,便是要杀李秘,也没了借口由头,真要动手,还真有些忌惮,再者,他们与葛家人已经水火不容,杀了李秘,只怕葛家人也不可能会替他们遮掩,彼时可就麻烦了。

事情正如李秘所料那般,即便是荒郊野岭,有了目击者,想要杀人藏尸,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李秘震住了这些人之后,便朝蔡惊蛰道:“这人都死了,你身为长子,即便不去披麻戴孝,起码也要替你父亲伸张冤屈,若他真是让人毒死的,就该血债血偿,送官法办,这等闹哄哄的算甚么事!”

李秘毕竟是公差,便是与范荣宽等人较劲都不落下风,似周瑜这样的人物,他也都不怯,更何况眼前这些个乡野刁民。

李秘此言一出,蔡惊蛰也悲从中来,他也是个耿直的人,想着父亲被人害死,一心便要报仇,如今想来,才知道尽孝最重要。

古人可比后世之人要孝顺太多,便是张居正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因为父亲去世之后,辞职为父亲守孝不满三年,就被夺情起复,继续当他的首辅,而受人诟病,遭遇不知多少的弹劾。

蔡惊蛰被李秘这么一提醒,当即狠声道:“你说得对,我要为父亲报仇,你是公差,我杀不了你,但蔡老儿却是杀得的!”

蔡惊蛰如此一说,便带着人往回走,然而李秘却拦住他们,大声道:“便是蔡老儿,你也杀不得!”

蔡惊蛰是真怒了,朝李秘骂道:“你个狗皮差莫要欺人太甚,是你说了血债血偿,蔡老儿毒死我爹,我杀他偿命,天经地义!”

李秘不由摇头道:“蔡老儿是否真的毒杀你父亲,还需要调查清楚,不是你说了算,就算他真的毒杀你父亲,也应该交给官府法办,你滥用私刑,擅自报复杀人,也是要吃官司的!”

李秘如此一说,蔡惊蛰对李秘是恨之入骨,此时也有些懊悔,若下午在江边将李秘杀了,眼下哪里由得他阻头阻势!

如此一想,蔡惊蛰更是迁怒于姚氏,迁怒于葛家人,若不是这些人没卵蛋,胆小怕事,李秘的尸体早烂在废墟地下了!

“我父亲就是喝了蔡老儿的药汤才死了,我全家人看在眼里,狗儿吃了药渣都被毒死,人证俱在,我们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蔡惊蛰如此一说,姚氏也是心如死灰,然而李秘却朝他说道。

“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这个地方,自然是我说了算!尔等不过平头百姓,岂能乱下论断,便是人证确凿,也需经过官府勘验,莫不成你这蔡葛村是法外之地,想要造反不成!”

李秘说出造反二字,蔡惊蛰顿时为之一滞,虽然气得脸色青黑,却也无言以对!

这十几年来,东南沿海为了打击倭寇,可谓战火连绵,不少人也是趁势而起,占山为王,啸聚绿林,不少武将为了撷取军功,便将这些山大王和小喽啰们当成倭寇来打,一旦扣上造反的帽子,那几乎是要鸡犬不留的!

这蔡葛村的人虽然让周瑜给洗脑了,但终究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也不敢揭竿造反,此时蔡惊蛰只能妥协道。

“好!你是公差,你说了算,那便随我去看看,若官府不给我蔡家个公道,我就让姓葛的一个都不得好死!”

姚氏听得此言,脸色越发苍白,李秘也感到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不过事已至此,李秘也只能见机行事,起码阻止了一场流血冲突,若真能交官府法办,平息这场危机,又何乐而不为?

然而来到蔡家地头之时,李秘到底还是吃了一惊。
第一百零二章 灵堂前头乱斗起
李秘跟着蔡惊蛰来到里长家之后,便见得里外全都围满了人,蔡氏宗亲的青壮都拎着长棍短刀,而葛家的男子们,则被绑着双手,蹲在蔡家前头。

见得李秘和姚氏被蔡惊蛰带回来,蔡氏的青年人顿时群情激奋,纷纷叫嚷起来。

葛老郎中抬起头来,见得姚氏竟然同行,不由顿足叹道:“我不是让你走么,怎地还敢来啊!”

他已经老了,让人冤屈了也便冤屈了,可族中弟子却还有大把日子,他的医术虽然浅薄,但在山村里却是极其宝贵的一份财富,他也教过不少葛家的年轻人,可这些人都不如姚氏,他也是担心姚氏会被蔡家牵扯进来,这才冒险让姚氏逃走,谁想到姚氏非但不走,竟然还被蔡惊蛰给抓了回来!

姚氏见得此状,不由安慰道:“葛二叔叔放心,李捕头一定会给咱们一个公道的!”

姚氏虽然压得了声音,但还是让蔡惊蛰听了去,此时他也是冷哼一声道:“少痴人说梦了,蔡老儿毒死我爹,他是逃不了了,采药晒药的帮凶也别想跑,你们葛家人知情不报的,全都是共犯!”

蔡惊蛰如此一说,蹲在地上的葛家人一个个都面如死灰,心说今次是完了。

虽然姚氏带着李秘前来,然则李秘白日里差点就让里长给埋了,这姚氏也是糊涂,李秘又哪里能救得了葛家?

李秘自是能够感受到他们眼中的质疑,只是眼下也不好说些甚么,便朝蔡惊蛰道。

“你口口声声说人证俱在,证据呢?”

蔡惊蛰听得李秘如此说,便朝家里人吩咐道:“把那些个药渣和没来得及熬煮的药草都端上来,让这位大差爷好生看个仔细,勘验明了,全都送官法办!”

蔡惊蛰早先也是读书人,奈何姚氏的丈夫葛锡晋是个读书种子,考中了秀才,而他蔡惊蛰对比之下,便显得平庸了。

虽然葛锡晋已经死了,但蔡惊蛰终究没能考中秀才,只能跟着里长父亲四处办事,因为读过书,账目清楚,又见过世面,若无意外,往后蔡家乃至整个村子,可就是他当家做主了。

此时蔡惊蛰发话,倒也条理分明,颇具威严,家里头的人便将这些东西全都端了上来。

李秘见得还有人拎着一条死狗子,想来蔡惊蛰说用狗子试毒,说的便是这条不是很大的狗子了。

李秘手里头又没有检验工具,自然无法检验那些药渣,便查看了一下那堆药草。

“葛老叔,蔡里长是哪里不舒服,都用了些什么药?”

葛老郎中虽然也与其他人一般,信不过李秘,但眼下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如实回答道。

“里长是肝火旺盛,双目赤红,舌黄口苦,兼之下淋不利,老夫看过之后,便用夏枯草,金银花,防风,黄芩和车前子...”

李秘对这些也不太熟悉,毕竟不是学医的,让他辨认这些药草,实在强人所难,此时便将药草端到葛老郎中的面前来,朝他说道。

“老叔你且认一认,看看这些药草有没有甚么问题。”

葛老郎中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朝李秘道:“药是这几味,只是老朽给里长准备的,都是晒过的,而这些草药是新鲜的...”

李秘听得如此,便转头看向蔡惊蛰,后者也颇不以为然,朝李秘道:“爹爹吃了药汤,觉着身子通畅,便多吃了两次,晒干的吃完了,便让家人采摘了些回来,横竖一样,又有何奇怪。”

李秘朝葛老郎中问道:“晒干与否,会不会影响药效?会不会产生毒性?”

葛家人听到此处,不由精神一震,若日晒能够去除毒性,这桩事可就归到蔡家人自己头上了!

然而葛老郎中却是个老实人,当即摇了摇头道:“有些草药确实有这样的特性,需晾晒或炮制才能入药,譬如半夏,若是生的,便有毒,需晾晒炮制才安全,只是老朽这几味都是清热解毒的寻常药物...晒不晒的,干系着实不大...”

听得葛老郎中如此说着,蔡惊蛰也是欣喜,正要说话,却又听李秘问道。

“敢问老郎中,这些人可有甚么冲逆之处,可有用药禁忌,可有不得配伍使用的?”

葛老郎中闻言,便知李秘不通医药,难免有些失望,若不懂医道药理,李秘又如何能救他们于水火?

不过他到底还是秉持着医德医风,他也是外出行脚的,见过世面,知道捕快衙役绝非贱人,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还是懂得,当即如实回答道:“这些药并无禁忌之处...”

如此一说,便如同将唯一的生路给彻底堵死了,然而李秘却朝蔡惊蛰道。

“蔡惊蛰,你也听到了,老郎中说了,这些药物都属寻常,又无配伍禁忌,药物既然没问题,那么毒又从哪里来?许是熬药的砂锅或者水有问题,亦或是煮药过程中有人投毒,你以为如何?”

这道理也是显而易见,药物没问题,问题只能往别处找,如此一来,可不就洗脱了葛老郎中的嫌疑了么!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恍然大悟,他们都将关注点放在了药物上,即便不合理,他们也心虚,因为葛家实在让蔡氏宗族逼迫太甚,所有人都以为今次是在劫难逃了!

人家都死人了,若死人了还无法抓你们一回,那还有甚么道理?

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身为受害者,被长久压迫之后,会产生变态的心理,会替施害者辩解或者开脱,甚至认为自己受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将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来,施害者一旦对他好一些,受害者就会感激涕零。

然而李秘并不是,他不是葛家的人,没有受过蔡氏宗族数十年如一日的欺压,他是旁观者清,他之所以问东问西,就是要确定这些药物并无毒害之处!

蔡惊蛰没想到如此简单的一个道理,竟然一直没人理会,李秘说出来之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如何个屁!人就是他们毒死的,竟怀疑我家的锅和水,甚至居心不良,怀疑我家人投毒,你这是强词夺理,分明是偏袒葛家老儿!你这公差根本就不公,没有资格再说三道四!”

李秘其实也知道有些牵强,因为想要彻底洗脱,就必须找出真正的有毒之物,找出中毒的原因来,可他并不是医者,更不是药师,葛老郎中自己都已经尽力了,这局面又如何扭转?

蔡惊蛰此话一出,便让人将葛家人全都拉扯起来,场面上顿时叫叫嚷嚷,葛家人听得李秘的话之后,也觉着有道理,自然是要反抗,一时间也是乱哄哄一团!

李秘此时倒是想起些甚么来,尤记得后世之时,曾经有同行提起过这样一个案例,而且电视上也有过报道,只是自己一时半会儿没能想起来,场面越乱,他就越是急躁,反而越难回忆!

然而他终究是有着过硬心理素质的,也不管双方人马如何推搡咒骂,微微闭着眼睛,努力搜索着记忆里头的东西。

眼看着双方扭打成一团,甚至已经有人头破血流,李秘终于陡然睁开双眸来,大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给我住手!”

众人还在厮斗,李秘又哪里喊得动,蔡家人见得他出声,生怕李秘又闹出甚么幺蛾子来,三五个人便趁乱撞向了李秘!

李秘好歹也是刑侦出身,碰上谢缨络和浅草薰这样的,或许是打不过,遇着周瑜这等神人,也没法占得便宜,可这些乡村野夫,都是泥腿子,哪里是李秘的对手!

姚氏虽然已经将戚家刀还给了李秘,但李秘也不敢动用,毕竟杀鸡儆猴也不需要见血,抽刀反而要误事。

虽说没有动刀子,但李秘也是手脚不留情,毕竟这些刁民也是有着一身蛮力的,三五个人一起上,李秘也是挨了不少拳脚,才将他们都给打趴下了!

这些人里头也没有懂功夫的,江边之时,也是李秘被倒塌的房子压伤了,否则这些人又岂能抓得住他李秘。

此时李秘展露功夫,渐渐也就有些鹤立鸡群的惹眼意思了。

葛家人见得李秘拳脚如此了得,也是士气大振,双方是抓住甚么就拿甚么当武器,一时间是桌椅乱飞,砖头板凳乱舞!

更多的蔡家人涌向李秘这边来,姚氏也被殃及池鱼,李秘只能护着惊恐万状的姚氏,根本就没人听他的劝阻!

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此时蔡续宗的女儿蔡渔儿从内堂疾奔而出,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姑婶婆娘,一边跑还一边喊道。

“不好了!爹爹(老爷)诈尸了!”

众人一听说诈尸了,顿时停了下来,这些人可都是乡村野人,最是迷信,听得诈尸二字,哪里还顾得甚么打架斗殴啊!

李秘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死活劝不住的一场械斗,竟然让蔡续宗诈尸给喊停了,不过他联想到适才自己的念头,很快就醒悟过来!

“或许这根本就不是诈尸!”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抓住蔡渔儿就朝里面跑:“快带我去看看!”

蔡渔儿早已被吓得花容失色,哪里还敢进去,拼命挣扎着,倒是蔡惊蛰追了上来,拦住朝李秘道:“你到底想干甚么!还想惊扰我爹的亡魂不成!”

李秘沉下脸来道:“给我滚开,晚了你可要后悔!”
第一百零三章 辨别毒草复起死
谁也没想到,蔡续宗尸骨未寒,灵堂刚搭好,又变成了戏堂,蔡葛两家乱哄哄斗得紧张,却又让诈尸给止住了!

诈尸虽然并不多见,但却是正常的尸体现象,然而在古代,但凡出现怪异或无法解释之事,通常都会被冠以一些神神怪怪的意义,诈尸同样变得极其不吉利,而且极其让人恐慌!

蔡家的男子全都在外头争斗,灵堂里头便只剩下妇人在守候,除此之外,便剩下收敛尸体的仵作。

那仵作虽然见多识广,可毕竟是诈尸,若非冤屈未解,又岂会阴魂不散,还未等到头七,就急着还魂来申述?

得益于这诈尸,此时也终于有人听李秘劝阻了,然而李秘却再无此心思,因为他早已忆起那个记忆,想通了蔡续宗的死因,此时诈尸出现,极有可能是另一种状况。

然而蔡惊蛰阻拦着李秘,不肯让他进入灵堂,李秘哪里顾得这许多,当即便出言呵斥。

蔡惊蛰到底是关心父亲,古人信奉百善孝为先,父亲诈尸,说明事出有因,李秘又恰时表现出异常来,他又如何能继续阻拦,只得放了李秘进去。

众人见得李秘进去,也跟着蔡惊蛰走了进来,便是起先不肯与李秘进去的蔡渔儿,此时也都躲在了兄长的背后,跟着走进了灵堂来。

那老仵作腿脚不方便,此时又被吓成了软脚蟹,只好躲在门边上,见得李秘要进去,便忠告道:“这位捕头可不好进去...需找些道人僧侣来开坛作法,超度了冤魂才是...”

李秘也是气得哭笑不得,只是并未辩解,而是瞥了蔡惊蛰一眼道:“他儿子就在这里,他能闹到哪里去!”

李秘言毕,便大步走进灵堂来。

这灵堂也是刚刚布置,蔡续宗穿着金钱纹的寿衣,尚未入棺,用锦被覆着,手脚却是抽搐得厉害,早已被清理干净的脸面上,此时变得青黑,嘴角却是不断溢出红黑的血沫,喉咙发出咯痰的声音来。

李秘见得此状,赶忙趴在蔡续宗的胸口,只是这么一听,果真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声!

他早就怀疑蔡续宗并没有死透,眼下得了证实,也不再多言,朝蔡惊蛰道:“快去杀了鸡鸭,取了新鲜血液来!”

蔡惊蛰见此,还愣在当场,被李秘一催促,也是手足无措,依言照办,横竖要办丧事,鸡鸭也都准备妥当,便让人下去照做了。

李秘从灵堂上取了茶水来,粗粗抹干净蔡续宗的口鼻,清除里头的堵塞物,便用白布盖住口鼻,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

只要能够恢复他的呼吸,这蔡续宗便能够捡回一条命来!

然而李秘的举动在这些人看来,简直就是亵渎尸体!

不过好在蔡续宗是个老头儿,若是个大姑娘小媳妇甚么的,只怕李秘也动手不得。

众人是既震惊又好奇,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无法接受,如此持续了一盏茶时间,但听得蔡续宗“呵”一声,竟然长长吸了一口气!

李秘赶忙停下动作,但见得蔡续宗吸入这口气之后,又缓缓呼了出来,胸膛终于开始轻微起伏!

“活了!”

“竟然活了!”

“我的老天奶奶!他到底做了...做了甚么!”

目睹整个过程的这些人,此时对李秘简直视若神鬼,这可是起死回生的神魔手段啊!

早先他们还想着为周瑜建造一座生祠,如今看来,更多人只怕愿意将李秘供奉起来了!

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就把蔡续宗的呼吸给震断了,直到蔡续宗缓缓睁开眼睛来,蔡惊蛰等家属才哇一声大哭起来!

他们跪在周围,看着是在跪自家父亲,何尝不是也在跪拜着李秘?

然而李秘非常清楚,眼下刚刚恢复了蔡续宗的呼吸,但体内毒素未除,能不能救回他的命,还当两说,此时便朝蔡惊蛰等人道:“都起来,滚一边去,还不到哭的时候!”

李秘此言一出,蔡惊蛰等人老老实实便站起来,退到了一边,李秘朝他们吩咐道。

“快把鸡鸭血都给我端上来!”

那些个家人赶忙依言照做,李秘端起这些温热的鸡鸭血,便往蔡续宗的嘴里灌!

众人又是看得目瞪口呆,此时蔡续宗身上全都是鸡鸭血,几乎染满了寿衣和灵台,实在是让人惊恐!

灌了一阵之后,蔡续宗便开始呕吐,李秘待他呕完之后,又继续灌了进去,如此反复四五次,这才停了下来。

按说如此折腾之后,蔡续宗这风中残烛一般的小命,该是悬乎的,然而此时他却双眸有神,恢复了生机!

李秘让人将蔡续宗抬下来,换了干净衣服,又让人给他喂下大量的盐水,这才安心下来。

此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蔡惊蛰虽然难为情,但还是个磊落的汉子,噗通便朝李秘跪下,给李秘感恩道。

“谢捕头救命之恩!”

虽然他心里知道,这根本已经不算是救命,而是硬生生将人从阎王爷手里夺了回来!

李秘摆了摆手,他身上毕竟有伤,适才一场大乱斗,身上也挨了不少揍,此时也有气无力,歇息了一阵之后,这才缓过来。

姚氏一直得到李秘的保护,此时也是端茶递水地伺候,待得李秘恢复过来,他们才围了上来,虽然没有明说,但眼中的疑惑,李秘也是看得出来的。

喝了水之后,李秘便朝蔡惊蛰道:“你父亲中毒的事,我已经知道原委,实在怪不得葛老郎中...”

蔡惊蛰此时也是邹起眉头来,朝李秘正色道:“李捕头,这事情一码归一码,你救回我父亲,我放了葛家的人也成,但他们害死我父亲,却是不争之实,恕我难以认同...”

李秘对这蔡惊蛰倒也有几分高看起来,因为懂得坚持自己想法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敬意。

不过敬意归敬意,事实真相还是要说清楚道明白的,李秘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朝蔡惊蛰道:“把那些草药给我拿过来。”

蔡惊蛰知道李秘要解释,便让人将药草都取了过来,李秘从中挑出几株金银花来,吩咐道:“出去捉只蛤蟆回来,把这银花捣烂,喂下去看看。”

“莫非这银花有毒?”蔡惊蛰等人也是心领神会,但还是让人走出门外去,抓了一只蛤蟆回来。

这梅雨时节,天气潮湿,此地又是乡村,蛤蟆自是不少的,那人也实在,一气抓了好几只回来。

蔡惊蛰下意识将银花塞嘴里,想要嚼烂了喂给那蛤蟆,可脸色一变,赶紧停了下来,李秘也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蔡惊蛰也是庆幸好险,找来一个小碗,将银花磨烂了,塞进蛤蟆嘴里,那蛤蟆不多时便将药泥吐了出来,然而还是很快就被毒死了!

众人见得此状,也是惊骇万分,尤其蔡惊蛰,适才也亏得醒悟及时,若真放进嘴里嚼,只怕自己要步老子的后尘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分明是银花,怎可能是毒物?”葛老郎中与姚氏等人也是迷惑不解,毕竟这金银花又不是什么灵芝仙草,山上路边遍地都是,村民经常用来熬煮凉茶,怎可能会有如此剧毒?

李秘也不再卖关子,指着那金银花道:“这些可不是金银花,而是断肠草!”

“断肠草?竟然是此物!”葛老郎中一听,顿时变了脸色,众人又将眸光投向他,老郎中当即解释道。

“此乃绝命之毒草,广人谓之胡蔓草,亦曰烂肠草,入人畜之腹内,即粘肠上,半日则黑烂,乃世间极恶毒之物,老朽也只是在医术上读过,却并未亲见,原来是这种东西,缘何与金银花如此相类?”

李秘起初一直没能想起来,直到后来才想起,后世之时也听过类似的报道,许多人都会将断肠草与金银花混淆,误食之后便闹出悲剧来了。

“这烂肠草多种多样,是一类植物的统称,只是个笼统的说法罢了,不过它的花期与金银花相近,都是五月到八月之间,开的都是黄色的花朵,艳丽多姿...”

“只是金银花有细长的花丝,而烂肠草则无,金银花通常开出白花,两三天之后,白花变作黄花,黄白相间,故而称之为金银花,但这烂肠草开的却是黄花。”

“再者,这烂肠草乃是革质叶,如冬青之类的大叶一般,而金银花却是柔软的纸质叶,粗看极其相似,但细看还是有着不小区别的...”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顿时恍然,然而蔡惊蛰却是羞愧起来。

若非家里人自作聪明,误采了烂肠草,当做金银花来熬煮,父亲又岂会中毒?

出了这等事,他们还赖在葛家头上,差点酿成血案,也亏得李秘从中劝阻,否则真要出大事了!

李秘非但洞察真相,还救了他的父亲,蔡惊蛰乃至于蔡家人,此时对李秘又如何能够不敬畏?

这烂肠草光听名号就是个恶毒的东西,然而李秘却嘴对嘴给他父亲驱毒,虽然隔着白布,可仍旧是非常危险的,即便没有毒害危险,试问谁又能跟一个死掉的糟老头子嘴对嘴,为的就是救他的命?

在古时这等严苛的封建观念之下,即便是治病救人,相信也没人敢做出这等事来,当然了,更没人会懂得这样可以救人。

然而李秘却做到了,在这一刻,在众人的眼中,李秘的形象,一下子便提升到了周瑜的高度与层面上来!
第一百零四章 搜索船舷查标记
李秘的表现实在无可挑剔,对蔡家也算是仁至义尽,虽然他差点被蔡续宗埋杀在江边,但仍旧冒着危险,将蔡续宗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换成任何一个人,对李秘都该感恩戴德。

然而李秘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太过尴尬,因为他是蔡葛村的阶下囚!

蔡惊蛰到底是读过书的,虽然心胸狭隘一些,但大是大非还是认得清,此时便带着妹子蔡渔儿,连同家属们,一并给李秘谢恩。

可接下来他们又遭遇到了难题,如今李秘是他们的恩人了,又该如何处置李秘?

正当为难之际,床上的蔡续宗却是醒了过来,含含糊糊也不知说些甚么,蔡惊蛰赶忙俯下身子,众人也都竖起耳朵来,毕竟这可是一个“死而复生”之人!

然而蔡续宗憋了许久,积攒够力气,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无言以对!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指着自家的救命恩人,另一只手抓住儿子的领口,费力地说道:“抓...抓他...抓起来!”

李秘刚刚才把他救活,他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要把李秘抓起来!

漫说葛家人义愤填膺,便是蔡氏自家人,都觉得脸上无光,羞愧得掩面而走了!

“惊蛰...听...听我的,快...快抓他,莫让他...跑了!”

蔡惊蛰咬了咬牙,便扭过头来看李秘。

李秘也有些无可奈何,朝蔡惊蛰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今次前来,是为了调查周瑜的来历,若他光明正大,又何必怕我调查,若他真有甚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你们又何必成为帮凶?”

“再说了,无论如何,这也是我跟周瑜之间的事情,他设计埋杀我,责任在他,与你们无关,你们拘禁我,我也可以既往不咎,可今次如果你再敢抓我,真要追究起来,可就怪不得我不讲人情了。”

李秘说得平淡,却句句在理,此时蔡氏众人听来,才幡然醒悟一般,这桩事原来从头到尾,都可以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牵扯!

洗脑这种事情,似蔡续宗这样的老人,思想顽固,最难说服,可一旦入了彀,他们就会成为最坚定的死忠,越难转变的人,当他转变之后,就越是忠贞。

在蔡惊蛰等人对李秘已经改观之后,唯独蔡续宗,仍旧还在坚持,还在捍卫着周瑜!

也是父命难违,蔡惊蛰便有些为难地看向了李秘,显得非常的纠结与矛盾。

李秘按住刀柄,朝蔡惊蛰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袭击公差的后果有多严重,你们最好想清楚。”

李秘手里还有鸡鸭的血,有些瘆人,此时他眸光坚毅,众人毫不怀疑,这双救人的手,其实杀起人来,只怕也不会软多少,更何况李秘手中这柄宝刀可是削铁如泥的!

蔡氏的那些青壮也有些害怕,纷纷退避,生怕被蔡惊蛰点名,蔡惊蛰见得此状,就更是犹豫了。

此时姚氏却站了出来,朝蔡惊蛰道:“你蔡家人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此言一出,众人也都明白过来,李秘非但是蔡家的恩人,更是葛氏宗族的恩人!

若没有李秘解决这场危机,点破关键所在,又怎么可能洗脱葛老郎中等人的嫌疑?

姚氏见得族人们坚定的眸光,知道他们都站在自己一边,都认可了李秘,便朝李秘道。

“这蔡家没点人味,实在呆不下去,捕头还是到我葛家去作客吧。”

李秘闻言,这才松开刀柄,朝姚氏道:“谢谢。”

姚氏看了看蔡惊蛰,又看了看那些蔡族青壮,而后与葛家人一道,护着李秘,离开了蔡家。

蔡家的灵堂顿时显得冷清起来,只剩下不知所措一脸茫然的蔡家人,满是失落和羞愧,这灵堂和空空的棺木,仿佛张着大嘴在嘲笑蔡家人一般。

虽然是姚氏牵头邀请的李秘,但姚氏毕竟是寡妇,李秘也不好住在她家里,葛老郎中多得李秘施以援手,便主动把李秘请到了家里。

葛老郎中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有些小名气,家境并不差,不过膝下无子女,只与一个瞎眼的老妻过活,也难怪时常会教导一下族里的年轻人。

葛老郎中也算是有惊无险,葛家人更是庆幸,家家户户的男丁得到保全,众人也是欢喜得紧。

想比蔡家的冷冷清清,葛家人纷纷从家里带来米酒和山珍河鲜野菜,就聚在葛老郎中家里,一并畅饮起来。

葛老郎中也没想到李秘竟然认得烂肠草,更没想到传说中的毒草,竟然与金银花如此类似,若不是李秘,往后只怕会有更多的人误食,李秘此举可不仅仅只是救了蔡葛两家人,更是造福一方了!

所谓医者仁心,李秘的义举善举,也赢得了葛老郎中的敬意,这老人也是个多嘴的,平日里就喜欢教一教村里的后辈,行脚期间的一些奇闻异事,也时常带回来,添油加醋地四处戏说。

人逢喜事精神爽,也就多贪了两杯,头脑热起来之后,话也就多了起来,拉着李秘尽提些当年的英雄好事。

李秘也是求之不得,正无处打探周瑜之事,难得葛老郎中开口,他又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喝醉了之后,这些人也口无遮拦,加上对李秘已经没有了戒备,自然也就有些无话不谈的意思了。

李秘套取消息的技巧又极其隐晦,这些乡村汉子往往说漏嘴了也不自知,李秘也是有了些眉目,最起码能证明一点,这周瑜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江上漂来,而且当日还有一条小小的破船!

得了这线索之后,李秘也不敢再喝酒,虽然这米酒有些绵软,入口又甜,但后劲其实很大,李秘晚上还要调查那条破船,又岂能喝醉。

好不容易到了二更天,众人都喝得七倒八歪,这才收拾了东西,各回各家,葛老郎中也囫囵睡了过去。

他那老婆子虽然是个瞎眼的,但很慈祥,也很体贴,给李秘安排好房间,还给李秘端来热水,听得李秘睡下,才放心地离开,回去伺候自家老头子。

李秘见得老婆子离开之后,便从床上爬了起来,整束一通,便悄悄溜了出去。

虽是深夜,但月光清冷,倒也不必摸黑,李秘不多时便来到了姚氏的旧房子前头。

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深更半夜摸进寡妇家里,若让人瞧见了,实在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李秘可不是生了甚么歪心思,而是从葛老郎中等人口中,探听得知,与周瑜一并漂下来的那条破船,被姚氏拖回了家,本打算当柴来烧,可惜碰上梅雨天,晒不干脆,只能丢在柴房里。

从蔡家出来之后,姚氏又跟着李秘等人来到了老郎中家里,胡乱吃了些东西,才趁着天没黑完,匆匆回了家。

这旧房子毕竟太远,不如山脚下的新院子,想来姚氏应该是宿在新院子那边了,李秘倒也安心地走进了姚氏的旧房。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了,所以并不陌生,径直便来到了柴房这边,推门溜了进去。

这柴房是一片漆黑,横竖姚氏不在这里,这旧村落又只有姚氏一人居住,其余人都搬到了山脚下的新房里,李秘也就不需要顾忌这许多,没见着灯盏,便点了一把柴,丢到了灶里。

房间渐渐亮起来,李秘这才开始查找。

事实上并没有花很多时间,因为那艘破船已经被劈成柴火,堆累在柴房的角落里。

按说这船已经被劈烂,很难再有甚么线索,但李秘目的性非常的明确,来此之前,便已经知道自己要找的到底是甚么了。

也多亏在婆龙砦之时,他花了好处,结交了那帮船工朋友,从船工们那处听来的知识,总算是可以用得上了。

江浙苏杭都是水道纵横之地,甚么不多,就是船多,为了便于识别,也方便管理,每条船上,都会刻上主人家的姓名或者能够辨别的记号。

这些记号一般刻在船舷上,还算是比较显眼,而稍大一些的船,除了船舷之外,还会刻在龙骨上,避免有人铲掉船舷上的标志而将船据为己有。

李秘要找的便是刻有记号的那块船板,不过适才他在灶头生火之时,发现灶里残留了一些船木,想来姚氏等不及晒透,已经开始烧这些船木了。

只要能够找到这船的记号,就能够找到船的主人,通过船的主人,就能够查出更多关于周瑜的来历了!

这船该是不小,船木堆垒起来,差不多到李秘的胸口,想要一块块查找,工作量也是不小。

好在并非没有偷懒的法子,这些船木大部分都是直板,长短不一,厚薄各异,但船舷的木板却是经过绷压和烘烤,做成微微弯曲的弧度,所以只需要将柴堆里弯曲的木板挑出来,应该就是船舷的部位了!

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李秘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果真找到了一块上头有刻痕,涂着白漆的船舷板!

李秘也是心头大喜,在所有人都放弃了调查,选择相信周瑜之时,李秘并未放弃,过程中虽然也遭遇到了危险,可终究是化险为夷,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今终于是再度找到了线索!

李秘正要将那木板拿到灶火旁,借着火光好生看一看那标记之时,柴房外头却突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虽然这脚步声很轻,但夜深人静的,李秘到底还是听到了!
第一百零五章 惊艳好事变坏事
李秘还沉浸在找到船号木板的喜悦之中,却陡然听到外头传来轻微细碎的脚步声,此时也是有些警惕起来!

也亏得时机如此,来人若是在适才李秘搜检船板之时接近,李秘根本就听不到这些动静。

这蔡葛村虽然只是个山村,但村民都被周瑜给洗脑了,将周瑜奉若神明,那是言听计从的。

虽然李秘成功解决了一次危机,得到了葛家人的认可,甚至蔡氏之中,也有不少人对李秘有所改观,但周瑜此人谋算似海,李秘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脚步声越发临近,李秘若拔刀,必定会发出声响,未免打草惊蛇,李秘便挪到了门后来。

那脚步声停在外头,而后轻轻推开了柴房的门来!

透过门缝,李秘分明看到来人手里举着兵器,此时也是紧张起来,眼看着那人推开门缝来,李秘闪电出手,一把扣住来人手腕,左脚却伸出去绊住来人脚根!

那人被李秘一抓一扯,脚下又被绊住,顿时往前头仆倒,发出啊一声尖叫来!

“是姚氏!”

李秘此时才认得,来人竟然是姚氏!

他本以为姚氏会回到山脚下的新房,哪里知道姚氏还是回到了这旧房子来。

姚氏可不懂武功,被李秘这么拉扯绊倒,只怕口鼻都要磕出鲜血,门牙都要磕掉两颗!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下意识便扯住姚氏的后背衣裳,岂知姚氏穿衣匆忙,这一扯竟将她的外衣给扯了下来!

眼看着捞不住姚氏,李秘只能顺势将她环腰抱住,而后腰身一拧,垫在了姚氏的身下!

“嘭!”

李秘只觉脑子嗡一声响,想来该是后脑磕到了地板上。

也亏得这柴房里头不是地砖,而只是沙土夯实的,否则李秘可真要头破血流了!

然而后面没流血,前面却保不住!

两人一齐摔下来,姚氏也止不住这惯性,头脸直接磕在了李秘的口鼻之上!

说来也不算巧合,姚氏身材高挑,李秘又环腰抱住,这种姿势使得她的额头正好磕在了李秘的嘴巴上!

她的额头倒是没破,可李秘的牙齿却将嘴唇给硌得鲜血直流!

姚氏估摸着以为进贼了,或者又是哪个浪荡子想来做甚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此时也是高高举起手中的剪子!

“噼里啪啦!”灶火便这么燃烧着,画面仿佛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是...是你!”

“你怎么...怎么会来...俺还以为是哪个不安好心的...”

姚氏见得是李秘,不由将剪子放了下来,此时她就趴在李秘的身上,李秘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口唇又流了血,实在狼狈至极。

可当他想要看清楚姚氏的脸面之时,却发现只看到姚氏的眼睛以上,因为...因为胸膛相贴的地方,挡住了李秘绝大部分的视野...

“你可看得真准...我今晚来还真是没安甚么好心...”李秘不由自嘲地玩笑道,毕竟他今晚是来偷船木的,这句话是一点都不假的。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因为这样的玩笑话,听到姚氏耳中,极有可能成了居心不良的调情!

这姚氏独善其身,洁身自好好几年了,村里人如何都占不到便宜,可见她是个贞烈且耐得住寂寞的好女人,对于这样的女人,更多的应该是给予敬意,而非调笑!

若她一时想不开,误会了自己,那可就尴尬了,毕竟这古时女子可不同后世。

然而事实证明,李秘实在是想太多了,或者说他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早在葛老郎中家里时,众人庆祝,难免多喝了几杯,若不是姚氏把李秘放出来,李秘也没有机会解除危机,把他们都给救下来,可以说姚氏是功不可没的。

葛家人平日里也很少见得姚氏如此开脱,一番哄抬之下,姚氏也是喝了几杯米酒。

她是个纯良的妇道人家,也没如何喝酒,不知自家酒量有多少,喝的时候只觉得又甜又辣,回来之后才发现浑身燥热,睡到半夜里,也顾不得羞臊,将亵衣都给脱了,却仍旧燥热难耐。

此时趴在李秘身上,听得李秘如此旖旎的暗示,又想起转辗反侧之时,幻想着李秘白日里的风姿,姚氏那脸颊更是潮红起来,心中如同春风吹过平湖,泛起一阵阵涟漪,而后涌上脸面来,耳根和脖颈都粉红起来!

许是这些年来受到的委屈,又许是这些年的忍耐,又许是李秘的风采折服了她的心。

李秘正要解释之时,姚氏却低下头来,一口便叼住了李秘的口唇!

湿滑的舌头就像插入热巧克力里的奶棒,李秘只觉得满口腥甜和温热,加上胸脯上传来的温热软绵质感,李秘只觉得整个人都陷入到云朵之中一般!

李秘想要推开,想要言辞拒绝,想要跟她谈一谈人生理想,但李秘终究还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一个是仗剑走天涯,挂刀顾八荒的英雄游侠,一个是凄风且冷雨,独守夜空闺的饥寒寡妇,久旱甘霖,干柴烈火,正是:“两将云兵起战场,花营锦阵布刀枪,手忙脚乱高低放,舌剑唇刀吞吐忙”。

这青鸾两跨,丹凤双骑,真如拌蜜之糖,初时如渴龙喷井,噗嗤水声,便是铁汉听了也心乱,娇喘低吟,泥神看了也销魂,到得后来,却是反客为主,白羊骑了虎身上,莲根入花房,枝儿也乱颤,三魂丢了七魄,输却千金骨,赢将一段骚,便是把了江山来也不换!

柴房里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仿佛迷迷蒙蒙有着一层汗雾蒸腾,也不知春风几度玉门关,这武士银枪,直入貔貅之帐,骚人搁笔,裁成云雨文章,其中妙处,自不为外人道也。

李秘毕竟身上还有伤,偷偷摸摸搜检线索还成,这一夜荒唐,醒来之时浑身散架一般,姚氏许是羞臊难当,又许是无法面对李秘,想来该是到新房那边去了。

李秘收拾了一番,将那船板抱起来,夹在腋下,扶着墙便走了回去。

也亏得葛老郎中昨夜喝多了些,老妻子又是个瞎眼的,趁着厨房升起屡屡炊烟,李秘便溜回到房里来。

本想着假寐片刻便起来,谁知太过疲累,竟然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李秘觉着手脚酸胀,这才起了身,谁知刚刚睁开眼睛,便见到了蔡惊蛰那阴冷的脸!

李秘心道不妙,环视一圈,但见得葛老郎中等人全都在场,便是蔡续宗也让人扶着,坐在了不远处!

李秘的手脚已经被绑住,被困在一个猪笼里,而旁边的猪笼里头,便是同样被绑着的姚氏!

“浸猪笼!”

李秘心头一紧,不由浑身发寒!

果不其然,蔡惊蛰扶着蔡续宗走了过来,后者气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此时朝李秘冷笑道。

“李秘,大都督临走之时,曾经留下过一个锦囊,老夫昨夜打开看了,里头除了姚氏的名字,却再没有其他叮咛,老夫起初还不明白,派人到姚氏家里走一趟,总算是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姚氏是我蔡葛村的人,你虽是官差,但你二人苟且私通,照着祖宗家法,便是将你浸猪笼,官府方面也是无话可说的!”

李秘猛然扭头,但见得姚氏被塞住了嘴巴,此时泪流满面,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李秘心里也是急了,也怪自己一时把持不住,如今非但害了自己,更是害了姚氏!

“甚么狗屁祖宗家法,家法能有国法大么!这事情报了上去,你们全村都得吃官司!”

听得李秘之言,蔡续宗却笑了,扭头扫了葛家人一眼,朝李秘道:“你也不看看,这蔡葛两家有多少人对着姚氏流口水,可她性子刚烈,未曾便宜过任何一个人,如今却让你给吃了,你觉得他们是恨你,还是感激你?”

李秘扭头看去,非但那些青壮,便是葛老郎中,对自己也是一副见死不救的姿态,仿佛早有预谋一般!

李秘猛然回想,姚氏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即便再仰慕自己,又怎么可能以身相许,而自己从来都理智冷静,又怎么会把持不住?

想了想,李秘终于还是想通了,只怕在葛家喝酒之时,他们就已经设下了计谋,那些酒水只怕是不赶紧,甚至于他们故意透露破船的消息,就是为了将李秘引到姚氏家中!

原来他们一直就没有放弃过杀李秘灭口的念头,这一切处心积虑,最终还是为了除掉李秘!

李秘也知道他们只是针对自己,此时便朝蔡续宗道:“你们想杀的是我,又何必杀了她?”

蔡续宗却哈哈一笑道:“不连她一起沉江,官府查将起来,又该如何解释?”

“我若是你,还是看开一些吧,横竖吃到嘴了,也算是你的女人了,你想救她也情有可原,只是你觉着她破了这个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往后还如何守得住身子?只怕连镇上的娼妓都不如吧,你是想让她陪你一起死,还是让她成为人尽可夫的*?”

蔡续宗如此阴狠地说着,李秘才明白过来,原来此人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能够成为周瑜的死忠,又岂能如此白痴啊!

“我若想让她活下来,她能活下来么?”

“不能。”蔡续宗干脆利索地说着,仿佛适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戏耍李秘罢了,此时也不再迟疑,挥了挥手,朝蔡惊蛰等人道:“去,先把这奸夫给沉了!”

蔡惊蛰应声而起,与三五个汉子便将猪笼抬到江边来,开始在上头捆绑石头!

李秘扭头看着岸上这些人,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们,曾经以为原始而朴素的村庄,就好像巨兽的血盆大口,仿佛有一块黑色的妖云,笼罩在这村庄上空一般!

那岸上站着的村民,便仿佛一个个失去了理智,没了脑子的傀儡,如同唯命是从的行尸走肉!
第一百零六章 女侠救命也及时
水,是生命之源,但也会带来无尽的恐惧,正如婴儿还在母胎之中,浮游于羊水里,既感到安全,也期盼早日见到光明。

人类所有的恐惧,几乎都来源于水和洞穴,或者说是窒息和黑暗,因为人类是通过呼吸来存活的,窒息是人类最大的威胁,没有之一,而人类除了生存便是不断探索,而眼睛则是探索的最基本条件之一,所以失去光明,陷入黑暗,便成为了人类第二个恐惧的东西。

李秘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这种恐惧,多根竹篾编织起来的竹藤,再构架成猪笼,此时又被丢入水中,漫说李秘手无寸铁,又遭捆绑,便是手脚解放,又有宝刀在手,水底下也未必能够割破猪笼而逃生。

江水很冰冷,沁入骨髓,又如同烈焰一般,使得李秘体表感受到诡异的灼烧之痛。

其实溺水之人起码也要几分钟才会死去,很多人都低估了自己在水底的闭气和生存时间。

然而这种恐惧所带来的绝望,或者绝望所带来的恐惧,才是将溺水者击垮的最主要因素!

李秘不是胡迪尼,不是逃脱大师,他只能无助地扭动着身躯手脚,而后被猪笼上的石头带着,快速沉入江底!

他能够感受到暗流涌动,时而冰冷,时而温暖,他能够感受到一群群的游鱼,正在虎视眈眈,仿佛在等待着啃噬他的尸体,就如同高原上那些饥饿的秃鹰,如同草原上那一群群花斑豺狗。

虽然越是下沉,便越是黑暗,但李秘还是能够感受到,那些水草从他脸上拂过,就好像自己周围全是女鬼,正用长长的发丝,在抽取他的灵魂力量一般。

李秘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闭气的状态,如何都不能喝水,因为一旦开口,巨大的水压就会将水压入口鼻,自己也就必死无疑了。

然而他还在死命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这种剧烈的举动,也急速消耗着他的氧气和体力。

周围冒起一串串气泡,混合着淤泥,这个下沉的猪笼,就好像一条受惊的大鱿鱼,喷吐着乌黑的墨汁,将河底搅得一塌糊涂。

终于,李秘还是没能支撑下去,江底四周漆黑一片,他的耳中只有轰隆隆的闷响,以及咕噜噜的气泡声,他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仿佛所有的一切,他都想通了。

他甚至生出一个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怀疑来,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证实了。

他的视野终于彻底黑暗下来,可残留的影像,又并非虚无与黑暗,而是冰冷的血红,就好像一团团冰冷的烈焰,灼烧着他的灵魂,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好像又重温了一次穿越时候的体验,灵魂漂浮于无边的黑暗之中,没有归属感,没有安全感,随波逐流,仿佛被禁锢了一万年,永不超脱。

这种黑暗是没有温度的,也没有任何的触觉和视觉听觉,仿佛堕入了无间地狱。

直到,直到一丝温暖渗透进来,如同大海之中一粒沙,发出淡淡的黄铜光芒。

虽然只是大海之中的一粒沙,但这颗光芒放在无边的黑暗之中,还是太过显眼,也实在太过珍贵,以致于李秘那飘荡的灵魂疯狂地追了上去。

光芒渐渐变大,如同温和的晨光,如同初升的太阳,李秘仿佛回到了孩童时期,在绿色的海洋里,追逐着太阳,想要跑到世界的尽头。

他嗅闻到了花香,或者说像花香一样的气味,有些像姚氏最动情之事,散发出来的那种香气。

于是,李秘努力睁开了眼睛!

“呕!”

光线实在太强烈,以致于他本能地闭着眼睛,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他不断呕吐,呕吐物里甚至还有几条银白色的透明小鱼。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挤干了的海绵,腹中空空如也,就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和一层皮囊。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之时,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个曾经让他讨厌的女人,或者讨厌他的女人,此时散发着女神的光芒,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担忧,可当她发现李秘醒来,这担忧的神色又一扫而空,换上了满脸的鄙夷。

谢缨络也是一身的水渍,她本来就是个身段丰腴婀娜的长腿侠女,此时浑身湿透,完美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可惜李秘并没有在意到这些。

“你这狗命可真大。”谢缨络戏谑了一句。

但李秘并没有觉得逆耳,反而微笑着感激道:“谢谢你救了我。”

谢缨络冷哼一声,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努嘴道:“你该感谢的是她,若不是她苦苦哀求,又感动了东家,本姑娘才不会来救你这浪荡无良子...”

李秘扭过头去,便见得满脸泪痕的秋冬,她仿佛生怕自己一碰触李秘,李秘就会像泡沫一样灰飞烟灭一般,离得远远地,双手握在胸前,仿佛时刻在祷告。

“李大哥...你终于醒了...”

李秘朝她笑着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他也终于清醒了些,想起自己沉江之时的猜测,便朝谢缨络问道。

“她没被沉入江底吧?”

谢缨络微微讶异,但很快就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原来你也不傻,还知道姚氏跟他们本来就是一伙儿的,不过我有些不明白,你一向自诩聪明,怎么就会被这么一个村野寡妇给迷住了,对本姑娘却是喊打喊杀,这眼珠子不瞎也只能当个摆设。”

李秘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谢缨络极尽嘲讽,但她说的并没有错,自己却是让姚氏等人给蒙蔽了双眼和心智。

他本以为周瑜出海打倭寇了,就能够跳脱他的算计,就能够调查他的来历。

可即便到了蔡葛村,即便这个男人已经不在这里坐镇,他留下来的预谋,却仍旧在发生着作用。

或许他并没有预算到李秘会来调查他,但他的计划是真对调查者的,可以说李秘是自己跳进了周瑜的坑里。

换句话说,即便不是李秘,换做宋知微乃至于任何一个调查者,但凡有人调查他的来历,都会遭到周瑜这套计划的算计。

好在李秘拼死护着秋冬逃脱,也亏得秋冬不负期望,请来了救兵,更庆幸老天有眼,让谢缨络救援得如此及时,否则他李秘早就沉江喂鱼了。

谢缨络见得李秘陷入沉思,又是一阵不爽,朝秋冬说道:“师父让我来,我也就来了,如今人也救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谢缨络言毕,还没等秋冬道谢或者挽留,就甩了甩身上的水渍,转身就要走,李秘赶忙开口道。

“谢姑娘留步...”

谢缨络仿佛早有所料,虽然一脸的不爽,但还是停了下来。

“这些刁民意图谋杀公差,必须要受到严惩,只是我还不能抽身,希望你能够到吴县去求援,把一切都告之留守的简定雍知县...”

谢缨络终于爆发开来,朝李秘道:“我又不是你家佣人奴婢,你自己为何不去,尽知道使唤别个!”

李秘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道:“我的东西还没取回来...”

谢缨络也不言语,走到一旁去,啪嗒就丢下一个包囊,东西散落开来,宝刀以及李秘的随身物品便赫然入目,甚至连那块船舷板都偷了回来!

“帮你拿回来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措置,本姑娘还急着回去,哪有闲功夫给你跑腿!”

谢缨络说完又要走,李秘赶忙拉住她的衣袖,后者扭头怒视,李秘才尴尬撒手。

“谢姑娘,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还要继续调查,他们既然动了杀心,秋冬跟着我必定凶险,劳烦你送她回吴县安顿...”

见得谢缨络又要拒绝,李秘赶忙说道:“即便看不起我,但你总不能丢下秋冬这小姑娘不管吧?你我之间的过节,我也清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不过...”

“如果你帮我,我就把官府剿倭的路线告诉你,我知道张家一直在找这个...”

谢缨络听得此言,顿时双眸一亮,李秘心中也是稳了下来。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李秘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以前不愿透露给张家,是因为担心张家会坏事,会影响官府的作战计划。

可如今李秘不得不多一个心眼,多一份保险,因为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无法确定周瑜是敌是友,万一周瑜将官兵带入死路,起码还有张家的力量可以倚仗,这个节骨眼,让张家参与进来,对整个大局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即便周瑜没有包藏祸心,张家也可以分一杯羹,也算是李秘还了张家人情,又或者是替吕崇宁的妻子完成了遗愿。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谢缨络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身体却是诚实的。

李秘也知道,她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便压低声音,将情报告诉了她。

然而秋冬却愁眉紧锁,待得他们说完了,才朝李秘道:“李大哥...我...我想跟着你...”

李秘也知道秋冬的心思,她是李秘带出吴家的,除了李秘,便再没有别的依靠,可将她安顿在县衙,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李秘还没劝说,谢缨络已经拉着秋冬走了起来:“丫头你放心吧,这狗公差虽然只是个小捕快,但油嘴滑舌,把县太爷和那些官府走狗贱人都蒙得团团转,你到了县衙,没人敢为难你的。”

见得秋冬仍旧不放心,谢缨络又瞥了李秘一眼,而后哼了一声道。

“至于他嘛,贱命一条,连浸猪笼都死不了,你还愁个甚!”

秋冬终于还是让谢缨络给带走了,李秘看着她们的背影离开,而后摸了摸那块船舷上的标记,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定会查清楚的!”李秘如是想着。
第一百零七章 长途跋涉探养济
李秘心里非常清楚,浅草熏被劫狱,狱卒和公差被杀,这些事情已经让简定雍焦头烂额,他也因此而没能参加剿灭倭寇的行动,简定雍想必早已窝了一肚子火。

此时谢缨络将情报送回去,即便简定雍能忍,县衙的其他人也是不能忍的,这才刚刚发生了衙役被屠杀的大事件,如今这些乡野刁民竟然顶风作案,而且想要杀的,还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红人李秘,简定雍必定会勃然大怒!

李秘完全可以等到简定雍带着人马过来,但他非常清楚,自己仍旧没有跳脱周瑜的算计,或许他早就做好了应对,想要从蔡葛村那些人口中,得到关于周瑜的情报,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不禁想起了沉江之前,那些村民站在河滩之上,带着那诡异的神色,仿佛他们只是周瑜的傀儡,实在让人心寒。

至于姚氏,这是李秘犯下的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差点让他丧命,教训不可谓不沉重,虽然李秘更愿意相信这其中别有内情,但眼下他也没想太多,因为他需要集中精力,来调查周瑜的来历!

这蔡葛村旁的大江,源自于太湖,算是吴江的支流,河道宽阔,水位也很深,过往船只也多,李秘逆流而上,延着河滩走到了夜里,才抵达嘉定县南边的一个小镇上。

这苏州府辖区很大,除了吴县、长洲和吴江县,还有常熟、嘉定、太仓、崇明和昆山等县。

李秘又没有地图,他是逆流而上,找到这个小镇,问了才知道,这是嘉定县的地界。

这小镇也是各种脏乱差,倚仗着江河便利,船只往来,也是非常热闹,到了夜里,各种明妓暗娼也是四处招摇。

这些船上的汉子经常十天半月见不到女人,四处漂泊的人也不适宜安家落户,都是一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浪荡人,所以银子都花在了这些庸脂俗粉的身上。

当然了,这座靠着船坞而兴盛起来的小镇,主要还是靠商业往来,船家在此停歇和买卖,也带动了地方的经济。

李秘虽然是公差,但毕竟是吴县的公差,又只是个捕快,公家身份在这里根本就不好使。

再者说了,这镇上鱼龙混杂,官府也不济事,真正的地下王者,乃是船帮。

船帮的历史渊源由来已久,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公差在此也不济事,李秘也不可能正大光明去调查。

也亏得李秘与牙行的人打过交道,青雀儿,好吧,如今已经恢复戚长空身份了,这些小孩又是混迹街头的,所以李秘倒也没太过忌惮。

所谓蛇有蛇路,蚁有蚁路,想要查这艘船的出处,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到官府去查询,因为这些船只都有造册登记,想要找到并不难。

但这是常规调查手法,必定逃脱不掉周瑜的算计,周瑜敢坐着有标号的船只,必定做好了后手准备,预防别人去调查。

而周瑜这样的人,不可能不清楚这样的规矩,所以李秘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而选择了第二种方式。

这第二种方式就与牙行的路数差不多了,讲的是江湖规矩,但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也是好使唤的。

李秘在镇上的十字街来回走了几趟,街道两边大红灯笼高高挂,上面还有招旗,都是人生苦旅的避风港,青少年的启蒙学堂,这里的姑娘自然比不上苏州府的头牌,但贵在活泼主动不欺客。

大姑娘小丫头对李秘是勾勾搭搭,但李秘却只是保持着微笑,就这么走了几趟之后,终于有个朝奉模样的短须男人,拦住了李秘,拱了拱手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敢问尊驾是要住店还是吃饭?”

李秘在牙行混久了,自然听得出是行话,便回答道:“出门靠朋友,小弟是想问个路。”

那人听得惯熟,知道李秘是道上的人,也就展露笑容道:“这长板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朋友可不好找...”

李秘摸出一块银锞子来,塞到了那人手里:“一起吃个饭,喝顿酒,朋友也就好找了。”

那人掂了掂碎银分量,也非常满意,朝李秘道:“我倒是知道个吃饭喝酒的好地方,且随我来。”

李秘也不含糊,跟着那人便走了起来,没多久却是拐进了一条暗巷里,那人一个呼哨,两旁便跳出三五个人来。

“兄弟,既然是道上的人,不如先接济一下弟兄们,往后才好办事不是?”

李秘冷笑一声,也不说话,戚家刀虽然包裹着黑布,横插在后腰,但李秘还是用大拇指推出半寸刀刃来,那暗巷仿佛为之一亮!

“不瞒各位兄弟,在下身上确实有几两银子,不过要留着做大事,几位兄弟若有胆气,借你们先用也无妨。”

李秘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对方就越觉老辣,只是这些人也都不是吓唬吆喝,当即便有人往李秘这厢掇了过来!

那人一脚便踢向李秘的腰眼,都是些街头撒泼的路数,李秘微眯双眸,闪电抬脚,踢在了那人承重腿的膝盖上!

“喀嚓!”

那人骨头一声脆响,也不知折了没有,只是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旁人赶忙给搀了起来。

那朝奉模样的领头人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有些笑意,朝李秘道:“英雄打算到哪里去?问的是旱路还是水路?”

他们之所以这般作态,无非是试探李秘罢了,见得李秘如此,想来该是心狠手辣的过路人,自然也就安心了。

李秘震慑一番,收到成效之后,也朝那人问道:“敢问兄台是哪一家的?”

那人哼哼两声道:“你放心便是,这长松镇,还没有我青子帮办不成的事。”

“原来是青子帮的各位当家,也好,我要走水路,劳烦各位当家给找条船,办成了镇上找我便是。”

李秘如此说着,便解下背后黑布包着的船舷板,轻轻放在地上,而后取出一只银袋,放在了船舷板上面,如此便退开了五步。

那人见得李秘进退有度,都是老江湖的做派,也放心不少,取了银袋,打开看了看,也是点了点头,而后拆开黑布,看了那船舷一眼,便朝李秘道。

“英雄安了心去吃饭喝酒找姑娘,有消息了自有人找你。”

那人如此一说,李秘也不停留,转身要走,见得此状,那人反倒问了一句。

“你就如此信得过咱们?”

李秘也没回头,只是回答道:“船帮最重信誉,敢冒充青子帮,只怕不需要我动手,青子帮的人也会取尔性命,这方圆百里只怕没人傻到这么做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李秘在镇上随意吃喝,找了个客栈住下,到得半夜,李秘听得外头有短促的敲门声,便起身来看,却见得门缝下塞了一张纸。

李秘展开那信笺一看,上头写着:“嘉定县养济院。”

除了这六个字外,竟然还退了一半银子给李秘,想来打听这消息并没有太费力,许是李秘的武力威慑,又亦或言语间对船帮的推崇,这些帮派人士对李秘倒也算是厚道了。

本以为线索已断,无从查起,李秘却找到了这船标,在蔡葛村可是历经艰辛,差点付出性命,才得到了这些线索的。

眼下线索终于得以兑现,李秘又岂能不高兴!

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然则这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客栈又最是不安全的地方,李秘夜里也没敢睡,只是眯到了天亮,便寻了一艘客船,一路来到了嘉定县。

这嘉定县,便是后来满清鞑子屠杀汉民,史称嘉定三屠的那个嘉定,早先属于太仓州,不过后来与太仓等地,全都并入了苏州府。

今番要到嘉定县养济院去调查,李秘也就换上了捕快公服,毕竟是县衙的人,又同属苏州府,又不似吴县与长洲县那般有着诸多利益牵扯,自然是要相互关照的。

再者,养济院乃是衙门里头最清水的一个司房,甚至连县狱都比他有油水,所以李秘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和银子,就将船只的事情给打探清楚了。

这船只确实是养济院所有,平素里用来漕运货物,只是年初时有人捐助了大笔钱物,用以赡养老幼,便用那船去运货,后来便丢失了。

李秘也没想到,自己花了如此大力气,甚至差点把小命给丢了,却只是得了这么个结果。

那周瑜若只是顺手牵羊,把这船儿顺走了,这线索的价值和意义也就都不大了。

难得有了盼头,长途跋涉,谁知道并没有揭开甚么惊天大谜团,竟然只是这般稀松平常,也实在让人丧气。

不过李秘也早已看开,现实毕竟是现实,可不是甚么悬疑探案小说,并非事事都这么扑朔迷离,也不可能时时出人意料。

现实中的案子,甚至有些枯燥,一套办案流程下来,虽然不一定按部就班,但绝不会灵机一动就找到唯一的真相,李秘也早就习惯了这种费尽力气却一无所获的事情。

从养济院出来,李秘抬头望天,竟然有些迷惘起来,这条线索断了之后,调查的方向又只能回到周瑜本身来了。

横竖简定雍怕是已经派人入驻蔡葛村,说不定还能从那些人身上挖出些甚么来,那姚氏...

想到这里,李秘也是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无聊的事情,横竖要回去,晚一日不如早一日,李秘抬脚便踏上了归途。

然而当他路过一个巷口之时,那巷子里却突然投出一物,正好砸在李秘的头上,掉落地上滴溜溜地转,却是颗青枣儿!

李秘扭头看时,便见得巷子里头有个衙役,正东张西望,如做贼一般谨慎,朝李秘招着手,示意李秘进入小巷里说话。

李秘适才在养济院也见过这衙役,然则到底有甚么事情,在养济院不方便说,偏生要在这里说?
第一百零八章 衙役道出真秘密
李秘本已经意兴阑珊,正准备打道回府,折回蔡葛村寻找突破口,却没想到嘉定县养济院的小衙役,竟然半途拦下了他!

“李捕头,适才在衙门里,不方便与你说,有件事想必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李秘见得那衙役脸上市侩的笑容,也知情识趣地取了一小块银锞子,丢给了那衙役。

衙役掂了掂银子,嘿嘿一笑,便收入袖笼之中,而后朝李秘道。

“捕头也是公门中人,该知道养济院没甚么油水,即便有,也没人敢捞,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李秘本还有些盼头,可见得这衙役一脸的猥琐,也就没抱太大希望了。

“某固是知道,也莫啰嗦,挑要紧的说便是。”

那衙役才连连点头道:“是是。”

“李捕头要问的那艘船,确实是这么个情况,只是时间上稍有差池...”

“时间上?不是年初的事情?”

“不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三年前?”李秘不由来了兴趣,虽说与周瑜的调查无关,但他也很好奇,为何三年前丢掉的一艘小船,这小衙役竟然还记得!

“既是三年前的事,你为何会记得如此清楚?”

那衙役哼哼冷笑道:“非但我记得清楚,整个嘉定县衙的公人,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又是为何?”

“因为当时有个年轻人说要捐助一笔物资给养济院,彼时的县太爷还没有调任,见得此人气度非常,绝非寻常子弟,便亲自接待,不过那人却提出,要用这些物资,换了养济院里头一个孩儿。”

李秘虽然正儿八经在吴县当捕快也不过三四天,但没当上捕快之前却是做足了功课的,自是知道这其中内幕。

这些人只需要捐助不多的财物,便能够收养院里的孩儿,可比雇买奴婢要实惠太多了。

这些人或是真心想要收养成仁义子女,或是为了养大当奴为婢,甚至有些人领养了女孩儿,只是为了当童养媳。

但无论如何,这样也能够解决县衙的麻烦,毕竟县衙太过臃肿,已经没有太多的余力来兼顾养济院,大部分都要靠乡绅财主来资助,也有不少贪慕虚名的,经常来捐献一些陈芝麻烂谷子。

更有些书生文人,捐的都是些书籍之类的,或者来养济院写诗题词,悲天悯人,不过是假做样子,满足自己的私心,求个心安罢了。

这也是为何养济院渐渐便只剩下等死的老人,却少有见到孩儿的原因了。

当然了,若让人贩之流领养了这些孩子,毕竟是有违天和,官府也干不出这些事情来,领养者必须是守法良民,有着一定的经济基础,若确实没有抚养之力,县衙方面也是不给带走的。

李秘听得又是稀松平常的事情,难免有些不耐烦,可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朝那衙役说道。

“这也是好事一桩,有甚么奇怪之处?”

衙役本想卖弄关子,见得李秘有些不耐烦了,便直接答道。

“怪就怪在,知县老爷非但没让他领养,还着人把他赶了出去,连他的资助也没曾接受!”

李秘闻言,也不由好奇,朝那衙役道:“想来知县老爷是看清那人面目,知道他并非可托之人了?”

衙役嘿嘿一笑,摇头道:“问题却不是在那人身上,而是他想领养的孩儿实在有些古怪...”

“古怪?这养济院里的孩儿,能有何古怪?”

那衙役看了看四处,而后压低声音道:“那孩儿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戚继光大将军义子戚胤的长孙!”

“戚长空!”

李秘听到此处,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无数个画面从脑海之中显现出来,似那火树银花,焰火乱跳,脑子里乱哄哄,明明泛起无数遐想,却如何都抓不住一个头绪出来!

“咦?捕头如何知道那孩儿叫戚长空?这...不过也是,这事儿县衙里头都知道...早知道捕头清楚内幕,这银子...小的也就不好意思收了...”

李秘可没理会他说些甚么,当即问道:“那孩儿最后被领走了?”

“哪里可能领走,彼时那任县太爷仰慕戚胤将军的威风,虽然不敢正经收养,但对戚长空那孩儿可是关心得紧的...只是后来,那孩儿还是丢了...”

“这活生生的一个孩儿,又怎能这么丢了?”

“说来也是吓人,那年轻书生见得知县老爷不应承,也不恼怒,只是吓唬知县老爷,说是知县老爷三日内,必定要求到他面前来,不下跪他都懒得帮忙...”

李秘听到此处,心头已经浮现出周瑜那姿态来了,也只有他,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那知县老爷三日之后,果真下跪了吧?”李秘如此一问,那衙役也是一愕,而后苦笑摇头,将那银锞子塞回了李秘手中。

“本以为捕头是外县弟兄,想说赚你一顿茶钱,看来你是甚么都清楚,小的实在是卖弄了...”

李秘摆了摆手,示意他将银子收下,而后继续问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哪里比得小哥清楚,后来又是如何了?”

那衙役听得李秘如此说,又是得意起来,却仰起头来,看着天空,一脸的向往。

“那人啊...年少白衣,立于江上,长发飘飞,领着戚长空,就站在你要找那那艘小船上,顺流而下,那风采...想来一辈子也只能见过这么一回了...”

衙役如此说着,想来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忘形,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朝李秘道。

“倒是让捕头见笑了,因则出了这事儿,知县也就灰溜溜辞职卸任,回家种田去了,县里也不准提起这事儿,但人都说雁过留声,船和人,可都是留有案底的...”

“往后来衙门办差的,没有哪个不晓得这桩事,便是嘉定县的老百姓,茶余饭后也都是津津乐道的。”

李秘如此听着,一口气便这么憋着,如何都回不过来。

他本以为周瑜有意要收养戚长空,只是看重了戚长空的天赋潜质,谁知道早在三年前,他便已经收下了戚长空,这意味着甚么?

意味着周瑜早就知道他李秘!从李秘进入牙行开始,从李秘接触戚长空开始,甚至九桶等一帮孩子,只怕都是周瑜的人!

而所有这一切,阻止浅草薰刺杀李秘,夺取马王爷庙,种种的种种,一切的一切,都将打上周瑜这个幕后筹谋者的烙印!

李秘本以为自己跳脱了周瑜的谋算,可直到此时才知道,自己进入这个时代以来,就已经让周瑜给盯上了,他只是选择在蔡葛村登场罢了!

他一直想要调查周瑜的来历,然而周瑜从他进入牙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想要调查他李秘了!

李秘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在婆龙砦的关帝庙里头,与周瑜对谈,说起千年之后的世道与景象,实在是愚蠢之极的决定!

他本以为周瑜只是孤身一人,靠着近乎妖孽的智谋以及浩瀚如海的知识储备,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周瑜就如同沙漠里的骆驼刺,露出地表的只是坚韧不屈独自对抗风暴沙尘的枝桠,可地下却是深深渗透地下不知多深,蔓延开来不知多么广袤的庞大根系!

李秘沉默了许久,是如何都无法开口。

他曾经遭遇过不少挫折和失败,甚至于在姚氏一事上,虽然他努力不去回想,却仍旧给他留下了阴影。

他自诩有着后世人的知识与经验,他自认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是想干干侦探,成为大明第一神探,虽然有些艰巨,但他还是有着不小的自信。

然而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成为了猎物,成为了周瑜的猎物!

他甚至在想,或许张家也是周瑜的人,秋冬或许也是他的人,否则谢缨络又如何如此及时地来救他?

李秘被沉江之后,他的宝刀和随身物品,谢缨络想要偷出来很容易,可为何蔡葛村方面没有任何的动静?难道他们没有发现东西被窃,难道没有丝毫怀疑?

再说了,谢缨络也不知道这船舷板的重要性,把李秘的宝刀偷回来情有可原,可连这块烂木头都偷回来,难免有些故意引导李秘的意思了。

眼下的李秘也是草木皆兵,只觉得自己接触的所有人,都有周瑜的影子,所有的事情,都有周瑜计划的可能。

甚至于这个衙役主动来卖情报消息,说出这些传闻,都极有可能是周瑜的安排!

这是穿越以来,李秘第一次产生如此巨大的动摇,仿佛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仿佛他就是周瑜交到他手中的那颗棋子,从头到尾都站在他的棋局之中,而他高高在上,俯瞰着这一切!

周瑜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眼光,或许李秘自认为一无是处,但周瑜却看到了李秘的价值所在,或许是地图分析法,或许是李秘常常展现出来的超前思维。

所有这一切,都让李秘成为了周瑜的猎物。

然而李秘也非常清楚,周瑜想要杀死他李秘,有着无数次的机会,也有着千百种手段和方法,可他没有这样做,而是任由李秘调查他的来历,或许这也是在考验李秘。

而他这种容忍的态度,只说明一个问题,他对李秘没有敌意,他只是想像收养戚长空那般,让李秘也成为他的棋子,让李秘臣服于他,听命于他!
第一百零九章 田庄老儿姜太一
李秘并没有想到,在这个小衙役的口中,竟然能够听到如此辛秘,让他彻底颠覆了心中的所有!

李秘沉默了许久,而后才朝那小衙役问道:“那个人姓甚名谁,来自何处,想必该有案底的吧?”

李秘问起之后,又有些好笑,周瑜此人如此缜密,又岂会留下破绽?

果不其然,小衙役努力回忆了一番,而后朝李秘道:“这个倒是不清楚,我等都是下人,也不得而知,不过彼时的知县老爷,该是知道的...只是他已经辞官归田...”

李秘不是听天由命的人,他连天命都不信,更何况周瑜这么个凡人,又岂能让他玩弄!

周瑜是不是穿越者还两说,自己却是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即便周瑜同样是穿越者,一个从千年后穿越而来,难道还会输给千年前的穿越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新陈代谢,沧海桑田的更迭,谁又能阻挡,历史可以转弯,但绝不会回头,他李秘就不会输!

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与迷茫之后,李秘也终于坚定了心中的信念,周瑜或许让他遭遇挫折,但这种挫折,只能让李秘的内心变得更加强大!

李秘暗自握了握拳头,而后朝那小衙役问道:“小哥可知老知县住在甚么地方?”

那小衙役想来也是心虚,毕竟拿了李秘银子,但说的都是李秘听说过的事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朝李秘道。

“老大人就住在城郊,横竖无事,不若小的给捕头领路如何?”

那老知县颜面扫地,这才辞官归隐,已经闭门谢客,怕的就是有人旧事重提,这小衙役领着去,固然方便,也不虞找不着,但难免要引起老知县不快,彼时想要探听甚么,可就难了。

想通此节,李秘便朝衙役道:“多谢小哥好意,只是你还未散衙,与我同去,难免遭人指点...”

李秘如此一说,那衙役也是嘿嘿笑道:“难得捕头如此通情达理,那老知县就住在城郊的白水坞,往事他措置过一桩案子,那一片庄园都是他的地产,平日里也不给人进去...”

如此说着,衙役又补充道:“不过小的看捕头也不是常人,想来老知县也不会拒之门外,倒是小的多事了...”

李秘抱拳称谢,也不停留,一边打听着,便来到了这白水坞。

苏州府自古以来便是人杰地灵,苏州园林更是闻名遐迩,这白水坞虽是个旧处船坞,但经过能工巧匠一番改造,却成了一方福地那般。

李秘还未进去,只是走近了来瞧,便觉着清风拂面,碧意盎然,芳香扑鼻而沁人心脾。

那远远近近的水带绿树,那高高低低的亭台楼阁,黛瓦白墙,实在是赏心悦目。

李秘到了门口来,却只是一个老者,在池塘边上垂钓,膝上放着一本书,李秘一看,却是《剪灯新话》,这可是尺度堪比金瓶梅的艺术小说!

这《剪灯新话》是太祖朱元璋洪武年间就已经问世了的,只是没有刊印,以抄本的形式在文人之中流传。

李秘对这些话本和小说是情有独钟的,毕竟古时没有太多的夜间娱乐,李秘又不喜欢逛窑子,读这些小说不似其他书那般枯燥,又能了解这个时代与世道,自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他寻找这话本之时才知道,《剪灯新话》其实在万历年间是禁书,他是无缘见到真本了。

眼下见得这老儿手里头竟然有一本,李秘也是见猎心喜,横竖这老头儿正在打瞌睡,李秘玩心大起,便将那话本给拿了过来,看了几页。

既然是抄本,那自然是纯手工的,抄书人蝇头小楷,也是工工整整,让人欣喜的是,里头还有几幅插画,惟妙惟肖,春意盎然,对视觉造成极大的冲击,实在是妙不可言!

李秘本只是想玩耍一番,然而看了之后竟然觉得还不错!

横竖他也不想打扰这老儿,便坐在旁边,看起书来,此时水花噗通,钓竿差点被拖下池塘,李秘便丢下书本,提线拉钩,竟钓上一尾不小的白鲢来!

那老儿也是睡得迷糊,鼾声大作,李秘干脆接替了过来,钓鱼看书也罢了,见得老儿旁边还有个酒葫芦,拔开木塞一闻,竟是香甜的醪糟酒,醇厚香甜,可不要太好喝了!

李秘看书钓鱼喝酒,也是惬意,此时钓竿又弯下了腰,李秘赶忙放下手头东西,猛然一提,钩稳了鱼儿,而后不缓不急地拖到岸边来,这才将那鱼儿给提了起来。

然而今次钓上来的却是一尾鲤鱼,不断扑腾,水花四溅,那鱼儿竟然打在了老儿的头脸上!

“唉哟!”

老儿一声惊呼,便往后头倒下,李秘也是慌了,赶忙丢下东西,及时扶住了那老儿。

老头子满脸鱼腥,惊魂甫定,见得李秘这么一副陌生脸孔,当即警觉起来,朝李秘喝道。

“你是何人,怎地闯了进来!”

李秘也是硬着头皮道:“得罪老哥哥了,小子是苏州府吴县的捕快,有个案子想问问姜壁老爷...”

“不过老哥哥这本书实在是妙不可言,小子也是寻了许久,却是无缘得见,眼下天公作美,机缘巧合,小子也就唐突了些,这一看便是入了痴,实在爱不释手,没想到鱼儿却是上钩了...”

李秘也知道,这是禁书,是如何都不能张扬的,再者,里头男欢女爱的,这老儿若让人发现了,只怕要被骂做老不修。

再者,瞧这老儿紧张兮兮的慌乱模样,李秘便知道他做贼心虚,这书必定是偷偷摸摸来的。

果不其然,李秘这么一说,那老儿脸色也就好看了一些,朝李秘道:“你小子倒也是个识货的,这东西可不好找,老夫也是重金...咳咳...我与你说这些作甚,把我的书拿过来,滚将出去,这可是私人田庄,非请勿入,你可晓得!”

李秘对付老头子可是有一套的,岂不见项穆老爷子都与他李秘称兄道弟了么。

此时这么一听,便将这老儿的脾性拿捏了七八分准头,当即朝老儿道。

“老哥哥别急啊,小子这里正好有桩买卖要跟老哥哥打个商量来...”

老儿摆了摆手道:“你看我这庄园,要甚么有甚么,还有甚么买卖可以做的,你赶紧走人,莫聒噪则个!”

李秘也是故作惋惜道:“唉...本想着拿自家金瓶梅词话与老哥哥换着看两天来着,倒是可惜了,也罢,走了便是!”

李秘早先在吕崇宁吕秀才书房里就曾见过,只是藏得隐秘,后来又在袁可立书房见了一次,而后才厚着脸皮问到项穆老爷子这处来,将金瓶梅词话本收入了囊中。

这古时也没个行李箱之类的,包袱打起来软趴趴,不方便存放,李秘又嫌书生的竹笈太碍事,便拿那本金瓶梅词话当垫底,包袱也就硬朗起来了。

当然了,若是无聊了,也可以拿出来看一看,毕竟长夜漫漫,读点小黄书,哦不对,读些学术性极强的专业书籍,对李秘的身心健康都是有帮助的。

李秘果真是看准了那老儿的心理,听得此言,他赶忙拉住李秘道:“你说甚么?你有《金瓶梅》词话本?”

李秘也不啰嗦,当即解开了包囊来,将垫底的硬封话本给拿了出来,双手奉上。

那老儿几次伸手,仿佛难以置信一般,而后才接过话本去,摩挲着封皮,喃喃自语道:“还果真是...还果真是啊...”

李秘可不能让他轻松得逞,还没待他看仔细,便将话本夺了回来,作势要塞进包囊里头。

“你这是作甚!”

“小可本只是来拜会姜壁老爷的,如今姜老爷闭门谢客,小可也只能暂且回去了...”

那老头儿听得此言,也是急了,拉住李秘道:“你莫急躁着走也,好教你知道,我姜太一就是姜壁的老子,想见他还不容易,你可不准走!”

李秘也没想到,这糊里糊涂,光天化日之下看黄书的老头儿,竟然会是嘉定县前任知县老爷的父亲姜太一,心中也是大喜过望,但明知道自己吊起了这老头儿的胃口,李秘自然不能太随性,否则可就落了下乘了。

“原来是姜老太爷,小子倒是无礼了...适才又是偷看你的书,又是偷喝你的酒,我也没甚么脸面再待下去了...”

姜太一更急了,抓住李秘不放,替李秘辩解道:“不不不,我姜太一最喜欢交朋友,尤其是爱书如命的朋友,你这样的少年郎已经不多见了,与老夫又是一见如故,必须留下来,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区区薄酒又算得甚么事!”

李秘见得时机成熟,便故作欣喜道:“那自然是好的,这本《剪灯新话》,小子也是心念许久了...只是...”

姜太一见得李秘答应,心头正欢喜,听得李秘迟疑,也气恼了,不耐烦地问道:“只是甚么?”

李秘这才肃容道:“小子今次是为了案子过来寻姜壁老爷帮忙的,若完不成差事,也没甚心思看书啊...”

姜太一也是恍然,朝李秘道:“这算个甚么事儿,有老夫出马,就没有完不成的差事,你且安心住下,与我看书喝酒钓鱼,那臭小子虽然入了魔,但老头子我的话,他也是不敢不听的。”

李秘闻言,不由惊诧:“姜大人入了魔?这又从何说起?”

姜太一烦躁地挥了挥手道:“别提这些扫兴的事,老夫先带你进去随便逛逛!”

李秘本以为这老头儿会急不可耐地看书,没想到他却要带自己逛园子,脸上不由有些疑惑之色。

姜太一仿佛也看出了李秘的心思,凑过来嘿嘿笑道:“老弟你该知道,夜里看这书,才够味,是也不是?”

李秘:“......”
第一百一十章 一枚棋子震姜壁
白水坞确实是个秀美的好地方,这一路看过来,每一处似乎都平淡无奇,却又处处透着独运之匠心,总有一些细节之处能够引人注目。

李秘初时还觉着好运,一来就碰上了老知县姜壁的父亲姜太一,然而走到里头才发现,偌大的田庄里,也没多少个奴婢,横竖只有姜太一这么一个闲散人物,整日里晃荡,能碰上的也便只有他了。

姜太一虽然言行古怪,但稍稍相处便能感受到,这是个真性情的老人,仿佛一辈子就这么大咧咧含糊糊地过来了。

这老儿说是到处看看,果是带着李秘转悠了一圈,而后便是与李秘一道吃饭,也算是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主菜就是钓上来的鱼,自家养的鸡鸭,田边摘来的野菜,饭热菜香酒又甜,老儿说话又有趣,着实惬意得紧。

姜太一也是无聊得紧,便问起李秘一些见闻,李秘正经当差也就那么三四天,哪里有甚么有趣的事情,自己调查的那些个案子,也没法子与这老儿说起,便只好挑了些后世的趣事来说。

那老儿虽然性格开脱,但到底是个老古董,也不太能接受李秘这些说法,只是一个劲儿摇头,后来也就不问了。

一顿饭吃完,还未入夜,他便带着李秘,去见自家儿子,这一路上,姜太一也在唠叨,说自家儿子往时如何如何,现今又怎样怎样,李秘也不知是何缘由,直到他见着这姜壁,才有些恍然又惊讶。

虽说是老知县,但这个老字,原只是指他曾经当过嘉定知县,事实上他也不过三十来岁。

然而这姜壁此时却与他老子一般,老态横生,如同白发鬼一般,着实吓人得紧!

他将自己困在书房里头,整个房间几无插足之地,各种书籍甚至竹简,丢得满地都是,四壁上钉着密密麻麻的手札和图像等等,这姜壁则在汗牛充栋的房间里头,四处搜找着甚么,口中喃喃自语,状若疯狂。

对于李秘和自家老子的到来,这姜壁仿佛没有任何察觉,仍旧我行我素,此时李秘也终于明白,姜太一所说的入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姜太一仿佛已经习惯,也不需刻意压低声音,大咧咧朝李秘道:“老父可曾骗得你来,这不孝子变得这般模样,你便是有天大的公事,又如何能指望他万一?”

李秘也内心轻叹,不过到底是好奇,便走到了书房里头来,脚边那些个大部头,都是历朝历代的史料,以及各地的地方志以及地理志,更有不少野人所撰的手记杂文之属。

李秘才走了两步,面色便有些凝重起来,因为他发现,随手翻阅一二,其中内容多半离不开蜀汉三国!

而四面墙壁上或钉或挂的资料,全都指向一个人,那便是周瑜大都督!

其实李秘早该想到,这姜壁是受了周瑜的羞辱,才从知县任上狼狈辞职,成为了官场的笑话,到底是成为了周瑜那一身风采做了注脚。

诚如那小衙役所言,整个嘉定县若有人知晓那白衣书生的名号身份,也就只有这个老知县姜壁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个才三十多岁的男人,会将余生都耗费在调查周瑜来历这桩事上,短短两三年间,查阅无数记载,却是身心俱疲,也白了头。

姜太一也是痛心疾首,眼看着李秘沉默,以为李秘是失望了,便朝李秘道。

“也莫管这个不长进的不孝子了,这里头处处是书本的酸腐潮霉,也不甚好耍,不如跟老夫出去再喝两杯小酒罢了。”

李秘也是由衷而言道:“姜大人这是得了心病啊...”

姜太一也叹了口气道:“可不是么,老夫鳏居这几十年,宁可看书也不愿续弦,更未纳妾,就只为了倾力栽培这不孝子,难得他中了第,本想着光耀门楣,谁知落了这等疯病,若能治好这不孝子,老夫甘愿不要这百顷田庄,只愿他早晚能与我寒暄两句...”

姜太一说到儿子,眼眶竟有些湿润起来,这越是玩世不恭的人,一旦认真起来,便越容易使人动容,李秘也是心头感动,此时便朝姜太一道。

“不瞒老哥哥说,令郎这心病,或许小弟我能治,虽说不一定能够治好,但多少还是能让他开口说话的。”

姜太一听得李秘此言,不由双眸发亮,不过很快又黯淡下来,朝李秘道。

“也是无用的,横竖这十里八乡乃至于苏州江浙的名医,老夫都已经延请了一轮,你又能有何妙法?”

李秘也不说话,只是走到了姜壁的面前,从怀里取出那枚白子来,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啪嗒!”

白子落定,便如棋局收官,这清脆之声落入耳中,姜壁便如遭雷击一般,浑身一颤,便猛然转头,死死地盯着那白子,而后颤抖着手,在怀里摸了一把,摊开掌心来,里头赫然是一枚黑子!

姜壁将那黑子放在里面白子旁边,而后深深地看着李秘。

“他可是自称周瑜大都督?”李秘同样看着姜壁,眼中充满了同情和理解,仿佛能够体会姜壁这三年来所受的折磨一般。

这倒是李秘发自肺腑的真诚,因为他同样受到了周瑜的玩弄与操控,分明同样生于天地之间,却沦为别人的棋子,命运让人操控在手中的感觉,若是浑浑噩噩,全然不知也便罢了,若是知晓了,内心又该是何等煎熬?

姜壁愣愣地看着这两枚棋子,仿佛时间便凝固在当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浑身颤抖着的这个男人,竟是扑到了李秘身上,哇一声便痛哭出声来!

这一哭也是牵动姜太一,仿佛他的孩儿出世之时的啼哭,仿佛自家孩儿又重生了一回那般。

姜太一也在一旁呜呜哭了起来,一边哭着,李秘轻轻推开姜壁,后者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了,不过横竖内心三年的积郁,总算是发泄出来,所有人都当他是疯子的时候,他终于是遇到了李秘,因为李秘知道,他并没有疯,他苦苦追查的确有其事,也确有其人!

是李秘的出现,让他的调查变得真实,变得有价值,而一文不值!

姜壁倒是恢复了常态,可姜太一却仍旧在抹眼泪,李秘不由瞥了他一眼,朝他问道:“老哥哥你又是哭哪般?”

姜太一偷看了儿子一眼,而后毫无顾忌地说道:“我儿啊,你可苦了老爹爹我也,早知你喜欢男人,为父的也怪不得你了,你且放心,你父亲并非那凡夫俗子,古人也常有喜好男风的,书里也都有写,为父又岂能不理会得?”

李秘闻言,也是脸皮抽搐,这老儿心也太大,虽然两个大男人抱头痛哭确实有些古怪别扭,可也不至于被误解成这般不堪吧?

姜壁却是了解自家父亲脾性的,知道父亲是在故意说笑,此时也戏耍着说道。

“早知大人你这般通情达理,儿子我又何必娶妻纳妾生儿子...”

三年了,自打儿子颜面尽扫,狼狈辞官之后,家中便不复笑声,儿子整日里沉默不语,他也没再听儿子这般说笑过。

妻子去世之后,他确实没续弦,更未纳妾,日里便陪着儿子读书,时常说些疯言疯语,与儿子也是荤素不忌地开玩笑,这在礼教甚严的书香门第,着实是不多见的。

可儿子遭了挫折之后,便再未如此开过玩笑,如今见得儿子白了头发,却说着三年前的笑话,姜太一心头,又是何等的激动与感慨!

这三年苦了姜壁,姜太一又何尝不是活受罪?

本以为李秘只不过是个寻常公差捕快,谁知他非但如此有趣,与他这个老儿一般,爱看不三不四的杂书不说,竟真的能够治好儿子的心病!

他是个将儿子当成心头肉的,自然也知道儿子是为了哪般,若没有他这个老父亲支撑,儿子这满屋子的典籍又是从何而来?

所以他也非常清楚儿子在调查些甚么,只是他一直无能为力,可如今看来,李秘所说的那桩公事,竟然就是儿子一直苦苦追查的!

这种种桩桩加起来,姜太一对李秘的态度可就全然不同了,若早先只觉着这年轻人有趣好玩,如今便更要刮目相看了!

李秘看着这满屋子的资料,而后朝姜壁道:“姜大人,咱们可得好好聊一聊了...”

姜壁也是双眸火热,满怀激动道:“是,是要好好聊一聊了!”

姜太一闻言,便在一旁道:“我让下人准备些吃喝,你们慢慢聊也不迟,横竖李秘小老弟与我有约在先,是要小住几日,如今看来,便是长久住下,老夫也是欢喜的,哈哈哈!”

姜太一如此说着,也不待李秘回应,便走出房外去,将那几个奴婢都招呼起来,仿佛过大年一般。

而房中的李秘见得此状,也朝姜壁道:“姜大人,你有个好父亲...”

姜壁也看着那略显苍老却又如顽童一般的背影,满怀感激地应道。

“谁说不是呢...”

李秘见得他如此,生怕他又要伤感起来,赶忙朝他说道:“姜大人,不如咱们先来谈一谈这个周瑜大都督吧,互换一下咱们了解的情况,指不定会有新发现...”

姜壁闻言,却皱了皱眉,摇头道:“不,想要调查此人,第一件事便是要改。”

“改?改甚么?”

“改称谓,此人虽然自称周瑜大都督,但我却知道,他不是周瑜,他叫王佐!”

姜壁此言一出,李秘不由浑身一震!
第一百一十一章 群英会之大来历
李秘自打决心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以来,零零碎碎的办案救人不算,真正的大案子也就张氏一案,由此而牵出倭寇的入侵计划来。

然则李秘对打仗一窍不通,所谓术业有专攻,打仗的事情还是得交给吴惟忠等人去干,剩下的便是这周瑜大都督来历的调查。

不过这过程也是充满了曲折和艰难,在蔡葛村之时还差点沉尸江底,好不容易抽丝剥茧,得了突破口,到了嘉定县,却发现自己一直就是周瑜的棋子。

也好在李秘并未轻言放弃,更没有让步妥协,追查到嘉定县前任知县姜壁这厢来,却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没想到姜壁为了调查周瑜,竟成了入迷的疯子!

李秘起初见得这白发中年人之时,心头也是发寒,真怕自己也有这么一天,沉迷于跳脱周瑜的掌控,执着于调查他的来历,而变得如同早衰的疯子一般。

也亏得与姜壁交换了调查所得,这位前任嘉定知县,一开口便带来了新的希望!

因为他竟然能查到,此周瑜果真并非历史上的周瑜,而只是一个名唤王佐的年轻人!

诚如李秘所知,即便这王佐并非周瑜,如此学识与智谋,也是足以傲视群雄,横行天下了!

“难得姜大人能调查到这一步,这王佐是怎么一回事?”李秘也是压抑着心中激动,朝姜壁问起了详情来。

姜壁环视着满屋子的资料,也有些感慨,但又谨慎地朝李秘道。

“这些也不过是我的调查,却没能求证,有人评论周瑜,说他有王佐之才,以此人的脾性,难说这王佐不是他的化名...”

“我翻阅了诸多地方志,以及自唐宋以来的不少野史,又多方查访,这才发现了此人的出身来历!”

李秘也不敢打断姜壁,姜壁顿了顿,继续说道。

“说来也是长远,还得从群英会说起了...”

“群英会?三江口曹操折兵,群英会蒋干中计的群英会?”李秘也有些讶异,不过姜壁却摇了摇头,想来对三国演义这种乱七八糟的书并不太认可。

“非也,这群英会最早追溯到唐朝,当时安禄山暴乱,朝野上下人人愤慨,便有绿林好汉,假借三国之名,要除暴安良,非但要刺杀安禄山,甚至扬言称,李唐皇族有一半鲜卑人的血统,并非纯正汉人,要匡扶汉室,连李唐皇族都想着刺杀干净!”

“这群英会之中也有三国之分,其中头牌也有文武之分,大多化身三国时的谋臣虎将,文者称花魁,武者称武魁,大*身诸葛赵云周瑜之流的名人,行走天下,暗中谋划...”

李秘也听得心惊,此时难免要问:“也就是说,这群英会是个庞大的帮派势力咯?”

姜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若这些野史传闻是真,那么这个帮派还真算得上庞大,照着这些说法,自打唐朝后期开始,但凡上得台面的起义之事,都离不开这个群英会的背后操持...”

“也有些书上写道,说是唐后期的黄巢和朱温、李克用乃至于朱全忠等人,都是群英会的人,他们几乎操控了当时的天下大势,但由于内讧,群英会分崩离析,花魁和武魁纷纷自立家门,才导致了五代十一国相互征伐的局面...”

“群英会的纷争一直到了柴荣手里,才算是结束,然而群英会的人又上演了黄袍加身的戏码,将赵匡胤推上的帝位,此后宋朝内部起义不断,诸如梁山和方腊以及后来的红袄军之流,大多也是群英会之中不愿服输的人...”

“也因着群英会内讧,蒙古蛮子才侵占了我大好河山,据说国朝太祖就是得了群英会的帮助,才建不世之功,开万代之国的...”

这姜壁的言论也实在太过荒诞,即便李秘是看多了小说的后世人,仍旧觉得有些脑洞开太大了,脸上也就掩饰不住怀疑,到了最后,便如同听说书人胡扯一般了。

姜壁自然看得出来,此时也朝李秘道:“若说这群英会,或许真有存在,可若说群英会一直左右着我华夏延续与国祚更替,我却是不信的,毕竟轮到谁做皇帝,可不是老天爷才能决定的事情么...”

对于姜壁的宿命论,李秘也没有讨论的意思,又将重点转了回来,继而问道。

“所以姜大人的意思是,这周瑜,或者说王佐,就是群英会的人?除了这个周瑜,可有其他三国名将在世间走动?”

姜壁一听,李秘也果真是个心思谨慎之人,想了想,却是摇头道:“若是往年,倒也有不少,有人说刘国师便是群英会的诸葛亮,只是没有表明身份,似唐朝的李淳风袁天罡等人,也都是群英会的人,便是宋时的邵雍等人,也都一样...”

“只是到了国朝万历年,也便只有这个王佐,以周瑜之名行走,其他人倒也未见过...”

“而且这些野史还说到,群英会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够栽培起来的,他们有一个长老会,专门满天下搜罗,在那些名将谋臣的出身之地,守着名将出生的日子,搜刮有天赋的初生儿,因为这些初生儿极有可能便是名将的后人或者转世之身...”

“再经过层层遴选,从小灌输那名将的才识乃至人生经历,如同养蛊一般,渐渐淘汰,最终存活下来的孩儿,便是连他自己,也坚信自己便是转世的名将...”

这也可真是天下奇闻,若果这般说来,这王佐,便是周瑜出生之地让群英会给收养了,而后自打记事起,便将他塑造成周瑜,连他自己都相信自己是周瑜大都督,否则也不可能养出这样的气度与手段来了。

姜壁紧接着又开口道:“只是这些都是野史传闻,也无人证实,我也是四方查访,得来的也都是些风言风语,当不得真,不过我是宁可相信他是王佐,也不愿相信他是穿越千年亦或是转世重生的周公瑾...”

李秘自然也知道,这种事情太过骇人听闻,真实性也非常的不靠谱,想要调查,也不知从何着手,只怕姜壁也是抱着怀疑态度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结果,总比王佐便是周瑜长生千年或者穿越而来,亦或是转世重生,要更现实一些。

无论他是周瑜还是王佐,起码都说明一个问题,此人即便不是真的周瑜,也有着周瑜一般的才华与能力。

而如果这些传言但凡有三四分真实,群英会便是个藏在地下的庞然大物,迟早有一天是要搅乱这世道的!

姜壁见李秘沉默,也问起李秘的经历来,李秘自不可能与他说起自己是穿越客的秘密,只是从进入公门当捕快开始说起,将这种种经历也都说了出来。

姜壁也没想到,李秘竟然与周瑜有过如此深切的交往,而李秘分明只是个小捕快,周瑜又如何盯上了李秘?

不过从李秘的言行谈吐之中,姜壁想怕也能看出来,李秘这小捕快有着不同常人之处,周瑜会不会是想将李秘也拉进群英会?

李秘言罢,姜壁又叹了口气道:“戚长空这孩子在嘉定县养济院之时,是我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儿性格温顺,与人无争,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可从你说来,跟了那王佐之后,他却是变了个人儿一般...”

姜壁这么一说,李秘不由看了看姜壁那一头白发,实在有些不忍,便多嘴了一句:“大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姜壁身子一震,伸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头发,内心便是痛苦不堪,朝李秘道:“谁又说不是来着...此人惯会心术,必将遗害四方,姜某誓要揭穿他的把戏!”

李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道:“大人这般窝缩在家里,又岂能查实此事?单凭这野史手札上的只言片语,或道听途说,或捕风捉影,不是无中生有,便是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之下,便是土狗也能变神仙了。”

姜壁闻言,也仿似幡然醒悟一般,朝李秘道:“捕头所言甚是,姜某几近自毁,如今有捕头同仇敌忾,又岂会继续沉沦,你我不若联袂携手,不查清楚,誓不罢休!”

李秘也是内心激荡,伸出手掌来,与姜壁击掌三下:“不查清楚,誓不罢休!”

两人又相视一眼,顿感畅快,心魔尽除,姜壁也是哈哈大笑起来,与李秘出了房间,便让奴婢准备香汤,沐浴更衣,洗去过往,扎起干爽的道髻来,虽然仍旧白头,却十足儒雅,精气神焕焕然,便如脱胎换骨一般!

姜太一见得自家儿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志气,不由眼眶湿润,可听说儿子要跟着李秘外出,又难免有些担忧起来。

想了想,姜太一仿佛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朝李秘道。

“你们想要出去查访,也不是不行,只是老夫便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放心不过,小老弟你不若在此盘桓两日,待我给你们请个帮手也好。”

李秘也知这老头子爱子如命,否则以他这等色胚模样,竟然能忍住不纳妾又没祸害田庄的奴婢,更没有逛窑子。

这两日小住,李秘也将姜壁的调查结果全都梳理了一遍,虽然自己劝说姜壁要放开心结,但结果却是两人缩在书房里,不休不眠地翻阅资料,两日后身子发臭了才出门来歇息。

此时姜太一所请的帮手也到了,只是见得这帮手,李秘也都有些惊愕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龃龉故人保万一
在李秘看来,这姜太一虽然也读过书,据说也曾当过什么闲散宫观差,在嘉靖朝还是个红人,写得一手好青词。

李秘这两天与姜壁一道查阅资料,小憩吃喝之时,聊得最多的便是姜太一,这姜壁不说,李秘还不知道,听完也着实吓一跳,难怪他家能坐拥如此巨大的田产。

这姜太一年轻时也是读书人,而且还中了秀才,只是后来受了一名神秘道人的点拨,转儒入道,二十啷当岁,竟然进入了朝天宫,更是得到了邵仲康的赏识!

邵仲康便是邵元节,乃是嘉靖皇帝最为宠信的道人,他贵为龙虎山上清宫的真人,嘉靖皇帝几次让他求雨求雪,都一一应验,被嘉靖皇帝视为地仙一般的人物。

嘉靖皇帝非但将朝天、显灵、灵济等三大宫观交给邵仲康,让他统领天下道教,更是赐予紫袍玉带,连邵仲康的孙儿们,都被授予太常丞和太常博士等官职。

过得几年,嘉靖皇帝又给他修建了仙源宫,赐服蟒袍并赐“阐教护国”的玉印,邵元节成为名正言顺的国师,而且嘉靖皇帝也正式加封他为“靖微妙济守静修真凝元衍范志默秉诚致一真人”。

到了后来,又拜为礼部尚书,赐予一品文官服,连他的孙子都做到了太常少卿的大官,死后又追封伯爵,赐谥号,真真是生前享尽富贵,死后极尽哀荣也。

而点拨姜太一的,据说就是这位上清宫的大真人,彼时姜太一虽然只是居家道士,但与邵元节的首徒陈善道却是至交好友。

不过嘉靖皇帝最终还是驭龙宾天,张居正上台之后,又开始拨乱反正,道家高人们也就渐渐退出了焦点,没落了下来,姜太一也离开了朝天宫。

李秘也没想到,这个喜欢看黄书,大咧咧口无遮拦,没半点道骨仙风的猥琐老爷子,竟然曾经还是个当红道官!

既然与龙虎山上清宫方面有牵扯,只怕还真能请来不错的帮手。

然而让李秘没想到的是,姜太一请来的人,竟然还是个老熟人!

曾经在浙江布政使府上当客卿的少林俗家僧人,给范重贤这种纨绔子弟当打手的罗汉三六九,竟然就是姜太一请来的帮手?

李秘也是一脸愕然,他也看得出来,三六九见得李秘之时,也是满脸的诧异。

不过李秘想了想,倒也有些释然,只怕三六九当日被吴惟忠说了一通之后,也有些幡然醒悟的意思,便离开了范家,也难怪范荣宽父子与李秘吴惟忠等人前往吴江县之时,后面便再也见不着他人,原来是跑到嘉定县这边来了。

“原来是三六九大哥,许久不见,大哥可是精神十足春风得意啊...”

李秘如此主动寒暄,倒是轮到姜太一惊诧了:“你们认得?这也是好巧不巧啊!”

三六九本就是不苟言笑之人,此时朝李秘微微抱拳算是回礼,而后朝姜太一道。

“姜师伯,小侄在嘉兴府游历之时,曾与这位李秘捕头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觉着小李捕头根骨不错,还想收他为徒,可惜让人捷足先登了...”

“哦?竟有此事?”姜太一也起了兴致,此时便走到李秘身边来,在李秘身上摸摸捏捏,又摁了摁李秘的后脑勺,而后点了点头道:“根骨是不错,可惜年岁过了,学你的功夫怕是来不及,内家修养倒是可以慢慢来...”

姜太一也是喃喃自语,根本没顾及李秘的感受,此时发现李秘神色有异,这才朝三六九问道:“那个捷足先登的人可是吴惟忠?”

三六九不由惊讶道:“姜师伯神机妙算,实在没甚么事能瞒得过...却是不知师伯由何看出的?”

姜太一扫了李秘一眼,而后哼哼了一声:“当日他偷看我的秘笈,又偷喝老夫的好酒,老夫本想把他打将出去的,只是见得他腰间佩刀乃是戚家军之物,这才留了情面,不过后来嘛,这小子也是机灵鬼,倒也讨得了老夫欢心...”

“秘笈...”李秘听得这二字,忍不住嘲讽了一句:“那秘笈看得再多,练得再好,您老人家也没有用武之地不是?”

所谓的秘笈,只怕也只有姜太一和李秘知道真意,姜太一当即老脸通红,然而三六九却耿直认真,此时朝李秘反驳道。

“小李捕头实在太小看师伯了,想当年师伯凭借一身玄素采取之术,入得真人法眼,收入朝天宫,而后更是得了真人亲传龙虎山的金莲之法,固气本事无人能及,又岂是尔等小辈能揣测的!”

李秘也没想到姜太一竟然还有这么光辉的过往,只是这段话听着有些不明觉厉,李秘便朝姜壁低声道:“这玄素采取是什么功夫?”

姜壁顿时有些脸红起来,却是支吾不语,姜太一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李秘也有些明白了。

古时道家讲究养生之道,宋徽宗赵佶就曾经问茅山宗的真人,求取过“广嗣之法”,而嘉靖皇帝也服用龙虎山丹药,更是修习龙虎山的秘法。

这玄素采取与广嗣之法其实指的都是同一种本事,那便是房中之术。

道家也将天人合一,为求大道,偶尔也有些道人利用乐气和合之道,阴阳采补而得乐定,不过狭义上的房中采补之术,在道家会被视为下乘,龙虎山和茅山等诸多名山,其实并不会宣扬这些,更不像想象之中那般不堪。

李秘此时也终于明白,难怪这姜太一对那些小黄书这么感兴趣,原来是为了过过干瘾。

当然了,这只是李秘自己的猜测,至于真正的用意何在,只怕也只有姜太一自己知道了。

三六九也不蠢,在他看来极其正常,算得上荣耀的过往经历乃至事迹,到了李秘和姜壁这样的小辈面前,其实是非常不合时宜的,毕竟为尊者讳,当面谈论这些,难免有些尴尬。

姜壁也是个懂事的,此时便朝三六九道:“三哥今番要跟着咱们出游?”

三六九还未开口,姜太一便说道:“是极,老夫虽然身子骨不行了,但眼不瞎,耳朵也不聋,你们捣鼓的那些事儿,老夫也知道一些,这一路上只怕不好走,让三六九跟着你们,权当护卫,老夫才能安心些许...”

三六九看了看李秘,而后转头朝姜壁说道:“固城你且放心,有三哥在,不会让人动你们一根汗毛的。”

李秘本来对这三六九倒也没太多恶感,虽然与范重贤有些龃龉,三六九还差点伤了他,但姜太一将儿子姜壁视为命根,这三六九自是信得过的。

姜壁对三六九显然也是信心十足,见得此状,便朝李秘问道:“既然人都齐了,李贤弟也可说一说,咱们今次要往哪里查起?”

李秘早已想好,此时便对姜壁道:“你这诸多资料倒也周全,奈何全无头绪,想要寻找突破口,咱们必须将这些资料全都整理出来...以你我二人之力,只怕没个三五年,也理不出甚么头绪来,小弟我倒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姜壁听得如此,也来了兴趣,朝李秘问道:“是何人能让李贤弟如此看重?”

李秘呵呵一笑道:“苏州府的项穆项老爷子与小弟有些交情,想必你也该听过,这老头儿家里藏品千万,书童如云,想要整理这满屋子的故纸堆,搬到他那处去住一段,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姜太一听得项穆之名,不由吃了一惊:“你小子竟然与项穆那老头儿也有交情?真没想到你还真是交游广阔啊,那老头儿可是与杭州府石老头并肩而论的老家伙了...”

姜壁也喜出望外,朝李秘拱手道:“原来李贤弟早有腹稿,倒是愚兄瞎操心了,既是如此,咱们便启程去了也。”

李秘也看得出来,姜壁困在房中三年,早已想着出去查案,如今便如放飞出笼的鸟儿,自是急不可耐。

不过姜太一却拉住李秘,压低声音道:“那本书...”

李秘自然知道姜太一所指是那本金瓶梅词话本,此时也大度地笑道:“自然是留给老哥哥你钻研揣摩的...”

姜太一也嘿嘿一笑,想了想又说道:“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着去办,我且修书一封,你带去交给项穆老头儿...”

“你跟他也有交情?”李秘不禁多问了一句,姜太一却板起脸来佯怒道:“老夫在你眼中便是如此不济事?即便我跟他没交情,他到底是个生意人,总不会不跟我做买卖不是?”

“你要跟他做甚么买卖?”

“自然是禁书的买卖,嘿嘿,我且交给你一本书,你带去给项穆,就说要跟他换十大禁书,这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他能够搜罗齐全,省却老夫这许多年好等呢!”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说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能离开这话题,不过他对姜太一的书也兴趣十足,毕竟能够交换十大禁书,毕竟也是价值连城的奇书!

然而姜太一却将那书封在了盒子里,还盖上了印钤火漆,李秘便是想要先睹为快,也是做不到的了。

交托完毕之后,姜太一又让下人将姜壁房中那汗牛充栋的故纸堆,全都打包整齐,装了一大车,又切切叮咛了一番,才放了李秘三人上路。

这白水坞消失在后头,李秘等人也是渐行渐远,见得此情此景,李秘也难免心生感慨,兜兜转转了大半个南方地界,到底还是要回到苏州府了,只是不知简定雍可料理妥当蔡葛村的事情了没有?是否会有甚么大变故?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归县衙接摊子
时维八月,九月未央,又有花桂飘香,洛阳的牡丹早在五六月就已经在文人墨客们的惋惜与叹息之中凋零,而此时的苏州府,木芙蓉与秋海棠开得正艳,大街小巷也开始售卖桂花糖桂花糕桂花饼甚至桂花糖水。

有了三六九这个老江湖的保驾护航,李秘带着姜壁,很快便回到了吴县境内,也没有回县衙报到,径直到了项穆老爷子这边来。

袁可立早已听说了李秘在吴江县婆龙砦的事情,此时受到项家奴婢的通禀,也惊喜万分地来见李秘。

李秘将姜壁引见于项穆,又说道他的身世,项穆一听说姜太一之名,也吹了吹胡子,想来往日里与姜太一也有过龃龉,不过当李秘将木盒拿出来,提出姜太一的交易之时,项穆又来了兴趣。

他毕竟是个收藏家,对姜太一那一点点偏见,又如何能够抵挡他追求宝物的脚步?

李秘不知道那木盒里装着的是甚么书,只知道项穆毫不犹豫便拿出了全套的十大禁书来,眉头都不皱一下。

袁可立来到之后,却并不需要李秘引荐,因为他担任山西道巡按御史之时,姜壁正在山西当推官,两人本是旧识。

李秘也没想到姜壁竟然还做过推官,早先也说过,新科进士通常会授以主簿、县丞、推官等佐贰官职,而后才会晋升到知县这样的正印官,姜壁当过推官也就不足为奇了。

再者,若非当过推官,只怕姜壁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搜集了如此巨量的关于周瑜,或者说王佐的情报资料。

其实李秘并不知道,这个姜壁在历史上也是个探案高手,最后还当上了大明的大理寺右丞,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李秘结交袁可立,便是希望改变些甚么,希望袁可立不要再沉寂二十六年,而是提前起复,再度进入官场,加快自己的仕途脚步,也好为百姓谋求福利。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在调查过程中,无意结识的姜壁,同样也是烧了一把冷灶,这个姜壁往后在官场上,尤其在司法方面,几乎走上了巅峰!

诸人坐在花厅里头喝茶,仍旧由袁可立来煮茶,三六九是个粗人,也不掺和,坐了一会,礼节做到了,也便退了出去。

李秘便将来龙去脉说道出来,非但袁可立,便是项穆也被吸引了,讲述到自己查到嘉定县之后,便由姜壁接过话头,将关于这个周瑜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清道明。

项穆虽然藏书千万,但他绝不是个书痴,他喜欢的是好玩的,值钱的,稀有的东西,各类典籍孤本只是其中一项罢了。

他家中书童如云,各个都必须读书认字,若雇些个睁眼瞎,有眼不识金镶玉,把那些孤本珍本给弄坏弄丢了,可就要悔青肠子了。

所以,于他而言,调动这些书童以及自己的门生,来整理这一大车传闻资料,并不算甚么难事,再加上这个不知是周瑜还是王佐的年轻人,实在太具传奇性,也太过神秘,袁可立恨不得马上加入调查,自然不能少了他出力。

把事情都交托清楚之后,姜壁便留在了项穆府中,许是姜太一做的那笔交易,又或许是姜壁与李秘有交情,又或许是这个案子太过离奇,使得项穆对姜壁也产生了观感。

袁可立横竖是个赋闲的寓公,自然也留在了项穆府中,与姜壁等人一道,梳理那些资料,希望能够统筹交算,找出一两个头绪来。

李秘则在午后,离开了项府,回到了县衙,他让谢缨络将秋冬送到了府衙来,到底是要看一眼的。

再者,他也想知道,简定雍是如何措置蔡葛村事件的。

李秘虽然挂着捕快的名头,但正经坐在签押房里,或者拿票干活,几乎是没有过,整日里都在忙着查案子,但这些案子又超出了吴县的管辖范畴,说不上失职,但也说不上称职。

而对于李秘,县衙的人也感到有些不尴不尬,这个从没来签押上衙的捕快,如何都没人敢藐视,更没人敢冲撞,毕竟李秘虽然只是捕快,可掰着指头数一数,他接触过的封疆大吏,比他们这些人见过的都还多!

当李秘出现在县衙门口之时,连那当班的衙役都以为自己眼花了,过得许久才反应过来,赶忙将李秘请进了衙门里头。

简定雍得到通报之后,也是亲自出来接见,这哪里是个小捕快该有的待遇!

“你可是回来了,本官屁股都要着火了...”

见得李秘,简定雍也是一脸惊喜,而他身旁的钱师爷仍旧笑吟吟地笼手站着,只是朝李秘点了点头。

李秘也带着些许歉意道:“是小的麻烦县太爷了...不知蔡葛村的事情如何了?”

这不提也就罢了,提到蔡葛村三个字,简定雍脸色就有些为难起来,朝李秘道。

“本官正是为了此事着恼来的,本官接了线报之后,便把蔡续宗和蔡惊蛰父子抓捕归案,连那葛家赤脚郎中也都拘拿了回来,然则他们一口咬定,说你...”

李秘也早该知道,他们必定会用自己与姚氏的事情来遮挡,而他与姚氏之间也确有其事,在这封建社会,这等败坏风俗的事情,村里宗祠确实也常常滥用私刑,只要无人举告,官府也是睁眼闭眼,不去管这些事情。

然而今番的对象却是无限的公差,而是还是最炙手可热的一个公差,简定雍也就将他们都拿了回来。

可这些人一口咬定李秘与寡妇姚氏有奸,宗祠处置他们是天经地义。

李秘让简定雍抓他们回来,也不是为了报复他们,而是想留下他们,嘉定县那边没有线索的话,可以从蔡葛村这边着手。

如今已经从姜壁那处得到了可谓巨大的突破,李秘对这些村民的需求也就不是那般迫切了。

“大人...这个事情宣扬出去毕竟不好听,若...若是可以,便将他们放回去吧...”

简定雍见得李秘如此,也知道只怕村民所言非虚,李秘或许真跟那寡妇成了好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只要官府不追究,这蔡葛村的人估摸着也不会再闹将下去,此时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好,那便放了他们回去吧...”简定雍点了点头,便吩咐钱师爷到大牢放人去了。

见得钱师爷离开,简定雍才凑了过来,低声问李秘道:“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李秘也不隐瞒,朝简定雍道:“如果大人问的是姚氏与小人的事,那确实是真的...”

简定雍微微一愕,但也叹了口气,朝李秘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你还小,这血气方刚的,也在所难免...”

李秘见得简定雍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过来竟还安慰他,也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他心中猜测,姚氏必定也是周瑜的人,今次也是故意与自己欢好,蔡续宗等人便能够抓到借口来杀他李秘,可以说自己是被姚氏坑了一把,可此时李秘还是问道。

“那姚氏...”

简定雍拍了拍李秘的肩膀道:“他们坚持说是将姚氏沉江喂鱼了,可...”

“可你们并没有找到尸体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难道这其中还有甚么内情?”简定雍本想着顾及一下李秘的感受,毕竟李秘跟着姚氏有着春风一度的香火情,多少是会难受的,可没想到李秘竟然未卜先知一般!

李秘想了想,终究是没有将自己的推测告诉简定雍,正如他决意放走蔡家父子一样。

在这些村民的心中,王佐便是千年前的周瑜大都督,因为王佐从记事开始,便被这样培养长大,连他自己都对周瑜的身份没有任何质疑,他是从骨子从灵魂坚信自己就是周瑜。

而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他用周瑜的身份给这些村民洗脑,村民们对他的真正来历,自然是不清楚的,想要调查估计也找不到甚么有价值的线索,倒不如放了他们。

所以李秘也没有回答简定雍的问题,而是朝他问道:“倭寇那边有消息传来了吗?”

这一问倒是问在了简定雍的痛处,因为浅草薰被劫走,简定雍难辞其咎,剿灭倭寇的事情也就没他的份了,只能老实回来措置危机。

“还未有正式的邸报下发,不过金山卫那边早先发回来消息,说是已经找到了倭寇的老巢,至于战果如何,仍旧没有消息...”

李秘虽然辗转多地,已经游历了大半个月,但他也知道,行军打仗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何况是围剿海上的倭寇,所以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见得李秘点头,继而沉默,简定雍也不再提这一茬,倒是朝李秘道:“你回来可就好了,按察使司那边三天两头来人催促,说是浅草薰一案必须尽快了结,毕竟杀官越狱,这等事情实是骇人听闻,官场上也是群情激奋,本官也是焦头烂额...”

“然则县衙人手不足,苏州府方面,理刑馆虽然还有人手,但陈知府与宋推官等人,全都在忙活剿匪的事情,这桩案子便落到了本官头上来,眼下已经是火烧眉毛了...”

李秘闻言,也点了点头,朝简定雍道:“大人放心,小的今遭回来,就是为了这桩事...”

李秘也没有敷衍塞责,姜壁那边虽然有项穆和袁可立做帮手,但十天半月只怕没结果,李秘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查一查这浅草薰到底逃到哪里去了。

“如此便是最好,本官已经提你为总捕,往后邢捕头以及县内所有人手,都归你调派,一应内援你也不需操心,只想着如何解决这案子便好了...”

简定雍想来是早已做好打算,然而李秘却有些犹豫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调查女贼尽全力
简定雍想让李秘调查浅草薰杀官越狱一事,自然要全权交给李秘,一应调度周全,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结案,这也无可厚非,可李秘却犹豫了起来。

李秘并非官迷,对头衔并没有太在意,但能够调动这些资源,对查案确实有着极大的帮助。

再者,他三天两头不着家,在县衙里头也没正经当差过几天,让他当上总捕,反倒不是甚么好事。

虽然他接触的都是大人物,可即便这些大人物跟他称兄道弟,官场也有官场的规矩。

县内不入流的胥吏以及诸多衙役,知县确实有权柄任免,但李秘却不敢说一定能够降服这些人,若自己接受总捕的任命,底下人阳奉阴违,反而要拖了他的后腿。

李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可利用资源,而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职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树大招风的道理,李秘还是懂的,与其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如闷声发大财。

于是李秘便朝简定雍道:“大人抬举,小的也是感激不尽,只是小人在县衙资历尚浅,又无大功,突然当了总捕,只怕难以服众,此事还是再议吧...”

李秘不答应,简定雍可急了,毕竟这浅草薰是李秘抓住的,送到县狱来,结果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杀官越狱可都是天大的事情,失职的责任不在李秘,而在他简定雍的头上。

县衙虽然看起来臃肿不堪,然则可堪大用的人才却非常少,这些个捕快衙役,让他们下乡收粮,押送一些个流刑犯也还凑合,真要调查大案子,那是指望不上的。

若李秘不答应,这事情落实下来,他这个知县大老爷可就要官帽不保了!

“不行,这总捕你不当也得当,我这知县大老爷不是泥塑的偶像,谁敢说三道四,推推阻阻,本官定饶不了他!”

简定雍只怕也是早已想好了这一节,然则李秘却仍旧摇头道:“若事事都需要大人替我出头,这案子还如何查下去?”

“小的虽然不才,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要的是这些弟兄们真心实意,发自肺腑地支持我,而不是用强权来压迫他们,若真要这样做,他们有力无心,办起事来无法尽心尽力,反而要坏事...”

“大人且安心,这桩案子我一定会尽快查个水落石出,将浅草薰抓捕归案,一应内援,我也不会客气,但总捕这头衔,我看还是算了...”

李秘说得在情在理,简定雍也不是愚笨之人,在官场上打拼,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他也就当不上吴县的牧守了。

“我知你非池中之物,志向也不在我这小小的吴县之中,本官也就不勉强你了,查案之时但有所求,务必跟本官直说便了。”

李秘见简定雍打消了这个念头,也笑了笑道:“大人通情达理,小的感激不尽。”

简定雍点了点头,指了指李秘道:“你呀,那邢捕头盼了好些月头了,本官都没给他总捕的身份,你倒好,直接往外推了,便似本官求着你一般,哼...”

李秘也笑了笑,但突然又想起,曹建安三人的事情来,便朝简定雍道:“大人可派人搜查了江边山坡?找到曹建安三人尸骨没?”

简定雍听得是此事,不由有些伤感,朝李秘道:“找是找到了,但他们说是曹建安三人私自进入草庐,结果触动了周瑜大都督设下的机关才被埋杀,是他们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李秘虽然心中愤慨,但也知道,他们进入草庐之时,并未得到周瑜的许可,虽然人命要算在周瑜的头上,但真要到公堂上理论,道理也绝不在自己这边。

见得李秘一脸悲愤,简定雍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李秘宽慰道:“你放心吧,本官已经交给了理刑馆,宋推官与知府衙门也做了抚恤,上头还发了嘉奖,他们三人没有娶妻的,便安顿了他们的父母,曹建安有个儿子,已经送入县学,若他用功读书,便继续供养,若他不想读书,往后便让他子承父业吧...”

虽然都安排妥当,但李秘心头终究有着愧疚,这三人若不是跟着他去调查周瑜,也不可能会死在废墟底下,明知道这是周瑜谋划设计的,却又人人将他奉若神明,实是无可奈何。

不过李秘可轻易不会放过他,迟早会查明他的身份来历,到时候新仇旧恨可是要一并清算的!

简定雍见得李秘不说话,难免再劝了一句:“李秘,有句话本官终究还是想提点你一下...你也莫怪我多嘴...”

“这周瑜大都督已经随军剿匪去了,无论结果如何,他今番是必定要进京面圣的,本官劝你还是不要再查他了,因为他的身份来历,已经无关紧要,你不是官场中人,你是不会理解这些的...”

“这官场上啊,有时候白的不一定是白的,黑的也不一定是黑的,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分清楚黑和白,我也不指望你能领悟,只希望你听我一句劝,不必跟整个世道拧巴,胳膊拧不过大腿啊...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之事,听起来固然热血沸腾,然则真正又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简定雍也算是苦口婆心,李秘也知他真意,这县官是真的有在掏心窝为自己考虑和担忧。

“谢谢大人提醒,我晓得的,没有必胜的把握,我是不会再轻易搅和进去了...”

简定雍听得此言,不由竖起大拇指道:“如此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实话,本官很是看好你,只好你尽心办事,往后荣华富贵也是指日可待了。”

李秘想的可不是甚么荣华富贵,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只要袁可立和姜壁找到头绪,他必将向周瑜讨回这三条人命!

李秘也不再牵扯这个话题,朝简定雍问道:“小的曾让谢姑娘带回来一个小丫头,不知道她有没有给大人惹甚么麻烦?”

简定雍闻言,便笑了:“是吴惟忠老将军府上那个奴婢吧?那小丫头是个聪明伶俐的,拙荆对她喜欢得紧,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拙荆时常与她讨论些诗书女红,倒也快活...”

李秘早知秋冬的求生能力,在县衙混得如此滋润,也没有出乎李秘的意料之外。

今次接手浅草薰的案子,也不知要忙活多久,横竖已经到了县衙,李秘自是要去看看秋冬的。

简定雍也不多说,领着李秘便走进了内宅来。

这内宅乃是正印官及其家眷的居所,县衙里头很少有人能够进去,简定雍能带李秘进去,于公于私,都将李秘当成了可以信任和依赖的心腹了。

见得李秘到来,秋冬也是惊喜,眼眶都红了起来,虽然混得不错,但毕竟是寄人篱下,如今李秘回来,她自然是欢喜的。

可没想到李秘很快又要出去查案子,秋冬想要跟着李秘,但今次追查的是浅草薰,这女倭贼杀人不眨眼,李秘自身难保,又如何敢带上秋冬?

秋冬也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再者,她不过是一介奴婢,虽然李秘对她很好,完全没有将她当成下人来看待,可她与李秘一样,也是有着自知之明的。

在秋冬那依依不舍的凝视之中,李秘还是离开了内宅,来到了县狱,展开了对浅草薰杀官越狱一案的调查。

当日收到情报之时,李秘也是震惊,只是并没能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如今听了简定雍的描述,才知道当日是多么惨烈。

由于简定雍带走了大部分人手,所以县狱的防备也就松懈了不少,到了夜里,有一群暴徒翻墙而入,正面冲击大牢,他们用了倭寇船上的天火炮,在大牢四处放了大火!

这天火炮其实就是一个大坛子,里头装满了黑色的石油,外头则是引线,点燃之后,轰然炸开,虽然冲击力不大,但燃烧起来却是要命。

这些石油四处漫延,水浇不灭,还会将石油冲散,火种四处漂流,更是引起一片又一片的火海!

这县狱本就不大,火头一起,烟雾弥散,人根本就待不住,好在倭寇暴徒并未冲进来。

然而县狱里还有不少犯人,把这些个犯人给烧死了,也是个大麻烦,所以狱卒们只能一边救火,一边转移这些犯人。

然而当他们来到浅草薰牢房之时,却如何都喊她不醒,无奈之下,狱卒只能打开了牢门,进去推了推,却发现毯子下是稻草捆扎成的假人,浅草薰早已不知去向!

这县狱虽然关押着不少人,可都是些犯事儿的蟊贼小偷儿,浅草薰乃是最重要的一个犯人,如今不见了,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了。

这牢房分明没有任何破洞,铁锁也完好无损,便是大一点的老鼠都钻不进去,浅草薰总不能插翅飞了!

正当狱卒们要清查之时,外头的暴徒再度发起了冲击,众人也就没来得及理会,只能汇聚到班房这厢来,死死抵抗着暴徒的冲击。

这些倭寇虽然凶暴,但到底是不熟悉地形,狱卒们虽然手脚发软,但靠着这班房,左支右绌,又是拿东西来顶住房门,又干脆将铁门给锁了起来,那些暴徒是如何都没法子攻陷。

可就在此时,失去踪影的浅草薰却突然从后面杀了出来,伤了把门的狱卒,将铁门给打开来,暴徒潮水一般涌进来,就此掀起了大屠杀!

而这些狱卒直到死之前,都困惑万分,浅草薰是如何从牢房消失的,又是从哪里钻出来,从后头打得狱卒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百一十五章 蛛丝马迹不放弃
简定雍一边给李秘讲解着,一边带李秘到了县大牢里头,这大牢已经面目全非,虽然经过了修葺,但仍旧弥散着一股烟火味以及烤肉的气味,仿佛那些遭遇火刑的狱卒,英魂不散,仍旧守着这个小小的监狱。

旁边的狱神庙里,神像已经用黑布盖起来,也不知是本地风俗,还是生怕修葺监狱会冒犯狱神。

李秘并没有急着搜查浅草薰的牢房,而是从班房开始,便循着火场的痕迹,查看地上白灰圈出来的起火点。

这些都是理刑馆的人过来勘查,所留下来的痕迹,他们通过这些起火点,反推出了暴徒投掷天火炮的位置,从而判断出暴徒潜入的突破口,在从这些突破口,勾画出他们的具体路线。

虽然县衙不是很大,大牢更小,但从暴徒的路线来看,他们是蓄谋已久,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成熟突袭,甚至连逃跑路线,都经过了规划。

这也意味着,要么他们预先蹲点,要么他们在县衙里有内应,否则他们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事先有过理刑馆的调查,所以前期勘查的结论,简定雍也反复推敲了不知多少次,李秘通过这个知县大人,也了解整个来龙去脉。

如今唯一的疑点就是,浅草薰为何会消失在牢房里,而后又突然出现在狱卒们的后背?

浅草薰的背后袭杀,是暴徒们冲破班房防线的关键,搞清楚这些,并非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定还能从中得到线索,为追捕浅草薰提供有价值的东西。

查清楚浅草薰的行动细节,就能够知道她得到了内应甚么样的帮助,谁又能够为她提供这样的帮助,如此一来,就能够揪出内应,通过内应,或许能够问出浅草薰的下一步计划,乃至于她的落脚藏身之处!

因为眼下倭寇老巢已经被找到,而浅草薰一直在牙行寻找大船出海,可她被关进县狱之后,遭遇了多次的严刑拷问,身体状况很是恶劣,即便越狱逃亡,也不可能走太远。

若有内应的话,甚至极有可能还藏在吴县境内养伤,毕竟她是刺客,深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灯下黑的道理,她一定懂得,而且杀手本身就是冒险的职业,每时每刻都在跟阎王爷打赌,赌注就是自家小命,所以浅草薰一定会冒这样的险!

办案思路一旦确定,行动起来就非常具有针对性,李秘很快便来到了关押浅草薰的牢房。

因为浅草薰是个极度危险的刺客,所以她便住了单号,因为大火的原因,房间内的东西几乎被焚烧殆尽。

李秘早先也逛过县狱,牢房里头其实并没有多余的东西,除了一个稻草铺,便是一个便溺木桶,其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虽然墙壁被熏黑,但牢房一角的稻草铺,还是留下了一滩灰白的灰烬,上头还有些絮状灰烬,应该是那条破毯子焚烧过后所留,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根据简定雍的描述,狱卒们想要进来转移浅草薰,却发现牢房铁门紧锁,浅草薰在牢房中沉睡,于是他们打开牢门来,结果发现毯子下只是稻草伪装,根本就没有见到浅草薰!

也就是说,在他们进入牢房之前,浅草薰便已经不在牢房里头了。

可当他们集中到班房,抵御暴徒冲击之时,浅草薰却又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背后,除非浅草薰能够化身鬼魅,否则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幸存的牢头和狱卒们,谈起这件事之时,也都心有余悸,他们认为浅草薰乃是神鹿宫的玄女,说不定真有真神庇佑,亦或者懂得隐身遁形的妖法,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一点。

当然了,李秘是不会相信,更不会接受这种说法的。

在李秘看来,要么内应早已将浅草薰放了出去,藏在其他牢房里头,或者监狱里的其他地方,要么就是浅草薰根本就没出过这个牢房!

内应将浅草薰提前放出去的可能性并不高,因为大牢就只有一条过道,过道两侧便是监号房,若浅草薰被藏在其他监号里,她这么个美人,如同小绵羊丢入狼群之中,又岂会没有半点动静?

再说了,浅草薰可不是小绵羊,而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那些人胆敢侵犯她,必定会被她所伤,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无声无息。

除非...除非浅草薰为了逃生,甘愿被那些人轮流侵犯而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抗,否则根本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李秘与浅草薰接触过不止一次,深知此女性格是多么的狠辣,她身为神鹿宫的玄女,又岂会让监号里又脏又臭又丑又下贱的烂人给轮流玷污?

排除了这种可能,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浅草薰根本就没出过牢房!

她藏在了牢房里头,但狱卒们却看不见她,待得狱卒发现毯子下只是稻草,皆以为她已经逃走,便仓惶追了出去,人都已经跑了,他们自然不会再把牢门锁起来,此时浅草薰才真正逃了出来,绕到背后,给了班房里那些狱卒们致命的突袭!

然而这种可能性也非常的低,因为这个单号并不大,里头有些甚么东西,从外头一看,几乎是一目了然,她又能藏在哪里?

李秘在牢房里头扫视一圈,不由摇了摇头,这牢房虽然狭小,但上面却有个通风透气的天窗!

只是那天窗只有三两个拳头大小,猫和老鼠或许能够通过,但犯人绝不可能从天窗钻出去。

再者说了,即便浅草薰真的懂得缩骨功之类的秘术,能够从天窗钻出去,但县狱后头便是一个大池塘子,池塘子外围还有县衙的围墙,她浑身是伤,想要跳入池子之中,游过池子,再从满是荆棘和铁刺的县衙围墙爬出去,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而且如果她爬出去了,根本就不可能再原地返回来,给这些狱卒们背后一击。

李秘将这些分析给简定雍听,这位知县老爷也是一阵头大,虽然他办过不少案子,但都并非凶案,更没有这般离奇,县里百姓有些个甚么纠纷,各打五十大板也就了事,哪里碰到过这等事体。

李秘自然没有指望这个知县,让衙役搬来梯子,登上去检查天窗,虽说浅草薰不可能从天窗爬出去,但牢房里无处可藏,也没有其他更多线索,只能地毯式搜检,不放过任何有疑点的地方,即便再不可能,也绝不放过。

事实证明,李秘的坚持是非常正确的!

他果然在天窗上发现了一些痕迹!

这是一堆灰烬,里头有些木炭,也有些结晶物,此时早已结硬,扣下来之后,已然定型,硬度还挺高,擦掉表面的黑灰之后,依稀能够看到其中包裹着一些银色的类似金属物。

“这是甚么?”简定雍也没想到,李秘竟然真的找到了,虽然还不清楚是甚么东西,但起码有了进展!

李秘将那银色物抠下来一些,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到嘴里咬了咬,沉思了片刻,而后双眸一亮,仿佛醍醐灌顶一般!

“哈哈哈!知县大人,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简定雍没想到李秘这么快就有了结论,此时便朝李秘催促道:“快说说!”

李秘却买了个关子,朝简定雍道:“大人,看来这总捕,我是可以接受了。”

简定雍不是笨人,李秘之所以没有接受总捕的头衔,就是担心自己难以服众,而这其中最大的阻力来源于哪里?或者说来自于何人?

自然是在县衙里头熬了许多年的邢捕头了!

刑房司吏吴庸落马之后,邢捕头就一直想着要上位,若不是李秘揭破了他与马王爷庙玄青子之间有猫腻,邢捕头只怕也该当上刑房司吏了!

“不对!”简定雍想到这一节,也是双眸大亮,因为当初虽然没有惩处邢捕头,可他到底是和玄青子脱不了干系的,而浅草薰可不正是因为李秘揭破了马王爷庙的腌臜勾当,才抓住的么!

玄青子是浅草薰在苏州城的内应,是倭寇的细作之一,而邢捕头与玄青子有奸情,如此一推敲,最有可能成为浅草薰内应的人选,也就呼之欲出了!

难怪李秘说自己可以争一争这个总捕的身份,因为他已经知道邢捕头就是内应!

一旦揪出邢捕头,他必定是身家难保,李秘的最大障碍也就去除了!

再者,李秘这才刚刚回到县衙,便侦破了此案最关键的环节,又揪出邢捕头这个内奸,试问还有谁会反对李秘当总捕!

虽然李秘没有解释自己发现了甚么,为何能够通过这一小撮灰烬,就能推敲出邢捕头是内应,但简定雍已经急不可耐,赶忙吩咐身边的衙役道。

“去把姓邢的给本官拘回来!”

衙役们也有些茫然,为首的便有些弱弱地问道:“太...太爷...哪个姓邢的?”

简定雍只通过李秘一句话的暗示,便将这些都联系起来,自己推敲出了邢捕头是内应,这也使得他有了参与感,并且产生了极大的优越感,虽然他没有像李秘那样,能够找到关键的痕迹,但他却跟李秘一样聪明,只需要稍微提醒,就能够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可这些衙役的问话,也让他觉得下人实在太蠢笨,此时没好气地踢了一脚,便骂道:“还有哪个姓邢的,把你们的捕头给我抓回来!”

衙役们没想到抓的是他们的头儿,可简定雍怒气上头,他们哪里敢多嘴,叫上几个兄弟,便急匆匆出去了。

简定雍此时才朝李秘低声道:“现在该跟本官好好说说了,这是甚么东西?浅草薰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莫名其妙的揭密
面对满脸疑惑的简定雍,李秘也并没有急着解释,因为他知道,轻易得到的东西,从来就不会得到珍惜,简定雍越是好奇,李秘便越是笑而不语。

此时钱师爷刚刚处理完简定雍交托给他的事情,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牢房来。

这位师爷许是感受到了来自于李秘的威胁,生怕李秘与简定雍相处太久,李秘会夺走简定雍对他的信任与依赖。

李秘对这位师爷的心思也是知道的,但他也能够感受得到,他想要当上总捕,除了邢捕头的阻力之外,钱师爷同样是绊脚石!

邢捕头虽然是个老资历,但性格使然,藏不住心思,可这个钱师爷却不同,他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嫉恨李秘,也从不表现出来,反而在简定雍面前吹捧李秘,这样的人,其实才是最危险的。

岂不闻人常言,有毒的草,开着迷人的花,越是美好的东西,反而越需要警惕。

看着钱师爷行色匆匆的样子,李秘倒是起了坏心思,朝钱师爷道:“师爷来得正好,在下需要一样东西,来验证浅草薰的奥妙之处,不过这东西在项穆老大人那处,别人我也信不过,估摸着项穆老哥也看不上眼,钱师爷是知县大人的左右手,素有贤名,不知师爷能否替我跑一趟?”

这钱师爷就是生怕李秘得了简定雍的信赖,才紧赶慢赶地做完手头工作,巴巴过来守着,谁知脚跟还没落地,李秘竟然又想支开他!

他正要推脱,可简定雍却开口道:“师爷,你马上跑一趟,李总捕想要些甚么,都给他取来!”

简定雍早就被李秘吊足了胃口,起初还以为李秘故意卖关子,此时才知道,原来是需要到项穆那里取样东西,才能重演浅草薰的法子,简定雍又如何能再按捺得住!

简定雍既然已经开口,钱师爷心中再如何不愿意,也只能走这一遭了。

只是让他气愤的是,让他跑腿也便罢了,简定雍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李总捕,便相当于给了李秘一个全新的身份和职衔,而且叫得这般顺口,只怕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

便是隐忍如他,此时也禁不住怒视了李秘一眼,李秘却视如不见一般,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钱师爷一脸的难以置信,好像李秘根本就是在耍他一般,可最终还是带着愤怒,不甘地离开了县狱。

简定雍到底是忍不住,朝李秘问道:“李秘,你到底让他去取甚么?”

李秘也不再隐瞒,朝他说道:“是让他去取一面西洋镜。”

“西洋镜?”大明朝时期,一些富贵人家的建筑都已经开始使用纯净度和透明度极高的玻璃,西洋镜自然也不再是甚么稀罕物件了。

可寻常人家到底是用不起,便是他这个知县,也是没有的,也只有到项穆这样的贵人那里去借了。

只是简定雍更加糊涂了,这小小西洋镜,又怎么可能藏得住人?浅草薰到底是如何利用西洋镜,来制造着一切的?

“一面小小的西洋镜,能有甚么用?”简定雍更是迷惑不解,不过李秘这么一答,他倒是有些确定,因为李秘从天窗上取下来的那坨灰烬之中,其中银色的部分,只怕就是西洋镜上的水银涂层被灼烧之后,凝结下来的,而那些污黑的块状结晶,应该就是玻璃烧融之后留下来的了。

听得简定雍提问,李秘也有些难为情道:“这其中奥妙三言两语实在说不清楚,还是重演给大人看过,才是最直观的,只消看一看,大人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倒并非李秘矫情,更非刻意摆架子,而是其中涉及到了后世的现代物理知识,李秘实在无法用古代的言语来表达,若将后世那些科学名词都说出来,只怕太过惊世骇俗,而且解释起来更加的麻烦。

简定雍自是不肯放过李秘,正要追问,此时衙役们却将邢捕头从巡捕房给拘拿进来了!

邢捕头进得这牢房来,也是脸色苍白,想来已经知道自己要栽跟头了,心虚得紧,浑身筛糠,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着李秘如何都不肯解释,简定雍心头窝着一股子火气,见得邢捕头这般心虚,气不打一处来,便冷哼道:“邢老二,你可是好肥的胆子啊!”

邢捕头听得简定雍喝骂,噗通便跪倒在地,朝简定雍辩白道:“大人,小的冤枉啊!”

“你自家做了甚么好事,你肚里清楚,难道还要狡辩不成!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邢捕头也知道,一旦自己松口,便是万劫不复,此时也是强撑着道:“大人,小的在县衙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人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甚么,大人要叫弟兄们拘我,这真是冤苦了小人!”

邢捕头也是孤注一掷,如今大火烧掉了一切,浅草薰又逃亡了,又有谁能知道他的秘密?

简定雍也只是照着李秘的思路来分析,推测出内应便是邢捕头,可邢捕头到底如何帮助浅草薰,他却是不晓得的,此时邢捕头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将眸光投向了李秘。

李秘呵呵一笑,走到邢捕头前面来,朝邢捕头道:“邢捕头,你与玄青子有交情,这事儿可敢否认?”

邢捕头没想到李秘将话题扯到这上头来,可这又是公开的秘密,县衙里头的人都是知道的,马王爷庙素来是他捞油水的地盘,他又如何能抵赖?

见得邢捕头默不作声,算是应承了下来,李秘便继续说道。

“我知邢捕头不会知法犯法,不过无心也能做错事,依我所推想,浅草薰该是向邢捕头求了个情,说自己到底是个女儿家,这牢里蓬头垢面,实在狼狈,便向邢捕头讨一面镜子,我推的没错吧?”

邢捕头闻言,不由身子一僵,而后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都瘫坐了下去。

因为李秘所言,并无一丝差错,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邢捕头与玄青子的交情可非同一般,这女人深谙闺房之乐,把邢捕头迷得是神魂颠倒,所以浅草薰提出这样的要求,在他看来,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牢房里昏暗无光,除了天窗那一米阳光,几乎不见天日,寻常铜镜根本起不了作用,邢捕头便敲了一个熟络海商一记竹杠,给浅草薰弄了一面西洋镜来。

没想到李秘竟然直截了当便将西洋镜的事情给说道出来,而且是一点也不差!

“大人,小的也是一时糊涂,这小小一面镜子,想来也无大碍,除此之外,小人是半点也没敢再回护那女犯的!大人且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邢捕头言毕,便咚咚咚磕头,额头很快就起了个大包,通红透亮,如同萤火虫的屁股一般!

见得他亲口承认,简定雍也是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邢捕头见此,也是耷拉着脑袋,算是彻底认栽了。

“本官可以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把来龙去脉说清楚,看在你多年辛苦的份上,本官可免了你罪责,但这捕头的勾当,你是再不能够做了。”

邢捕头长叹一声,终究还是说了一遍,不过与李秘推测的也是相差无几,除此之外,也就再没别的有用的东西了。

不过他倒也是精明的,诉说之余,又叨叨絮絮自己这些年给简定雍卖命做事,哭哭啼啼,甚至抱着简定雍的脚,又是说自家上有老下有小云云。

如此一折腾,钱师爷终于是满头大汗,将李秘的西洋镜给取了回来。

“李总捕,东西取回来了,您还满意否?”钱师爷没好气地问了一句,将西洋镜用力拍到了李秘的手中。

李秘本不想捉弄他,可见得他不再如以前那般阴沉,渐渐显露出对他李秘的敌意来,反倒让李秘有些心动起来,于是又朝他说道:“我记得户房有个弟兄以前是卖江湖手艺的,懂得吐火,劳烦钱师爷把他请过来。”

李秘没出现之前,简定雍对他这个绍兴师爷是言听计从,甚至将他当成左膀右臂,时常在人前夸奖他懂事又勤快,如今他却成了李秘的奴婢不成!

钱师爷正要推脱,可简定雍又瞪了他一眼,钱师爷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拂袖而去。

可李秘又来了新花样,将他拦下来,朝他叮嘱道:“哦对了,让那位兄弟把吐火的家伙什都给带上。”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就更是糊涂又好奇了,这西洋镜就足以让人迷惑不解,如今又要叫个吐火耍把戏的来作甚?

李秘也不再多言,钱师爷忿忿离去,许是与李秘怄气,今番却是小跑着去,拉着那伙计小跑着回来。

见得钱师爷满头大汗,长衫都被汗水粘在一处,李秘也不再折腾他,朝简定雍道:“大人且看好了。”

见得李秘终于要揭密,简定雍也是心潮澎湃,毕竟直到此时,他都仍旧云里雾里,实在不知道一面西洋镜,一个吐火的家伙,到底如何演示浅草薰的把戏!

钱师爷前后来回的跑腿,也是满怀的怨气,只是此时也被吸引了注意。

至于邢捕头,那自不必讲,他也想知道,自己只是偷偷送了个西洋镜,怎地就是如此的大错了?

外头班房里的狱卒们,每个人都想知道,浅草薰是如何消失在紧锁的牢房里的,此时也都悄悄挪了进来。

李秘轻轻吸了一口气,而后爬上梯子,仔细目测了一番,将西洋镜靠在了天窗上,又跑到牢门前,眯着单眼,瞄准一般,来来回回好几次,才走到那吐火的户房衙役这边来,窃窃叮嘱了两句,总算是要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解密之后仍是谜
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李秘终于要开始他的解密了。

不过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走进牢房,来到左手边的角落里,拔出腰间长刀,在地板上画了个圈。

“钱师爷,劳烦你站到这圈中来。”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全都看向了钱师爷,钱师爷顿时脸色通红,这可是“画地为牢”,要将他这个师爷,当成囚犯不成!

他本是个有城府,懂权衡,知冷静,能隐忍之人,可遇到李秘之后,心中那点阴暗,几乎全部被激发了出来!

李秘三番两次让他跑腿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让他假扮囚犯来演示,这不是让他当众出丑么!

他好歹也是简定雍的心腹,简定雍的大部分决策,其实都是与他商量着制定的,可以说,他才是县衙台前幕后的管家公!

往时多少人要巴结他都来不及,可如今,在场的有低贱的衙役和狱卒,更有邢捕头这个戴罪之身,为何偏偏要让他这个师爷来假扮囚犯,这不分明是在刻意侮辱人么!

“李总捕,你这样未免太过分,是佛也有三分火气,我倒是想知道,这么多人,为何你一定要选中我!”

简定雍虽然心急着要看解密,可也知道钱师爷是真的发怒了,此时也朝李秘道:“李秘,若无必要,我看还是换个人吧。”

简定雍如此说着,便朝其中一名狱卒招了招手,然而李秘却抬起手来,反对道。

“大人不可如此,在下选中钱师爷,那是有理由的,若是夜间,必须选个穿黑衣的,浅草薰便穿着黑衣,可如今是午后,配合着角落里的阴影与明暗,穿灰色长衫的钱师爷,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若是不信,大人可让钱师爷站进去,一看便知。”

李秘坚持己见,而且说得头头是道,简定雍也只好朝钱师爷道:“老钱,你站进去看看。”

钱师爷自是不信李秘之言的,可简定雍如此,他也是心灰意冷,阴沉着脸面,便站到了那圈里头,感觉自己就像被人牵着脖子,在街头耍弄的猴儿一般丢人!

然而当他站到角落里之后,那昏暗的光线之下,穿着灰色长衫的他,与周遭环境竟然十分的融洽,从外头粗粗一看,甚至没有特别引人注目。

此时李秘朝简定雍道:“大人且看好了。”

李秘如此提醒,简定雍哪里敢眨眼,但见得李秘朝那吐火衙役点了点头,那衙役便含了一大口火油,点了个火把子,噗一声便吐出火油来,头顶“轰”便燃起一团烈焰来!

那火焰熊熊而起,火光耀眼,然则从牢房里看来,分明见得火光透过牢门上方的狴犴铜头,竟然汇聚成一道光束,往上折射,打在了那西洋镜之上!

这狴犴与螭吻、貔貅、饕餮、赑屃一般,都是龙生九子之一,形似虎而好刑讼,威风凛凛,常用于官场威严,匍匐于官衙的大堂两侧,官员们的衔牌以及肃静牌上端,正是狴犴头。

而狴犴急公好义,且能明断是非,秉公断案,是以经常将之悬挂在监狱的门上,以镇压那些囚犯,许多人常常将之误认为是虎头。

按说狴犴铜头通常挂在大牢门外,牢房里是没有的,可浅草薰所住的牢房,是专门关押囚禁危险至极的死囚的,为了镇压这些死囚的杀气与戾气,便也挂了个狴犴铜头。

此时那光束从狴犴张开的口中穿过,那不大的血口,仿佛将外头的火光都聚拢起来一般!

昏暗的牢房里,光束打在天窗的西洋镜上,而后经过折射,洒下濛濛的光芒,在那一瞬间,钱师爷竟然消失了!

许是光芒遮掩了众人的视野,又许是迷蒙的光芒融合了钱师爷与墙角阴影的边界轮廓,在那短短一瞬间,钱师爷就这么诡异地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不过毕竟是喷吐出来的火焰,很快便燃烧殆尽,火光一灭,钱师爷的身影又显现了出来!

这也是李秘无法用言语解释的原因之一,那狴犴的嘴巴洞,其实就是个小孔成像的原理在里头,这种光学原理,又如何跟简定雍解释?

喷火的瞬间能够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是光影的把戏,简定雍也终于明白,李秘为何说,若是晚上,便需要像浅草薰那般,穿着黑衣才有效果了。

喷火持续的时间很短,所以钱师爷只是“消失”了那么一瞬间,可那天夜里,牢房里起了大火,火光一直持续,也就是说,浅草薰一直在房里,只不过让这西洋镜折射投影,蒙蔽了进入牢房的那些狱卒!

在李秘没有演示之前,谁都不知道这西洋镜和吐火衙役如何能做到,如今真切看在眼里,他们是相信了,却仍旧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也难怪李秘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和解释,只是简定雍内心更加震撼的是,李秘又是如何懂得这其中奥妙的呢?

最可怜的当属钱师爷了,他让李秘画地为牢,小丑一般站在圈子里,假扮着囚犯,可所有人都看得到消失的效果,唯独他自己看不到!

所以当众人目瞪口呆,甚至发出惊呼之时,他却是一脸的懵懂,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甚么!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站入这圈中,那衙役喷了一口火,众人看着李秘的眸光,就变成了神明一般的敬畏!

钱师爷本以为来来回回为李秘跑腿,便已足够屈辱,谁知李秘竟然还画地为牢,让他当众出丑,此时更是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唯独他傻子一般蒙在鼓里!

然而他从这些人的神色变化之中,也能够感受到他们心中是多么的惊讶以及震撼!

他也非常希望知道,到底发生了些甚么,他同样对浅草薰如何逃脱感到非常迷惑,他也想知道真相,但又没法放下架子来问,心里头痒到了极点,却又无法得知真相,偏生所有人都能够看见,而唯独他不能,这种感受,比跑腿和画地为牢更让人难受!

李秘非常享受这一刻,但享受的并非这些人的震惊与崇拜,也并非享受钱师爷被戏耍的那种快感。

他享受的是揭开真相之后的释然与畅快,享受的是自己的推理等到实际且合情合理的验证!

他走到邢捕头的面前,朝他问道:“邢捕头,如今你还觉得只是偷偷给她一面镜子这么简单么?”

邢捕头自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谁能想到,这一面小小的西洋镜,竟会成为浅草薰逃走的最关键一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手上竟然沾染了县狱里那些死伤弟兄的鲜血!

若不是他偷偷送了这一面西洋镜,浅草薰就不可能逃出监牢,更不可能从背后袭杀班房的兄弟们,暴徒不可能冲进来,更不可能演变成大屠杀!

他感到懊悔,更感到委屈,谁又能想到,这女倭贼竟然还有这么一手,分明只是寻常普通的一件物事,竟能够四两拨千斤,产生如此惊人的效果,以及如此血腥的后果!

李秘之所以重演浅草薰消失的场景,并非为了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缜密心思,真正的目的还是通过了解作案方式与作案过程,获得更重要的线索,将浅草薰抓拿归案!

见得邢捕头沉默着,颤抖着,懊恼着,也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便开口说道。

“这是最后的机会,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还有甚么要跟知县大人交待清楚的。”

邢捕头闻言,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中仅剩的那一点点侥幸与奢望,摇头苦笑,而后长叹一声:“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简定雍也走了过来,看着这个县衙里头算是资历最老的捕快,心里也难免有些戚戚之感。

邢捕头终究还是开口道:“其实早先她便藏身马王爷庙,我与玄青子往来之时,也见过她几次,她在牙行四处寻船出海,可因为去的地方太远,远航的大船又不让女人上船,所以一直没能成行...”

“后来她通过玄青子向我吹枕边风,我...我也是色迷心窍,便给她找了一条大船...除此之外,我是再没帮过她任何事情了...”

“你给她找了一条大船?”

“是...”

简定雍看了看李秘,李秘自然也知道他眼中的意思,浅草薰已经逃走,若她找到了船,只怕早已逃离苏州府,逃回海上去了!

“你好生糊涂啊!这些年倭寇虽然偃旗息鼓,但沿海守备却也森严,严禁夹带不明身份的人出海,你却还如此这般知法犯法!”

简定雍一番斥责,邢捕头也自知大错已经铸成,此时终于应承道:“是,大人教训地是,是小人色迷心窍,是小人太过愚蠢无知,请大人责罚,一切罪过,小人不敢再辩驳,甘愿承担!”

李秘见得此状,也有些于心不忍,邢捕头也是受人蒙蔽,太过低估了浅草薰的危害,此时他敢于承认,倒也算条好汉,于是便朝开口道。

“所谓不知者无罪,想来你也没想到会带来如此恶劣的后果,罪责是逃不脱的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浅草薰这妖女抓捕归案,你若真觉得愧对那些死伤的弟兄们,便好好想一想,还有甚么线索,能够让我们抓住这女魔头!”

李秘看得出来,邢捕头听了这话之后,眼中也涌出感激来,此时却听得邢捕头道。

“李秘,你可知道我一直不服你?你可知道整个县衙的人,都不甘不愿看着你步步顺遂,处处受尊敬?”

邢捕头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如今看来,你确实并非凡夫俗子,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我也自知罪孽深重,害了弟兄们,这是万死不能偿万一的,若真有法子,便是拼了命,我也不皱眉头,只是我确实不知道还有甚么线索...”

邢捕头说得越是真诚,简定雍便越是失望,难不成线索又要就此中断不成?

然而李秘却没有放弃,朝邢捕头问道:“你给她找的那条船,船主是谁?何时出海?”

听得此言,邢捕头仿佛被瞬间点醒了一般,双眸陡然亮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线索中断得启示
李秘也知道邢捕头接连遭遇惊吓,如今又心灰意冷,甚至万念俱灰,脑子里一团浆糊般痴迷,多少会有些稀里糊涂,当下便出言提醒了一番。

邢捕头闻言,也不由幡然惊醒过来!

是啊,虽说邢捕头作为中人作保,给浅草薰找过一条大船,但因为被捕关押,浅草薰只怕已经错过了那条船的行程,如今那条船到底有没有归港,是否准备第二次出海,却是犹未可知的!

“大人,那些正经海船都不愿意让女人上船,所以小人给她找的,是一群意大里亚的船...”

李秘听得如此,不由有些吃惊:“意大利人的船?”

邢捕头却一脸的迷惑,朝李秘道:“就是那些外国和尚...”

“外国和尚?传教士?”

“嗯,对,就是他们!”

李秘也不由恍然,因为大明朝接触的外国人之中,只有两种,一种是佛郎机人,而剩下的就全部统称为红毛鬼,不管是哪个国家的。

至于佛郎机人,音译的话与法兰西人比较相近,但事实上并非法国人,而是法兰克人,应该是征服了法兰西人的日耳曼种族。

后来阿拉伯等一些国家,把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称为佛郎机人,这个称呼便传到了大明朝来。

因为西班牙早与大明有过接触,而当时西班牙吞并了葡萄牙,所以大明朝的人也无法区分出西班牙,便统称一律为佛郎机人。

在大明,除了佛郎机,也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其他似荷兰之类的国家,是没有贸易权的,无法正经登陆靠岸,出现了也只能被视为海寇,大明人喜欢叫他们红毛鬼。

而这些人当中,毕竟还是有着特殊的群体,那便是各国的传教士了。

邢捕头口中的意大里亚人,并非李秘误以为的意大利人,这里的意大里亚,不是指国家,而是特指耶稣会的传教士。

耶稣会传教士主要接触的是明朝的士大夫阶级,向那些文化人传递西方思想和文化,他们也是以学者的身份来办事,尽量不去碰触利益阶级,而佛郎机人则以做生意为主,以海商的身份接触广东和福建等地的官员。

虽然这些红毛鬼思想比较开明,但对于女人上船这件事情,到底是同样有忌讳的,海上的男人们都认为,女人在船上会带来厄运。

其实想想也是如此,即便抛开厄运之类的不谈,当时航海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必须同舟共济团结一心,可海上日子枯燥,见不到女人,若一个女人丢到船上去,必定引来争抢,破坏团结,航行也就危险了。

当然了,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无论如何,女人是航海船的禁忌之一。

不过这些意大里亚需要停靠上岸,需要本土官员的支持,需要内陆官员为他们提供各种便利,也只能巴结这些官员。

在大明朝之时,朝廷甚至不需要专门准备通译,也就是翻译,因为这些外国人会主动学*明的语言和文字,当时来大明朝便如朝圣一般,对于他们而言,大明是一片流着牛奶和蜜糖的土地。

或许也正是因此,这些意大里亚才答应邢捕头,愿意让浅草薰上船。

邢捕头提供这一消息之后,李秘与简定雍也不及多想,便赶忙集合大批公差,到牙行附近去寻找这批意大里亚。

不过到了牙行一问,才知道这些意大里亚还未靠岸,并没有到内陆来采买东西。

古时航海也没有想象之中那般快捷,海上旅途通常长达一两个月甚至几个月,物资储备也就尤为重要了。

这些意大里亚没有采买,说明他们还没有出海的计划,也就是说,浅草薰要么通过其他方式逃走,要么必定还藏在苏州城里!

这也正是李秘坚持要查清楚浅草薰整个逃走过程的原因之一,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任何疑点都不可以轻易放过!

得出这样的结论,简定雍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李秘甫一接手案子,便有了新进展,而且跨出了很大的一步,忧的是,将浅草薰抓捕归案仍旧遥遥无期。

照着李秘的推断,浅草薰经过严刑逼供之后,浑身是伤,而后又从背后突袭班房的公差们,便是铁打的人儿也吃不消。

所以她不太可能从颠簸的陆路或者潮湿的水路逃走,最大的可能便是藏在苏州城里。

虽然简定雍得益于李秘,让陈和光与宋知微,得以将苏州城内的倭寇细作都血洗了一番,浅草薰能够获得的内应增援,已经非常的有限。

可从他们能够集结大批暴徒,冲击县狱,屠杀公差,救走浅草薰来看,苏州城内仍旧潜伏着不少的倭寇细作。

这苏州城如此之大,眼下陈和光与宋知微又忙着支援海上剿匪,人手根本就不够用,总不能再地毯式地把苏州城搜刮一遍,如此一来,收效甚微不说,甚至极有可能打草惊蛇,想要再抓住浅草薰,可就难如登天了。

这女人凶残至极,多少衙门弟兄丧生于她之手,一天没有抓住,大家便是一天都不得安生。

可眼下线索算是全断了,又该如何去寻找?

简定雍固然将希望都放在了李秘的身上,并且措置了邢捕头之后,当场便宣布,将李秘提拔为吴县总捕,在这个案子上,但凡于案子有关的,必须听从李秘的调派。

这些人正如李秘所想,对李秘其实并不服气,可试想一番,早先与李秘有隙的吴庸,此时已经破落潦倒,脑子都落下了病根,而邢捕头则获罪,便是钱师爷这样的人,都要被李秘当众“羞辱”了一番,试问又有谁敢不服气?

再说了,他们是真真切切,亲眼所见,李秘在调查案子方面,着实有着神鬼莫测的本事,看似毫无头绪的疑案悬案,他总能够变着法子寻找到突破口,也难怪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人们,会对他如此青睐与看重了。

虽然当上了总捕,但正如那句经典台词所说,乞丐中的霸主,仍旧还是乞丐,总捕听起来似乎不错,但终究还是不入流的捕快罢了。

而李秘对此本来就没有太过在意,此时就更是不会太高兴,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搜寻追捕浅草薰之上。

眼下能用的线索是彻底断绝,偌大苏州城,想要寻找一个人,实在如大海捞针也似,更何况还是个极其擅长隐匿潜伏的刺客杀手,还有诸多同伙帮忙遮掩踪迹。

虽然县衙有规定,不能随意外出,但李秘终究还是与简定雍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县衙。

一来他刚刚当上总捕,众人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他的角色转变,他需要给这些公差一些缓冲的时间,若时常抛头露面,反而有张扬跋扈之嫌疑。

这二来嘛,闭门造车也是要不得,老是坐在县衙里,又怎么可能找得到线索?

简定雍也知道李秘素来低调,又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查案法子,自然不会阻拦他,甚么不得外出的规矩,也是形同虚设,诸如刑房司吏吴庸这样的,不也在外头有别院么。

再者,李秘是要去找项穆和袁可立帮忙,有这两位苏州府大拿的援助,对追捕浅草薰也有着极大的好处,简定雍就更不会阻拦了。

李秘来到了项穆府中,这位老人正与袁可立、以及姜壁一起,加班加点地搜整着那些资料。

项穆其实最烦这种事情,因为他是个有趣的人,喜欢的都是好玩和稀奇的事物。

可今次他却老老实实在帮忙,原因无他,这个周瑜,或者说王佐,实在太让人着迷了!

姜壁三年来搜集的这些资料,简直如同一部神话传记,将这个二十来三十岁男人的前半生,都巨细无遗地展现了出来!

他们通过这些只言片语,渐渐拼凑出一个神一般的男人来,其中的成就感,那种好奇感被满足之后的喜悦,那种心中迷惑被解开之后的释然畅快,没有亲身体会,是无法真切理解的!

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那般牵动人心,仿佛有着一股魅惑别人的天赋,甚至于根本没见过他本人,只是整理这些资料,都能够被他深深吸引,如同入了痴迷一般!

好在项穆到底是老了,精气神大不如前,见得李秘过来,便趁机歇息一下,问起李秘索要西洋镜的事情。

当他听完李秘的叙述之后,也是拉着李秘,要李秘重演一番,李秘可没有心思再搞这些,只是找来白板,钻了个小孔,点上蜡烛,给项穆演示了一番小孔成像的原理。

项穆是个大收藏家,更是个超级工匠,那可是与杭州府制器大宗师石崇圣齐名的家伙,可他仍旧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在他看来,李秘简直就是神人手笔,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将天地规则展示出来,这可不是神仙的手段么!

看完李秘的演示之后,项穆也不由感叹道:“唉...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这般神奇的人,只怕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李秘正想谦虚一番,然而听得此话,他却陡然惊喜,抓住项穆道:“老哥你说甚么?你再说一遍!”

“不过夸你两句,何必这等样的激动...”

“不!你刚才说甚么,再说一遍!”

“我说整个苏州城只怕都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家伙来了...”

李秘顿时哈哈大笑,朝项穆道:“这可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哥哥你可帮了大忙了!”

李秘说完,便要往外走,项穆赶忙阻拦道:“这都要吃晚饭了,你又疯去哪处?”

李秘紧握拳头,挥舞了两下:“抓女倭贼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户籍册上怪名字
李秘也未曾想,竟在项穆府上得了启发,灵光一闪,终究是有了调查的新方向。

当然了,说是灵光一现,实则也不然,若李秘清静下来,迟早也该是想得到的,只是当时项穆如此一说,李秘也就激发了出来。

当时的日本还是室町幕府时代,那便是日本后世影视和漫画时常大吹特吹的战国时代,落后到不行,哪里有人懂甚么小孔成像。

而倭寇乃是由被幕府赶出来的没落贵族以及武士,浪人,盗贼,暴徒,穷人等等,混合部分乃至大部分海盗,还有大明朝汉奸所组成的。

看看他们的成分,便知道,浅草薰想要懂得并如此熟练地运用小孔成像原理,是不太可能从本土吸收这类知识的。

也就是说,背后一定有个懂得这些物理学光学知识的人,在教导浅草薰!

而作为海盗,他们能接触的人群并不多,靠岸的话只能回日本或者琉球这种地方,是如何都学不到的。

大明的海岸是不欢迎他们的,除非偷偷潜伏进来,否则上来只能挨打。

所以他们接触最多的,便该是同样是海上的那些商船,或者来大明进行文化交流与传播的使者船和探索船!

也就是说,教导浅草薰的,极有可能是个外来人士,既不是日本的,也不是大明的,那么也就只能是佛郎机人或者红毛鬼了!

虽然项穆也是个好奇心极重之人,但他不是简定雍,他可不会留着悬念过夜,见得李秘要走,赶忙拉住李秘,李秘为赶时间,也只能如实对项穆解释了一番,项穆这才恍然大悟,舒心地放李秘离开了。

李秘赶忙回到县衙来,此时简定雍还在吃晚饭,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也赶忙将户房的司吏和书手全都召集起来,开始搜检户房的户籍册子。

苏州是个江南重镇,人口稠密,吴县也是人口众多,外来人士也不少。

不过大明朝堪称历史上最有骨气的一个朝代,他们不会像后世那般崇洋媚外,在自家国家混成流浪汉的人,到了这边来,同样受到追捧,哪怕只是为了学英语,也将这些老外当成宝贝一样供着。

啊呸!我大明是天下中国,是万国之国,是万国之王,尔等方外蛮夷,只配跪拜磕头,谁会给你自信,管你是白皮鬼还是红毛鬼,都是丑鬼,能让你来我大中华找食就不错了,还想要礼遇?

所以这些番鬼佬在大明朝的待遇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好,虽然也给了他们临时的户籍,但终究只是临时的。

简定雍没想到李秘这么快又来了线索,户房的人手全都发动起来,甚至还派人到隔壁长洲县去调取长洲那边的老外名单,很快就摆在了李秘的面前来。

李秘看着那长长的名单,上头写着老外的译名,以及他们的祖国,来大明做甚么勾当,停留的截止时日等等,倒也非常详尽。

虽然这些册子上也提到他们的身份,但对于他们掌握的知识与技能,也无法一一记录下来,所以也无法从册子上判断,谁才是懂得物理学或者光学知识的人。

不过李秘也并非没有方向,他记得大明朝礼部官员徐光启,就是天主教的教徒,还与利玛窦等人联手,翻译了不少西方的科普书籍。

当时的文化和科技交流,并非通过海商,更不是通过使者,最主要还是通过传教士来相互交流。

所以掌握这些知识的,极有可能便是苏州城里的传教士!

这么一来,人选范围又缩小了一大圈,李秘将这些人都挑出来,也就刚刚两页纸这样。

可即便如此,关键问题仍旧存在,照着李秘的理论,那么这些人都有可能掌握这样的知识,又该如何确定到底谁跟浅草薰有关系?

虽然只有十几个人,可这些番鬼佬在大明朝非常的抱团,时常互通有无,若一一盘问,只怕没有筛查出正主儿,便已经打草惊蛇了。

若果将他们一次全都抓回来,又太过兴师动众,社会影响不好也便罢了,县衙出动大批人手,同样会让浅草薰提前逃走。

正当李秘为难之时,一个名字跳进了李秘的视野之中,李秘双眸一亮,微微沉吟片刻,手指重重点了点那名字,朝简定雍道:“大人,收拾人手,准备抓人,就是他了!”

简定雍没想到李秘竟会如此肯定,因为他们接触的时日也不短了,连他这个知县大人都知道,李秘常常挂在嘴边的是证据为王,没有证据,即便再合情合理的推断,也不该自以为然莽撞行事。

可今次李秘却如此笃定,简定雍也不由仔细看了看那名字。

“李维,本名厄玛奴耳?”简定雍实在看不出有甚么特异之处,不由迷惑起来。

诚如先前所言,当时的老外们想来大明朝讨生活,就必须主动学习汉语,他们学*明的各种礼仪,为了接近士大夫阶级,连吃喝玩乐都要模仿,每人起一个好听的汉文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

诸如利玛窦、郭居静、罗儒望、艾儒略和汤若望等,其实都是外国传教士的中国名字,他们脱去僧侣服饰,换上儒服,蓄须留发,主动结交文人士大夫,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传播教义,发展信徒。

此人的中国名字李维,倒也中规中矩,可他的本名却大有问题!

在天主教或者基督教中,厄玛奴耳是个非常神圣的名字,后世也音译为以马内利,意思是神与我们同在。

在福音和列王记中都有过相关的章节,先知弥赛亚就曾经预言过,他们的天主要降下一个先兆,一个奇迹,有个童女会生下一个儿子,所有人都要称他为厄玛奴耳。

耶稣降生之前,天主也降下预言,在梦中告诉约瑟,贞女玛利亚会生下一个儿子,所有人都要称他为以马内利。

所以,厄玛奴耳是个神圣的名字,作为传教士,应该知道圣经的故事和传说,又岂会用这个名字!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这个人并非真正的传教士,或者说以正统传教士的身份,做着传播邪教的勾当!

后世也有不少邪教,这些邪教毫无人性,给人洗脑,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给自己冠以各种神圣之名,借此来迷惑他人。

李秘将这些解释给简定雍听完,简定雍也是惊讶不已,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李秘这个小捕快,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便好似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一般!

此时的传教士不会深入底层传播教义,因为底层百姓的文化程度有限,还无法理解他们的神,所以他们通常接触士大夫阶级。

也就是说,只有文人士大夫,才会对这些传教士有着如此清晰的了解,李秘并非那些清高冷贵的文人士大夫,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简定雍对此一无所知,但他终于是能够理解,为何无论是陈和光宋知微,还是项穆吴惟忠,这些人都如此的青睐于李秘,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实在有着太多的惊喜,以及太多让人无法看透的神秘!

李秘刚刚当上总捕,便马上又取得了如此巨大的进展,即便有人质疑他的资历,试问谁曾质疑过他的能力?谁又会质疑他的能力!

又鉴于厄玛奴耳极有可能窝藏了浅草薰,所以李秘也带上了不少捕快,让他们佩刀上阵,又问秋冬丫头取回了那柄古董枪,这才与简定雍一道,往城东抓人去了!

这古董燧发枪是通过燧石撞击叩砧,产生火星子,火星子落入*之中,从而激发*,射出子弹来。

虽然比火绳枪先进一些,但并非一次就能够成功激发,有时候需要不断扣动扳机,啪嗒啪嗒叩击好几下,才能顺利点燃。

这种老古董需要懂得保养,否则叩砧生锈或者污染了,不容易打出火星子来。

即便如此,有了这把老古董枪,李秘也就有了不少底气,因为对方是传教士的身份,而且懂得一些现代科学,又与倭寇海盗牵扯不清,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人极有可能藏有火器,若真要爆发冲突,佩刀的弟兄们显然是非常危险的。

浅草薰和那些倭寇暴徒劫牢屠杀,已经让这些官差谈虎色变,今番过去抓人,弟兄们也是胆战心惊,必须给这些官差足够的安全感,所以李秘也没再隐藏,而是将火枪挂在了腰际,后腰上横插戚家刀,轻轻按住了刀柄。

简定雍知道李秘乃是吴惟忠的徒儿,拥有如此精良的枪械,也不足为奇,虽然规矩上有些逾越,但他也没太理会。

果不其然,这火枪一出,弟兄们可就镇定太多了。

“咱们总捕竟然有火铳,这下可好了,那女贼决计跑不了,终于可以给兄弟们报仇雪恨了!”

大明的火器可是天下驰名,明末的武器专家毕懋康就曾经说过,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而这位强人,便是大明朝燧发枪的发明者,他将燧发枪称之为自生火铳。

不过这位武器大师在万历二十六年才考中进士,眼下估摸着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籍籍无名。

闲话也休提,只说李秘将老古董燧发枪挂上之后,诸多捕快公人也都生出信心来,士气为之大振,李秘便与简定雍相视一眼,点了点头,也便出发了。

夜色渐渐深沉,然则苏州城却越发热闹起来,丝竹歌舞,靡靡之音不断回响,李秘看着远处的灯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章 小胖来报定大计
每个朝代都有标志性的城市,诸如唐朝,是长安,是洛阳,诸如宋朝,则是开封,通常来说,这个标志性的地方,通常都是国都,然而到了明朝,却并非现在的都城北京,也并非陪都,比北京还要繁华的南京,而是苏州!

万历年乃至整个大明中后期,最大最繁华最富饶的城市,都该是苏州城。

因为借助南北大运河的漕运便利,苏州的阊门堪称当时最大的天下大码头,借助京杭大运河,苏州与扬州,成为了整个大明朝最大的商品集散地。

不过扬州的手工业偏弱,扬州以北的消费能力也不行,所以苏州便成为了最大的城市,葡萄牙和西班牙等外国的商船,从澳门登陆,经过水路,集中到苏州府来,又以苏州府为中心,发散到天下各处。

也正因此,苏州城的阊门附近,便成为了全国规模最大的商业区,除此之外,还有两条很长的商业街区,便是在城市中心的城墙外,也都建成了规模庞大的商业区,整个苏州府到了夜里,便该是那个时代,地球上最亮的地方了。

当然了,除了商业繁华之外,苏州也是历史名城,岂不闻姑苏城外寒山寺之说,苏州风景如画,更是文人骚客最为向往的人间天堂。

可苏州府的热闹,此时反而成为了李秘的阻碍。

因为他们要捉拿浅草薰,可那个名唤厄玛奴耳的红毛鬼,就住在阊门西北到虎丘一带的山塘街,那里到了晚上,秦楼楚馆莺莺燕燕,简直就是不夜之地,空气之中都弥散着男人狂野的欲望,以及女人们的脂粉味和汗香。

若李秘与简定雍领着二三十佩刀捕手招摇过市,只怕早就打草惊蛇了。

所以到了街口之后,李秘便停了下来,朝简定雍道:“大人,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则可要把这些人给吓跑了...”

简定雍也觉得李秘言之有理,但他毕竟心里没底,便朝李秘问道:“你说得对,现今又如何是好?”

李秘路上便想好了对策,此时朝简定雍建言道:“大人可领着大部弟兄留在街口,此处通往码头,若他们逃走,必定会经过这里,其他人分散开来,把守各处要道……”

李秘一一作了部署,简定雍也不禁频频点头,因为他毕竟是长官,让他坐镇中枢,也无可厚非,可他不过是文官,战斗力连五都不到,将他安排在这里危险性最低,说起来却又至关重要,可以说是出最少的力,得最大的功劳,他自是满意的。

李秘这般厚道,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见得其他人全都安排妥当了,也知道李秘要独闯龙潭,此时也迟疑道:“如此安排倒也周到,只是那些红毛鬼也不知是何路数,手里头有没有厉害的火器,那女倭贼又狠辣,你孤身一人,怕是危险了些……”

李秘也不敢打诳,此时朝简定雍道:“也不敢欺瞒大人,早在出发前,小人做了些安排,今番进去,可不是孤身一人……”

简定雍也知李秘是谋而后动的作风,若是其他方面,李秘还能倚仗袁可立和项穆等人的庞大资源,可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却是指望不上的。

“莫非你请来了苏州府的帮手?可是理刑馆的铁捕?”简定雍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苏州府的人了,以李秘与陈和光宋知微的关系,府衙该是愿意帮这个忙的,再者,浅草薰杀官越狱,苏州府也脱不了干系的。

李秘却摇头一笑:“苏州府的帮手确实不假,不过并非理刑馆的铁捕,而是……而是马王爷庙那帮顽皮孩子。”

“孩子?”简定雍虽然平日里管的也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可他毕竟是个文官,对乌烟瘴气的牙行,实在是避只有恐不及的。

若非邢捕头与玄青子之间的事情,他还不知道马王爷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此时听说李秘要靠着一帮牙行的混子捣子做这般大事,难免有些不悦,一来,如此做法会显得官府无用,连一帮穷孩子都不如,他们躲在后头,却让一帮孩子顶上,二来也是生怕这些孩子误了事,更怕这些孩子出了事,便是在低贱的孩子,也是要担责的。

“这些个孩子在马王爷庙顽皮胡闹,牙行里钻营生计或许还成,这围捕杀人贼寇的大事,他们又能做甚么?”

李秘自然也想过简定雍的顾虑,可山塘街就在阊门这条商业线上,牙行就在阊门大码头,孩子们对这条街那是闭眼熟,有这些孩子保驾护航,那才是明智之举。

至于孩子们的人身安全,李秘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只要见过他们在马王爷庙打架拼命的人,估计都不会生出这等担忧来。

李秘想着如何劝说之时,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已经走了过来,这三更半夜的,他手里竟然拎着一只油腻腻的鹅腿,满嘴满脸都是油,看着都让人犯腻恶心。

多日不见,九桶更胖了,可见马王爷庙给他们带来了多大好处。

虽然已经知道青雀儿就是戚长空,也知道戚长空是王佐早在三年前便已经从嘉定县养济院领走的孩子,可李秘并没有向九桶提起这些事情。

他知道王佐的路数,戚长空是一定不会将这些秘密告诉九桶的,他只是想要利用这帮孩子,就如同王佐利用所有人一样,王佐几乎是照着自己的模子,来培养戚长空。

既然九桶等人还被蒙在鼓里,李秘也不会点破,但他一定会渐渐转变这些孩子的观念,免得九桶等人成为了王佐和戚长空的棋子。

虽然简定雍穿着官服,但九桶却视若无睹,大咧咧过来,伸手就想揽李秘的肩头。

“喂,冤大头,这回可是明码标价,事成之后当场收讫,不能再赖账了,哥儿几个虽然日子好过了,可规矩不能坏。”

李秘躲过九桶的猪爪子,叩起中指就在他额头上“笃”地敲了一记。

“你倒是懂规矩,见了知县老爷还不行礼!”李秘佯怒道,虽然他明知道九桶等人有着极深厚的仇官心理,但今番想要用他们,就需要简定雍点头。

他之所以想用九桶这帮孩子,倒也不全是为了自己,也不全是为了公事,这桩事若做成了,对九桶等人也是有帮助的。

虽然得了马王爷庙,但没有戚长空这样的妖孽坐镇,九桶等人到底是有些吃力的,牙行的人可都是阴险狡诈之徒,觊觎马王爷庙这块肥肉的大有人在。

想要保住地盘,坐吃山空是不行的,所以李秘便把他们拉扯进来,一来是让他们与简定雍走近些,若能够得到简定雍一点点的支持,也就稳妥了。

玄青子只靠着邢捕头,就能够在马王爷庙里为所欲为,若简定雍能够说上一两句话,九桶等人自然也就安稳了。

当然了,想让简定雍帮着说话,自然需要一桩大功劳,眼前可不就有一桩功劳等着他们去捞么。

再来,九桶他们或许是为了生存,但戚长空却是另有所图,他不可能一直跟着王佐,也不可能会放弃九桶等人,他是迟早要回来的。

他的野心也不仅仅只局限于马王爷庙,而是整个苏州府,乃至于更大的地盘!

李秘有理由相信,戚长空离开之时,便已经为九桶等人定下了发展的方向。

一直占着马王爷庙,自保是没问题,但必然是需要继续扩张的,今番只要给李秘带路,将这伙红毛鬼和浅草薰这样的倭贼给逮住,他们的影响力必定发散到阊门码头乃至有山塘街这边来。

而李秘想要温水煮青蛙,让九桶等人脱离戚长空和王佐的洗脑,就必须与他们更加的亲近!

所以这么做非但能抓住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等一干恶人,还能让九桶等人得到简定雍的庇护,扩大九桶等人的影响力,让李秘与九桶等人更加的亲近,简直就是一举四得的事情!

九桶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给简定雍行了个礼:“小的见过知县老父母……”

简定雍又不傻,自然看得出他并非真心,心里本还有些顾忌,可见得这小肥仔这般姿态,心里反倒没了诸般担忧了。

他也懒得理会九桶,朝李秘道:“他能干甚么?”

李秘看向九桶,这小胖子当即会意,朝李秘道:“哥儿几个已经摸清楚底细了。”

“你说的那个红毛鬼,是个佛朗察人,在山塘街那头,开了个小庙,叫甚么同在堂,平日里只接待那帮臭穷酸,这些挨刀的红毛鬼荤素不忌,身上都是臭腥的……”

九桶一开口,满嘴都是市井街头的市侩混子味,简定雍也听不下去,皱眉道:“挑要紧的说,啰啰嗦嗦作甚!”

九桶咬了咬牙根,但脸上却笑眯眯只剩下一道眼缝:“这同在堂每隔六七天就要举行一次聚会,里头还请了些没卵蛋的小红毛唱歌甚么的,可前两天却破例了,说是需要休整,闭门谢客了……”

“冤大头你一来说这事儿,我便让兄弟们去查了,虽然不确定那女倭贼有没有藏在里头,但俺们已经问过了,这两天时常有小红毛偷偷买些伤药,想来那女倭贼也是没跑了!”

九桶如此一说,简定雍也不由心头发紧,虽然这小肥仔言语粗鄙不堪,但诚如李秘所言,这些山狐舍鼠,果然才是最了解苏州城的人!

“约莫也就是这么个情势,冤大头你打算怎么做?”

李秘朝简定雍看了一眼,而后扯下九桶腰间黑色的布带,将古董枪包了起来,背在后头,朝九桶道。

“你先带我过去,我先进去探探风,若浅草薰在里头,肯定会认出我来,只要听到枪响,你们便过来通报知县老爷,大家一拥而上,围他个水泄不通,保他插翅也难飞!”

李秘如此说着,便是简定雍也紧握拳头,仿佛做贼一般刺激与兴奋!

然而九桶却皱眉道:“如此一来,冤大头你不也被困在里头了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 领路小胖心机智
诚如九桶所言,李秘先进去探查,确实不会打草惊蛇,但李秘同时也会被困在里头,虽然浅草薰等人不一定敢杀李秘,但说不定会将李秘挟持为人质,以此来逃生,反倒有些不妙。

简定雍是知道李秘有本事有才华的,若非担心陈和光和宋知微迟早会把李秘调到理刑馆,他也想用心培养李秘,毕竟县衙也需要李秘这样的人才。

可无论如何,李秘为县衙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他也见不得李秘冒这个险。

“不如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李秘也知道简定雍的顾虑,但他却摇了摇头道:“无妨的,他们不会对我如何,大人只需及时应援即可。”

这也并非李秘盲目自信,而是综合这种种情势,由他进去交涉,才是最好的策略。

因为李秘还考虑到极其重要的一点,那便是里头除了厄玛奴耳等红毛鬼,以及浅草薰之外,极有可能还藏有那群杀官劫狱的倭寇暴徒!

若强行抓捕,打草惊蛇也便罢了,这些走投无路的倭寇暴徒,一旦生出鱼死网破之心,只怕要四处砍杀!

眼下正是夜间最热闹的时候,同在堂四周全是饭馆酒楼勾栏瓦舍秦楼楚馆,街上更是人头涌动,夜市上男女老少都有,真要冲出一群倭寇暴徒来,却是不知要砍死砍伤多少无辜平民!

“大人,若那些暴徒走投无路,抱着玉石俱焚之心,只怕这些百姓都要殃及池鱼,小人虽不才,或许无法不战而屈人之兵,但能够将伤亡降低到最小,又岂能不尝试一把?”

李秘将其中缘由都说了一遍,九桶只觉得李秘就是个大傻帽,然而简定雍却着实感动了。

他乃是一方父母官,虽然算不得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可也不是甚么坏心肠的贪官污吏,他只是有心无力罢了。

李秘身为捕头,却能够从大局考量,高瞻远瞩,甘愿奉献,有着如此高洁心气与宽广胸怀,又如何不让人动容?

也难怪陈和光与宋知微如此看重李秘,便是吴惟忠都要收他为徒,袁可立与项穆等人自也不用说。

简定雍起初只不过认为李秘运气好罢了,因为李秘要介入张氏一案之时,他甚至有些看不上李秘,李秘这个捕快的位置,还是争取了好久,花费大把力气,因为张氏一案,才得到的。

此时他才意识到,李秘这样的人,平和亲近,初初之时或许觉得平平无奇,可越是接触,便越是惊喜!

李秘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简定雍也就不再坚持,朝李秘点头道:“万事小心!”

李秘也不矫情,抱了抱拳,便与九桶往前面走去,看着李秘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那些个捕快们才四处散开,分头行动起来。

可此时他们的心境又截然不同了,因为李秘那背着布包,挎着刀的背影,在他们心中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们只不过是盛世之犬,虽然倭寇时常作乱,但最动荡的时期却是十年前,苏州作为重镇,即便在那个时候,也没有爆发甚么太大的战争。

他们实在安生太久太久,以致于他们都没有见过英雄。

当李秘的背影定格在他们心中之时,这些市侩的捕快们,这些整日想着捞油水的公差们,突然觉得有些羞愧,却又有些压不住心脏的狂烈跳动。

或许,这就是久违的英雄吧!

李秘可没有想过这些,他与九桶走着,渐渐也就接近了同在堂。

此时的传教士根本就不敢正大光明传教,朝廷也没有允许他们这样做,更不可能让他们建造西方风格的教堂。

郭居静和罗儒望等传教士,在南京建造圣母无原罪始胎堂这样的西方风格教堂,那也是七八年之后的事情,而且教堂建好之后,麻烦很快就上门来了。

因为大明朝太祖朱元璋,早先就是参加白莲教的起义军,由韩山童、刘福通与徐寿辉等人发起的红巾起义,才渐渐夺取的天下江山。

所以朱元璋非常清楚宗教的力量,于是等他得了天下,便开始严谨各种形式的教派传播,白莲教更是严厉禁止。

在明初期,无论是朱元璋的洪武年间,还是朱棣的永乐年间,四川湖北江西山东等地,也不知爆发了多少次白莲教的暴动。

而且白莲教衍生出了千百种小教派,信奉的神祗极为繁杂,又是玉皇大帝,又是阎罗地藏,无生老母和弥勒等等,不一而足。

宋太祖赵匡胤是黄袍加身得到的天下,所以他将武将们都打入地狱,使得宋朝文官最尊贵,武将最卑微,因为他生怕别人再度上演黄袍加身,把赵氏江山给夺了去。

而朱元璋是参加农民起义打下的江山,首先要防备的,自然就是白莲教之类的民间宗教社团。

所以外国传教士也是收受其害,没有得到朝廷许可,也只能将教义小范围传播,通过那些认可甚至已经皈依天主的文人士子士大夫,向寻常百姓传播。

当然了,文人士大夫是中坚力量,向下可以影响平民百姓,向上也可以在朝堂上努力,希望能够早日得到传教权。

从这方面来讲,传教士的做法也是极具智慧的。

同在堂没有光明正大地传教,更没有像样的教堂,这小楼也是典型的苏州风格,黑瓦白墙,秀美如水墨。

越是接近,李秘反倒越是平静,九桶可就有些看不懂了。

“你怎么还敢穿着这身狗皮四处闲逛?就不怕吓跑那些贼人?”

李秘只是呵了一声,朝九桶道:“适才你可看清楚简定雍身边有多少人了么?”

九桶知道李秘是个有本事的,他也亲眼见识过,此时以为李秘有心考校他,便闭着眼睛想了片刻,而后睁眼道:“是二十六个。”

李秘本只是这么一问,没想到这小胖子竟然说对了!

李秘早知道九桶并非蠢人,若论小聪明,比戚长空都要多,却没想到他的观察力竟然也如此敏锐,试问换作别个,谁又会注意到这些?

李秘点了点头道:“你说对了,正是二十六个,眼下县衙人手不够,这已经是县衙能够召集起来的所有可用人手了……”

李秘如此一说,九桶不由恍然道:“难怪今夜没人巡街……”

说到这里,他似乎已经抓住了李秘的思路了,双眸不由一亮,朝李秘看了过来。

李秘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小胖子果是聪明!”

“因为集中了人手,竟然没有巡捕来游街了,若换你是浅草薰那婆娘,你会不会警惕起来?这就叫过犹不及,而我出来游街,才显得合情合理。”

李秘如此一说,九桶也就恍然了,可李秘此时却掏出烟枪来,九桶却是笑了。

“我还以为冤大头你无所畏惧,原来你也晓得怕啊,哈哈哈!”

看着九桶幸灾乐祸,李秘也是白了他一眼,不过他心里确实有些紧张。

这里头的凶险那是自然的,说不紧张那是假话,但李秘所考虑的,并非自己的安危,他有戚家刀,又有老古董枪,浅草薰身带重伤,打架他是不在怕的。

即便他打不过,李秘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因为浅草薰最多也就是将他当成人质。

李秘担忧的是,一旦将这些人逼到走投无路,真如他所想那般,这些个倭寇暴徒冲出来,满大街砍人,那才是罪过。

所以走到同在堂附近之后,李秘突然改变了主意,朝九桶道:“有没有办法先溜进去?若能够擒贼先擒王,把浅草薰给制住,其他人也就不足为惧,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了……”

九桶嘿嘿一笑道:“我就说咱们的冤大头不会这么傻吧,跟我来!”

李秘也笑了,将烟枪磕灭,便跟着九桶绕到了同在堂的后面。

这小巷昏暗至极,仿佛闹市里的隧道,既让人感到寂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吠,但耳中又传来嗡嗡的人声。

同在堂是个大院子,四面全是围墙,中间是那座主楼,主楼前后还有不少厢房,后头带着个花园子,原本是嘉靖年间苏州通判买的庄园,在寸土寸金的苏州城,又是闹市地段,这座宅邸的价值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秘跟着九桶翻墙而入,莫看这小胖墩儿又痴肥了不少,但腿脚似乎更加利索了。

穿过那花园子之后,他们便来到了主楼后头,左右有着不少房间,只有部分点着灯,其他则漆黑安静。

虽然早先李秘已经抽烟压惊,可如今心脏仍旧不自觉地噗咚咚乱跳,小胖子也不再多嘴,猫着腰,领着李秘,便来到了主楼后头的神堂前。

“你带我来这里干甚么?”李秘要找的是浅草薰,实在不明白九桶为何要带他来神堂,毕竟李秘对天主教还是有着不少了解的,他们的神堂很是简单,除了十字架和烛台,估摸也没甚么稀奇玩意儿。

然而九桶却低声说道:“哥儿几个在牙行也见过不少神神叨叨的红毛鬼,也知道他们的菩萨长甚么模样,可这个红毛鬼不地道,尽是邪乎玩意儿,你自己看一眼就清楚了!”

李秘早就推测这个厄玛奴耳不是正统传道士,甚至是个冒牌货,眼下听得九桶如此说,心里头也是好奇起来,若能够搞清楚这个厄玛奴耳的底细,遭遇之时也就有了底气,李秘便推开一点门缝,闪身进了神堂。

神堂里头点着烛台,烛光虽然昏暗了些,但李秘见得眼前景象,仍旧忍不住心头惊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神堂遭遇黑暗祭
李秘在九桶的带领下,顺利潜入到同在堂中来,正要搜寻浅草薰的踪迹,没想到九桶却带他来到了如此隐秘的神堂里头!

李秘推开神堂,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呆了!

在他的印象之中,无论是天主教还是基督教的神堂,都该充满了圣洁与温暖,然而这间隐秘的小神堂,却充满了黑暗与邪恶,即便心理素质强大如李秘,也生出一种不愿踏入半步,恨不得马上离开的冲动!

这神堂并不大,仅有一盏烛台,昏暗的灯火之下,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个圣彼得十字,也就是倒吊的十字架!

这十字架上头不知被淋了多少次鲜血,这些血迹凝固又凝固,散发着恶臭,如同红黑色的胶质,可即便恶臭如此,却未见到任何一只蚊子苍蝇和爬虫!

十字架下面的圣柜上,是一排小小的骷髅头,显然都是婴儿的头骨!

而圣柜最中间,这摆着一本黑色的圣经,李秘走进一看,即便他不懂上面的文字,却也看得出这是一本黑暗的伪经!

这伪经上头描绘着魔鬼的形象,还有不少古怪扭曲的符咒与纹章,更重要的是,这伪经的封面,竟然是半透明的皮质,因为伸拉紧绷,甚至能够看到上面残留的体毛和毛孔,分明就是人皮所制!

李秘本以为这厄玛奴耳是个冒牌货,没想到此人竟然还是个黑暗圣徒!

也难怪小胖子会把李秘拉到这里来,更直言那红毛鬼不是甚么好东西,这等样的情景,若换了别个小孩,只怕早已吓个半死,也亏得是九桶这种神经比腿还粗的人。

李秘想了想,便走上前来,将伪经合上,看了看封面,上头有个倒圣杯图案,图案之下是斜花体字母书名,能够看得出是“Grimorium Verum”!

“竟是这本书!”李秘也是心头震惊,没想到这并非黑暗伪经,而是一部黑魔法书!

这部黑魔法书又称《Grimoire的真理》,乃是流传于意大利的一部黑魔法书,大概出现在16世纪左右,在时间上与大明万历年间相差不多,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将这本书也带了过来!

这部黑魔法书堪称集大成之作,里头全都是一些黑暗而邪恶的魔法,而封面上那个倒圣杯团,成为“路西法的纹章”,是撒旦教徒召唤堕落天使路西法时使用的!

李秘还未进入警校之前,就对罪案推理小说非常的痴迷,可以说他想要成为神探的梦想,都是因这些小说而起。

阿加莎、爱伦坡、江户川乱步、柯南道尔等等,李秘对他们的作品爱不释卷,对其中的情节以及一些特别的东西,简直就是烂熟于心。

文学作品之中描述的东西,机遇巧合之下,就这般活生生地被自己捧在手中,对李秘的心灵是何等的冲击与震撼!

九桶露出厌恶的表情来,朝李秘道:“冤大头,咱们还是走吧,我也只是觉得这地方玄乎,才带你进来看看,眼下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的……”

李秘也知道时间紧迫,这地方如此隐秘,黑魔法书又是摊开的,圣柜的香炉里还冒着些许烟气,想来他们刚刚进行过某种黑暗仪式。

这本书这般重要,不可能一直放在圣柜上,铁定是厄玛奴耳等人仪式结束后,忘记带走的,稍后他们必定会回来收好这本书,届时可就麻烦了。

李秘也不及多想,便要与九桶离开,可刚刚走到门口,他又折返回来,扯下旁边一张桌布来,将那大部头黑魔法书包起来,让九桶背着。

九桶一脸的不情愿,但也知道这些都不是甚么好东西,李秘之所以要带走,是担忧红毛鬼再利用这些东西来害人,也就勉为其难地背了起来。

从神堂出来之后,他们刚打算离开,然而李秘却陡然警觉起来,猛然按住了刀柄!

他们的面前已经出现五六个人,为首一人穿着黑色僧侣袍,头戴白帽,挂着猩红色的绶带,手里还拿着一些黑暗圣器,想来便是主持黑暗仪式的厄玛奴耳了!

而他的身边则是两名白肤金发的女洋人,穿着从祭的道服,在往后便是两名矮小的倭寇暴徒,穿着红色竹铠,带着鬼头盔,手里拎着比李秘身高还要长一些的打刀!

李秘本以为厄玛奴耳会质问他们,是甚么人,为何要擅闯私人领地等等,然而厄玛奴耳却没有任何问话的意思,而是用纯正的官话朝身边的人下令道。

“杀掉他们!”

李秘也知道,他已经触及了这些红毛鬼最大的秘密,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李秘走的!

那两个女洋人从祭一撩道袍,露出雪白修长的大腿来,眨眼间便抽出细长笔直的刺剑来,而那两名倭寇却是相对而立,你拔我刀,我拔你刀,将长长的打刀给抽将出来了!

李秘也是恍然大悟,虽然生死关头,但他一直存在迷惑,打刀这么长,倭寇又普遍如猴子一般矮小,他们是如何能够将刀拔出来,原来真相竟是相互拔刀!

若没有进入神堂,没有偷走黑魔法书,或许李秘还能像计划之中那般,主动报出自己的身份来,引起他们的忌惮,这些人也就不敢杀他了。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个厄玛奴耳竟然是个如此邪恶的黑暗圣徒,到了这样的节骨眼,便是李秘再如何解释,他也必定不会让李秘活着离开!

李秘想也没多想,便将九桶推到一边,沉声咆哮道:“快逃!”

九桶也是吓得两腿发软,可本能刺激之下,也是连滚带爬往后逃窜,而李秘则胡乱解开包袱,抽出老古董枪来,便指向了厄玛奴耳!

两名女从祭和倭寇武士也是脸色剧变,赶忙将厄玛奴耳护在身后,尤其是那两名武士,当他们看到李秘手中老古董枪之时,也用生硬的大明官话,朝李秘怒骂道。

“是你这该死之人,杀了渡鸦纯首领!”

厄玛奴耳留着一部大胡子,也看不出具体年岁,但鹰钩鼻非常的惹眼,此时朝那两名女从祭道。

“好姐妹,黑暗圣主会庇佑你们,战胜眼前一切的敌人,所有的危险与恐惧,都会绕开你们,快把此人给杀了!”

那两名女从祭竟然没有丝毫怀疑,仿佛火枪子弹真的会避开她们的身躯一般,举起刺剑来,便刺向了李秘!

李秘深知受了邪教荼毒之后,这些人已经丧失了人性,只要有机会,便是让这两个女从祭生吃了李秘,她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李秘也不敢多想,因为这两个女洋人用的是击剑术,以他那半吊子刀法,根本就无法抵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命悬一线,李秘发自本能就想扣动扳机!

然而看着那两名女从祭那麻木不仁的空洞眼神,李秘终究是心软了。

他不是杀人狂魔,严格来说,这两名女从祭也是受害者,厄玛奴耳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李秘的枪口终究还是往上抬了五分!

“啪嗒!”

“啪嗒!”

“啪嗒!”

仿佛真的如有天佑一般,李秘的燧发枪接连叩击,火星却无法引燃*!

李秘这把燧发枪虽然是老古董的造型,但却是新枪,便是在当时,都是极其先进的枪械,早先他便开过一枪,也是一次便成功了。

他自己也清楚燧发枪的原理,所以时常清理,保养得非常好,然而事情就是这么玄乎,此时他啪啪啪扣动扳机,竟然接连三次都无法激发出来!

眼看着两名女从祭已经刺杀过来,而那两名武士其中一名,已经绕到后头,追击九桶去了!

“他只是个邪教头子,这一切都只是巧合!”李秘心中不断如此告诉自己,而后再度扣动了扳机!

“啪嗒!”

燧石机头撞击在叩砧上,溅起火星子来,终于是引燃了*!

“砰!”

一声枪响,火舌喷吐,烟雾升涌,枪声响彻夜空,枪管里填装的铁砂冲撞而出,即便李秘抬高了枪口,仍旧有不少散弹击中了那两名女从祭,虽然不会致命,却足以击退她们!

女从祭啊一声惊呼出声,而后双双倒地,比起铁砂所伤,她们受到的惊吓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厄玛奴耳没想到李秘的短铳竟然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他也是从西方航海而来,他游历过许多国家,见过不少古老的文明,也学习过不少新崛起的科技产物,没想到闯进自家地盘的年轻人,竟然会拥有如此威力的火器,而且还是燧发的!

“黑暗必将笼罩你的余生!”厄玛奴耳想来该是不善打斗的,见得此状,便咒骂了一句,而后便往后头退走,仅剩的那名武士便朝李秘冲了上来!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武士的打刀比李秘的身高还要长半截,真要挥舞起来,便是想要躲闪都有些困难!

不过这打刀再长,也长不过李秘的短铳射程,可这短铳只是单发,想要再次击发,就需要重新填装。

虽然*已经称重,分成小包,只需要倒入枪膛,用撞针舂结实,而后塞入软布包裹的铁弹,便能够再度击发,可整个过程起码要耗时三两分钟!

李秘虽然也有加强练习,但毕竟还是生手,眼下又是危急时刻,又岂能在短时间内填装完毕!

若不用火枪,李秘手里头便只剩下戚家刀和从秋冬那里讨要回来的斩胎短刀,自己刀法没修炼到家,敌人又是身经百战的凶残倭寇,这又该如何是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女倭贼奋力拼死
事态已经超出了李秘的预想,本以为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没想到九桶带着自己进入了神堂,他又把那本《真理》黑魔法书给取走,终究是让厄玛奴耳起了坚决的杀心!

那两名女从祭虽然被李秘火枪震昏了过去,但两名武士却不受影响,一名追击九桶去了,而剩下这一个,举起打刀便朝李秘挥斩过来!

李秘此时也是进退维谷,枪声一响,简定雍的后援就会包围同在堂,浅草薰落网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虽然武士已经出现,浅草薰有着极大的可能就藏在这里,但终究也只是可能,万一浅草薰不在里头,经过这么一闹,浅草薰必定警觉,往后想要再抓住她,可就难于登天了。

不过这生死关头,也容不得李秘考虑这些,那打刀也就是太刀,一般都用在战场上,李秘也想不通,这些倭寇武士背着这么长的刀具,竟然能在苏州府横行无忌,足见他们的势力有多么的深厚了!

这打刀虽然很长,占尽了优势,但同时也有着致命的短板,那便是直来直往,不容易回转,想要施展开来,也是一门技术活儿。

李秘见得这打刀,反而觉得有点像特警所用的防爆叉一类长柄兵器,此刻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李秘当下便屈身滚地,却不退反进,戚家刀横挥了出去!

李秘可没学过蹚地刀,也没上过战场,更不懂斩马脚之类的战场杀招,此时也是被硬生生逼出来。

也亏得吴惟忠给他讲解过刀法,又在黑暗的练功房里“偷袭”了李秘一回,李秘下意识便做出了这样的反击来。

吴惟忠可是大半辈子都在剿杀倭寇,对倭寇的战法以及技法最是熟悉,传授给李秘的刀法之中,自然也就有着先天的克制。

李秘没想到自己拼命一搏,竟然收到了奇效,那武士也大吃一惊,又没法收刀,只能往旁边躲闪,李秘趁机将刀刃上撩,想要逼迫那武士撒手丢刀!

然而那武士却哇哇怪叫着,左手抽出腰刀来,挡下了李秘的反击!

这些武士据说有着双刀流甚至三刀流的技法,或许影视作品里头有些夸张,但李秘此时也算是真切感受到了。

如此一来,反而又轮到李秘落了下风,他毕竟才刚开始练刀,对冷兵器搏命还比较生疏,而敌人却是杀人如麻的倭寇,李秘当下就有些慌乱了。

起初反击也是被逼无奈,生死关头逼出来的潜能,没想到反击之下,占了些便宜,这口气也就松懈下来了。

武士用了左手刀之后,右手便无法挥动打刀,李秘趁机往旁边躲闪,正要逃离,却见得厄玛奴耳领着一群人,从里头冲了出来!

李秘定睛一看,这群人保护着的,可不就是一身黑衣的浅草薰么!

浅草薰的脸色蜡黄,紧抿着嘴唇,往李秘这边看了一眼,竟然停了下来,眼中满是愤怒,朝厄玛奴耳说了一句,那些人便朝李秘冲了过来!

很显然,这个女倭寇宁可逃不掉,也要杀掉李秘这个大仇人!

若不是李秘,她也不会被抓进县狱,遭受非人的折磨,倭寇的先锋迟迟不见发动,她也知道大势已去,如再不杀李秘,又如何能发泄心头怒气!

厄玛奴耳对李秘也是势在必得,本以为那武士早已把李秘杀掉,谁能想到,自己再次出来,李秘仍旧还是没有死!

这群人南南北北,有倭寇暴徒,也有鹰钩鼻的红毛鬼,手中兵刃也是五花八门,潮水一般便涌了过来!

李秘当下也有些呆了,因为他身后就是神堂,若躲入其中,或许能够抵挡片刻,但必定会被困死在里头,也坚持不了多久。

再者,这神堂里头藏着厄玛奴耳的秘密,他眼下要逃亡,必定会烧掉神堂,以掩盖自己黑暗与邪恶的秘密,这些人手中甚至已经纷纷举起了火把来!

神堂不能躲,李秘又跑不掉,倭寇武士就在身边纠缠着,不远处又涌来一大波敌人,李秘到底是临战经验不足,此时竟然有些呆滞起来!

这也是人的本能,在遭遇到灭亡危机之时,大部分人都会出现短暂的空白,不知所措,而后才是惊慌与恐惧。

李秘早先觉得自己的志向是当神探,若能练就一身好武功,自然也是好的,但如果没练成,也没甚么大碍。

而眼下经历了这一场突变,李秘的内心终于坚定起来,这次若能逃脱,往后一定死命修炼刀法!

可这一次到底是不能逃脱了……

李秘心中正惊恐悲鸣之时,后背却是陡然发紧,后领已经被人抓住,用力往后拽,将他整个人都拖了过去!

“醒醒!犯甚么呆!想死么!”

李秘听得这宏亮的声音,不由心头狂喜,扭头一看,来人果然是姜太一给他和姜壁请来的保镖三六九!

李秘在吴惟忠那厢便已经知晓,三六九这厮可是少林寺出来的高手,李秘本想带着他一并过来的,可他毕竟是姜壁的保镖,李秘也不敢确定王佐还有没有留有后手,便没有叫上他。

也亏得三六九总算对自己足够仗义,关键时刻杀出来,手里提着一根雕着伏虎的熟铜罗汉棍,反手就是一棍,竟直接将那武士的打刀给击飞了出去!

这厢三六九刚跳出来,便与冲上来的那伙人斗在一处,势若猛虎下山,虽然遭遇夹击,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把那些个暴徒打得惨不卒视!

此时外头一阵叫喊,简定雍带着公差破门而入,捕网绊索纷纷笼罩下来,那些被打倒的凶徒当场就被罩住了三两个!

浅草薰见得走投无路,果然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来,恶狠狠地盯着李秘,便拖刀朝李秘杀了过来!

三六九虽然凶猛万状,却终究是落入围攻之中,此时也无法分身,李秘是知晓浅草薰底细的,自己又如何是她对手!

横竖简定雍已经领兵来救,也不怕他们放火,李秘想都没想便冲进了神堂,反手就想把门给关起来!

只要自己躲个一时半刻,浅草薰必定会被抓住!

然而李秘到底还是低估了浅草薰,见得李秘要躲,她竟然将手中长刀投掷了过来!

李秘正要关上门,那长刀精准地从门缝飞入,李秘赶忙往旁边躲闪,浅草薰却趁机撞了进来!

手中虽然没有了长刀,但浅草薰却是凶残不减,一把便将李秘扑倒在地,手指便扣向了李秘的双眼!

也亏得是近身搏斗,李秘到底有了三分底气,闪电出手,抓住浅草薰的手指就往后掰!

浅草薰虽然吃痛,却全然豁了出去,双手被李秘抓住,她却是一口咬向了李秘的脖颈!

李秘偏头一躲,浅草薰便咬在他的肩膀之上,便是隔着衣物,也被她咬得鲜血淋漓!

浅草薰绝对算是个美人儿,但那倾世容颜却毁在了一口黑牙上,这一口咬下来,李秘也是痛苦难当!

据说倭国女人这一口黑牙,是用了特殊染料,不过好在没有毒,因为如果有毒的话,早就毒死她们了,即便有毒,也该是慢性的,可想想就让人发寒。

据说她们将铁泡到醋里头,长久之后,便用这种液体,将牙齿染成黑色。

这种风俗也不知源自何因,有人说倭国女人地位低下,只能躲在幽暗的房间里头,将牙齿染黑之后,会让她们的脸看起来更白一些。

当然了,这是一个极其奇葩的民族,也不能用常理来揣测。

比如她们喜欢剃眉,据说是学习我大唐朝的做法,把眉毛剃掉之后,在男人面前就算有些不好的表情,也不容易被看出来云云。

李秘也没想到,自己差点要被浅草薰咬死,心里却想着这些无聊的东西,此时赶忙集中精神来,松开她的手指,一掌打向了她的下巴!

浅草薰也是狠辣凶残,甚至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李秘这一掌打上去,她竟不闪避,也不松口,硬生生将李秘肩头的衣服连同一块皮肉,一并撕扯了下来!

李秘也是痛楚到了极点,他分明听到浅草薰牙齿断裂的声音,为了咬李秘这一口,估计她的牙齿都被崩掉了!

这女人如发疯了一般,李秘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怕自己真要被她咬死,当即用膝盖顶住她的胸腹,此时浅草薰压在李秘身上,她的口中流着鲜血,滴落到李秘脸上,双眸血红,便如恶鬼一般!

李秘想将她顶开,可这女人却死死抓住李秘,张开一口黑牙,仍旧想要咬李秘!

她的身上诸多伤口也已经被崩开,此时鲜血汩汩流淌,浑身衣物都被浸透,如同血人一般样子。

李秘从未想过,一个女人的战斗意志能强大到如此地步,真不知道是怎样的恶魔,才培养出了浅草薰这样的女人来!

两厢僵持之间,浅草薰突然将口中血水喷吐到李秘的脸上,李秘发自本能地闭眼,手上也松懈了片刻。

就这么短短的瞬间失神,浅草薰已经凑了过来!

李秘强忍着睁开眼睛来,模糊的视野之中,浅草薰那口黑牙简直成了他一生的噩梦!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神堂的阴影之中闪现而出,一脚便踢在了浅草薰的面门上!

这一脚直接将浅草薰踢得后仰,脖颈都差点断了,李秘甚至能听到咔嚓嚓的骨折声,然而浅草薰却并没有倒下!

即便如此势大力沉的一脚,仍旧无法踢倒她,可当她抬起头来,朝李秘身后那道白影看去,脸上的凶狠瞬间消散,变成了无尽的恐惧!

李秘见得此状,也赶忙扭过头去,他的眼睛仍旧被血水迷糊着,视力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可当他扭头之时,仍旧禁不住与浅草薰一般惊骇!
第一百二十四章 神堂库房意外喜
这已经不是李秘第一次见到她了,可每次见着了,都有着不同的感受。

这个张氏的“阴魂”仿佛缠上了李秘,每每到了关键时刻,便出来搅和一场,而她有时候站在李秘的对立面,有时候又救李秘于水火,难分敌友,也不知是人是鬼,实在让人费解。

浅草薰是杀死张氏的凶手,她该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当她再度看到张氏的脸之时,便被吓退了。

李秘与她生死相搏,她没有退却半步,极度凶残地与李秘相拼,甚至做好了与李秘玉石俱焚的打算!

然而张氏阴魂的出现,到底还是把她吓住了!

因为浅草薰吐了一口血水,导致李秘视野模糊,此时李秘抹了一把脸,想要看清楚一些,然而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那白影却又闪进了神堂的后头去!

李秘想要追赶,却无法做到,因为他要先把浅草薰给抓起来,若错过这次机会,浅草薰又要与他不死不休了!

在白影后退消失的那一刻,李秘跳了起来,直接扑到了浅草薰身上,不过让李秘有些欣喜又有些失落的是,浅草薰今次并没有再反抗。

她好像被张氏的鬼魂彻底吓住了,口中喃喃自语着倭国话,有些像唱歌,想来该是不停念着甚么咒语之类的。

李秘与她撞入神堂,简定雍也是看在眼里的,外头的人被制服之后,他们赶忙破门而入,帮助李秘将浅草薰给拘拿了起来!

这个凶残狠辣的女人,终于再度落在了李秘的手里,简定雍等人更是欣喜若狂。

没想到这才刚刚将李秘提为总捕,李秘便将浅草薰这个女魔头给抓了回来!

此时他们看着李秘,试问又有谁不服气?

不仅仅因为李秘展现出自己的能力,更因为李秘抓住了浅草薰,为他们消除了威胁,也帮县衙那些死伤的弟兄,报仇雪恨了!

然而李秘却高兴不起来,他将浅草薰交给简定雍等人,自己却再度走进神堂来。

早先与九桶进来查探,他被前面的神龛和圣柜给震住了,尤其是那部《真理》伪经。

正是因为这部黑魔法书,他推测出此间主人短时间内会重返神堂,这才与九桶充充离开,却没来得及搜查神堂的内间。

此时事情已了,他也顾不得肩膀还在流血,便急匆匆走进了内间来。

这内间竟然是个宝库,里头摆着不少书籍和箱子,地上也摆满了各种瓷瓶书画以及金银器,想来是信徒们供奉给神堂的。

若是别个见得此情此景,只怕要双眼发亮,然而李秘却视若不见,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那个女鬼的身上!

可惜的是,李秘再度失望了,因为房间里头空无一人!

这个收藏间其实并不大,许是为了方便搬运,又或许是厄玛奴耳有什么忌讳,这些宝物不能从圣柜那边出入,所以在后头开了个半人高的门洞。

李秘没有多想,便推开那门洞,径直追了出去!

夜风吹拂,李秘浑身一凉,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思绪也清晰了起来。

连九桶和诸多小兄弟都不知道这个门洞的存在,这女鬼却能够知晓,足以说明她对同在堂非常的熟悉。

若她是张氏的鬼魂,亦或者是张氏的孪生姐妹之流,为了给张氏报仇,才追着浅草薰,追到了这里来,既然这么熟悉了,为何不杀掉浅草薰?

便是刚才,她吓到了浅草薰之后,完全可以趁着简定雍等人冲进来之前,便把浅草薰一刀杀掉,可她却没有这么做,这又是为什么?

李秘是见识过谢缨络的手段的,他可不相信张家的人会如此循规蹈矩,甘愿放弃手刃仇人的机会,而让李秘抓了浅草薰回去,接受法律的制裁。

李秘实在想不通,她到底为何要留着浅草薰。

难道说这浅草薰身上,还有张家需要的情报或者说秘密?若是这样,浅草薰被关在县狱之时,谢缨络和张家却又未见有任何人去探问。

到底是甚么原因,让她选择留下浅草薰一条命?李秘可是清楚地记得,谢缨络可是毫不犹豫想要杀掉浅草薰的。

李秘的思绪在飞转,脚步却也没有停止,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兜里仍旧保存着从女鬼身上撕下来的那块布料,或许这是他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他又如何能够放走她!

李秘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穿过了主楼后面的房舍,而后进入到花园子里头。

只是追到这里,四周已经静悄悄,周遭又没有灯火,李秘便是想要查看脚印,都有些困难,他想要返回取灯笼来照明,可又怕她跑远了。

正当李秘犹豫迟疑之时,李秘却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白影!

李秘难免欣喜起来,赶忙追了过去,然而让李秘感到诧异的是,那白色的身影并没有渐行渐远,反而是往他这个方向走来的!

直到临近之时,李秘才发现这身影的旁边,还有个又矮又肥的小子。

“是你?”

李秘也没想到,来者竟然是谢缨络和九桶!

早先他让谢缨络将秋冬送到县衙来,本以为谢缨络已经离开,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了她。

“怎么,不欢迎本姑娘么?要不是我路过,这小胖子早就被那倭贼给剁了,你不感激也便罢了,这一脸的失望又是怎么回事!”

谢缨络与李秘一直不对付,此时也没好气地说道,让李秘郁闷的是,九桶那小胖子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就是,谢姑娘好歹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九桶一边说着,右手却在黑暗之中,摸向了谢缨络的屁股。

只是他的魔爪刚刚伸出去,谢缨络就已经哼了一声道:“你刚刚可见着我砍下那倭贼的脑袋么?”

九桶闻言,一边点头,一边嘿嘿笑着,将咸猪手给收了回来。

李秘确实有些失望,因为他知道,谢缨络不可能是路过,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实在太过凑巧,分明是在给那个女鬼打掩护!

李秘也不打算再跟谢缨络吵嘴,此时开门见山地问道:“她是不是吕家娘子的同胞姐妹?为何要留着浅草薰不杀?是不是想从她身上得到甚么情报?”

谢缨络撇了撇嘴,转身就要走:“不道谢便罢了,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你这人真没意思!”

李秘也是急了,赶忙走上去,一把抓向她的手腕,眼看着明明能抓住的,结果手掌传来坚硬的质感,却是抓住了谢缨络的刀鞘头。

“你想连我一并抓不成?”

谢缨络转过头来,眸光极其冷厉,朝李秘低声如此问道。

李秘见得谢缨络如此姿态,也不好阻拦,毕竟九桶还是人家救下来的。

“谢谢你了。”

李秘终究还是如此说出口来,谢缨络微微一愕,而后转身,一边走一边说着:“快回去了,要下大雨了。”

九桶抬头看了看天,星斗满天的,便问道:“这夜色晴好的,小姐姐怎么说下大雨?”

谢缨络回头瞥了李秘一眼,嘲讽道:“这狗腿子都知道说谢谢了,还不变天?”

如此说完,谢缨络便哼哼笑着离开了。

李秘看着谢缨络的背影,突然朝九桶道:“你让两个兄弟跟上去,看看她住在什么地方,是否有人与她同住。”

九桶闻言,不由朝李秘挤眉弄眼道:“哎哟哟,冤大头,可看不出来啊,你竟然也动了凡心,是不是看上她了?还真漫提了,这身材,啧啧啧……”

李秘一巴掌拍在九桶的脑袋上,朝他笑骂道:“毛都没长齐,学爷儿们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作甚!”

这一抬手,李秘顿时呲牙咧嘴,此时才想起自己肩头还带着伤。

九桶也是撇了撇嘴,挖了挖鼻孔,朝李秘道:“放心交给我吧,你且回去歇息疗伤,保证连她洗澡水甚么味都给你查清楚!”

李秘没好气地作势要打,可此时却陡然发现,九桶后背那部黑魔法书不见了!

“小胖,那部书呢!”

九桶猛然拍了拍额头,朝李秘道:“适才被那倭贼追赶,我嫌这书太重,难免要拖死我,便藏在路边花丛底下了……”

李秘赶忙让九桶领着过去,但见得花园子门口横着那倭寇暴徒的尸体,可九桶四处搜找,却如何都找不到那部书了!

“奇怪了,我明明就藏在这的……”

李秘看着谢缨络离开的方向,或许已经知道那女鬼为何要躲在神堂的库房里头了,于是便朝九桶道:“不用找了,你迟早会找回来的。”

九桶可不是蠢人,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便问道:“冤大头你怀疑是谢娘儿们偷走了这部书?”

这九桶也是个惫懒货色,适才还一口一个谢姑娘,眼下发现谢缨络极有可能偷走了这部书,马上就改口成谢娘儿们了。

李秘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道:“偷书的不一定是她,但你若用心追查,书估摸着一定在她那里。”

九桶瘪了瘪嘴道:“让哥几个给你白干活就直说,闹得这般玄乎作甚……”

这说话间,简定雍也带着人手过来了,见得九桶也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

李秘主动朝他笑道:“大人可见到神堂库房里头的东西了?”

简定雍这才笑了起来:“自是看到了,你今次可是歪打正着,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李秘也不由迷惑,想了想,便朝简定雍问道:“库房里头还有意外之喜?”

简定雍哈哈一笑道:“正是!”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尘埃落定风又起
李秘让九桶等人帮忙追索浅草薰,其实也想着让简定雍看在这桩功劳的份上,看顾一下这些孩子,若这些个孩儿们有些小差小错,多少能网开一面。

眼下见得简定雍在库房发现了意外之喜,一脸的喜不自禁,便趁机半开玩笑道。

“这神堂乃至库房,都是九桶这些孩儿们发现,大人可是欠他一个人情了。”

简定雍看了看九桶,又看了看李秘,便朝九桶道:“看你也是个机灵人,往后收敛一些就成,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强奸掳掠的勾当,本官便不管你。”

九桶虽然心头欢喜,但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还有些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大人好歹也是堂堂知县大老爷,这天大一桩功劳,不赏个百八十两银子也罢了,还来敲打我这几个孩儿,也忒小气了则个……”

简定雍也是哭笑不得,心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李秘走得近的,果真都不是甚么简单货色,当即骂道。

“你也是个没出息的,跟本官打好交道,往后要多少银子没有?就你这资质,还想称霸山塘街?”

简定雍如此一说,李秘也不由心头一紧,因为这说明简定雍心里是敞亮的,知道九桶等人的真正图谋,是想要在市井扎根立足。

“大人说笑了,这些孩儿不过是胡闹,混口饭吃而已,称霸不称霸的,实在谈不上……”

见得李秘要解释,简定雍也摆了摆手,止住李秘的话头道:“行了行了,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就成,也不去提了,我简定雍素来守信,你就不必瞎操心了。”

李秘听得此言,也就放心下来,朝九桶使了个眼色,后者也就告退了。

简定雍与李秘回到神堂库房来,指着地上那些个珐琅器和金银器道:“李秘,这次你可是送了两桩功劳给本官了……”

李秘也不说话,简定雍继续说道:“这其一嘛,自然是浅草薰抓捕归案,其二,便是你眼前这堆宝贝了。”

简定雍如此说着,眼中却露出灼灼的光芒来,李秘不由问道:“不过是些西洋样式的物件,能有多大功劳?”

李秘所言也不差,满清修史,对大明朝多有诋毁,所以后世之人对大明也产生了不少误解,其中之一,便是低估了明朝的开放程度。

很多人都说明清锁国闭关,其实严格来说,只是清朝封闭,明朝还是相对开放的,即便到了明末,郑成功仍旧能够买来英国大炮,而当时英国根本就很少出现在华夏大地,明朝的对外开放,也就略见一斑了。

也正因此,大量的舶来品也涌入到大明的市场,西洋样式的东西自然也是不少的,李秘也想不明白这堆东西为何让简定雍如此稀奇。

简定雍仿佛终于找到李秘也不知道的事情,不由有些得意起来,朝李秘道。

“你可听说过利玛窦神甫?”

李秘没想到竟然真撞上了利玛窦这个传奇传教士,心头难免有些激动,但见得简定雍有些自鸣得意,李秘也就摇了摇头。

简定雍嘿嘿一笑,朝李秘道:“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哈哈哈。”

“这利玛窦是个佛郎机人,过来传播耶稣会的,早先在澳港,后来进入内地,在广东府肇庆建了个耶稣会住院仙花寺,在那处传播教义,后来又到了韶州,建起第二所耶稣会来,前两年在南昌建了第三所耶稣会住院,还到白鹿洞书院讲过学,算是意大里亚之中相当出色的一位人物了……”

李秘只听说过利玛窦的名号,却不知他具体做过些甚么,此时听得简定雍娓娓道来,才知道这位神甫干了这么多大事!

他一直以为天主教会被明朝人所不容,毕竟东西文化差异太大,后世都有些乏力,更何况是明朝。

谁知道这位老利头默不作声就开了这么多小教堂,而由简定雍这个明朝知县,说出这些极具现代化特色的名号来,实在给人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

李秘依稀记得利玛窦还在南京开了教堂,而后又转战北京,最后也死在了北京,此时难免要问一句。

“利玛窦神甫不是要进京么?难道说,这些东西是他准备带上京城,献给皇帝陛下的?”

李秘这般猜想也是合情合理,毕竟耶稣会早先的传教非常艰难,信徒非但不捐助,为了传教,他们反倒要利用金钱等手段来吸引教徒。

简定雍本以为李秘不知道这一层,还在为自己终于能够卖弄一回而沾沾自喜,李秘问出此话之后,简定雍也是既惊诧又失望,因为李秘果真一如从前,还真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一般!

“唉……果是甚么都瞒不住你,这位利玛窦神甫与礼部徐光启徐大人交好,正打算进京献礼,这些东西便是准备献给吾皇的,谁知让人给盗了……”

李秘听得如此,终于明白简定雍为何欣喜若狂了。

简定雍接着笑道:“眼下一切都好了,能追回这些东西,又抓住了厄玛奴耳,悬置了几个月的大盗案没想到竟在苏州府给侦破了,你又立了一桩大功了!”

简定雍还在说话间,外头已经收拾停当,厄玛奴耳以及浅草薰等人被带回县狱,严加看管与审问,简定雍见李秘没甚么喜色,估摸着李秘还没体会到这桩案子能带来多少好处,便朝李秘道。

“此间事了,你且回去疗伤,好生歇养两日,案子的事情,自有本官替你操持。”

李秘也知道,所有功劳不可能由他一人占据,简定雍出一把子力,才有参与感,才好名正言顺地接过这桩功劳,便朝简定雍道。

“那便劳烦大人了。”

县衙的弟兄们几乎将这座同在堂的地皮都掀翻了,没能再找到甚么可疑之物,这才回到了县衙。

李秘处理好伤口之后,总算是可以清静下来,只是心中仍旧有着诸多不解。

浅草薰为何与厄玛奴耳这样的邪魔往来?是否因为神鹿宫与这些外国邪教有牵扯?

亦或者这背后还有着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与阴谋?

李秘进入神堂之时,他们刚刚才结束了仪式,这邪恶的仪式又准备害谁?

李秘到底是放心不下,便又回到了山塘街这边来。

此时已经是破晓时分,一夜尽欢的狂花浪蝶,此时也都带着满足与疲倦,沉入到美梦当中,街上静悄悄地,大红灯笼也都吹灭了,时不时有些挑担的小贩,行色匆匆地走过,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整座城市都有些迷迷糊糊。

同在堂虽然已经贴上了官府的封条,但李秘还是走了进来,不多时便到了神堂这处。

然而当他走到神堂前面之时,却发现门缝底下竟然透出一些灯光来!

这也是李秘始料未及的,毕竟同在堂刚刚才经历了剧变,官府的人前脚刚走,竟然就有人敢冒险回来了?

李秘赶忙悄悄摸了过去,到得门边,屏住呼吸往里头偷看了一眼,但见得神堂里头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圣柜前面唱着经!

也不知是神堂里头太昏暗,还是李秘劳累了整晚,眼神都有些发虚,但见得那白色身影上,竟然缭绕着丝丝黑气!

李秘对这白色的身影再熟悉不过了!

他早就怀疑张氏的阴魂潜入同在堂,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那部黑魔法书,如今看来,竟还真有这事儿!

虽然他吩咐九桶跟踪谢缨络,想要寻回这部害人不浅的黑魔法书,只是眼下,这魔法书便摆在了圣柜之上!

李秘实在有些搞不懂,为何浅草薰与这厄玛奴耳有牵扯,如今连这张氏的阴魂也插了一脚!

难道说浅草薰当初杀死张氏,除了关于倭寇的情报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这种案子从李秘插手开始,便延续至今,也不知牵扯出多少关联来,李秘本以为随着官兵们出海剿匪,案子总算告一段落,谁知道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

李秘心里很清楚,一天不揭开张氏阴魂的真正面目,这事儿便完结不了。

想到这里,李秘也有些气恼,便吱呀一声,推开了神堂的门!

夜风跟着撞进来,灯烛摇曳,跪在圣柜前的那道白色身影并未回头,而是说了一句话。

“把门关上。”

李秘听得这话,不由浑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其实在推门之前,他也有些犹豫,因为直到现在,他都搞不清楚,眼前到底是人是鬼,虽然他不信鬼神,但种种迹象总是在打破他的理解范畴。

可如今,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虽然她的言语如寒冰一般没有一丝温度,但李秘真正切切地感受到,她是人,而不是鬼!

李秘早先就已经有过判断,此人要么是鬼,要么就是武功高强的人,因为只有武功高强的人,才能扮好一个鬼,毕竟鬼可是无声无息高来高往的。

也就是说,她不是张氏的阴魂,那么便是武功极其高强的人,对于李秘而言,仍旧极具危险性!

当然了,这种危险性也渐渐在消除,因为她若想对李秘不利,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她甚至还救过李秘,所以说这种危险性在消退。

“你就是吕家娘子的孪生姐妹吧?”李秘一直有这样的猜测,因为只有这么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当那人终于要转过身来,直面李秘之时,李秘见得此人面目,却又瞬间惊呆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捕头安能辨雄雌
追查了这么久,终于到了面对面的时刻,李秘心中也是充满了激动,然而当眼前之人转过身来,他却当场惊愕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与张氏很像,却从未想过,这个女人竟然能像到这种地步!

他是见过张氏的,作为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起案子,张氏的脸面可以说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在加上接二连三的事件,他又如何能够忘记那张脸?

可眼前这张脸,与张氏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让李秘震惊的并非这张脸,而是这张脸稍微往下一点点的地方!

喉结!

他一直以为这个假扮张氏阴魂的人,会是张氏的孪生姐妹,但他到底还是想岔了一点,他有喉结,他是个男的!

更让李秘吃惊的是,此人一开口,更是颠覆了李秘的理解!

“虽然你抓住了杀我之人,但不要一口一个张氏,妾身是有名字的,你与我家相公相近,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嫂嫂也是无妨的。”

他的声线极其细腻柔软,而且不会给人突兀的感觉,仿佛他与生俱来便是女子一般!

“这么说,你就是张素问?”

其实李秘一直不愿意提及张氏的闺名,只是他实在有些不明白,两人都已经面对面,他的男性特征又如此明显,为何他还要冒充张氏?

“李捕头,虽然你没读过甚么书,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直呼妾身闺名,可有冒犯死者之嫌哦。”

“张素问”如此一说,李秘当即皱起眉头来,因为李秘分明知道他是假扮的,最后那句话未免对张氏有些不敬了。

李秘本想揭穿他,可他知道,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敏锐的感觉到,只怕眼前这个男人,有些不同寻常,于是他便暂时放下了这一节,朝他说道。

“是,嫂嫂教训得是……”

李秘如此一说,张素问分明有些高兴起来,似乎自己身份得到了李秘的认可,这让他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

李秘见得此状,便趁机朝他问道:“不知嫂嫂在这里作甚?”

许是李秘“嫂嫂”二字起了效果,张素问也平静地回答道:“浅草薰与这红毛鬼勾结在一处,用神鹿宫和红毛鬼的邪法,把妾身的魂魄拘谨在了我弟弟的体内,我要破去邪法,寻求超脱,只是现在看来,却是难以办到……”

“你弟弟?”张素问这个说法又让人有些难以判断了。

虽然李秘未与生前的张氏有过任何接触,但眼前这个张素问,无论言行举止,神色做派,都与女子无异,而且并非矫揉造作,仿佛骨子里便是女儿家一般。

若真如他所言,张氏的阴魂被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用邪法,封禁在她弟弟的体内,倒也说得过去。

当然了,若在别人面前或许还能做到,可在李秘面前却不行,因为李秘从来就不信这一套。

“是,我张家本是杭州神医世家,我与弟弟是同胞孪生,父亲给我取名张素问,弟弟便叫张黄庭。”

“浅草薰这女倭贼害了妾身,妾身便是做鬼也放不过她,只是没想到她找来了这个红毛鬼,想把妾身的魂魄打散,妾身整日被阴风洗涤,苦不堪言……”

“弟弟与缨络一直在追查浅草薰的下落,妾身只能暂时寄附于弟弟身上,免得魂飞魄散,没想到浅草薰却抓住这个机会,让红毛鬼施展邪法,把我封禁在了弟弟身上,可怜我那傻弟弟,魂魄有家不能归,只能替我这个姐姐,承受着煎熬……”

李秘听得她越扯越玄乎,心里越是不信,反倒生出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来。

在李秘看来,同胞孪生的兄弟姐妹,通常都比较亲近,想来张素问与张黄庭也是如此。

这张黄庭估摸着无法接受姐姐被害的事实,便生出了人格分裂的病来,用姐姐的人格在生活,如此一来,仿佛姐姐的生命得到了延续一般。

也正是因此,他隐去了张黄庭的人格,代替姐姐生活下去。

这种解释虽然也有些离谱,但却真实存在,临床上很多人格分裂的案例,都说明了这种可能性。

总比甚么阴魂附体要更加的科学,也更加的可信,至于真相到底如何,李秘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与查证,此时便朝张黄庭问道。

“那浅草薰与你有何深仇大怨,为何到死都不愿放过你?”

张黄庭没想到李秘并未质问他,反而真的认可了他姐姐的人格,这也给了他极大的好感,此时也老实回答道。

“我张家乃抗倭大族,早先便是戚继光大将军,对我张家也是礼待有加,戚家军那五千人手,几乎都是我张家拉拢起来的,只是戚将军需要我张家继续在民间筹措,是以并未收编我张氏一族。”

“在这江浙苏杭的地界,又有谁不知我张家之名?”

“神鹿宫手底下没有一个倭寇,但倭寇头子全都信奉神鹿宫的神祗,神鹿宫的玄女们施展各种妖法,迷惑那些倭寇头子,我张家一直在调查,也一直在捕杀神鹿宫的人,浅草薰作为最出色的一代玄女,对我张家自是恨之入骨的……”

张黄庭说到此处,神色也变得有些悲愤,想来双方已经不止一次交手了。

李秘生怕他从此闭口不谈,便问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杀了浅草薰?”

这也是李秘一直以来的困惑,因为他分明有几次机会是可以杀掉浅草薰的!

张黄庭看了看李秘,而后拍了拍圣柜上的黑魔法书,朝李秘道:“并非妾身不想杀她,而是不能杀她。”

“这女倭贼将妾身的阴魂封禁在弟弟的体内,弟弟如今神魂隐匿,无法过活,我又找不到解决的法子,若杀了她,往后弟弟只怕要永远沉寂于黑暗之中,妾身这个做姐姐的,又于心何忍?”

张黄庭如此回答,脸上却尽是悲戚,看不出半点造作,仿佛适才她所说尽皆属实一般。

她这样的表现,若换做别个,只怕早就信了,因为即便是李秘,此时也都有些疑虑。

见得李秘皱眉,张黄庭便朝李秘道:“妾身知道捕头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差人,捕头能不能再帮我一回?”

张黄庭眼中充满了殷切的期待,李秘也想弄清楚事情真相,帮一帮这个人格分裂的可怜人,便朝他问道:“嫂嫂想让我如何帮你?”

张黄庭顿时面露喜色,朝李秘道:“这红毛鬼的洋魔法实在太厉害,妾身是如何都解脱不开,解铃还须系铃人,烦请捕头让那红毛鬼,把这邪法给解了可好?”

李秘心头也有些吃不准,他与九桶潜入神堂之时,厄玛奴耳等人刚刚结束了邪恶仪式,可张黄庭扮演姐姐的阴魂已经很久了,时间上根本就对不上。

可李秘也知道,人格分裂症患者,时常会给自己找心理安慰,找合情合理的解释,他们需要的并非强行灌输,而是心理疏导,是顺着他们的意,渐渐引导他们走出来,而不是强行揭破,让他们认清事实。

因为在这种状况之下,他们已经缺失了正常的自我判断能力,若一味矫正,反而要适得其反,心理问题终究还是要回归到自我暗示和引导疏导之上。

当然了,张黄庭的说法也是能够站得住脚的,因为从目今的情况来看,厄玛奴耳与浅草薰早已相识,而且交情匪浅,李秘潜入之时所见的邪恶仪式,也并不一定就是针对张黄庭的。

或许他们早早就对张黄庭种下过邪法,那也是吃不准的,起码这种解释,在张黄庭这边,是合情合理的。

诚如张黄庭早先所言,他完全有机会杀死浅草薰,却忌惮于弟弟的魂魄被封禁,而没有杀她。

所以李秘也不怕张黄庭会杀浅草薰,便朝张黄庭道:“人都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就帮你这个忙,去探一探那红毛鬼好了。”

张黄庭见得李秘答应下来,也是面露喜色,朝李秘道谢:“妾身便先谢谢捕头了!”

张黄庭盈盈一拜,便是李秘此时都难以区分,他到底是男是女了。

李秘心里也是哭笑不得,早先是不知他是人是鬼,如今倒好,总算是见着了,却又不知他是男是女,更不知道他是人格分裂,还是真的阴魂附体……

张黄庭许是看出了李秘心存疑虑,或许也不想李秘再往那方面深究,便扯开话题道。

“还有一件事,捕头能不能别让那帮孩子再跟着缨络了?缨络是个好姑娘,虽然脾气臭了些,但人是不坏的……”

李秘也是点了点头,朝张黄庭道:“好,我会叮嘱他们的。”

他之所以让九桶盯着谢缨络,就是为了调查张氏阴魂,如今这个“阴魂”已经现身,自然也就没必要让九桶盯梢了。

“不过……嫂嫂能不能把这本书交给我?”

虽然无法确定黑魔法是否真的存在,但这本书绝对是害人的东西,张黄庭极有可能是人格分裂,那么他的精神就存在不稳定性,精神病患者到了后期,或许会发展出暴力扭曲的人格来,这本书放在他手里,李秘又如何能安心?

张黄庭看了看李秘,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朝李秘道:“捕头……这本书害人不浅,我不能交给你,不是妾身信不过捕头,而是另有隐情……”

“捕头或许不知道还不知道这部书到底有多么重要,放在官场上,妾身是如何都放心不下的……”

虽然张黄庭言之凿凿,但李秘却也摇了摇头,坚持己见道:“正是因为这部书害人不浅,我才要严加收束,嫂嫂若真是信得过我,便把书交给在下吧。”

李秘也是好言相劝,然而张黄庭却陡然变脸道:“我若是不交,捕头又打算如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性情古怪小师弟
李秘本以为张黄庭已经信任自己,没想到此人说翻脸就翻脸,提到那部黑魔法书,脸色便难看起来。

诚如李秘所想,此人情绪并不稳定,这部书交到他的手中,李秘又如何能放心?

所以李秘也没有商量余地,朝张黄庭道:“其他事情我可以帮忙,但这部书必须要交到我手里。”

李秘虽然只是捕头,但长久以来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他接触过的大人物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便是范荣宽这样的封疆大吏,李秘也敢冒犯顶撞,说话间自有威严流转渗透,张黄庭当下也有些恼了。

“李捕头,妾身被这红毛鬼的邪法所害,这部书里头便有解决之法,于情于理,这部书放在妾身这处,又有何不妥?莫非捕头怀疑妾身会拿着这书为非作歹不成!”

李秘也不多解释,朝张黄庭问道:“嫂嫂,这书可是我从神堂里取走的,如今却在你的手中,难道你也就没觉着有何不妥之处?”

这部书是李秘交托给九桶的,是谢缨络趁机取走,在这一点上,张黄庭可是理亏的!

张黄庭也知道自己占不住理,便朝李秘道:“这么说,捕头是不肯给妾身这个方便咯?”

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抱起那部书来,有些蛮横地说道:“妾身这就拿走,你能奈我何!”

李秘虽然知道自己武功不济,但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拿走这部书!

“嫂嫂且把书留下!”

李秘大喝一声,劈手便要夺那本书,张黄庭身手是何等了得,一掌便击向李秘面门,趁着李秘躲闪之际,便往门外走。

若他真是张氏,李秘还有所顾忌,他分明是张黄庭男儿之身,李秘也就没甚么顾忌了,当即从后头拦腰来了个抱摔!

张黄庭虽然武功了得,却没能适应李秘这等打法,当即被李秘放倒,那部书也就摔了出去!

张黄庭也是恼了,脸色羞红地朝李秘娇叱道:“捕头好生无礼!”

李秘锁拿他的手肘,张黄庭却是环住李秘脖颈,两人扭打作一处,在地上不断翻滚,真真如街头痞子打烂架,哪里还有半分高人形象!

张黄庭也是气恼到不行,想要挣脱却又无济于事,李秘也知道,若放脱了手脚,必定不是他对手,此时也是将近身扭打的本事全都拿了出来!

张黄庭也顾不得形象,反手要扼住李秘咽喉,李秘也是打得火气,翻身环住他的腰部,手臂压住了他的脖颈!

张黄庭呼吸困难,脸色憋得通红,竟昏厥了过去!

李秘也没想到他会昏厥过去,毕竟自己下手并不重,又不是生死相见,李秘又岂会下狠手!

见得此状,李秘也赶忙拍了拍他的脸颊,正要掐人中,张黄庭却陡然睁开双眸来!

“李捕头,你可下得好重的手!我姐姐乃金枝玉叶,你竟如此无礼冒犯,我张黄庭又如何饶你!”

张黄庭此时说话,声线却又变成了男儿的腔调,无论眼色还是神态,都充满了英豪之气,分明已经转换成了张黄庭的人格!

此时李秘也终于笃定,这张黄庭根本就不是受了甚么邪法,果真如李秘所想那般,是因为与姐姐张素问感情甚笃,以致于人格分裂!

当然了,或许张黄庭之前就有这样的毛病也是说不准的,如今他的人格已经模糊,分裂状况已经非常严重,想来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不过李秘可没有心思再考虑这些,因为若是张素问的人格,她便是女儿之身,可回到张黄庭的身份之后,他又岂会再有所顾忌!

果不其然,张黄庭发起狠来,一下便将李秘推开,而后将李秘压在身下,李秘想要反制,却被他重拳击倒,掐住李秘的脖颈便是不肯松手!

李秘早时与浅草薰刚刚恶斗一番,没曾想如今又遇到这么神经兮兮的一个主儿,哪里应付得过来!

眼看着自己没气进也没气出,李秘如何挣扎都不济事,视野都变得模糊起来,不多时便彻底暗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秘才悠悠醒来,脑袋仍旧有些迷迷糊糊,环视一圈,发现自己仍旧躺在神堂里头,那部书与张黄庭已经不知去向了。

李秘揉了揉脖颈,气息才算顺畅,此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么就没掐死你……”

李秘听得这声音,也摇头苦笑:“怎么,你想替他干完剩下的?”

谢缨络从外头走进来,却是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小水葫芦。

李秘微微一愕,谢缨络脸色却有些愠怒,朝李秘道:“掐都没掐死你,还怕我毒死你不成!”

李秘也是口干舌燥,拔开木塞便喝了一小口,这葫芦里也不知是甚么,有点蜂蜜的甜味,又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里头还有些沙沙碎碎的质感,有些像喝了西瓜汁。

李秘也是好奇,嘴角残留了一些,便抹了一把,谁知竟是一个小蚂蚁!

谢缨络见得李秘脸上那表情,也是在一旁窃笑不已:“这可是本姑娘秘制的桂花露,也算是你的口福了。”

李秘赶忙将葫芦递回去:“这口福也是消受不起了,你倒不如毒死我……”

谢缨络没忍住哈哈笑起来,然而很快又止住了笑容,两人竟然陷入了寂静之中。

她是个极其豪爽的女子,若不是与李秘早先有过龃龉,想来该是可以与李秘成为好朋友的。

李秘也感到气氛有些尴尬,便打趣地问道:“他打小便是这般模样了吗?”

谢缨络自然知道李秘问的是谁,眉头微皱道:“黄庭小师弟与素问师姐是同胞孪生,打小就亲近,两人实在太过相肖,便是师父师娘有时候都分不清楚……”

“我……我是与他们一道长大的,年少之时,他们经常胡闹,师弟扮成师姐,师姐扮成师弟,大家也觉得没甚么不妥,反而增添了不少乐子……”

谢缨络仿佛沉浸在了回忆当中,嘴角不由翘起,露出幸福的笑容来,李秘也可以看得出,谢缨络在张家,因为也拥有过非常快乐的生活。

不过她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下来,有些迟疑,又有些悲伤地说道:“只是……师姐定亲那年,师弟整日里闷闷不乐,到了出嫁,甚至穿上嫁衣,将师姐藏了起来,自己躲花轿里头去,着实闹了个大笑话……”

“旁人只知道师弟胡闹,可我却知道,师弟是……是舍不得师姐……”

谢缨络有些恍惚,而后又摇了摇头,朝李秘道:“尽跟你个狗公差说这些作甚子。”

李秘也笑了笑,突然朝谢缨络问了一句:“你喜欢张黄庭?”

许是李秘问得太突兀,又许是李秘一语中的,说中了谢缨络心中所想,她顿时慌张起来,张嘴想要辩解,可又沉默了下来,过得片刻才朝李秘问道。

“师父师娘说师弟是走火入魔了,真的是这样么?”

李秘也不知道谢缨络所指的到底是张黄庭对姐姐异常的依赖,还是指张黄庭人格分裂的问题,不过这两个问题,其实都可以归结到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对姐姐太依恋了。

这或许是他们同胞孪生的原因,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从小便太过亲近,不一定就要上升到多么龌蹉邪恶的层面上去讨论。

李秘也是没见过谢缨络展现如此温柔而女性的一面,此时想了想,便朝她答道。

“你家师弟到底入没入魔,我是不清楚,不过我却知道,他是得了一种怪病。”

“怪病?”

“嗯,在我的家乡,我们管这种病叫作人格分裂症,也就是一个人有着多重的性格,得了这种病,会变得多疑善妒,敏感易怒,心怀怨恨却又自大自负,严重些还会分化出多重身份与性格……”

“竟然还有这种病?”谢缨络一脸的难以置信,因为在她的认知中,这种病简直就是瞎扯。

“当然了,很多人都仅仅只是分化出自己的另一面,比如你,你也有轻微的人格分裂,在人前是豪气干云大手大脚的女侠,可安静下来却知道自己终究不过是个需要别人疼爱的小女人罢了……”

谢缨络没想到李秘会这般评价自己,可想了想,她却无言以驳,因为李秘说中了!

表面上越是坚强的人,心中便越是渴望认同和关怀,谢缨络正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李秘也是顺其自然地说了下来,没想到会闹得谢缨络满脸羞红,他也不再谈及这个女人,而是回归到张黄庭的身上来。

“你这位小师弟的人格分裂却有些过分,他已经分化出师姐的人格来,这已经非常不正常,他的自我认知和判断能力都在严重下降,若不及时疏导,只怕后果有些不堪设想……”

谢缨络自然是清楚张黄庭的怪异举动的,听得李秘这般说,即便再不靠谱,也信了七分了。

“那该怎么办?”

面对谢缨络那一脸的期待,李秘却摇了摇头,坦诚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医师,对这个病也只是听说,至于如何治疗,你也是问道于盲了……”

谢缨络难掩失望之色,可旋即又朝李秘道:“你可知谁能治这个病?”

李秘也不由摇头,人类对心理层面疾病的研究,并没有很深厚的历史,现代医学的发展史本来就不长,更何况是心理疾病?

李秘的表态,让谢缨络陷入了绝望,但很快她又抬起头来,朝李秘恳求道:“请你一定治好他!”

“我说了我不懂治病……”

“可眼下只有你知道这个病症,难道不是么?”

“是倒是……可知道跟能不能治是两码事……”

“你到底是比别人强一些,不对么?”

李秘:“……”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外来贵客实无礼
谢缨络与李秘也是冤家日久,今次难得这女汉子展现出如此柔软的一面来,按说该是李秘改善关系的最好时机。

若李秘真能治好张黄庭,谢缨络必定对他感恩戴德,往后自然不会再有龃龉。

可李秘也非常清楚,这种心理疾病需要极其专业的疏导,可不是信口开河就能够解决问题的。

若对张黄庭进行错误引导,产生不良后果,他极有可能会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危险人物,而且还会毁了他的一生!

虽然谢缨络所言不差,在这个时代,了解这个病的,或许也就只有他李秘,但李秘认真谨慎地思量之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朝谢缨络道。

“我真的帮不了他,实在抱歉……”

谢缨络仍旧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真的不能够么?”

李秘再度摇了摇头,谢缨络才轻叹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也没回头,只是低低说了句。

“那部书我会帮你拿回来的。”

李秘看了看手中的葫芦,终究没有还回去,待得谢缨络走远了,李秘才站起身来,突然又没有了调查神堂的心情,便也回到了县衙。

这么一闹腾,李秘也是困倦得要命,也懒得去找简定雍,径直回到了吏舍。

然而这才刚进门,李秘仿佛走错了地方一般!

整个吏舍被打扫得整齐干净,焕然一新,桌上还准备了饭菜,虽然用海碗扣着,但仍旧嗅闻到诱人的香味。

秋冬戴着蓝色粗布围裙,端着一盘煮好的白梗青菜,款款走了过来。

“李大哥,你回来了!”

李秘看到秋冬满头是汗,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朝秋冬道:“你不必做这些的……”

秋冬笑了笑,朝李秘道:“李大哥说的哪里话,若不是你,我还在吴家受大小姐欺负,伺候李大哥是应当的……”

秋冬说到最后,竟有些娇羞地低下了头,李秘见得这个样子,也不好再说甚么,洗了个手,便坐到了桌边,朝秋冬招呼道:“你也过来一起吃。”

李秘是个亲近平和的性子,对待身边人也没有刻意摆架子,即便他不想特立独行,破坏尊卑有别的封建礼教,他自己也只是个捕快,比秋冬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再者,自打上次误解秋冬之后,他对这个小丫头心里也有些愧疚,对这小姑娘越是没隔阂,毕竟秋冬一直在照顾他的起居。

其实两人相处也没多少次,秋冬固然要推辞,在她看来,早已将李秘当成了主子,只是李秘一再坚持,她也就坐了上来。

李秘也是欢喜,顾不得这许多,不住夹菜给秋冬,后者吃着吃着,眼泪却是簌簌掉到了饭碗里。

李秘可就慌了,虽然秋冬在这个十三四就定亲成婚的年代,已经算是大姑娘老姑娘,但在李秘眼里,她终究只是个不满二十的小姑娘。

见得她落泪,李秘自是以为她受了甚么委屈,赶忙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就哭了,有甚么委屈你且说出来,李大哥帮你出气!”

秋冬听得如此,更是感动,朝李秘摇头道:“跟着李大哥,秋冬哪里会受甚么委屈……”

“只是秋冬是个下贱的奴婢,已经很久没有上桌吃饭了……”

李秘听着也不由难受,秋冬是个官宦人家的千金,虽说古时尊卑有别,又顾及礼法,女人很少有机会能够与男人同桌而食,但家里头其乐融融,哪里会顾及这些东西,秋冬怕是触景生情,想想过往的日子,再想想自己颠沛流离的奴婢日子,自是伤了情怀。

李秘还在黯然伤感,秋冬却以为自己的举动引起了李秘的厌恶,当即便跪下来,朝李秘哭着道。

“秋冬想一直跟着李大哥,求李大哥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

李秘确实一直有这个想法,既然自己向吴惟忠讨要了秋冬,就该给她一个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如今他也知道,秋冬家里已经没甚么人,若一味把她送出去,为了讨生活,她必定只能再度出去做奴婢,若是如此,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且起来,李大哥甚么时候要送走你了,你做菜这么好吃,李大哥哪里舍得送你走!”

听得李秘如此一说,秋冬便高兴起来,本想抹一把眼泪,结果却把饭粒抹在了脸上,如同一个小花猫一般。

李秘见得此状,难免心头悸动,便伸手过去,米粒连同眼泪一并轻轻揩掉。

秋冬顿时面红耳赤,低头不语,娇羞地如沾着晨露的花儿一般,李秘也有些心猿意马,赶忙让她坐下,还故意说话逗弄她,小丫头也是痴痴直笑,一顿饭也是吃得高高兴兴。

李秘也没得太多歇息,吃饱之后睡衣便涌了上来,秋冬仿佛早就心中有数,也没有急着收拾碗筷,而是洗了毛巾,让李秘擦干净脸和手,待得李秘睡下了,才做别的家务。

也是困倦到不行,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待得李秘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早上了!

秋冬还在厨房忙活早饭,李秘想了想,便走到院子来,照着吴惟忠的教导,练了几趟刀法。

这早晨也是惬意,空气中带着甜丝丝的花香,让人元气满满,仿佛吸进去的都是最纯净的天地灵气一般。

这几次的遭遇让李秘有了觉悟和危机感,必须勤练武功,否则非但无法制服敌人,甚至还无法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正打算重整旗鼓,再练一趟之时,李秘却听得院门传来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声音。

“哼!画虎成猫,实是难看,浪费了一把好刀!”

李秘扭头看起,便见得一行四人,就在院子外头看着自己,为首一人也就二十来岁,一身华服,摇着画扇,风度翩翩,身边黑色劲装的武士,正是说话之人。

与那公子落后半个肩膀的,却是一个眉目精致的瘦小男子,只消看头上高高耸立的帽子,便知道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与那武夫落在后头半个身位的,竟然是个牛高马大,红毛白脸的藩人!

虽然县衙时常有些官宦贵人往来,但这样的组合,也着实让人耳目一新。

不过这些人终究是不请自来,即便是简定雍的客人,也无权闯进李秘的院子,还如此不客气地对李秘品头论足!

“难看便难看,又没让你看,不爱看就走开。”

李秘虽然练功时日不长,但架势招式可都是吴惟忠亲传的戚家刀法,不敢说尽得亲传,却也有三分模样。

若是别的事情,李秘也就忍了,可这件事上示弱忍让,辱没的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戚家刀的名声!

那公子哥本来只是看热闹,手底下的武士估摸着本事不小,平日里也就有些目中无人,说话也全无顾忌,只是李秘分明住在吏舍里,虽然有着自己的独门独院,但再大也不过是个胥吏,竟如此张狂!

“你可知我等皆是你家县老爷的贵客,缘何如此无礼!”

李秘呵呵一笑道:“岂不闻客随主便,既然是客人,便该有客人的风度,你们不请自入,还嘲笑讥讽,这就有礼了?这做人行事,莫不讲究礼尚往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说敬人者人恒敬之,你们都这般撞进来了,还让我如何有礼?”

“人都说胥吏奸猾,今日算是见着了,这下作人果是尖牙利嘴,你是哪个吏房的,敢不敢报上名来,我保证不到晌午,便让你卷铺盖走人!”

那公子哥也是张扬跋扈之人,在他看来,他们到这破败的衙门里头走一遭,已经是县衙蓬荜生辉的荣幸,没想到竟然让一个胥吏给教训了一顿!

若是别个胥吏,换做有些眼力见儿的,早就点头哈腰了,此人竟然不卑不亢,还大言不惭地反唇相讥!

李秘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简定雍又怎么可能让自己卷铺盖滚蛋,正想报上大名来,却见得旁边那女扮男装的,此时低声朝公子哥道。

“表兄,到底是咱们唐突了他,别撩拨他了,惹了麻烦,少不得遭姑父一顿训斥……”

那公子哥听得此言,也冷哼一声,朝李秘道:“今日算你走运!”

那武士也恶狠狠地扫了李秘一眼,威胁的意味也是不言而喻,仿佛在对李秘说“放学别走”的意思。

李秘也懒得计较,一大早的好心情差点就让这些人给搅了。

然而此时秋冬却端着早点从厨房里头出来,那女扮男装的见得秋冬,不由惊喜道:“秋冬!你不是吴将军府上的秋冬丫头么,怎地会在这里,你家小姐可还好么?”

秋冬猛然抬头,见得那俊俏人儿,也是一脸惊喜,赶忙将托盘放下,盈盈一拜道:“奴婢见过郑……郑贵人!”

李秘也没想到秋冬竟然认得这女扮男装的,秋冬也果真是伶俐机智,估摸着本来想叫唤一声大小姐的,见得这郑姓姑娘改了男装,便改口称贵人。

那郑姑娘也果是欢喜,拉着秋冬便说道:“秋冬你怎么会在这里?”

秋冬看了看李秘道:“这位李秘李大哥是老太爷新收的弟子,老太爷便让我随行伺候……”

“甚么?他就是那个李秘?”郑姑娘也不由讶异,而旁边的公子哥却哈哈笑了出来,指着李秘道。

“还真叫不是冤家不聚首,原来你就是那个欺负范贤弟和白芷妹子的恶吏李秘啊!”

李秘听得此言,心中也不由叹了一口气,这范重贤和吴白芷已经偷偷跟着父辈出去耍了,没想到还能留下这么多麻烦……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因缘际会世家子
这公子哥所言也着实不差,所谓不是冤家不聚首,古言也诚不欺人,李秘也未曾想到,这无礼闯进来的四个人,竟然还是范重贤的旧识,且看这架势,竟还想替范重贤出口恶气的模样!

不过李秘也不慌不满,漫说是范重贤的友人,便是早先不知情,李秘不也将他们驳斥得无言以对么?

人也常说了,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能跟范重贤这等人如此亲近,这公子哥又能好到哪里去?

官宦人家难见真情,更何况这些个纨绔你来我往不过是酒色财气,都是坑瀣的狐朋狗友罢了。

秋冬见得此状,生怕李秘吃了亏,赶忙帮着李秘解释道:“王公子,李大哥与范公子也是有些误会的……”

那公子哥也是一脸厌烦,鄙夷地抬手,朝秋冬道:“秋冬,你是个好丫头,何必伺候这样的人,我王士肃虽然浪荡浮夸,但素来恩怨分明,最是见不得兄弟受人欺负,今日且看我如何教训这恶奴!”

“你说你叫王士肃?”李秘听得此名,也不由心头惊诧,没忍住问了一句。

那王士肃也是得意,朝李秘冷笑道:“怎么?你听说过本公子的大名?若是听说过,便该好好给我范贤弟赔礼道歉,说不得本公子还能饶过你这一回!”

李秘对此却充耳不闻,继续问道:“你父亲可是太仆寺卿、南京礼部尚书王世贞?”

王士肃听得李秘问话,不由大怒,朝李秘道:“你个低贱的捕快,也敢口呼家父名讳,范贤弟所言不差,你这贱人果是不通情理的可恶之人!”

那郑姓姑娘见得秋冬一脸担忧,此时也从中调和,朝李秘道:“你这人倒也有些见识,不过姑父已经卸任太仆寺,眼下也不是礼部尚书,而是礼部侍郎,只是朝廷已经准备让他做尚书了,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倒也有些讨喜了。”

李秘听得如此,也是摇头叹气。

早先已经说过,李秘最喜欢看各种罪案,除了那些个西方风格的推理探案小说之外,他自然也不会放过古时的那些个冤案奇案,诸如《施公案》之类的古言小说,也是一本都没拉下。

在他印象之中,大明朝中后期可是冤案频发的,毕竟朝廷阴暗,官场腐败,冤案也就少不了的。

而到了这万历年来,他也常常回想关于万历年的一些史料记载,想要当大明朝第一神探,自然不能不做功课。

在这万历年中期,让他印象比较深刻的,便是江南世家子弟“谋反”的冤案了!

万历年中期,日本侵略朝鲜,朝鲜王李吆只能向大明朝求援,国朝之内也是民声四起,世家子弟也是闲得发慌,如同后世年轻人向往军营,喜欢玩枪一样,这些世家子弟也开始舞枪弄棒。

援朝军队的副总兵祖承训领兵作战,在平壤吃了败仗,消息传回来之后,东南地区便引发了恐慌,地方官府纷纷组织民团,一些个世家子弟也是磨拳搽掌。

这王世贞是个极负盛名的,儿子王士肃也与父亲一般,有着极强的使命感,便首先提出了要练兵讲武,尤其是水战和海战。

这些个世家子弟们白天没卵事,晚上卵没事,闲得发慌,总觉着英雄无用武之地,巴不得天天打仗,好让他们在乱世之中建功立业。

如今见了王士肃带头,风光到不行,也都纷纷效仿起来,竟然掀起一阵讲武演练的风潮来,他们招募乡勇,整日里鲜衣怒马耀武扬威,真真是英姿飒爽到飞起。

可倭国人到底是没有打过来,到了第二年,防海御倭总兵李如松帮助朝鲜取得了大捷,连倭国人都投降了,自然也就不会有战争了。

然而这些世家子却仍旧乐此不疲,整日里戎马刀枪,横行乡里,此时也渐渐变了味儿,与其说是爱国,不如说是炫耀。

要打仗之时,你这么做也没甚么大问题,如今仗都打完了,你们还这样,是不是想要造反?

于是有人便将这个事情捅到了江南十府的巡抚朱鸿谟那里,这位巡抚便差遣手下去调查。

手下的胥吏平日里是受惯了这些世家子弟欺负的,对于这些世家子弟张扬跋扈横行乡里早就看不惯,便大家一起商量,要给些颜色给这些世家子弟们看看,好让他们收敛一些。

于是胥吏便报告巡抚,说这些世家子弟看起来是要造反了,巡抚当即就把王士肃等一众世家子弟给抓了起来,上报了朝廷。

这朝廷判罚下来,虽然这些世家子弟凭借着父辈有功或者有荫,多少能躲过去,但还是有不少被问了死罪。

后来发现这只不过是个冤案,想要挽回却已经来不及,这些个世家子弟也没经受过甚么打击,很多都死在了牢里,便是王士肃也惊吓过度,虽然被放了出来,但不久就病死了。

因为讲的是冤案,所以李秘记忆尤其深刻,这王士肃便在自己的眼前,而且竟然还是范重贤的死党,要来整治他李秘,他又岂能不惊讶!

此时看来,这王士肃果是世家子弟做派,眼高于顶而目中无人,身边带着武士,虽与李秘素无仇怨,竟要讲义气地帮范重贤找回面子出恶气,估摸着这案子也是咎由自取了。

若是别个,李秘难免要提个醒,可这王士肃如此傲慢无礼,李秘也没这个心思,不过想起此案牵连甚广,又是王士肃带的头,若没有王士肃,别的世家子弟也不会效仿,所以李秘终究有些心软了。

其实王士肃之所以有如此强烈的社会家国使命感,与他的家族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的父亲王世贞是个文才,十七岁中秀才,十八岁考了举人,二十二岁便考中了进士,又担任大理寺左丞、刑部员外郎等,后来有事按察使,而后是巡抚,可以说都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的,后来又独领文坛数十年。

只是他父亲是个正统文人,看不惯主张变法的张居正,因为得罪张居正被罢黜,到了张居正死后,才起复为官,担任应天府尹和南京兵部侍郎等官职。

而王世贞的父亲王忬也是名臣,生于正德年,死于嘉靖后期,因为“庚戌之变”而立下奇功,连升五级,后来又任由俞大猷、汤克宽和卢镗等名将,在普陀山大破倭寇,不过当时因为得罪严嵩而被捕,第二年就被杀死了。

如此说来,或许有人不太理解,这么说吧,李时珍写完《本草纲目》之后两年,都未曾找到出版商,愿意刊印发行这部惊世药典,而后他带着这部书,找到了王世贞。

王世贞这样的文坛巨擘,自然看得出这部巨作的价值,便给这部书作了一篇序,还赠了李时珍一首诗,鼓励他,让他耐心等待。

也正是因为王世贞这样的大文豪作了序,《本草纲目》才得以出版,不过这部煌煌巨作花费了十几年才出版成功,李时珍没见到这一刻就已经老死了。

当时李时珍并没有那么大的名气,而王世贞已经是名满天下,可他却仍旧如此平易近人,没有任何架子,愿意帮助李时珍,只是纯粹出于对文化与才华的赏识,可见王世贞是有大家风范的。

王士肃在这样的名门望族之中成长,显然没有遗传和继承父亲的温文儒雅和平易近人,不过他对倭寇有着先天的仇恨,后来带头讲武练民团也并不奇怪。

李秘倒是想给他提个醒,只是眼下的状况实在不允许,自己说甚么,只怕都会引来王士肃的反感,若是往后有机会,倒不如提醒他老爹王世贞,毕竟这个大文豪肯定比这混账儿子有见地。

再者说了,大明援朝抗倭战争也还没发生,不过眼下倭寇已经式微,要知道这些倭寇非但骚扰大明,同时也在残害倭国百姓。

没了倭寇的侵扰,倭国人也得到了十几年平定的日子,经过这段时间的发展,估摸着也有了些底气,即便没有发生,援朝抗倭的战争估摸着也不远了。

李秘如此一想,倒是沉默了下来,那位郑姑娘本来是念在秋冬的情分上,想要替李秘说两句好话,结果李秘却呆头鹅一般不领情,她也有些恼火了。

王士肃就更是忍不住,当即朝身边那武士道:“赵平州,给这不长眼的瞧瞧你的本事!”

那武士早已按捺不住,听得王士肃如此一说,踏踏踏三五步奔了过来,一拳便打向了李秘的面门!

若这一拳打结实了,李秘非但开个大染缸不成,然则若说是舞枪弄棒,李秘或许还会怯了三分,可说到拳脚,李秘却是不怕他来!

早先那赵平州出言讥讽,说李秘的刀法是画虎成猫,其实他也是故作高深,此时出手,李秘便知道此人根本就是外强中干!

这赵平州只是个市井街霸,善于阿谀奉承,时常讨好那些个世家子弟,而世家子弟平日里为非作歹,也需要这样的人物替他们办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赵平州则傍上这些世家子,以稳固自己的地盘,也算是两相帮衬,各有所得罢了。

李秘早先还以为赵平州是个高手,便不敢托大,稳扎稳打之下,那赵平州哪里有机可乘,拳头刚打过来,便被李秘反手拿住肘关节,只是一扭一送,低喝一声,便将他推飞了回去!

王士肃见得此状,也是大骂赵平州绣花枕头,外头好看,内里却是草包一个,引得赵平州更是勃然大怒!
第一百三十章 逼迫圣裁添败绩
李秘看得出赵平州已经失了分寸,此人虽然出身市井,但多是靠嘴吃饭,拳脚也便花假一些,本以为李秘是个寻常捕快,也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柄戚家刀,便在那里胡乱挥舞一通。

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也知道王士肃最喜欢出风头,便出言嘲讽李秘,谁又能想到,这个小小捕快,在院子里修炼的,会是正宗的戚家刀法?

李秘也知道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只是他这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低调行事高调做人?

为了得到简定雍的青睐,进入县衙当差,他将刑房司吏丢进了臭水沟里,以展示真正溺水之态,为了清洗倭寇细作,又在理刑馆丢出了地图分析法,这种种举动,哪一件不是高张到了极点?

这也为李秘在短短时间内,打开了名气,虽然同样会招来不少麻烦,但总体而言是利大于弊的。

李秘也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所以他并不会独占功劳,而是将功劳全都分出去,可以说他能拿到手的实惠并不多,大部分都只是个虚名,虽然收益减少了,但同时也降低了风险。

他可以像周瑜那般老谋深算,也可以像袁可立那般谨小慎微,但一个人的个性是如何都磨灭不去的,他也是个有棱有角的热血男儿,又岂能总是隐忍不发?

更何况王士肃和赵平州等人咄咄逼人,都欺负到脸上了,李秘即便不是快意恩仇,也总不能一言不发吧?

他虽然无意官场,但也不想被人当贱人一般践踏尊严,若连这点基本的尊严都守不住,便是当上大明第一神探,又有甚么意义?

所以李秘根本就没打算留手,赵平州虽然外强中干,但到底是有些斤两的,好在他低估了李秘,使得李秘得了先手,便再没给他翻盘的机会!

赵平州越是气恼,手脚便越是乱来,让李秘觑准了时机,一个过肩摔便将他丢到了地上!

王士肃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他到底是个文官望族出身的世家子,平日里惯爱舞枪弄棒,但手底下也没个真章,此时哪里敢上来帮衬!

见得赵平州吃亏,那牛高马大的红毛鬼却是走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快步而上,朝李秘的左颞部来了一记摆拳!

这也实在有失风度,因为看起来已经有点车轮战的意思了,无论李秘打过打不过,他们都已经落了下乘,李秘便是输了,也是虽败犹荣的。

李秘虽然也有一米七六的个头,但在一米九几的红毛鬼面前,简直如同铁塔前面的小松树一般。

不过李秘并不担心,反倒有些激动与兴奋,因为西洋搏击术起步比较晚,李秘是一点都不怕,在他看来,这红毛鬼虽然高大健硕,但比赵平州更容易打趴!

然而一旁观战的秋冬却是急得团团转,她虽然是大家闺秀出身,但到底是见识浅薄了些,对红毛鬼天生有着一种惊惮,毕竟人对未知事物总是有着一种恐惧心理的。

见得这红毛鬼要对李秘出手,秋冬赶忙求道:“大小姐,王公子,且让他收手吧,我家李大哥是好人,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对他,他可是武将军的徒弟啊!”

那女扮男装的郑姑娘本来对秋冬很是亲近,可见得秋冬给李秘求情,仿佛有种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脸色当即冷了下来,难不成在秋冬丫头心里,她和王士肃还比不过一个李秘?

王士肃也是气恼,朝秋冬道:“连你自己都说了,他是吴将军的徒弟,既是如此,更不该丢了他师父的脸!”

秋冬见得他们冷酷的神色,也知道哀求无用,咬牙一跺脚,便撒腿跑出去求援去了。

王士肃见得此状,便朝那红毛鬼道:“米迦勒,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别干站着,还不赶紧击倒他!”

米迦勒听得此言,便盯着李秘,颇有狼顾鹰视的气度,此时却将身上的绶带解了下来,亲吻了一下,小心收好。

李秘见得这绶带,也不敢轻视这个红毛鬼,因为绶带上的铁十字纹章很惹眼,李秘当即便推测出,此人极有可能是耶稣会里的圣裁者!

这些圣裁者在宗教裁判所里头做事,裁判所就有点像少林寺的罗汉堂之类的单位,对内惩戒顽劣,对外则守御征伐,早先与圣殿骑士也有些关系。

这些传教士敢不远万里满世界传教,也是得益于这些圣裁者和圣殿骑士的保护,可见这些人本事还是不小的。

“你是圣裁者?”李秘不由问道,米迦勒不由讶异地看了李秘一眼,因为便是那些与神甫们交往的大明文官们,对他们的身份都说不出个来历,李秘这个小小捕快,竟然能一语道出真相来!

虽然王士肃在催促,但米迦勒还是朝李秘点头道:“不错,阁下是个博学又有见识的人,可惜我们无法成为朋友,十分抱歉了。”

李秘摇了摇头,呵一声道:“圣裁者是训斥和惩戒的神使,你却滥用武力,你终究还是堕落了。”

堕落二字在耶稣会里算是非常严重的事情,米迦勒也露出痛苦的神情来,仿佛李秘触动了他心中某些辛秘。

此时朝李秘道:“世人皆堕落,才需要向天主忏悔自己的罪……”

李秘看得出来,也想象得到,这些圣裁者保护着传教士,这一路风雨,自然会做一些违背道德的事情,他们就是教堂的黑手,他们孤独地背负所有黑暗,对抗着邪恶,为的是让更多的人看见光明。

似乎李秘看破他太多的秘密,米迦勒对李秘既是敬佩又是忌惮,此时也顾不得说话,适才那记摆拳落空之后,短短的对话也暴露了自己太多东西,此时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

城如李秘所料,西洋搏击术并不如华夏大地的武术那般繁复,他们追求强大的力量,所谓一力降十会罢了。

李秘虽然力量不如米迦勒,但却有着技巧和速度上的优势!

莫看后世警体拳军体拳很简单,但都是凝聚了无数前人实战经验和对战智慧的结晶,相较之下,米迦勒就如同只懂用蛮力的大猩猩!

李秘偏头躲过那鞭腿,一脚便踹在了他的承重腿上,米迦勒一个踉跄后退,李秘早已跟了上来,直拳便如机床的撞舂一般轰了过去!

米迦勒见得李秘出拳如雷,也是心头大骇,举起双臂来格挡,谁知李秘却是虚招,拳头撒开,扣住米迦勒手腕,便往自家怀里拖!

米迦勒左拳顺势砸了过来,李秘却借力打力,反向一推,这一退一拉,是借鉴了太极拳里头的招式,米迦勒吃不准力道,便失去了重心,李秘脚下一绊,四两拨千斤,竟将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铁塔红毛鬼,径直摔飞了出去!

米迦勒重重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来,但他到底是圣裁者,也是身经百战,闷声一声便要爬起来,这才刚刚抬头,李秘的鞋底已经踢到他的面门来了!

李秘的攻击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根本就没留给米迦勒任何喘息的机会!

米迦勒无法站起来,只能往后翻滚,李秘往前踏步,又是一记横扫,踢向米迦勒的侧脸和脖颈!

米迦勒再度翻滚出去,竟然还是没能站起来!

无论是自诩见识过不少武术名家的王士肃,还是一窍不通的郑姑娘,此时都看得出来,这个米迦勒根本就不是李秘的对手!

在他们看来,赵平州已经是不错的身手,但他到底是街头出身,而且平素里也只是唇枪舌战,惯用挑唆的伎俩,输了也就输了。

可米迦勒是耶稣会的高手,外来和尚通常比较会念经才对,再者,他这铁塔一般的外形,便给了人足够的安全感,谁能想到,就这样的人物,在李秘面前,甚至连赵平州都不如!

王士肃也是气恼到了极点,不由恶狠狠地瞪了赵平州一眼,若不是这个赵平州多嘴多舌,屁点本事没有,还要出言讥讽李秘,又岂会生出如此丢脸的一幕来!

他王士肃可是纨绔魁首,最是好面子,今番又扬言要为贤弟范重贤雪耻,谁知雪耻不成,自己反倒被李秘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其实他还没有意识到,后来他被诬告为谋反,便是这个赵平州挑唆各家的纨绔子,仗势欺人,打着演武的旗号,欺压百姓,才使得王士肃被诬为谋反,他赵平州才是罪魁祸首!

不过王士肃终究不是李秘,此时春风得意的他,更不可能看到自己那不堪的未来,和不甚光彩的下场。

“也是无用的废物!”虽然米迦勒是耶稣会的人,并非他的走狗鹰犬,但王士肃还是破口骂了一句。

然而院子里的米迦勒已经滚得灰头土脸,让李秘一顿拳脚逼迫得根本站不起来!

正当此时,李秘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住手!还不住手!”

李秘听得是简定雍的声音,便停了下来,此时米迦勒才狼狈不堪地站了起来。

简定雍快步走过来,朝李秘道:“你怎么能对贵客如此无礼!”

虽然是训斥李秘,但李秘却分明看到简定雍脸上带着喜色,再看看简定雍身后的秋冬丫头,当下也是会意。

想来秋冬去求援,简定雍也是怕李秘受到伤害,没想到来了一看,李秘非但没有受伤,反而将这些人打得满地打滚,他脸上也是倍儿有光!

那米迦勒好歹有些自知之明,也比较有风度,此时朝简定雍道:“这位大人阁下,是我不如他,实在是冒犯了。”

说完便朝抚胸朝李秘行了一礼,李秘也朝他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来,朝米迦勒道。

“你的胸怀也是让人钦佩。”

西方人比较直接,而且不吝赞美,并享受其中,李秘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能够得到李秘的认可,米迦勒也非常高兴,朝李秘道。

“阁下也是令人尊敬的对手。”

王士肃没想到竟然会如此融洽,脸色更是难看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见识广博引诧异
秋冬丫头及时搬来了简定雍这个救兵,王士肃想要发难也是不成了,再者,他身边也就赵平州和米迦勒,如今双双落败,他自己又没点斤两,也是有心无力。

米迦勒并没有因为失败而迁怒记恨李秘,反倒显示出胸怀和风度来,与李秘也是相互赢得了尊重和善意。

李秘见得简定雍站在自己这边,维护自家兄弟,心中到底是比较欣慰的,最怕就是简定雍不讲道理,一味和稀泥,那才叫人心灰意冷。

其实李秘也早该想到,自己在神堂发现的失窃赃物,足以让简定雍收获莫大的功劳,王士肃和米迦勒的到来,早已让李秘想到这一节。

因为王士肃的父亲王世贞是南京的兵部侍郎,而米迦勒则是圣裁者,所以他们此行肯定是过来接收这批赃物的了。

此时李秘才看清楚简定雍身后的人,其中一名穿着大明官服,乌纱帽、团领衫,腰间有束带,看着那金色帽顶子,竟然还是个三品大员!

李秘已经不是新手,此人穿着的虽然是常服,但大明文官的公服与常服相差不多,此人与范荣宽的装束差不多,李秘自然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放眼整个应天府,能穿戴三品官服的其实有很多,甚至有些数不过来。

因为南京是陪都,而大明在南京设置了与北京一样的六部官职,不过南京的六部官员并没有太多实权,南京也没有军事指挥权,算是个养老院一样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但凡在朝堂上受到冷遇的,通常会打发到南京来,图个虚名,领饷养老罢了,所以南京的三品大员还是不少的。

但失窃案估摸着该归应天府来管,所以来人的身份也就不难猜测了。

也不需简定雍介绍,李秘当时便走上去,朝那官员道:“吴县捕快李秘,拜见府尹大人。”

那应天府尹见得李秘如此机灵,便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更何况今次他过来,可不是发火的,而是嘉奖有功之人的!

“哈哈,简定雍你手底下可收了个人才啊,难怪能够破获失窃案,这脑瓜子果是机灵!”

简定雍也呵呵一笑道:“张大人果然目光如炬,您看得一点不差,这个便是我县衙里的捕快李秘了。”

简定雍顺便朝李秘介绍道:“李秘,这就是应天府尹张孙绳张大人,张大人一直在云南布政使司任上,刚来应天府不久,能为张大人排忧解难,你也是适逢其会了。”

其实简定雍也是耍了个心机,云南那种地方,哪个官员乐意去,张孙绳在云南是左布政使,到应天府来,心里也是乐开花,没想到新官三把火还没来得及烧,便出了失窃的案子,也是头大了几个月。

此时听得简定雍这般说,难免有些为李秘邀功之嫌,但张孙绳却点头笑道。

“简知县所言不差,本官确实欠你一个人情了。”

李秘连称不敢,张孙绳也不再继续,而是指着身后一名身穿儒服,戴着学士冠的意大里亚,朝李秘介绍道。

“李秘,这位便是苦主,罗儒望神甫是南京耶稣会的副主教,今次是特地跟着本官过来感谢你的。”

“这就是罗儒望?”李秘心中也不由有些激动,利玛窦进京之后,便是这位罗儒望在南京主事,也是一位名声显赫的传教士。

但见其人留着大胡子,穿着大明的儒服,虽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许是习惯了大明水土,看起来倒也不算违和。

“我的孩子,感激你为耶稣会做出的贡献,也为米迦勒的无礼,感到非常的抱歉。”

虽然罗儒望是南京耶稣会的副主教,但他却仍旧谦逊,对李秘低头致歉。

李秘也笑了笑,朝罗儒望道:“很高兴认识你,副主教阁下,米迦勒是位让人尊敬的圣裁者,不打不相识,也是我的荣幸,阁下不必挂怀,愿主保佑你们,哈利路亚。”

听得李秘此言,罗儒望和米迦勒不由猛然对视,仿佛都看到了对方眼眸中的火焰,罗儒望激动地朝李秘问道。

“阁下也是我主的信徒?”

虽然他们在大明传教混得风生水起,但大明毕竟是封建社会,皇帝是真命天子,可他们信奉的却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之主,与封建信仰相悖,想要发展一名虔诚的信徒,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此时听得李秘竟然深谙耶稣会门道,甚至懂得赞美天主,他们又岂能不欣喜若狂!

李秘见得罗儒望和米迦勒一脸的讶异和惊喜,也是不出所料,此时便只是笑而不语。

彼时了解西洋教派乃是文人士大夫的风尚,虽然未必有人真的入教,但对新鲜事物,这些文人总是最先感兴趣的。

感兴趣与好奇一样,是个中性词,就比如有些人很美,你会忍不住一直盯着看,想看看她到底美在哪里,而有些人比较丑,但你仍旧仍不住想要盯着看,想知道他到底能丑到什么地步。

可即便如此,耶稣会毕竟是新鲜产物,文人士大夫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毕竟他们宣扬的东西,可是真真正正的离经叛道!

有鉴于此,早起的传教士其实都非常地注意这一点,虽然偷偷摸摸有些像做贼,但他们也在渐渐改变这种现状,所以才有了教堂的兴建。

不过很多人都不愿意公开自己的意愿,所以李秘沉默不语,罗儒望也就不再多问,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对李秘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来到大明已经很久了,对大明也有了足够的了解,他们这些传教士说中国话,吃中国饭,穿中国衣服,除了肌肤毛发眼瞳,其他几乎与大明朝的人无异。

他也知道李秘只是个捕快,而捕快是官吏系统的最底层,可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能够破获盗窃案,抓住厄玛奴耳这个叛徒,追回赃物!

而且他和张孙绳在接受简定雍招待的过程中,问起李秘其人,简定雍也不吝赞美,甚至将李秘的过往事迹都说了出来。

众人正打算召见这个堪称“奇人”的吴县总捕头之时,秋冬却过来求援,大家也就全都过来了。

本以为李秘要吃亏,谁知道李秘已经把赵平州给打趴下,连圣裁者米迦勒都被打服气了!

罗儒望不由朝简定雍感慨道:“有句话说,英雄出少年,又说英雄不问出处,李秘阁下是真正印证了这两句话啊……”

简定雍也是微笑点头,李秘也朝罗儒望笑道:“谢谢枢机阁下的夸奖。”

罗儒望虽然只是枢机助祭,但听得李秘笼统地称他为枢机,罗儒望心里也是非常高兴,对这个年轻人更是喜欢!

王士肃见得此状,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他在家里是次子,没甚么继承父业的负担,只是游手好闲,父亲王世贞是个非常亲和的人,便让他跟着罗儒望,了解一下这些新兴的文化。

张孙绳刚刚上任不久,需要结交像王世贞这样的元老人物,两厢方便,也就将王士肃一并带了过来。

王士肃并非公干,也不好参加他们与简定雍的交谈,便在县衙里头四处走动,谁又能想到会遇到李秘,发生了这一系列的争斗?

他其实也希望能够得到罗儒望的认可与赞扬,回去之后也好与父亲交差,可看着眼下这状况,在场绝大部分人都向着李秘,将李秘当成宝贝一般供着,反倒是冷落了他这个公子哥!

王士肃虽然向往豪气干云的英雄,但自己的心胸却算不得宽阔,许是先入为主,先有李秘与赵平州交恶,而后又得知李秘便是吴惟忠新收的弟子,就是李秘得罪了范重贤和吴白芷这两位至交好友,他又岂能坐视不管?

如今李秘又抢走他的风头,甚至三言两语就得到了罗儒望和张孙绳的认可,而且李秘竟然还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李秘就是那个等着张孙绳嘉奖的有功之人!

所有这一切加起来,让王士肃是又羞愤又嫉妒!

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终于是忍不住,朝郑姑娘说道:“也真是无趣,咱们出去逛逛!”

他家可是书香门第,最讲礼节,可今次他却拉扯着郑姑娘,忿忿地离开,甚至没有跟张孙绳和罗儒望告退一句!

张孙绳也是摇了摇头,罗儒望却没有太多表示,在大明生活久了,他也学到了一套为人处世的哲学,想他们这样的传教士,决不能卷入政治斗争之中,便是寻常时候,也千万别选边站,永远中立,便永远安全。

王士肃这么一走,气氛也就更是融洽,一行人从李秘院子移步到县衙花厅里头,应天府尹与简定雍正式交接了赃物以及人犯,这些东西本该是简定雍移交给苏州府,逐级上报才合规矩。

只是苏州府眼下与诸多卫所配合,进行海上剿匪的任务,这案子原发又是应天府,由应天府一直在调查,移交张孙绳也是合情合理。

再者,张孙绳刚刚上任不久,这桩案子差点成了他的政治危机,如今有机会得以解除危机,甚至还能因此而将转危为机,他又如何不乐意?

公事既了,简定雍又设下宴席来,众人一并与会,又请了当地的文人宗师作陪,自是其乐融融。

罗儒望有意接近士大夫和文人阶级,当然是主动结交,而诸多嘉宾之中,便数李秘最是显眼,然而他却云淡风轻,安之若素,时不时与罗儒望谈起西方境况,竟也知之甚详,真叫罗儒望惊叹不已!

当然了,这些都是他和罗儒望两人私下交谈,李秘可没有蠢到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这些,若这样做,可不是给自己长脸,而是愚蠢之极的行为。

李秘这厢倒是和和气气,然而王士肃那头却是暴跳如雷!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令官好心或恶意
王士肃虽然也参加了宴会,可总觉得没有太多参与感,这宴会可以是简定雍摆下的接风宴,也可以说是庆功宴,而与会之人要么是官场要员,要么是文坛名士,便是他这样的,也有个名满天下的老爹撑腰。

可李秘虽是吴县总捕,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捕快,狗肉如何上得席面?

然而现实却偏生不是这般,虽然李秘刻意远离主席,低调地缩在角落里,可罗儒望时不时与他交头接耳,便是张孙绳也时不时不着痕迹地给他提些话头,并没有冷落李秘分毫!

父亲王世贞乃是当世大儒,名满天下,王士肃本以为自己会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可现实到底还是与他的想象有不小的差距。

他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拳脚上比不过李秘,又咽不下这口气,难道就不能在此间文人雅集上,将风头给找补回来?

念及此处,他便朝张孙绳道:“府尹大人,今日也是群贤毕集,风流雅致,不若我等行个酒令,赛一番诗词如何?”

在座可都是读书人,这吟诗作对从来都是宴会上必不可少的重头戏,即便朝代如何更迭,这个风尚却没有太多的改变,便是历史上那些异族当道的朝代,也都有着不少经典之作流传后世。

而此类充满了文人风流与豪情的宴会,更是少不了诗词上的比拼与鉴赏,不少人甚至因此而名声大噪,从此走上名家之路。

明朝的科举制度已经达到了巅峰,举子们也是常常游历天下,结交同年,联络情谊,对此早已是深谙门道的。

张孙绳也呵呵笑道:“贤侄这提议也是极好,诸位可都是金陵骄子,吴郡翘楚,可不要藏私才是,既然是由贤侄提出来的,这令官便由你来做如何?”

王士肃也是心头暗喜,他正是要让李秘出丑,有了令官这身份,李秘又岂能逃脱得了!

古人喝酒也是讲不少规矩的,尤其是行令喝酒,那是有酒监的,免得有人耍赖,这酒桌上的监督者,便叫令官。

令官在酒桌上的权力可就大了,王士肃乃是大文豪王世贞的儿子,又是他倡议要行令助兴和赛诗比词,这令官落到他头上,也是理所当然。

能当酒桌上令官的,无一不是八面玲珑之人,可不是一味地铁面无私,而是要适可而止,调和气氛,让酒宴更加的喜庆和欢乐,令官偶尔耍耍赖,反倒让人更是快乐。

诸如这些个文人们到了秦楼楚馆里,通常不会找同行来当令官,而是找花魁头牌来当这令官,一来明面上的竞争也不会太惨烈,谁不也得卖头牌几分面子?

二来嘛,花魁头牌偶尔耍赖一下,对自家心仪之人偏心一二,也就是大家心知肚明,能够促成好事了。

当然了,王士肃虽然不是甚么花魁头牌,但这宴会也是正经宴会,众人自然也是磨拳搽掌了。

李秘见得此状,也心道不妙,虽然他并不在乎面子,但谁也不乐意当众丢丑。

他虽然喜欢读书,可看的都是悬疑探案之类的罪案小说,又没读过诗词之类的经典,再说了,即便读过,眼下已经是大明中后期,明清诗词又不如唐宋,生僻地紧,即便他背了些,也是唐宋的,哪里有甚么用处!

李秘也知道,自己的风头已经出够了,明朝的大文人李贽就曾经说过,凡聪明而好露者,皆足以杀其身,李秘可不能方方面面都成为焦点,否则必定会惹来麻烦,更何况还是自己不擅长的诗词比斗。

念及此处,李秘便有了离席之心,可眼下才刚开始,众目睽睽,自己也不好起身离开,便打算待得稍候场面乱一些,趁着别个起身之时,在退出去好了。

这一留下来,倒也让李秘大开眼界,王士肃仿佛没有真对他的意思,早先让人取出一幅画来,让宾客咏物,虽然他是令官,但评审自然是张孙绳等前辈。

这些个文人雅士也是诚意满满,有搜肠刮肚,临场发挥的,也有旧作藏拙,正好用上而窃窃暗喜的,你来我往也是好不热闹。

题目也是越来越难,王士肃让人展示的都是古代的真迹,有着时代背景和故事渊源,所作诗词必须切合押题,还要言之有物,格调高雅,连遣词用句也都考虑周全,实在让人大呼过瘾。

当然了,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李秘对此并不热衷,也不在行,术业有专攻,他不是吃这个饭的,也没必要羡慕眼热,只是想等着有人离席,自己好借机开溜罢了。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本以为王士肃已经放弃了这样的想法,谁知王士肃却敲了敲酒杯,朝众人道。

“人常说居安思危,目今苏杭各地官府与卫所倾巢而出,航海剿匪,我等虽无力,却不敢忘了国忧,不若我等以此为题,也算是为出征壮士们摇旗呐喊,谨祝平安,如何?”

王士肃此言一出,众人自是响应如云,这已经上升到政治正确的高度,试问谁敢说半个不字?

再者,他祖父便是抗倭名臣,先天就对倭寇有着极大的仇视,而他本人也已经显露出一些心意来,时常找一些个武士之类的来玩耍,提出这一茬来,众人自是不奇怪的。

王士肃见此,也就朝众人道:“今番咱们可要卖死力了,便是输了也是无所谓的,横竖豪饮,也算是为抗倭的军士们遥祝安康凯旋,诸位可不要推脱哦。”

王士肃如此一说,众人自然又是一阵附和,此时王士肃才看向李秘,仿若无心地说道。

“李兄弟一直闷头喝酒,想来也是酝酿已久,不若先来拔个头筹?”

这宴会厅也就这么大,诗词比赛之时,李秘闷头喝酒,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众人都是文人雅士,李秘却是个庸俗胥吏,八竿子打不着,众人也无法从李秘那处得到任何优越感,试问谁会嘲笑一个捕快不会作诗?

然而王士肃此时点到李秘,众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气氛正酣,李秘又可称为今次宴会的半个主角,无论他做出甚么样的打油诗来,又有何要紧,横竖不过是为了凑趣罢了。

甚至有人不由佩服王士肃来,毕竟是想让李秘有些参与感,便只是憋出三两行来,也不关紧要,但也不至于冷落李秘太久。

只是他们哪里会想到,王士肃就是要李秘出丑,就是要众人看到,他李秘终究并非读书人,只是个胥吏,土鸡瓦狗,又如何能攀上枝头!

大明的科举制度已经到达巅峰,不是读书人出身,根本无法进入官场,即便捐进去的,也要受人鄙夷。

或许他们认为此举无法羞辱到李秘,但王士肃却知道,这是从根本上,将李秘与在场所有人区分开来!

这将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李秘无论破案再厉害,又有多少小聪明,终究隔着读书人这么一座大山,又何必抬举这样的一个捕快?他跟咱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啊!

别人也是不了解王士肃与李秘之间的过节,可简定雍和张孙绳罗儒望,却是看在眼中的。

他们也都不傻,自然能够看出王士肃的意思来,可王士肃已经有言在先,并上升到了政治正确的高度来,他都已经把话说满了,试问谁敢拒绝和推脱?

李秘又如何看不出,他适才也是走不脱,但也没有闲着,这些文人雅士在摇头晃脑之时,他也是搜肠刮肚,奈何所记得的诗词并没能用上,可如今他却不想走了!

因为他是警校出身,无论是警校还是军校,根本就少不了要进行爱国主义和国防教育的课程!

这些课程之中,自然也会引用一些爱国诗人词人的经典作品,古时毕竟年代久远,所引用的可都是近代乃至于现代的作品!

这些作品虽然无法媲美古代经典作品,可总比李秘自己生编乱造信口胡诌要强上百倍啊!

若是其他题目也就罢了,可要说到这军旅题材的,李秘还真有些想试试了!

王士肃刚刚发出这个提议之时,李秘便开始回想自己接触过的这些作品。

这些诗作曾经让他和同学们热血沸腾,曾经牢牢地印在他的脑海,种在他的心田,如今回想起来,便如久违的泉水一般涌将上来!

他默念着这些诗作,一时间便陷入了忘我的境界,以致于王士肃点到他的名,他也没有察觉到。

直到王士肃又多嘴了一句:“李兄弟,毕竟这是读书人的事情,李兄弟说不定还能亲自到战场上陷阵杀敌,可比咱们要幸运多了,若实在作不出来,也是无碍的,来来来,咱们喝上一杯,便算是过去了。”

王士肃虽然说得随意,仿佛在体贴李秘,但所有人都听得出其间的嘲讽之意!

也诚如王士肃所想所料,这些文人雅士本来对李秘也心无芥蒂,毕竟没有甚么利益冲突,既然应天府尹青睐李秘,谁都想着能捧也就捧场一二,锦上添花的事情,谁都乐意。

可如今王士肃如此一说,他们才陡然醒悟过来。

是啊,他李秘不过是个没读书的庸俗胥吏,凭什么他就比我们更受礼遇?

虽然他能破案,但最终还不是要呈递给知县,呈递给苏州府推官衙门,上报给提刑司衙门,而后到刑部么?

这些个种种工作,可不都是文官在做?即便是调查案子,他一个小小捕快能做成甚么,不也都是有文官在坐镇,在上锋的指导之下,才得以完成的么?凭什么他就能成为一支独秀?
第一百三十三章 书吏强留四句诗
李秘本以为自己能够躲过这次的诗词大会,谁知道王士肃最后还是没有放过他,而且为了让李秘参与进来,竟然挑选了出海剿倭的主题!

若是伤怀咏叹之属,李秘也是捉襟见肘,可在军旅题材方面,李秘却并非无计可施!

听得王士肃的嘲讽,李秘也笑了,朝王士肃道:“王公子果是虚怀若谷,待人体贴,小弟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平日里也不敢胡诌乱吟,但有感于我朝官军同仇敌忾,热血上头,确实作了一首打油诗……”

众人听得李秘如此说道,也都有些惊愕,而后却是满心的冷笑和嘲讽。

若是李秘顺着王士肃的意,就这么喝下这杯酒,倒也无人看不起他,毕竟他是胥吏,界线划分开来,众人也就明了了。

可李秘在这件事上要打肿脸充胖子,众人可就不乐意了!

他们可都是十年寒窗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才情和名声,李秘不过是个捕快,说他是胥吏都抬举他了。

胥吏起码还能在县衙里头当书手和贴目,能写会算,甚至不少胥吏都有着秀才的身份,而李秘根本算不上胥吏,认真计较起来,他与读书这回事儿,根本就沾不上一丝边儿!

李秘若是知情识趣,就坡下驴,众人也就认为情有可原,可如今他竟然说自己作了一首诗,这就有些大言不惭了!

难道诗是这么好作的么?

岂不闻卢延让有诗云:莫话诗中事,诗中难更无。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

至于唐时贾岛,因为“推敲”二字,更是废寝忘食,苦吟不辍,斟词酌句方能成就经典,又岂是李秘这样的庸俗下人可以沾碰的,这简直是对诗词的侮辱,也是对他们这些文人雅士的不敬!

“李捕头,这吟诗作赋的事情,交给吾等便成,来来来,咱们还是喝了这杯酒吧。”

“对对对,李捕头,来,我也与你喝了这一杯,遥祝我大明将士凯旋而归!”

“哼!也不看看自家斤两,是人就能吟诗作词?那还要我等寒窗十年作甚,真不知天高地厚!”

“贤兄且噤声,此子并非常人,自有超常之处,只怕肚腹真有三两墨水,也犹未可知,又何必如此计较……”

“文友兄所言甚是,岂不闻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此人看起来也并非庸俗之辈,谈吐有度,举止得体,兴许有些个意外之喜呢?”

众人有劝说的,有议论的,有愤慨的,也有理解的,当然了,也有好奇的。

比如首席之上的张孙绳和罗儒望,尤其是罗儒望,在他看来,李秘连他们的教派都一清二楚,甚至连他在教中是枢机助祭都知道,这年轻人必是博学之人,又岂会不懂吟诗?

然而简定雍却是知道李秘底细的,李秘虽然破案有料,侦查是好手,甚至拳脚也不赖,平日里也是奇思妙想,天马行空,可吟诗作赋这种事,李秘可是从未展现过的!

简定雍到底也是文官出身,在这件事的立场上,与在场绝大部分文人雅士是一致的。

所以他也朝李秘道:“李秘,你也不必勉强,我知你有心便好。”

李秘见得此状,也呵呵一笑道:“既然明府也这般说,那小人也就不必献丑了,这杯酒我喝了。”

众人见得李秘如此,才松了一口气,仿佛总算是保住了文坛的清白一般!

王士肃见得此状,也是哈哈大笑,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点了下一个人,仿佛少了李秘来搅和,又成了文坛盛事一般!

罗儒望到底是有些失望的,不过他是个“外来和尚”,素来保持中立,也不好替李秘说话,见得李秘趁着别人出去方便而黯然离席的背影,罗儒望也难免轻叹。

张孙绳距离罗儒望最近,见得如此,也朝罗儒望问道:“神甫何以如此?”

罗儒望也不瞒这位府尹大人,毕竟他在南京的传教,全都依赖这些官员来支持,便如实相告道。

“这是一位可敬的年轻人,受到如此鄙夷,实在让人叹息……”

张孙绳虽然也是文官,但他在云南担任过布政使司,云南那地方教育程度相对落后,少数民族聚居,科举成绩也不比内地,文风也没那么昌盛。

张孙绳也时常受人鄙夷,总觉得他与蛮夷生番走得近了,便失了文人的风流。

此时听得罗儒望这发自肺腑的言语,对李秘也有些同情起来,不过他到底是身居高位的人物,惋惜归惋惜,同情归同情,不知道李秘诗作水准之前,也不可能把李秘给拉回来。

若李秘诗词不过关,把他拉回来,不过是再次羞辱他罢了。

见得张孙绳不言语,坐在王士肃席边的郑姑娘,此时也暗喜起来,今番表哥可算是夺回了风头了!

李秘此时已经走到门口,却刻意慢了下来。

他心中已经准备好了诗词,又岂能不拿出来用一用!

虽然王士肃和那些个文人把他拒之门外,但并不代表就这么算了!

因为门口还有一群人在等着呢!

这些都是衙门里的书手,专门负责记录与会情况,将这些个文人墨客在宴席上的诗词都给记录下来,传抄出去,待得宴会结束,也是要将“诗集”发给宾客,人手一份,也算是一种文化交流与分享。

诚如王士肃等人所想,李秘是个捕快,便是胥吏都不算,这些胥吏可是认真读过书的,所以见得李秘出来,他们必定会借机奚落!

李秘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顺势而为,没有再强求要吟诗,自己若是强出头,也就没那个必要了。

果不其然,李秘放慢脚步,那些个书吏纷纷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奚落鄙夷,幸灾乐祸之意也是掩盖不住。

地上的蛤蟆不会嘲笑天上的仙鹤,只会欺负比自己还要丑的蛤蟆。

这些书吏算不上文人,比不得王士肃等人风流倜傥,可却非常乐意嘲笑李秘,甚至落井下石!

李秘当上总捕,那是实至名归,但终究是资历太浅,统共才当差多少天?

即便他把邢捕头和钱师爷等人都比了下去,这些书吏们对他也不敢不服,但在这件事上,书吏们可就抓住机会了!

“李总捕,照着大人的意思,宴会上的墨宝都需要留下来,适才总捕腹有诗书,虽然没能当场挥洒,但若能够记录下来,也算是与有荣焉,总捕说是也不是?”

事情也正如李秘所料一般,不过此时李秘也故作为难,朝众人道:“如此这般,着实有些不好吧?”

书吏们只觉得李秘心虚,又在一旁劝说,李秘只好故作勉为其难,伸出指头来,便沾上了墨汁。

他实在不习惯用毛笔,有些事情也是强求不来,他又没精力去练字,只能用手指沾墨了。

众多书吏见得此状,心头更是嘲笑得飞起,心说连抓笔都不会,要用指头来写字,还妄想在宴会上吟诗?

然而等他们看着李秘写下这四行诗句之时,他们顿时沉默了!

但见得李秘的手指饱蘸墨汁,在偌大的纸上走了龙蛇,虽然李秘毛笔字不行,但他的硬笔书法却是刚健苍劲!

这军旅题材的豪迈诗作,配上手指写出来的硬笔书,可比软趴趴的毛笔,要更显铁血!

李秘所借用的,乃是鉴湖女侠秋瑾的一首诗,虽是女侠,但诗作却铿锵有力,豪气干云!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众多书吏一字一句念下来,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胸中有股豪气激荡难平!

在看李秘,此时按住腰间宝刀,洒然而去的背影,真真是让人心折万分!

没有人会怀疑李秘,因为他腰间有宝刀,因为今次是出海剿倭,后头那句洒去犹能化碧涛,前后都有押题,非常的切合,简直就是李秘量身定作的!

书吏们经过了短暂的寂静之后,顿时一片哗然,王士肃等人虽然仍旧在继续,但其实也有暗中看着李秘离开,如此他才有成就感。

然而此时书吏们的骚动,很快就引起了宴会这边的注意,简定雍当即皱了眉头,朝书吏们呵斥道。

“吵吵闹闹,失礼人前,成何体统,本官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众书吏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简定雍觉着这样会让宾客认为自己*无方,便问了一句:“到底出了甚么事,让尔等如此失态?”

那为首的书吏捧着墨迹未干的那首诗,走到宴会厅当中来,朝简定雍道。

“适才……适才我等让李总捕,留下了……留下了一首诗……”

众人听得此言,也是一片哗然,本以为李秘已经死心,本以为他们保住了文坛的清白,岂知这些书吏却自作主张,终究还是让李秘的作品留了下来!

“尔等果是胡闹,还不退下去!”简定雍也是怒叱道。

然而首席上的张孙绳却抬手道:“哎,简大人,既然都留下来了,让大家看看也无妨的。”

“这……”简定雍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是。”

简定雍恶狠狠地瞪了那书吏一眼,而后接过了那张纸,本只是浑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岂知他心胸陡然一紧,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惊愕了片刻之后,简定雍也是双手颤抖,连同那张纸都颤抖起来,嘴角露出笑容来,在场之人谁又看不见?

“简大人?简大人!”张孙绳也是急了,催促之下,简定雍才连连称是,却是将那首诗高高举了起来!

那一刻,他仿佛在炫耀一般!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宴会散去且暂避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张孙绳反复默念着这首诗,心头却也是激荡难平!

此作辞藻平实,并无华丽花哨,更没有大量地引经据典,非常符合李秘的身份,可又如同烂葫芦里装着琼浆玉液,寻常的外在如何都遮盖不住字里行间的万丈豪情!

寻常外行看狂草,或许根本无法辨认具体内容,也说不出甚么结构或者笔锋、承转之类的内涵,但他们却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意境!

无论诗作还是绘画,最重要的便是神韵与意境,李秘这首诗便如同书法大家用秃笔写出来的作品,字句朴素,但意境却是高远超脱!

尤其李秘用手指沾墨,一手苍劲刚健的硬笔字,便如铁画银钩,入木三分,那铁血豪情跃然纸上,如生云烟!

张孙绳从首席上走下来,众人也都围拢到一处,便是王士肃,心中也充满了震撼!

他虽是个坏脾气,也有不少臭毛病,但从根子上,他却是个向往战场,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

正因为他的家族是书香门第,良好的文学素养,让他与在场的文人雅士一般,更能读懂字里行间飘逸出来的豪迈与大无畏!

而他与寻常书生不同的是,书生们或许会鄙夷武将,但他对武人却心驰神往,读到这样的诗作,他感到非常的庆幸,但同时,也感到非常的愤怒,因为这样的诗,应该是英雄豪杰才能唱出来,可这个人为何偏偏是李秘!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为何李秘这样一个下作人,能够屡次三番打破他的想象,为何总能够出人意表,带来难以预料的惊喜!

在场之中,若有人能够保持平静,或许也就只有罗儒望了。

因为在所有人都认为李秘不可能在文事上有甚么出彩表现,只求不要出丑便是最好之时,他仍旧相信这李秘!

这个年轻人所知道的东西,已经超越了他能够想象的范畴!

他们进入中国来传教已经很多年,虽然没有大张旗鼓,教众也没有遍地都是,但士大夫阶级已经开始认可和接受他们的传教,一些民众也渐渐能够接触到。

李秘又是捕快,时常在市井之中游走,知晓一两句祷告词,也就不足为奇。

可当李秘与罗儒望第一次交谈之时,李秘用的却是“哈利路亚”这个祝福和赞美天主的词汇,而这个词汇源自于希伯来语,便是罗儒望他们,也不会经常拿来用!

如果说李秘懂得这句祷告词是很正常的事情,那么李秘后来尊称他为枢机,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

因为他们在教派之中的职衔虽然不是保密的,但在大明朝中生存传教,他们从来不会泄露这些信息,李秘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太多难以解释的惊喜,而且李秘分明是个大明朝的捕快,但他与米迦勒战斗之时,用的却是搏击术的套路,而并非大明的古武!

所以当宴会厅中的文人们都惊诧万分之时,罗儒望也就觉得有些理所当然了。

张孙绳见得罗儒望如此,不由轻叹道:“若论识人之明,我不如神甫也……”

罗儒望听得这等赞美,却并没有像往常那般欣喜,而是朝张孙绳摇头道:“李秘这个年轻人太高深,我们只是看到他愿意展现出来的闪光罢了……”

张孙绳微微一愕,却是沉默了下去。

李秘这首诗如同横空出世,虽然王士肃仍旧尝试着活跃气氛,仍旧想激励众人拿出经典之作,想要超越这首诗,想要盖过李秘的风头,但终究没人能写出这份豪气来,宴会最终还是收了场。

文人们有些意犹未尽,仍旧吟念着李秘这首诗,在他们看来,能写出这首诗意境的,该是个舍生取义的大豪杰,可李秘分明只是个鸡毛蒜皮芝麻绿豆狗皮倒灶的捕快啊!

在张孙绳等人离开之后,宾客们也渐渐散去,王士肃却仍旧有些眸光呆滞,坐在宴席上,背有些驼,仿佛所有精力都被手中的诗集给抽走了一般。

李秘的这首佳作,没有任何意外地被放在了第一页,这是每次文人雅集的“最高荣誉”。

宴会过后,这本纪录诗集,很快就会传遍苏州府的文坛,而后通过文人士子以及秦楼楚馆的女词人,甚至是行脚的说书先生,在整个江南地区传唱。

他王士肃是当世大文豪王世贞之子,虽然他在酒桌上也是挥斥方遒,这样的魁首之作也曾写过,但这里头又有多少人是卖了他父亲的面子,才将他抬举到第一页的?

相比之下,李秘不过是个庸俗到不能庸俗的衙役,甚至被这些文人们鄙夷嘲讽,可最终,他们却将他的诗作选了第一,这才是真正的实至名归!

王士肃如此想着,身边的郑姑娘却轻轻挽着他的手臂,低声安抚了一句:“表兄……或许这是他抄来的呢?等回家了,妹妹马上让人查访,一定能够找到原作的!”

王士肃将那诗集紧紧地捏做一团,猛然抬头道:“没错!”

郑姑娘也知道自己的说法有些站不住脚,因为她也是打小便琴棋书画,耳濡目染,又如何看不出这诗与李秘有多么的切合,若非临场发挥,李秘起码要背诵千百篇诗词,试问若李秘真背诵了这么多,早就读书去了,又何必当衙役?

她之所以这般说辞,不过是安慰自家表兄罢了,岂知表兄竟然真的深以为然了!

然而她很快就知道,表兄王士肃所说的“没错”,完全就是另一回事。

“范贤弟说的一点没错,此人固然有才,却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郑姑娘仿佛从未见过王士肃如此阴狠的表情,难免有些担忧,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她知道王士肃是一定不会放过李秘的。

李秘自然知道王士肃不会善罢甘休,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他哪里顾得上这个世家子的纠缠。

从宴会厅回来之后,他也向秋冬了解了王士肃的为人,更打听清楚了这个郑姑娘的真实身份!

王士肃是王世贞的次子,不过与长子并非一母同胞,而是王世贞的妾室高氏所生。

这位郑姑娘名唤郑锦姝,既然称呼王士肃为表兄,便该是高氏一族的人,不该姓郑才对。

可这里头还有一层渊源,这郑姑娘乃是国亲郑家的女儿,他的堂姐正是万历皇帝最为宠幸的郑贵妃!

因为郑锦姝与王士肃有指腹为婚的约定,两家又时常往来,是以外出游玩之时,为了避嫌,郑锦姝便隐瞒身份,假称王士肃的表亲,这一来二往也叫惯了口。

李秘也没想到,这郑锦姝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来头,若她帮着王士肃,难免会惹来不少麻烦。

不过诚如李秘所想,这些世家子弟到底是锦衣玉食,哪里见过真正的歪门邪道,更漫提穷凶极恶了。

既然是世家子弟,背后便有豪阀巨室,反倒要更加顾忌一些,免得给家里抹黑,如此一来,能用的手段虽不少,但危害也不会太大。

李秘之所以不去理会,或者说暂时放下这些纠缠,是因为姜壁和袁可立那边,已经将所有资料初步整理出来,勾勒出个大概的雏形来了!

李秘也知道自己抄了鉴湖女侠的诗作,必定会在宴会上掀起不小的波澜来,只怕过后会有不少人找上门来,眼下正好到项穆家中去避一避风头。

也果是不出李秘所料,宴会刚结束,张孙绳便让人来请李秘,不过李秘早已到了项穆这边来。

当日与浅草薰死战,多亏了三六九半道上杀出来,李秘对三六九也表达了感激之情,后者却一脸淡漠,只是朝李秘说道:“有空还是好好练练刀吧,否则你迟早要丢了小命的。”

李秘固然也知道要紧,只是眼下事务缠身,早起和睡前练练已经是极限了,修炼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也是急求不来的。

与三六九应付了两句,李秘便来到了书库,此时姜壁袁可立与项穆都已经静候多时,见得李秘,便迫不及待地将成果都给摆上了桌面来。

姜壁和袁可立已经将线索全都绘制成关系图,这也是李秘早先留下来的排查策略,能够将各种线索关联起来,一目了然,大大提高了效率。

姜壁指着最核心处的周瑜二字,朝李秘道:“此人确定是王佐无疑,除了他这个周瑜大都督之外,还有个毒士贾诩,两人都是群英会已经露面的人物,不过这个毒士贾诩藏头露尾,只是暗中筹谋,不似周瑜这般抛头露面,实在无从查起……”

李秘闻言,也不由大喜,因为这已经证明,这个所谓的周瑜,真名叫王佐,不过是群英会从小培养起来的!

或许王佐坚信自己就是周瑜大都督,因为他从小就被灌输这样的人格定位,照着周瑜的模子来养育他。

但客观上来说,即便再如何相肖,假货就是假货,只要是假货,就必定有着破绽与漏洞!

这王佐想要出来兴风作浪,必定会大肆鼓吹,之所以协同剿倭,只怕就是为了进京面圣,若让他进入皇宫,只怕往后的事情可就麻烦了!

不过李秘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就绝不可能让他轻易得逞!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听君讲述妖书事
借助李秘的帮助,姜壁总算是调查出一些眉目来,不过李秘也指出了这种调查结果的一个最大漏洞。

那就是这些资料都是姜壁从民间搜集汇总的,没有足够的权威性,想要证实,必须进行大量的走访,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这些是调查的基础,是他们最根本的数据库,如果无法保证真实性,那么后续的所有推测,都只是空中楼阁罢了。

姜壁自然也明白,可如今周瑜几乎被奉若神明,除了李秘和他姜壁等少数几个人,又有谁会去调查周瑜?

没有足够的人手,又如何满天下走访那些地方志或者传说野史札记的作者,却求证真假?

“这些个书家里头,哪一位权威最重,最是可信?”

李秘也是为了节省人力,先抓重点,找到里头最可信的一位去求证,应该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姜壁被李秘这么一提点,也顿时来了精神,在桌上翻找了片刻,又跑到书架那边去了。

这书架也是项穆特地为他们准备的,他们会将姜壁所搜罗的书籍,照着时间前后的顺序排列起来,方便检索翻阅。

也正因此,姜壁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找出了一部书来,只是当他看到作者之名时,却紧皱眉头了。

“此书数次提及群英会,记录详备,只是……只是这书家却未必好找……”

李秘也不由疑惑,能够出书的人,可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除非已殁,否则又岂会难找?

袁可立也凑了过来,扫了一眼,不由轻叹了一声:“没想到竟然是他……”

李秘将那部书拿过来一看,作者名唤吕坤,这名字倒是有些时曾相识,只是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想起更具体的细节来。

“吕书简杂学百家,最喜摸索钻研这些奇闻异事,最近听说些了一部《*语》,也是旁征博引,满篇奇怪,能写出这样一部书来,也就情有可原了……”

袁可立如此说着,李秘不由恍然,没想到竟然是他!

早先已经说过,李秘对古时冤案可是非常熟悉的,也难怪他觉得吕坤这名字如此熟悉!

“这吕坤已经致仕了吧?”李秘如此一问,袁可立也点了点头,朝李秘反问道:“你不该知道这个案子啊,我记得你是今年才进的公门吧?”

李秘也生怕记载与史实不符,如今难得有个了解的机会,便摇了摇头道:“只是道听途说,内幕却是不得而知,还望贤兄解惑一二。”

袁可立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开口道。

“吕书简乃当世大儒,早先是山西按察使,彼时我还在山西道当巡按御史,与他也是有过不少交往,只是没想到他遭了无妄之灾,卷入了妖书一案,不得不破落致仕了……”

姜壁闻言,也难免感慨,朝李秘道:“这案子也着实恼人,当初我也想过要上书言事,只是人轻言微罢了……”

二人如此一说,李秘也是心头激动,还果真是明末冤案之一的妖书案,真让他李秘给撞上了!

这妖书案说来也简单,但牵连很广,延续的时间太长,本身到没什么离奇之处,只是牵扯到东林党和国本之争,所以才造成了轰动一时的影响。

事情的经过也并不复杂,这吕坤是个文化人,喜欢写书,那段时间心血来潮,就采辑了历史上一些贤妇烈女的事迹,写了一本《闺范图说》,要教天下的女人如何做一个好女人。

这位老兄也果然是甚么都敢写,难怪会知道群英会这样的神秘组织了。

本来也没甚么,出书也就出书了,只是有个叫陈矩的太监出了宫,见到这部书,便带回了宫里,献给了郑贵妃。

郑贵妃也是个好面子的,当时皇后无子,她却给万历皇帝生了个儿子朱常洵,这女人估摸着也是想要把皇后挤下鸾台,所以就找了些人,加了几个好女人到书里,把自己也写到了书的最后部分,让她的伯父郑承恩和兄弟郑国泰重新刊印,这《闺范图说》也就成了她写的了。

若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没来由惹出这么多事来,只怪这吕坤也是个多事的,当时他已经升任刑部侍郎,官儿也不小了,在朝堂上也能说上话了,便给皇帝上了个奏章《忧危疏》。

若是说的好话,也没后来的故事了,这吕坤自认为是忠臣,上书劝说万历皇帝不要乱捞钱,更不要乱收钱,否则大明江山不保云云。

吏科给事中马上站出来弹劾吕坤,说他居心不良,早先就写过一本《闺范图说》,偷偷送进宫来献给郑贵妃,如今又要说皇帝的坏话,绝对没存甚么好心眼!

吕坤听了也急火,赶忙给自己辩解,《闺范图说》只是教人怎么做个好女人,自己也没送进宫里巴结郑贵妃,恳请皇帝和文武百官明鉴,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因为万历皇帝心疼郑贵妃,对这个事情也就装聋作哑,留中不发,懒得理会他们。

可这个时候,却有人给《闺范图说》专门写了一篇跋文,名为《忧危竑议》,以传单的方式,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个跋文嘛,就是写在文章前头的序言,或者也可以算是后记,叫做题跋或者跋尾,就是对文章的内容做一些评价或者总结概括,有时候也会说一说写作的经过与心得之类的。

关键是这篇跋文,竟然将《闺范图说》与立储的问题联系在了一处!

当时万历皇帝的皇后没有生养,除了郑贵妃生了个龙子朱常洵之外,其实还要一个大皇子,名叫朱常洛,也就是后来的一月天子,只当了二十八天皇帝就驾崩了。

这朱常洛虽然在位时间最短,但也最具传奇性与戏剧性,因为明末三大案,几乎都与他有关联。

不过万历皇帝对朱常洛这个长子并不喜欢,因为他是万历皇帝一时冲动,临幸了一个宫女才生下来的。

以东林党为首的官员们,本着长幼有序的规矩,希望能够立朱常洛为太子,但万历皇帝却对郑贵妃宠幸到了极点,郑贵妃想要立朱常洵为太子,所以万历皇帝只能一直拖着。

这个太子之位的争夺,也就是明末三大案之一的“国本之争”,这一争就是十五年,当然了,这也是后话了。

说回这个跋文,把《闺范图说》跟立太子的事情搅和在了一起,说是吕坤等人包藏祸心,其实是想与郑贵妃等人勾结,讨好郑贵妃,是早已组成了党羽,目的就是要废长立幼,让朱常洵当上太子!

郑贵妃的伯父郑承恩得了消息,便怀疑是戴士衡和全椒知县搞的鬼,因为全椒知县樊玉衡早先就上疏请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对郑贵妃大加指责。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万历皇帝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于是便站出来,说《闺范图说》是他送给郑贵妃的,但又把戴士衡和全椒知县樊玉衡给打了一顿,说他们结党造书,妄指宫禁,妖言惑众,把他们贬谪到了雷州和廉州。

最冤的还是吕坤,因为这个事情,只能提前退休,回家继续写书去了。

所以说作为一个男人,千万不要随便写书,教女人怎么做个好女人,这是没有好下场的。

虽然妖书案算是告一段落,但里头参杂政治斗争,只要万历皇帝一天没有决定太子的人选,这桩旧案就极有可能被翻出来,所以也没谁敢再去找吕坤这个倒霉蛋。

别人或许不知道,李秘却是清楚的,不久之后,就会掀起第二次妖书案,牵扯更广,影响更糟糕!

对于妖书案这样的大案,案情经过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太多调查,之所以如此恶劣,完全是政治斗争在作祟,李秘也不想掺和进去。

但吕坤既然知道群英会的消息,他就必须要去求证,若他是个朝廷官员,或许还有所顾忌,可他不过是个捕快,就算跟吕坤去逛窑子,只怕也没人会把他跟妖书案甚么的牵扯到一块来。

不过李秘也有些担忧,因为他已经通过秋冬得知,王士肃身边那个郑多福,就是郑贵妃的堂亲,眼下郑贵妃正当红得宠,这个郑多福姑娘若想要欺负他李秘,也实在让人头疼。

袁可立和姜壁将妖书案的内幕都讲完,本以为李秘会望而却步,毕竟他们是如何都不敢去找吕坤的。

然而李秘却好像没听进去一般,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清楚,而后朝二人问道。

“那吕坤目今在何处?”

袁可立也是摇头苦笑,正要劝说,姜壁却扯了扯他的衣袖,抢先朝李秘回答道。

“吕书简本是归德府宁陵人,早先皇上是将他贬到南京这厢来的,只是他受不了这个气,便辞职卸任了,眼下估摸着应该还留在南京,不过落叶归根,只怕很快就会回河南老家了……”

李秘自然知道袁可立担心他会因此惹上麻烦,但也理解姜壁急于调查王佐的真相,对二人的小动作也权当没看见,既然吕坤在南京,想来自己也该往南京走一遭才是。

无论如何,这吕坤刚正不阿,为政清廉,乃是万历三大贤,中国古代《二十四儒》之一,那是真正的经世大儒,而且杂学百家,甚么政治经济军事刑法农事水利教育音韵医学道法玄学,几乎没有他不涉猎不研究的。

这样的奇人,知晓群英会的底细,又有何奇怪?李秘又岂能不去看一眼?
第一百三十六章 押送囚犯金陵地
袁可立也清楚李秘的性子,一旦决定下来的事情,与其苦口婆心地劝阻,不如全心全意去支持。

“我在山西道做御史之时,与吕书简有过交往,既然你决意要去探访,我便修书一封,与你带去,权当引荐则个了。”

听得袁可立如此一说,李秘也笑了:“上回我带着你的信往嘉兴府走了一遭,便拜了个便宜师父,学了不少本事,还送我一柄宝刀,今番你又给我一封信,也不知道能捞甚么宝贝回来,哈哈哈!”

袁可立也是哭笑不得,笑骂道:“吕书简如今是人人避只有恐不及,你去了别惹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想占甚么利头!”

两人调侃了几句,袁可立便在书案上写起引荐信来,而此时项府的门子却领着一名衙役,急匆匆走了进来。

“总捕,县太爷有急事,着急寻你回去呢!”

李秘听了也是无语,姜壁却是一脸羡慕,朝李秘调侃道:“看来这县衙还真离不得贤弟,你这总捕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李秘也苦笑道:“甚么名不名的,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不过是个天生劳碌命罢了。”

此时袁可立也将引荐信写好,让人取来信封装好,又烧了火漆来封住,这才交给李秘。

李秘与二人交托了一番,正要向项穆辞行,此老却赌气道:“你小子把我这里当成窑子一样逛,要走便走,莫在我面前假惺惺!”

李秘也知道他言不由衷,朝他拱了拱手,便跟着衙役回到了县衙来。

简定雍在花厅里头来回踱步,见得李秘,便迎上来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秘赶忙问道:“明府这般急躁,又是为的哪般?”

简定雍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你小子么!”

“我?”

“我知那王士肃公子与你有些龃龉,今番他给府尹大人建言,说是让你押送女倭贼与那厄玛奴耳等一干人物罪证,随着往应天走一遭呢!”

早番也已经说过,虽然这些事务是逐级上报,但苏州府乃是江南重镇,地位比较特殊,属于南直隶的管辖范围,也就是说苏州府直接归南京管辖,应天府虽然不能代表南京陪都六部,但也是南京地头上的办事机构。

张孙绳与罗儒望对李秘非常的看重,虽然也知道王士肃与李秘有些不愉快,但他们并不知道其中还有范重贤与吴白芷这么一层关系,直以为李秘和王士肃之时在县衙结下的梁子,所以也就没想这许多。

王士肃本来就是跟着下来玩耍的,这些个世家子从来就没甚么耐性,好东西到了手里,三两日也就厌了,便是讨厌一个人,欺负三两日,也就过去了。

再者说了,张孙绳毕竟是应天府尹,正三品的官儿,王士肃他老子王世贞虽然是兵部侍郎,但只是个虚职,并无实权,南京陪都没有军事管辖权,一个兵部侍郎的官衔,不过是用来养老罢了。

若不是还有当世鸿儒的美名,他王士肃在世家子里头根本就无法吃得开。

所以张孙绳自认为王士肃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该与李秘和解,加上李秘在宴会上那首诗作实是惊艳,又有罗儒望青睐,张孙绳也就起了爱才之心。

毕竟这桩功劳可是李秘拱手送上门来的,如今虽然发了嘉奖,但碍于李秘的出身,又没法子给他加官进爵,只是一些个钱财的赏赐。

张孙绳便想着把李秘带到南京去,指不定能够通过南京的同僚,给李秘谋个正经出身。

他也向简定雍查问过,李秘家中已经没人,也就是说,这贱籍完全可以摆脱,又何必眼睁睁看着李秘这般有才华的人,一辈子就当个捕快?

只是这桩事需做得隐秘一些,他也就没向简定雍道明心意,没想到简定雍却是往最坏的方面去考量了。

他是知道李秘与范重贤之间有龃龉的,而且范家父子对李秘也是极尽刁难,今番范家父子跟着周瑜出海了,没想到又来了个王士肃。

张孙绳是云南左布政使,刚刚回来当应天府尹,对这些世家子的关系并不清楚,可简定雍却是苏州府地头的人,自然对他们的关系一清二楚。

李秘今次若跟着去,只怕王士肃还不知使甚么手段来对付他呢!

一旦到了这六朝古都金陵之地,王士肃便如同回家了一般,南京的世家子们,没有一个是他不认得的,而李秘则是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这背井离乡贱如狗,无依无靠的,可不得被王士肃拿捏到死啊!

李秘本以为简定雍又有甚么为难之事,原来却是担忧他李秘,心头也不由感到温暖,朝简定雍道。

“小人谢过明府挂怀,不过这是应天府的意思,小人总不能违抗,给明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明府担忧甚么,不过我今番去是为了公事,一路上王士肃也不敢对我如何,若因为他胡搅蛮缠插科打诨,让人犯走丢了,或者出个甚么岔子,便是府尹大人也饶不过的……”

“等交了差事,小人便离开金陵,他便是鞭长也莫及,又能奈得我何?”

其实李秘也是担心简定雍好心办坏事,他正愁着如何去南京寻那吕坤,眼下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跟着张孙绳等人出发,也不知省却了多少麻烦。

当然了,查访吕坤的事情,自然不可能让简定雍知晓,所以李秘也只好编造了一些善意的谎言。

简定雍知道李秘是个有本事的人,便是张孙绳不提这一茬,往后李秘也会让宋知微的理刑馆给调走,明知道李秘并非池中之物,眼下又岂能不趁机烧一把冷灶。

虽说里头有着自己的考量,但到底也是发自真心为李秘担忧,所以言语间也就流露出真心实意来,好在李秘也能够感受到,也就足够了。

“我知你艺高人胆大,但这些个世家子惯会整治别个,你好歹也是要多留个心眼,我虽然只是个知县,但王世贞王侍郎也算是我半个座师,今番便修书一封,与你带去,实在调和不来,便拿了这信去找他老人家说话吧。”

李秘也没想到,王世贞竟然还是简定雍半个老师,眼中也难免流露出讶异之色来。

简定雍见此,也有些自嘲:“怎么?看不起本县么?”

李秘赶忙摇了摇头:“小的岂敢……”

简定雍也摆了摆手,朝李秘道:“无碍的,王师桃李满天下,整座朝廷的官员里头,五个便有一个要尊称他一生王先生,这信我也是厚着脸皮写,至于他老人家还记不记得我,念不念这份情,就看你造化了……”

李秘心里也是哭笑不得,终究还是袁可立的信好使,不过人堂堂知县,能对你这么个捕快这般挂怀,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李秘也很感念这份恩情。

“那小的就先谢过明府了。”

简定雍也不多说,写了信之后便打发李秘回去,也不用点卯,更不用操心人犯押送之类的事情,让李秘回去歇半天,午后便与张孙绳等人汇合,一并启程。

李秘回到吏舍之后,秋冬便迎了上来,听说李秘要去金陵,顿时有些难过起来。

李秘也知道她的心思,虽然自己只是个捕快,没资格带奴婢,但总不能把秋冬一个人丢在县衙里,让她去项穆府上,倒是个不错的落脚之地。

只是秋冬却不乐意,朝李秘摇头道:“秋冬这二十年颠沛流离,如货物一般让人推来推去,眼下碰到李大哥,再不想被人丢开,若李大哥真要送我走,也别送去项府了,奴婢自家回吴将军那处便是……”

秋冬平日里可是百依百顺,不敢有丝毫违逆的,此番想来是真的想追随李秘。

李秘见得秋冬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心中也是不忍,只好摇头苦笑道。

“带你去可以,但苦头是你自找的,可别怨我。”

秋冬听得李秘松口,赶忙抹掉眼泪,脸上笑容如同夏日里绽放的花儿一般艳丽。

李秘与秋冬休整了一番,便有人过来请,却是罗儒望身边的圣裁者米迦勒。

这红毛鬼与李秘是不打不相识,对李秘也是友善,也可能是罗儒望叮嘱过他,此时他对李秘也是毕恭毕敬。

李秘早已让秋冬换了男装打扮,与简定雍打了个商量,便给秋冬置了一套衙役的行头。

秋冬身量颀长,相较寻常女子丰腴一些,平日里粗手粗脚做事,也颇有几分英朗之气,装扮起来,倒也没太大的破绽。

王士肃见得李秘前来汇合,不由心头大喜,本以为李秘要做那缩头龟,没想到李秘竟还真敢来!

倒是他身边的郑多福,一眼便看穿了秋冬的装扮,只是与先前不同,她对秋冬已经没有了那种亲近感,形同陌路一般,想来已经将秋冬划归到了李秘这边来,往日的情谊也就没了。

毕竟她是郑贵妃的堂亲,那是国亲家里的大小姐,秋冬不过是吴白芷的贴身丫鬟,初次见面难免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如今却是没有了。

李秘也没多作计较,大大方方与张孙绳行礼,又与罗儒望寒暄,待得县衙方面将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等一干人犯押入囚车,大部队也就缓缓往北,往应天府上路了。

李秘望着渐起的烟尘,再看看时不时会投来眈视的王士肃,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今番到南京,一定要找到吕坤,彻底搞清楚王佐和群英会的底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清风夜雨黄绫驿
苏州往南京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毕竟是午后启程,又是浩浩荡荡好大一支队伍,拖拖拉拉直到傍晚,才抵达了苏州城外二十多里处的黄绫驿。

此时暮色已浓,清风送细雨,倍感旅途之惆怅,驿站外头是一座青石拱桥,不知名的小黄花开遍了小溪旁,真真是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虽然张孙绳指名道姓要李秘来押送,但其实李秘并不需要操心些甚么,凡事有吴县的衙役和应天府方面来勾当,张孙绳甚至还给李秘安排了一匹小矮马。

虽然心疼秋冬,但李秘终究只能让她步行,若让她坐上马背,也太过明目张胆了些。

因为急着赶到驿站,中途并未歇脚,罗儒望等人也没能顾及着与李秘说话,王士肃和郑多福安逸地躲在马车里头,李秘便时不时牵马而行,与秋冬说些悄悄话儿,派遣旅途的枯燥,也给她一些心理支撑,毕竟他看得出来,秋冬只怕脚已经磨破,走路姿势都有些别扭了。

好在没走多久,天色阴暗下来,下起了小雨,随行的扈从都开始看顾大车,李秘便将那匹小矮马让给了秋冬。

这丫头虽然在吴惟忠府上当奴婢,但吴白芷喜静不喜动,她也没机会能学会骑马,李秘便扶住她的腰肢,帮她上了马背,又牵马缓行,秋冬才舒缓了下来。

苏州府毕竟是江南重镇,水陆两道也是四通八达,无论是商业还是官方,都需要畅通无阻的交通条件,所以驿站也就必不可少,而且规模还不小。

黄绫驿就在官道旁,是前往金陵的必经之路,早先只接待官方人员,后来一些个官宦人家的家属,也可以享受驿站的接待,开了先例之后,规矩也就越来越松,只要是有钱的正经人家,都能够住进驿站来歇脚。

不过应天府尹的名头实在太大,驿站也提前驱赶了闲杂人等,剩下的都是一些关系比较硬实的住客,只是为了避嫌,仍旧是缩在屋里头,不敢出来抛头露面。

诸多衙役和扈从是没资格住房间的,李秘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到底是心疼秋冬,便厚着脸皮向张孙绳提了一嘴。

虽然这一路风尘仆仆,秋冬脸上蒙尘,与衙役们无异,但到底是女儿家的体态,张孙绳阅人无数,自是看得出来的。

他今遭带李秘上应天府,就是为了栽培和提拔这个年轻人,这个方便又岂能不给。

虽说如此,但也不好做得太出格,便给李秘和秋冬安排了一个丙字号的下等房。

这房间虽然不大,但很是干净,最让人满意的是,竟然还准备了热水。

女人不方便长途行脚和远航,并非没有道理,大老爷儿们十天半月不洗澡也不打紧,可女儿家便是一两天也就受不住了。

李秘也是体贴,见得驿站的劳役妈子送来热水,便借故走出了房间,站在门口外头抽烟。

外头雨势越发大了,气温也渐渐低下来,格外的清凉,李秘看着对面房间忙忙碌碌的身影,看着驿站院子里行色匆匆的驿卒,倒也有趣。

秋冬显然也没敢耽搁太久,不多时便开了一道门缝,却不见招呼李秘。

李秘走进房间,却见得秋冬缩在床上,被单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过这被单很是单薄,能够看得出她并未穿衣服。

李秘此时才想起,因着下雨,他们的行囊都泡了水,换洗的衣服都湿透了,秋冬也是没干爽衣服可以换。

“你且等一等,我去给你找一身干爽的新衣服。”李秘也没敢多瞧,背着秋冬如此说道,秋冬却出言阻拦道。

“别……李大哥你别走,我一个人……会怕……”

李秘想了想,也确实如此,驿站虽然已经清场,但秋冬毕竟是个女儿家,到底是不放心的。

“那我出去抽斗烟,等一会儿老妈子来了,再让她去找衣服。”

李秘说着便要往外走,秋冬却又开口道:“李大哥你身上都湿了,还是先洗个热水澡……免得着凉了……”

“我……我一会儿再洗吧……”

“一会儿热水都要凉了……李大哥不必顾忌这么多的,秋冬是你的奴婢,没能伺候李大哥已是不该,大哥不用避讳奴婢的……”

李秘也知道,古时奴婢,尤其是通房丫头,伺候主子洗澡也不是甚么稀奇事,暖床侍寝也是寻常,眼下是出门在外,又假扮了身份,哪里顾得这么多。

虽说如此,李秘到底还有些迟疑,但人女孩子都已经不顾脸皮地主动开口,担忧他会着凉,自己也不该往龌蹉邪恶的方面想。

可自己同样也没有能换的衣服,便朝秋冬道:“先等妈子寻了干爽衣服来了再洗吧。”

因为应天府尹大驾光临,整个驿站都忙得脚不沾地,一点不敢怠慢,那老妈子很快就折回头来,李秘便让她取了两套衣服过来。

虽然只是粗布衣服,但好歹是新的,秋冬也非常满意,李秘走出去,待得秋冬穿好衣服,这才进来,绕到帘子后头,用剩下的热水,快速地冲了个澡。

待得李秘出来之时,秋冬已经坐在床边,一脸羞臊,深深埋着头,也不敢抬头看李秘。

气氛也果是尴尬,虽然秋冬是奴婢,但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姿色气质都不错,秀女新浴后,满脸粉桃红,也是别有风味,李秘都有些心旌动摇,便朝秋冬道。

“我出去给你找些吃的。”

见得李秘狼狈而走,秋冬有些